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进去时, 谢知南再次陷入休克状态。
这个是非常危险的。
将人转到手术室,展开紧急的抢救工作。
谢知南的手机被留在了床头,屏幕亮了起来, 静音状态下没有铃声响起,一串数字在来回跳动。
昨晚在恶斗中谢知南遇到警察搭救,陷入昏迷前关闭了手机。
今早他清醒后才开机, 一般预感自己体力不支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或者沉睡,他都习惯关机,不想被别人接听到一些电话。
此刻空空的病房中,没有人注意到一部黑色手机, 跳跃着数字来电的屏幕熄灭。
不过没多有,屏幕又亮了起来。
晌午的日头消去了锋芒,橘红色的夕阳透过了窗,掠过白色的帘子, 钻入了房间。
谢知南经历了五个小时的手术, 中途醒了几分钟然后就昏睡过去, 腹部的豁口终于止住了血。
呼吸机呼呼的出气声,是一个好的信号。尽管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
医生过检查过好多次。
病房里的血味被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下去, 床上的人睡的难得安稳。
时间被窗外的风一寸一寸地吹走,光影下沉, 消失在窗台上。而窗外散了红霞,卷走了云, 暗淡了的余晖成就了夜空的星辰。
医生又按时进来检查谢知南的情况, 发现他还是没有醒来的症状,已经九点半了。
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很疲倦,似乎很长时间没能得到足够的休息。
医生回想着阿卜杜勒将军的交托,每次查房他都是亲力亲为, 对谢知南照顾的很用心。
检查完之后,他便离开。
因为麻醉和失血过多的关系,谢知南醒来时脑袋昏昏的,视线也模糊得很。
深夜的病房里光线昏暗,机器间闪烁着红绿跳动的光点,歇发出冰冷的声音,提醒着他还有生命特征。
谢知南摘下呼吸机,缓缓动了动恢复知觉的胳膊,摸到了床头开关。
白光瞬间铺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跟挂在天上的太阳一样,明晃晃的。
脑袋残留着昏痛感,他微偏过头,眯眼避开强光。
却是不期然撞见病床边趴着的女人。
沙发被挪到了床前,迟意趴在他腿边,呼吸声粗重的跟感冒鼻塞了般。
她怎么会在这。
谢知南脑袋空白了十秒钟,怀疑这是个离奇的梦,确定是真实情景后,他扫视四周。
桌上放着一篮水果和包装精美的营养品,还有一个鼓鼓的白色帆布包,这是迟意在集市上捡便宜买的。
一定是阿洛塔本地人将她带来的,这些营养品价格不菲,迟意看不懂阿洛塔文字。
而他在东区三市之一的希伏市,先前并未带迟意来过这里。
知道自己伤势的阿卜杜勒并不知道迟意的联系方式。
谢知南脑内极快思索,拿起床头的手机准备开机,惊讶的是手机一直是开机状态。
还剩下11%的电量。
他点开最近通话,果不其然看见十六个小时之前,迟意打了二十八个未接来电。
第二十九通,通话八分十九秒。
一定是迟意求着哈利斯带她来的。
谢知南脸白如纸,淡淡的目光投向顶上的天花板,白色的墙。他眼底是晦暗难懂的微光,如同被封印的三千里深海,最深处是黑暗或是透着黑暗的光,凝结成雾霾的蓝。
虽然忧郁,却仍是期待着灿烂的光。
从歌明特莱的山区小镇赶到希伏市西郊的中心医院,横穿了整个格罗迪市。
最近这段时间不是出于参加游行和闹事抢劫的目的,没有人愿意在东区三市走动,随处可见的斗殴和流血事件,各种候选人的拥护者宣讲拉票,还有伺机而动的恐.怖分子,兴风作浪的不是一两股势力。
迟意过来的路上肯定不容易,要躲避失去冷静人群,还要避免飞来横祸。
贪生怕死是人之本性,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迟意怕死。之前在哈利斯的酒店,迟意透过窗户看见楼下聚集着斗殴的人群,都会怕到拉紧窗帘,跑去锁门。
而她这一路跋涉,冒险前来希伏市是想确认什么。
谢知南收回望着上空的目光,侧头看向迟意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头的脸庞。
思考停在了清醒的凌晨三点。
谢知南不想弄清迟意想确认的到底是什么,只清楚自己应该和她保持距离。
谢知南抬手准备关掉房间里的灯,迟意却已被冷白的灯光刺醒。
她以为是医生过来查房,坐起身来朝房门口的方向望去。
门是合着的。
迟意茫然地回头,屋中没有其他人,最后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
谢知南还是她进屋后看见的姿态,卸下所有的重担,安稳的沉睡。
可能是查房的医生离开时忘了关灯。迟意在盯着谢知南看了一会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检查机器上的红灯和绿灯,屏幕上跳跃着看不懂的数值和曲折线路图。
她蹲在靠近谢知南胸口位置的床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
天知道她有多担心谢知南。
拨出去没有回音的电话,发出去石沉大海的短信,无数个好坏镜头在脑中浮现,压迫着她绷直了的神经,最后一根稻草,受不了更多刺激了。
—
好在后来一个护士接了电话。
她听不懂阿洛塔本地话,而对方英语也不流畅。迟意鞋都没穿跑跑出门,去找阿布,请求她的帮助。
谢知南果然出事了。
迟意悬着的心就吊在了不堪一击的稻草上,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等待救赎或是死亡的命运。
这颗心一直吊到她从萨林镇赶到市医院。
十几个小时,不眠不休。
哈利斯夫妇在探望深陷沉睡的谢知南后,无奈的回去了,不放心留小哈利斯一人在家。
迟意撕心裂肺的哭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被主治医师们强行带到外面。
她抱着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哭,哭到流不出泪了,情绪也平和下来。
后面谢知南伤口恶化,止不住血,情况危急。
靠墙坐在长椅前的迟意震惊地站起身,茫然看见谢知南被三四个人围着从病房推出去,又进了急症室。
她疯快地挤上前,死死地抓住担架车的拂手,医生们焦急地用本地话交流意见,听不懂的她急的双眼通红。
只看见谢知南腰腹缠着的纱布全是血,地板上洒了一路的血珠子,她心都碎了。
慌了,急了,六神无主了。迟意跟着担架车跑,被医生着急的推出去、撞上急诊室关闭的门,再也看不到谢知南的脸。
她用力拍打着门,全身的力量被门吸走了一般,跪坐在了门口,痛声哭喊。
等了两个多小时,谢知南才被推出来。
小助理跑过来告知迟意情况,希望病人的妻子能跟病人的父母取得联系。
“他流了好多血,是不是要死了?”迟意哑着嗓子问。
小助理不懂中文,尝试英语交流。
迟意吸了吸鼻子,用英文问了遍。
小助理愁眉,用同情无奈的目光回应面前的女人:“明天才知道具体情况,最好和家里联系。”
迟意追着小助理和主治医生问了七八遍,最后被好几个护士按在门外长椅上冷静。
默默流泪,哭着哭着就不吵不闹了。谢知南情况肯定不乐观,已经危及生命了——而自己只是个假妻子,做不了他的主。
医生不允许迟意进房间,因为她情绪太糟糕,会影响病人。
迟意告诫自己一定会控制好情绪,而且要联系谢知南的父母必须用谢知南的手机。
在多次保证下,迟意进了病房,也看见放在床头的黑色手机,屏幕突然一亮,低电量的提醒。
未解锁的屏幕上只剩下18%的电量。
想了很久,她用谢知南的手指解开了屏幕的锁。
通讯录里面没存号码,所有来电里也只有今天的几个号码,看起来都不像国内的号码。
迟意去看短信,垃圾信息都没一条,收件箱中显示未读状态的全来自于迟意来的。
至于微信和一些社交软件,全是未登陆的状态。
迟意越往下翻越觉得奇怪,谢知南的社交方式怎么孤僻成这样了。
像个孤儿。这种不符合谢知南人设的认知跳了出来,迟意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准备放下手机时,迟意曲起的手指不小心划过屏幕,灵敏的触屏迅速反应,相册跳了出来。
迟意正要返回关闭软件,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屏幕中间——
意料之中的干净。
只有一张照片。
迟意愣住了。
怎么会是自己!而且还是那个时候的自己?
迟意望向病床上唇色泛白的男人,她露出比哭更难看的笑,眼里聚着朦胧的水汽。
谢知南,你到底在想什么。
直到手机电量提醒13%,迟意才放下了手机。内心受到巨大冲击让她已经没办法留在房间里。
迟意在走廊尽头的角落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眼泪刷刷的往下滚落。
凌晨两点,医生再次来查房,她才跟回到病房,将沙发搬到床边,守着谢知南。
—
迟意收回思绪,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凌晨三点五十二分,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她一点也不困,看见谢知南的时候,脑子里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
雪白的病床上,谢知南依旧没有醒来的症状,迟意走过去将房间里的灯关了。
“这样,你也会睡得更安稳一些。”迟意声音轻柔如同长夜的月光,坐回病床前的沙发里。
房间重新归于黑暗时,谢知南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迟意转头望向他腰腹伤口的位置,没有注意谢知南已经醒了。
两个清醒的人在凌晨的夜幕里都未沉睡,谁都没有打搅谁,仿佛这样的相处就是对彼此最好的距离。
“谢知南,”她声音很低,月光被厚重的云雾遮盖。
谢知南垂眼假寐,没有回应。
“这样的感情我很抱歉。”迟意说。
这句话后,她停顿了许久,月光在隐隐的乌云后散发微微光芒,声音更轻微。
“过去我只是将这份感情放在心里,孤独和寂寞的日子里怀念,会幻想很多不切实际的情感,也会憧憬你是不是也在爱我。”
迟意笑了声,充斥着无奈,“结局是好是坏,对我而言都只是求而不得的梦,那些年我有多想走近你。”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换气,“我没有考虑,其实你也活在了我的认知之外。对你的了解全当来自于我的臆想,现在的相处和这样的感情对我来说很陌生。”
说完一长段似耗尽了迟意所有力气,只是短暂地叹了一口气,“我可能,没办法接受还在疯狂爱着你的自己。”
在迟意心里,谢知南已然不再是七年前的年轻人了。
那个在废墟里举着手电与自己对视的谢知南;
那个凿开墙壁走向不安的自己的谢知南;
那个肯听自己说话、对自己笑若春风的谢知南;
那个将藏在兜里的糖果递给自己的谢知南;
那个一遍遍话痨、一遍遍喊着‘小艺术家’的谢知南;
那个在预感危险来临时,奋不顾身地将自己扑倒的谢知南。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的相遇,迟意的人生里有了鲜活明亮的谢知南。
她这七年里,寄托所有感情的是过去的谢知南。
让她心疼的快要死去的是现在的谢知南。
“我爱的,到底是不是你。”
迟意捂住口鼻,压住没办法克制的哭泣声。
悲伤的情绪在漆黑的房间里蔓延,在压抑很久之后。
“我想,我不爱你。”豆大的泪簌簌地朝下落,迟意释怀般叹息,“只是太担心你会出事,所以我害怕。”
直面自己的心,真的很刺激,迟意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七年没犯病了。茜思泽恩综合症,一种臆想类的精神病。
虽然在天亮后,她会忘记自己有病,会继续深爱着谢知南,分不清过去爱的人和如今相处的人,一旦分清,在孤苦无依的异国他乡里,自己又要如何忍耐孤独和不安的焦虑呢。
谢知南这样强大的男人,给了她满分的安全感,所以任由过去的感情在肆无忌惮的发酵,去爱上他,反正也不是真的爱他,但一想到自己爱上的人这么强大,所以——一定可以回国吧。
谢知南眨动的眸子静止住,随着女人抽噎的哽咽声,根根纤长的睫毛似拂过月光的风,颤了颤。
顺着仪器上散发的点点光芒,谢知南目光朝迟意望去。
迟意垂着头,散落的长发披下,挡住了笑容中透露出的深沉嘲讽。
怎么办,不想直面自己卑劣的心思。
迟意默默地流着泪,表情突然悲伤至极,俨然忘记了上一秒她还很清晰的记得自己对谢知南的感情——和七年前一样,来自于对强者的利用心思,想附加感情于对方,让对方回报自己绝对的安全感。
“你对我而言,不是一般的人。”她哭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压抑低沉。
无从宣泄的感情也只敢在谢知南昏睡时释放,迟意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再也说不下去一个字,在情绪崩溃前跌跌撞撞地离开了病房。
谢知南单手用力地撑着床板坐起身来,左手触碰到迟意方才趴过的地方,被子上全是湿的。
大拇指捻了捻手指上微湿的触感,迟意方才的话一句一句在脑中回响。
他没再躺回去,背靠着墙坐下,腰腹的疼在夜里逐渐张狂,冷漠的心比所有人都要更明白的心意——叫作难过。
那年年关下大雪,宿永所有的大街小巷里都喜气洋洋地准备过新年。
谢家门前的灯笼再没亮起过,挂上挽联。
雪下的有多大,流言责骂声就有多响亮。
如果不是自己最后的赞成和承诺,哥哥不会撤回回国发展的计划书,也不会去阿洛塔。
至少谢家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在那个寒冬里,谢知南的心被纷纷扬扬的大雪冻得麻木了……
往后漫长的冬日,他卑微的祈求晴天,就算阴天也没关系,只要雪停了,没有阳光也可以活下去的。
谢知南记得,那是哥哥死的那年。
漫天大雪里,央书惠抱着遗像躲在谢寻北的房间里放声痛哭,指甲抓得地板上全是血。
五点,天色蒙蒙里透着一丝白。
是一个晴天。
主治医生来查房,发现谢知南在床上不知坐了多久,医生顿时脸色铁青!
医生知道谢知南能说一口地道的阿洛塔话,自己不用捣腾英语,直接用东区方言将他训斥了一通。
小助理并不知晓谢知南听得懂阿洛塔话。
血压恢复了正常,主治医生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不过腹部又出血了。
医生同助手交待一通,替谢知南拆开伤口,查看皮肉组织的坏死情况,将血液分泌物清理干净后重新包扎。
“这一个月都要好好接受治疗,”医生道,“不能运动,尽量多躺着,最好期待伤口不要感染。”
谢知南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次会听医嘱的吧?”主治医生推了推镜框。
谢知南挑眉懒懒地没说话,扭头看向桌上摆着的水果和营养品。
难道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守了他一夜吗?主治医生与小助手对视一眼,想到那个哭起来肝肠寸断的中国女人,他们头皮发麻。
小助手整理一下词汇量,用英语说道,“您的朋友哈利斯夫妇来探望过您,不过因为麻醉药的关系您没有醒,他们又离开了。”
谢知南点头。
见谢知南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主治医生轻咳了两声。
小助手继续用英语继续道:“您的夫人在外面,需要我将她带进来吗?”
谢知南愣了愣,然后用英语答复:“不用。”
“啊哈?”主治医生讶异,还以为他们夫妻感情一定很好。
小助手困惑不解,转头用阿洛塔话问主治医生:“是吵架了吗?还是他们感情不好?”
主治医生表情微妙的微笑。
小助理一边记录身体各项数据,一边自顾自地埋怨道:“那可真麻烦,那个女人在他还没醒的时候,怕吵到他就躲在外面哭,现在他醒了,还坐在外面哭。”
谢知南没什么表情,望向远处的窗户方向。
“不管怎么说,谢先生真是个冷漠的男人,这样对待妻子也真是太过分了。”小助理记录完数据,收了笔朝主治医生走去。
主治医生朝助手哈哈一笑,挤眉弄眼道:“这位谢先生东区话讲得很好,比较安静罢了。”
小助理一愣,瞬间明白刚进屋时,主治医生看见谢先生伤口后为什么会用东区话破口大骂,还以为他听不懂,搞了半天就是骂给谢先生听的。
她当下有些不知所措地哈哈了两声,当着病人的面抱怨这些,没想到他都听得懂。
小助理想想又觉得自己没说错,跟着医生离开了病房。
谢知南看向合上的门。
如果说以往他只是不喜欢女人哭,但尊重每个人对情绪的表现方式各不相同。
那如今,谢知南只是单纯的不想迟意哭,更不希望迟意跟央书惠一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