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这招是独门绝活,你能享受这等“招待”,这才叫三生有幸!” 车里有人嘶哑地笑出声来。
“三分钟内复原还有得救。”他卸下手表,让走动着的秒针就晃荡在年轻人眼前。二佬原来也是会说笑话的,只是他的黑色幽默总叫人冷得掉渣,“不是我自卖自夸,时间一过,你的手或许五百年后有人能治。自己考虑一下,到底值不值这样。”
“我就要死了……”因为剧痛,他咬紧牙关说话,声音已细微不可察。
“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那对发亮的眼睛暮然大睁,惊恐一掠而过,但仍是被勉力压制下去,“没有……”
“父母健在?亲戚朋友呢,总不见得全死光了吧。”安小标说着笑笑地看了一眼表盘,回头提醒他,“还有两分半。”
“你查不出来!”他终于忍不住怒吼道。
“怎么不能?”手表之后二佬的手里又有了新玩意,一枚闪闪发亮的金色奖章——夏莫久也认得这个,玄武一年一度的射击大赛所得。马良那里有一整柜,听说是为了让贤,近五年都没再参加了。“90届的,”章上没有标写名字,但正面刻有授奖的年份,安小标边念边不禁笑了笑,“这么说还是新秀了。”
“你不能……”
“一分半。”他笑意忽去,声音冷得令人不寒而栗,“我再问你一次,史世彬躲在哪儿?”
“……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年轻人艰难地别过头去,“……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怎地,这一句之后安小标忽然没了穷追不舍的兴致。他甚至制止冲动的手下一记老拳掀翻这个年轻人,引得座下愤愤难平,“二爷!他敢耍我们!”
“啰嗦!”
哼哧喘着粗气,最难平心静气的也不得不在安小标冰冷的目光下退缩,“可是……”
“可是个屁啊可是!”问审结束,安小标就回复了那副骂骂咧咧的腔调。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三分钟的期限将近,他戴上表后竟然转手为那小子接起骨来。
众人一派诧异。是他们眼花还是今朝太阳打西边出来?二佬放过这小子不说,竟然还会改玩安抚政策?
“知道么,你他妈是个傻子。”他对年轻人震颤的注视视而不见,专注于手头救死扶伤的工作而已,“现在懂了吧?我就是灾难,撞到我不是幸运,而是三生倒霉欠了阎王爷的债!”
俘虏茫然地感受着渐渐恢复知觉的手,枪不在那里,手回来了也是无用。
对于二佬的话,他似乎听懂,又似乎不懂。迷蒙地意识到,大概就是自己那句“三生有幸”激怒了安小标,不然他本来就没有对自己用刑的打算。
“杀了他。”
夏莫久的腿再次被什么砸到,这一回是一把枪。安小标给东西向来不是砸就是扔,力道很大,打得她两膝阵阵地发麻。大概因为实在被遗忘了太久,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将武器抓到手里聊以自卫,而是迟疑地轻声问询,“……我?”
“我说的不是中国话吗,小姐?”
介于此人一向极差的耐心,夏莫久胡乱地伸手过去把枪拿住了,“……为,为什么是我?”
“我杀他,他死得没用。你动手,还能算有点训练价值。”他冷漠道。
“我不会……”
“不会就学!伺候男人那么难,你不是一晚就会?”
夏莫久的脸色被说得一片苍白,她已经没有足够血色来脸红了,这话伤人太深,像一把带刺的尖刀生生剜着她的心。
“你看看这个人——”他再次动作粗鲁地拉过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拽着他的头发把那张血色模糊的脸拉到女孩面前来,“他这么痛苦,身上枪伤、刀伤不论,还有一半身体被轮子碾坏,你现在杀他,趁早给他个痛快才叫积德!”
她握住枪柄的手在颤颤发抖,摇头,她反复摇头却不知自己在否定什么。
“很难吗小姐?”他一把伸手过来,温热而濡湿的手心覆盖在她冰冷表皮,奇异的兴奋感在全身游走,她颤抖得愈加厉害。“扣一下你的指尖——”魔魅般的语句却仍在耳畔继续,他掰动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搭上扳机,“就“砰”地一下,一切搞定!这样也算是有难度的事吗?”
当然不难,当她面对了无生气的纸靶,她能连发七弹不眨一眼。
但现在她的枪口对准一个活着的人——无论他是否总要死去,这个人现在仍然活着,什么言辞都无法否定,他是一条生命。
在开口之前夏莫久深吸一口气,“抱歉……”她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那将是什么,她会承受,包括安小标威胁性地握紧手,几乎要捏碎她脆弱的指骨,“……我做不到。我说真的,我不会杀人。”
这是她第一次赌,从安小标对俘虏的态度,她看到了这个男人身上仅有的一点人性。
——结果是她赢了。
在她以为自己的手铁定也废掉了的时候,安小标对她的钳制暮然全线松弛。或许是他别有顾虑?无论如何,她是暂且安全了。
“夏莫久,”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二佬说话的声音里夹杂叹息,它没有令这个人的形象软和,反而是更添了她所陌生的恐怖,“你——”他点着她的人说,“比我想象中还要没用得多。”
她一语不发,双手下垂。两手仍然是痛,痛得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那把枪跌到皮座上,忿忿如失宠了的小孩。
“干掉他。”他吩咐早已摩拳擦掌的麾下。
“砰”地一下响在她耳边,空洞地,沉闷地。正如他自己所说,杀掉一个人是那么容易。
那么……容易。
“二爷!”“二爷!”
大大小小的惊慌唤声充斥车内狭小的空间,夏莫久的耳膜一片鼓噪。她晃了晃头,必须保持自己的头脑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正举枪对着谁。
她不知道是否每一个身经百战同时也是恶贯满盈的匪首都像安小标这样,在黑洞洞的枪口所指下根本不动声色。
没错,她举枪对着安小标,安二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