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人。”他淡定地发话,让周围人把手里的家伙都撤下去。
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她用枪指他的时候同样也得如此回应,不过这回语调平静些罢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有点本事,”隐隐地,他的话里有冷谑的笑意,“不过这样一来,我可搞不明白你到底敢不敢开枪了。”
“我可以先杀一个给你看看。”撂狠话是吗?反正动嘴皮不要钱,夏莫久也会。
“是么。”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知信还是不信,“开条件吧,我怕死。”
这么好说话?
夏莫久惊疑未定,却由不得她多加犹豫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得抓牢,“——放我走。”
“就这样?”
“就这样。”她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枪,不是扔在座位的那把,而是史世彬给的那把。刻花浮雕摩挲着她紧绷的皮肤,似乎她能从中汲取到身在远方的男人的一点力量,“不准追过来。这个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再呆去。”
“为了逃出这里,你死都不怕了?”他看着窗外的枪林弹雨无声微笑起来,“浅水湾有这么差劲,我怎么看不出来。”
“你是个鬼,就该呆在鬼地方!”她不客气地恶狠狠道。
“说得好啊,小姐,出去时记得帮我抛尸。”他指的是歪倒在车内的尸体,仍用塑料布裹着,“还磨蹭什么呢,老张!开门放夏小姐出去透气!”
中年司机连声诺诺地解了锁。夏莫久一手拎着裹尸袋,另一手握上门把时,还有些恍惚的错觉。
这是真的吗?她做到了?
打开这扇门,她总算重获自由。——阔别半年之后,久违的自由。
这是她自己领悟得到,而非被别人灌输的第一个道理:在道上什么都要自己争取,你退一寸,别人就进一尺。自由如此,财富如此,地盘如此,她想不到的是,连幸福也是如此。
自力更生的感觉很好。当时她确实深切地觉得,能从安二佬手下脱身,就算迎面就子弹穿心也值回票价了。
才不是陪吃陪喝又陪睡的夏莫久,她是用枪指过二佬脑袋的夏莫久,她值得更骄傲地活着。
“无论有没有人看见,我希望你一直保持高傲。”
该死的……该死的!想起彭洛她会心暖,而想起史世彬那个混蛋,她竟然会鼻子酸涩,只想没用透顶地不停流泪。
她恨他吗?
不知道……她也是真的不知道。
——他人在哪里?他是否身家安全?
应该不至于死吧,她努力地扬了扬嘴角,试图让自己乐观起来:下一次碰到他人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宣扬一番自己有多勇敢。
看,不用他救,是她救了她自己。
安小标一直以为,马良的眼睛要不是瞎了,要不就是别有用心,才会口口声声夸口夏莫久这个徒弟聪明、有天赋、是奇才之类,要知道獠牙都没经他这么夸过。半年来接连不断的煽风点火,直接导致耳根子软透的安炎心动了,不惜大胆启用夏莫久做绊住史氏的那颗关键棋子。
自三个月前监控室莫名遭窃后,安小标就预感到老头要有大动作。
他查过三遍,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了最不能缺的那盘带子。那时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没照伊林的话乖乖把母带都烧了,留这一点火星在,果然就酿成了大祸。
确实是有点本事啊……夏莫久,她要是真能绊得史世彬跌一个大跟头,安小标扪心自问,他真的会高兴地开香槟庆祝吗?
靠女人……他娘的,靠个女人扳倒史氏算是哪门本事?
“二爷——”离夏莫久下车有些时候了,手下人见他一直不说话,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提问,“我们是追呢,还是不追?”
“……追!”他说得咬牙切齿地,那个“不”字在齿间徘徊再三,怎么着都得吞下肚去。
到底还是不能让这女人死了,不然回头他怎么跟老头交代?
交代交代,横竖都败在交代上了!走了一个史世彬,夏莫久再不能丢了。要不是怕晚一步她也被尹氏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来,他犯得着把一个女人带在身边亲自看守么?可就是这一带,什么麻烦都出来了!
他自管自憋闷着,老张只管得了口信依言办事,车钥匙一转,熄火的引擎重又点燃,随时准备好全速冲向前去,再干一回当街绑票。
毕竟撕毁诺言对他们这类人而言再正常不过,一诺千金倒格外反常。
变故就出在这里,车轮已经骨碌碌地往前在转了,正待加速时,车窗猝然被人瞧得咚咚乱响。
“停车!停车!”外头的人嗓门极大,贴着加厚玻璃大声叫唤不停,车里竟然一样能听见声音。
这张脸,面熟。这把破锣嗓子,更熟。
安小标想了想,认出车外的是自己人,外号叫“喇叭”的,被安插在白帮做线人,于是便甩了个眼色示意手下降下车窗。窗刚开了条缝,外头火炮劈里啪啦的响声一股脑地就往里头钻,比过新年还热闹。而喇叭名不虚传的嗓子拉开来吼着说话,音量甚至压过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令一车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别往前走啦!我的爷唷!往前就要没命啦!”
念在他忠心可鉴,安小标揉了揉耳朵,也就暂不论他跑来这边报信太过冒险,“什么道理?”
“我操他娘的!死了人才把要紧消息放出来——前头是雷区!埋的是史四爷的雷!这哪是铁皮能扛得住的!就算是白营里头的自己人,不明就里死掉的也好几打啦!爷,爷!”
地雷不可怕,但在前头冠上“史氏出品”四个字,就有让人浑身上下打哆嗦的本事了。史世彬也就两绝,玩女人和玩火器。但凡道上的无不知他火药配方的厉害,一听这茬,都不用安小标多话,老张一打方向盘,赶紧赶紧地就往回撤先。
“赶什么赶!赶着去投胎啊!”安小标厉声一喝,车子也像抖霍了一下似地,晃过之后才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喇叭还没走远,安小标探出身子招呼他到窗前,“你再说一遍,刚才我没听清。”
“好嘞……好嘞,要听清才好嘚,爷你可不能去寻死路。”大汉匆匆跑来这里,直到现在还满面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说话,“……就是,就是前头的路被史家的地雷给封死了。除却天王老子,我喇叭打包票保证谁都不能活着到海岸!”
这么要紧的事,安小标听着,既不点头也不发话,眼神倒显得有些飘忽。
“史氏是他妈的狠辣啊,封了岛,能出去的就只有海路,而能出海的就只有这条路!把这道封死,明摆着的嘛,他自个儿不能逃,那就大家谁也甭想逃出生天了!爷?爷你听着了吗?”
“……我听着。”安小标总算吱声了。
“咋啦?爷你不开心?是不是我又做错事?”
“不是。”惊慌的喇叭一抬头,却猛地撞见安小标一张笑面如沐春风。他拍拍喇叭壮硕的肩头,“你做的很好,非常之好。回头你想要什么,女人还是房子,二爷我绝不亏待。”
似乎这个以冷酷严苛出名的人物,忽然之间就对自己的笑容和称赞不加吝惜了。
说真的,跟了二佬这么多年,喇叭这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等抚恤。说句没出息的,当时他就差点眼泪哗啦,只觉自己跑这一路,值!
“那……不追了?”车窗合上,老张再不敢自作主张。
“你脑子被抢打过啦?想送你二爷上西天?!”
闲话休提,司机一踩油门,求之不得地驱着加强宝马飞一般驶离危险地带。
——天助我也!
回程路上,安小标心花怒放地简直就要哼上两句小调了。
这回夏莫久死了可不怪他,是史世彬自己干的好事。他自保为上,当然不可能冒险去追这个死路一条的女人——毕竟比起夏莫久,安炎还是更看重二儿子这块心头肉。
夏莫久一死……
安小标愈是想着,高兴得就愈是厉害。
他知道人们为何怕他,一个月前他还巴望心仪的姑娘活,现在他就巴不得这碍手的女人死。夏莫久还是那个夏莫久,但只要她碍事,谁都一样,最好在他眼前永远消失。
然后,史世彬!该就是咱俩公公平平来一场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