二佬代步的宝马不知是从哪里改装出品的怪物,在枪林弹雨中行进而毫发无伤,品质堪比轻型坦克。他们正碾在逝者的尸体和血液上前行——一想到这一点,夏莫久的全身发冷。
如果安小标带她到这里来只是起一个威慑作用,那么现在已经够了!够了!现在就掉头,她只想再扑到彭洛怀里大哭一场。
……她知道她没用,是的,她不会杀人更看不得人被杀,而又那么那么的怕死。
半年来夏莫久梦里梦外的祈祷不下千次,第一次,似乎上天有了应验的迹象。只听“哐当”一记钝响,车身先是轻微地晃动一下,然后猛然驻停下来。
“出了什么事?”
“卡……卡住了。”司机发着颤的声音。
难怪他见多识广也不免心生恐惧,这一路开过来看够了肉弹不说,背后还坐着位随时有兴增加新肉弹的主子。一旦前行遇阻,按道理下车检查的非他莫属,可是傻子都知道这一下车至少要添三两个枪洞。
“活人死人?”安小标的话再次让夏莫久全身一抖。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种地方能卡住车轮的十之八九都是凡身肉胎。
司机掏出手绢来抹了把额头,回话时总算略显冷静一些,“……就算本来是活的,现在也应该死了。”加重过的防弹车一身彪悍,压上去可不是玩笑。
但安小标却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他拿着枪转身下车,随身保镖立即接手看管夏莫久。从车门阖上到再次被打开这段不长不短的静谧中,夏莫久感受得到,这些坐在车里的人和自己一样舒出了一口长气。趁二佬走开时,谁都本能地赶紧张开口贪婪呼吸新鲜空气。
一会儿后车窗上传来敲击声,安小标隔窗比出的手势简练易懂——他满手沾血,先在众人面前晃了下手掌,后又指点了几个车里的人头。
被点中的男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一咬牙,还是推开车门下去做帮手了。
有时候隔音设施的完备也是一种折磨。这辆宝马就是最好的印证,车里原来载七人,现在空了四个。对留守人员而言最难熬捱的无过于这种安静,太过安静了,以致于他们看着车窗外激战正酣的战场就好像看着一场静音的战争大片。
柔缓的乐声在这时忽然流淌而出,如此场合,无人责怪中年司机打开音响的举动唐突。
曲子来自贝多芬,月光。古典乐填塞了纯然的静默,给三人眼前的战争剧增添了插曲。夏莫久熟悉这种配乐手法,枪声隐去,从遥远处飘来的宁静如水,洗不去战中人脸上的血污。极静反衬极动,极度安全反衬极度危险,对于身在车外的那些人等的安危,他们实在没有一点可捕捉的讯息——显然正如这乐曲所表现的,他们和那些人已在不同世界。
“哗啦”!
突然的响动令众人始料未及。车门开得太快,一团黑塑料布裹着的东西被扔进车里时,夏莫久完全怔了。等到她迟钝地意识到这可能是什么,安小标的身影已经紧随其后,落户在原先那个靠窗的座位。
其余人等也陆陆续续上了车,一个,两个……三个。
然后车门便被关紧了。
——还有一个人呢?
夏莫久没有傻到开口问。塑料袋口歪歪斜斜地露出一张人脸,就靠在她的大腿侧边。血还在流,额角、鼻孔、唇畔,好在颈部依稀能见完全的白色。
“弄脏了要赔的,真皮的哪。”安小标很快连着塑料布一道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从卧姿拽到勉强坐直,好让他满面血迹往袋子里流,而不是直接泼溅在自己宝贝的真皮座椅上。
不知是痛还是不屑,夏莫久听见血人发出一记轻哼。
好吧……她到现在才能确定,这家伙还活着。
“史世彬躲在哪儿?”安小标点了他的第二支烟,关于审讯,他轻车熟路。
和夏莫久想的一样,安小标的运气足够该死的好。好到他不用去抓俘虏,是俘虏——还剩一口气说话的俘虏自己撞到他的保险杠。
“老鼠洞。”
这是把异常年轻的声音,并且不乏幽默感。夏莫久不住侧目多看几眼,猜想抹去那些刺目的血迹,呈现在她眼前的会是怎样一张安静而干净的脸。
“别跟我玩花样,臭小子,”安小标把烟头拧灭在他手臂上,年轻人一声未哼。听着安二佬冷酷又实在的句子,他好像忽然变成了又聋又哑的死人,“你灭我一个兄弟,总得拿什么来还吧?看得出你小子枪法不赖,手要废了太可惜。我也是惜才的,不然刚就一枪崩了你,配合点,少吃苦头。”
年轻人闭上了眼睛。
他选择沉默,蜿蜒血迹从额头流过他紧闭的眼睑,整张脸于是被红色涂满。
这是等死的姿态,他也自知伤重至此,到底逃不脱一个“死”字。拖二佬一个得力手下同走黄泉,死而无憾。
“动手吧,二爷,是把硬骨头。”性急的部下恨得咬牙切齿,催促安小标赶紧上刑。
死小子……本事大到天上去了。见人死不死地躺在轮子底下,还以为是个死人就没经意。没想到这小子剩的不止一口活气,一睁眼,头一发就爆了一个弟兄的头——明里的打斗不行,他胜在偷袭!这口气叫人怎么咽得下去?
安小标摆了摆手,大概还在考虑的时候,年轻人却又开口了。他嘴角噙着古怪的笑意,睁开的眼睛炯炯发亮——这是满身血污也无法遮掩的,一个枪手的骄傲与证明,“一动不动躺在路上等死也能挡到二佬的路,三生有幸……呃!”
最后那一声,起因是安小标按在他腕上的手。
他全身都罩着不透明的塑料布,但看起来这对老二找准熟悉的关节没构成什么阻碍。安小标的手法如何夏莫久看不真切,太快了,她只能从受刑人扭曲的脸上感知到痛苦。
“骨头确实很硬啊,还是那句话,废了太可惜。”但言语之间,安小标已经握上他右手手腕。
倔强的沉默,换来的是三秒之后右手的无力垂软。
废话不多,言辞冷静,这个临时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骨关节错位的恐怖脆响。波澜不惊的二佬的脸容之上,只有那只血红色的独眼显露出他本性中的凶残,“很痛是不是?对了,你的训练里是不会囊括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