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拜夜。
傍晚时分, 迟意化了淡妆,换上礼服。
打扮之后,迟意的口红不见了, 回想一番后估计是落在了希伏市的医院里。
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让唇瓣看起来更加粉嫩光泽。
确定镜中的女人足够美丽, 迟意走去客厅,终于如愿将自己最美好的模样展现在谢知南面前了。
谢知南并没有买下之前试穿的蓝色礼服,而是选择了另一套橄榄色的,有着不明显的细格纹。
白衬衫外搭橄榄色的西装, 衬的谢知南皮肤越发白皙,优雅低调,将他身上清贵冷冽的气质诠释的恰到好处。
迟意当时试穿长裙时,谢知南就已经看过了, 但此刻她还是心生紧张了。如同困难的数学题做过一遍, 在考场上遇到稍变参数的题目后, 依旧会紧张的握紧笔杆。
迟意看了眼谢知南,撩了撩长发, 又看向门的方向,“阿布他们还没准备好吗?”
因为与哈利斯夫妇约定好了, 他们会一起去雅西广场参加晚会。
“头发,”谢知南顿了顿。
迟意就是在等他同自己讲话, 闻言目光望向谢知南, 眼里冒着小星星。
“扎起来吧。”他说。
迟意抬手理了理发量充足的蓬松秀发,颇为自信地说道:“网上都说我披着长发更漂亮,不是吗?”
谢知南黑色的眸子一暗,语气沉下几分, “扎起来。”
“一定要扎?”
“没有人会披头散发。”他道。
真麻烦,东区的规矩。迟意磨磨唧唧地回到房间里,找到之前谢知南送她的丝巾,递了过去。
谢知南眼中流露不解。
迟意居高临下地看向坐在沙发里的年轻人,想到扎头发会封印自己的美貌,她颇为不满的轻哼。
“怎么扎,我不会,你教我?”
谢知南想起那日在集市上,迟意随手就将发带绑在脑后,十分熟练的打上蝴蝶结,并非不会。
“自己扎。”谢知南没接她递过来的丝巾。
“我偏不。”迟意将丝巾塞到他手里。
谢知南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接住,丝巾顺着指间划过,落在了地上。
没发出一丝声响,两人却默契地看向躺在地面的浅绿色丝巾。
谢知南长眉不是很明显的皱起,复杂的眼神从丝巾移开,晦涩不明的眸子看向迟意。
见他脸色有变,迟意暗叫不好,不该仗着谢知南的好脾气,逾越了两人相处的距离。
就算他的相册里只保存了自己的照片,那也是几年前的照片,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而且,他和央书惠才是有婚约的人。
迟意羞愧了,尴尬自责的情绪笼罩住原本兴高采烈的她,微微僵在了原处,等她回过神要将丝巾拿回来时。
谢知南已经先一步捡起了丝巾。
窗的夕阳透过贴着画纸的玻璃窗,灿烂的橘红褪成淡淡的暖黄,将没有开灯的客厅晕染出宁静的温柔。
他站起身走到迟意身后,撩起迟意颈边的长发,修长的手指顺着她发顶梳下。
指腹触碰到头皮,迟意心都跟着颤了颤。
谢知南将她的长发分成了四股,手指灵活的缠绕,将丝巾绑入了麻花辫中,余下的两端在末尾打上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迟意就跟武侠小说中被人点穴的女主角一样,任凭夕阳从脸上缓缓爬过,纹丝不动地站立。
直到谢知南走到她身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口红递过去。
迟意小嘴微张说不出话来,视线在他脸上和手心来回扫视,喃喃道:“谢知南,你这样我很难不想歪哦?”
“离开医院太匆忙,你口红落在那了。”
“所以呢?”迟意追问,不高明的借口。
“还给你的。”
迟意不接,仰头望着他。
谢知南道:“谢谢你去医院看望我,一路奔波受苦。”
迟意深吸了一口气——
敲门声响起。
迟意抿唇闭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抢走摊放在他掌心的口红,跑回房间涂上。
迟意对着镜子摆弄新发型,撅撅嘴,妈的,太漂亮了!
“哼唧,perfect!”
—
不管怎么说,在阿洛塔谢知南和迟意都在扮演假夫妻。
迟意看着走在前面的哈利斯夫妇,两人手挽着手,别提多亲密了。
她频频侧目看向身旁不解风情的男人。
谢知南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哈利斯夫妇回头,担忧地看向迟意,“你还好吗?”
迟意僵硬地微笑,“我很好。”
说完,她脸朝一边,直接将手搭在谢知南臂弯里。
从迟意换完礼服后,她的情绪就变得喜怒不定。谢知南不懂女人,迟意今晚都一副高兴又不高兴的别扭姿态,也就方才哈利斯夫妇夸赞她时,她才露出了笑容。
不过这个笑容从演技层面来说,谢知南觉得也没几分真情实感。
看来,她是想喝热水了。
谢知南想明白了。
—
雅西广场上搭好了临时的高台,燃起十几盆篝火,长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看起来贫穷的小镇,在节日庆典上十分大方,宰牲献祭,歌舞祝祷。镇上的男女老少都参加了今夜的晚会,穿着最华丽整洁的礼服,与熟识的朋友互相问好。
那达措镇长带着夫人朝谢知南走了过来。
他们用拜手礼亲切的问好,用东区话进行了交流。
叽里咕噜的讲天书呢,迟意一个字都听不懂,面带微笑地站在谢知南旁边。
那达措的夫人朝迟意点头微笑,轻柔女声说了一大串。
迟意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朝谢知南方向歪着脑袋点头,疯狂眨眼。
谢知南瞥见她的小动作,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你还笑!迟意抿唇鼓起脸颊,瞪眼。
谢知南继续同镇长交流。
算了你不帮忙我自己来!迟意扬起脑袋,笑容满面看向那达措夫人,刚才夫人同自己说了长篇大论,她组织了语言后讲起了英语。
“亲爱的夫人,您是我在阿洛塔见过最美的女人,用中国话说就是貌若天仙,让我一时间沉浸在您端庄的美貌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达措夫人没有离开过萨林镇,对英语不了解,她表情尴尬地眨了眨眼,茫然地摇摇头,没听懂迟意在说什么。
“……?”迟意脚指头都能抠出一套谢知南在斯罗玛的别墅了,小脸爆红,这?
谢知南正好同镇长说完,礼貌地看向那达措夫人,主动翻译了迟意的赞美。
那达措夫人这才知晓迟意听不懂东区话,遗憾地打着手势,“替我转告您的妻子,她比阿布描述的还要漂亮,这件晚礼服非常适合她,太美了。我们应该更早见面才对。”
简短的会面后,那达措夫妇便去台上讲话。
迟意追问身旁的男人:“她最后看着我说了什么,快跟我讲讲。”
谢知南轻笑,瞥了眼跟小学生一样的迟意,他道:“你马屁拍得挺利索的?”
“拜托,你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吗?嘴皮一上一下夸夸人,皆大欢喜的事谁不愿意做呢?”迟意从他平日相处的细节上早就猜出,他家世极好。
“是么。”谢知南不说话。
迟意好奇地凑过去,双手捧着小脸:“那达措夫人是不是夸我了?”
谢知南淡然看着她,不解地问:“夸你什么?”
也是,谢知南这个表情。迟意委屈撇嘴,“那我白说一大段了,她要是没夸我。”
谢知南看向他处,余光却总是被迟意的一颦一蹙吸引,或许是她今晚过分的明艳。
他静看了片刻后移开视线,语气很淡很轻,似海上升起的薄雾。
“那达措夫人让我跟你说,你像大海里的月亮。”
“啊?”迟意惊讶地看向说话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知南抬头看向天上的弦月,片刻后看向远处热闹的舞蹈。
迟意也跟着抬起脑袋,想了老半天。
哦,是这个意思呀。她笑着踮起脚尖,凑到谢知南身边,够长了脖子也只到谢知南颈边。
她笑问谢知南:“你也读过张爱玲的小说?”
温柔的气息拂过,谢知南一回头,迟意离自己非常近,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隔开两人的距离。
迟意一个没站稳朝前倾倒。
谢知南抬手扶住她的胳膊,借力让她站稳。
不想迟意直接扑在了他怀中,贴着胸口。
谢知南下意识看向被自己抓住的细胳膊,正想着要不要将她放开。
迟意道:“我脚崴了,你别动!”
谢知南只好就着这个姿势扶住她。
漆黑的夜晚,跳动的火光,热闹的广场宴会,音乐鼓掌不绝,小情侣和夫妻在旁笑着跟随歌声起舞。
交错的灯光,地面投出了影子,他搂着迟意的姿势有几分亲密。
迟意轻笑,在他白衬衫上第一颗扣子的位置,小声问:“你还没回答我?”
“脚疼的严重吗?”谢知南问。
“你读没读过张爱玲的小说?”她在笑。
谢知南视线从她发顶移开,语气冷漠:“你脚没事。”
迟意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就是不松开,“那你呢?”
夜色混着灯光游走,不明不暗,恰到好处的晦暗不清,宛如此刻心思。
谢知南所有神情都在背光的暗处鲜活起来,启唇回应:“没有读过她的书。”
“哦?”迟意有些遗憾,“那你知道那达措夫人为什么夸我像大海里的月亮吗?”
谢知南沉默不答。
“海中月是天上月。”迟意低声说,语气与广场的喧闹气氛毫不相关。
她也意识到自己情绪与周遭格格不入,故作轻松的笑笑,“无奈人是剧中人。”
就像她和谢知南,无人导演的剧里扮演着一对假夫妻,终究不能一辈子留在阿洛塔。
她轻快说完这一句,从谢知南怀中站了起来,笑容灿烂的发烫。
同此刻的月光,一起照在了谢知南冷漠疏离的瞳孔上。
吹散了经年风雪。
谢知南是错愕的,不期然对上迟意笑意盈盈的眸子。
如同迟意骗他,自己崴了脚。
他也骗了迟意。
少年时代谢知南从央书惠的书包里翻到了《倾城之恋》,张爱玲原话并不如同迟意说的这样,应该是‘海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
迟意忍着脚痛走回哈利斯夫妇所在的圆桌旁坐下,服务生递过来一杯鸡尾酒。
迟意点头致谢。
谢知南背对着她站在远处。
同座还有一个本地男人,他朝迟意笑着打招呼,说着流利的英文。
迟意回应了他的夸赞,自己喝着酒。
“你好,我是慕剌,”本地男人道:“美丽的小姐,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萨林镇的?”
迟意道:“你不知道。”
慕剌挑眉,三角眼闪着算计的光芒,“我可以知道美丽的小姐的名字吗?”
迟意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知道了也不会有结果,为什么要知道。”
慕剌还在找话题。
迟意已然无趣,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桌上的红酒她一个人喝了大半。
阿布满是紧张的关心她。
哈利斯拍拍阿布的手背,“没关系的,谢在这里。”
阿布这才放下心,询问迟意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没事啊,”迟意晃着手里的酒杯,“就是想喝酒罢了。”
慕剌一厢情愿地陪迟意喝了半瓶就趴下了,喘着粗气朝迟意走过来,高大的身躯直接坐在她旁边的空位,这个位子的餐具摆放整齐,没人动过。
“美丽的小姐,今晚我想约你。”他单手撑着脑袋,故作深情地望着她,wink眨眼。
“不约,”迟意说道,“这个座位不是你的,你起来。”
“我坐下就是我的,”慕剌死皮赖脸地不肯走,双颊酡红地朝迟意笑,“要不要今晚跟我走,我很厉害。”
迟意摇头,指了指朝这边望过来的男人。
慕剌晕乎乎的想去抓迟意的手指,扑腾下抓了空。他朝迟意笑,“调皮。”
以至于他压根没去看迟意方才指着谁,扑空是手放在迟意椅背上,深邃的眸子瞧着漂亮性.感的女人。
“我一定不是今晚第一个赞美你的男人,但我可以陪你玩到最晚最疯狂,怎么样?”
话音刚落,迟意朝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仙女放屁也是臭的,何况酒嗝。
扑面而来的酒臭味十分浓郁,慕剌只是馋外国女人白.嫩的身子,可惜她打酒嗝好臭哦。
慕剌往椅背靠去,隔开了与迟意的距离。
只是慕剌还没在椅背靠上几分钟,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剌不耐烦的转过脑袋,仰头去看是谁。
一个长相不同于阿洛塔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男人的五官仿佛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凤眼薄唇,身材高挑,一身气质冷漠摄人。
“你是谁?”慕剌语气比上一句要和善,视线在这个男人和迟意身上来回扫了扫,一个湖绿色,一个橄榄色,都是亚裔。
“你们是一伙的?”他好心好意用英语问。
谢知南开口直接说着东区话:“这是我的座位。”
慕剌吹了记口哨,拿酒杯碰了碰迟意的杯子,他道:“这个男人的东区话讲得不错。”
迟意仰着脑袋朝谢知南看去,举了举酒杯,说起中文:“为了和谢知南的相遇,干杯!”
迟意笑意盈盈。
谢知南面无表情。
就在迟意嘴唇刚碰到圆滑的玻璃边缘,她手里的酒杯就被谢知南单手夺去。
“诶?”她道,“你不讲理了,这是我的。”
说完,她歪着脑袋看向慕剌,皱眉疑惑:“你为什么要用谢知南的酒杯喝酒。”
慕剌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双手一摊。
迟意也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慕剌贼心不死,直接将手放在了她肩膀上,“这个男人是你什么人,别理他,我们出去玩。”
迟意想甩开他的手,谢知南已经将慕剌的手‘礼貌’地拿开了。
“这是我太太,请离她远点。”谢知南将空酒杯放回了桌上。
玻璃杯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慕剌从男人眼神里看到了又凶又冷的戾气,能进萨林镇的外国人都是走了镇长的门路,和上面或多或少有关系,他就算再醉、再想找迟意出去玩玩,也不想在圣拜夜闹事。
慕剌痞里痞气地说了句‘Sorry’,喝掉手边酒杯里的红酒,回自己座位前,还故意拿肩膀撞了撞谢知南。
谢知南没跟他一般见识,居高临下地望向迟意,眼里几分冷漠不悦。
迟意仰脸朝他露出完美的笑容,用餐巾在慕剌坐过的凳子上擦了擦,俯身朝凳子吹了口气,讨好道:“这是给我们阿南准备的宝座,当当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