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旧, 谢知南还是早出晚归,不同的是他会尽量赶在迟意吃晚饭前回来。
迟意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不过她的怀表不见了。
她仔细思考会遗落的地方, 应该是前去歌明特莱时,在南方小镇遇到了拦路关卡,她骑摩托车漂移, 身体随着车身倾斜时,怀表从口袋里掉了。
无奈且难过,让平淡的日子变得更加枯燥。
迟意从镇上买了一些蔬菜种子,教阿布种菜, 以此纾解郁闷。
小时候的暑假都在爷爷家度过的,在山间的独栋别墅里,有一大片菜园子,没人上门拜访的时候, 爷爷和奶奶就会去园子里转悠, 迟意跟在他们身后, 拿着小水瓢灌水。
阿布有模有样地跟着迟意学。
“天气太热,我们给它搭个棚子, ”迟意骑摩托车载着阿布去山下,买来薄膜纸, 路边扯了一大把荆条,做了个简单的棚子。
迟意忙完得意地叉了会腰。
阿布惊讶地赞叹:“谢找了一个很勤劳的妻子, 你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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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火红, 夕阳下山。
谢知南在黄昏中回到镇上,还带来了郑怀新一群人。
郑怀新和顾远征正好护送医疗兵来萨林镇,定期给这边的老弱病残做检查,今晚要在镇上度过。
郑怀新将车停在路边, 顾远征跳下车就看见了迟意,他俩跟着谢知南朝蓝色小屋走去。
迟意细瘦的身材跟没长开的少女一样,叉腰站在一个个白色小棚子前,落日余晖照亮她美丽清透的侧脸,鼻尖俏停,可爱又迷人。
“哼哼,迟意!”顾远征先声一笑:“你这是打算在阿洛塔扎根,等秋收呢?”
“诶?”迟意侧目转身,看见来人时眼神一亮,欣喜道:“你们怎么来了?”
顾远征容颜俊俏,“我跟新新仔来看你摩托漂移呀?呜隆呜隆~”
“……顾远征,你很幼稚诶!”迟意瞪了他一眼,有小病病!
顾远征胳膊朝旁边的谢知南身上拐了拐,一副得意姿态,“刚和你说,你还不信!”
谢知南拍开他,神情淡漠。
“南哥你要真不信,你就亲自问迟意好了!”顾远征打趣道。
“大晚上她骑着个小摩托躲卡车,过弯漂移还不带减速的,放在国内这样是要被罚款的。”顾远征朝迟意说道。
“顾远征,你还没回国就开始找好工作了是吧?”迟意被他逗乐了,“交警大队欢迎你。”
“得了,你就没好心思。”顾远征瞥了瞥她,也不给她留面子,“破卡车想追你,你倒好。骑着个摩托使坏,想让卡车撞上我们,然后自己溜之大吉。得亏我们车上印着UN,想不到吧?”
还以为自己的小心思没人发现,迟意算是明白了,顾远征就等着在谢知南面前抖机灵呢。
“为人民服务。”迟意哼哼不理会他,跟郑怀新打了声招呼,最后看向谢知南。
晚上。
迟意准备了丰富的晚餐。
顾远征拉着郑怀新去参观谢知南和迟意巴掌大的‘新房’,不能说寒酸,只能说苦了小明星了。
顾远征一口一个打趣,一张床岂不是得切两半,不然迟意能安心睡?
郑怀新还好,绝对相信谢知南没有世俗的欲.望,他只是担心迟意住不习惯。
顾远征笑着朝远处的谢知南看了眼,摸了摸郑怀新的脑袋,被郑怀新一巴掌挥开。
“你摸狗呢?”郑怀新两双大眼黑亮。
“……我没说。”顾远征笑。你南哥可能没有世俗的欲望,但是你女神不一定啊。
房子不大,一下就溜完了,两人看见窗台上摆放着的花。
透明的圆碗放入石头和清水,亚浦罗格的根扎在石头下面,花朵盛开在圆碗边沿,芙蓉出水,清丽圣洁。
两人对着窗台上的花看了片刻,脸上都没了笑意。
谢知南将煮好的水倒入茶杯中,视线在花朵上停留了三秒,转头朝两人喊道,“过来喝水。”
顾远征和郑怀新坐到谢知南的‘床’上,“真简陋,这沙发硬的,哈哈。”
谢知南道:“和你们比起来,我这已经好很多了。”
“那你必定不是我们,用不着在这里。”顾远征说的毫不含糊,少了逗笑的眼神也初显锋芒,望向谢知南黑沉如水的长眼。
“听兄弟一声劝,”顾远征低声沉重,“既然走了不一样的路,就不要回头,早些和迟意回国也是不错的选择。”
谢知南道,“你们要在东区待多久?”
顾远征道:“下周三之前还在,这段时间你别再去歌明特莱市区了,昨天北街发生小规模交火了。”
“我看见了,”谢知南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你是准备早点搬,还是?”顾远征问。
谢知南摇头,阿洛塔局势这么乱了,没有哪个地方能确保100%的安全。
“早点拿主意吧,”顾远征说,“也许跟前几年一样,不会波及到这边也说不定。”
三人聊了下目前的形势和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大致上也清楚了后期怎么去安排迟意。
顾远征叫上郑怀新,“走,带你去认识新朋友。”
“我知道哈利斯住在隔壁。”郑怀新一副看穿顾远征小秘密的得意表情。
“谁找那个老男人,我们去找小哈利斯玩。”顾远征得意。
他们俩打算叫上隔壁的哈利斯夫妇一起吃晚餐,毕竟也算认识多年。
谢知南看着勾肩搭背朝哈利斯家跑去的两人,唇角微收,似想说什么,最后视线下落,凝望桌上摆着的四只水杯没说话。
他起身收掉那只没人动过的第四只水杯,朝厨房走去。
“诶?你怎么进来了?”迟意惊讶,侧目朝谢知南身后望了望,“郑怀新他们呢,参观完了,没少数落吧?我敢打赌,就顾远征的嘴一定找不到对象!”
谢知南垂眸看了看面前娇小的女人,“顾远征高中那会谈了十来个女朋友吧,本校的,外校的,职高的都有。”
“……???”卧槽!迟意惊呆,就是盛轩这样的家庭,高中也不敢谈十个。
谢知南不多说,同迟意道:“今天辛苦你给他们做饭了,先出去休息一会。”
“没事,本来就应该好好谢谢他们的,我,诶!谢知南?”迟意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锅铲就被谢知南接过去。
“下一个菜做什么?”
迟意两手合握,“番茄牛腩。”
谢知南衬衫的长袖卷起,露出一截苍白有力的手腕,他面无表情地翻炒锅中的菜,迟意应该很喜欢番茄牛腩,总是隔三差五就做一次。
迟意偷瞄旁边俊美如斯的人,沾了人间烟火气,漂亮而真实。
她心里甜丝丝的,在一旁帮忙洗洗菜,准备辅料,时不时地眼神就去了谢知南那儿。
油锅里下了沾水的菜,滋滋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
迟意打破沉默,看似随意:“那你呢。”
“什么?”谢知南将肉下锅。
迟意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着要不要问,她跟谢知南应该是朋友了吧,陌生人去问会显得突兀,朋友间,这种问题应该无所谓吧?
迟意放松微抿的唇角,心扑通扑通的跳,看似随意的打趣:“顾远征谈了十多个,那你谈了几个?”
谢知南握着锅铲的手一紧,扭头看了眼迟意。
—
晚餐
一群人围在桌旁,场面很愉快,电饭煲里的米饭被郑怀新和顾远征吃了四分之三。
迟意手肘落在桌面,交叠的手背撑着下巴,她故作惊叹,“我手艺这么好?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可能这就是天赋型选手吧,诶~”
作!顾远征打了个嗝,“厨艺比演技靠谱,不当厨子可惜了。”
“……”迟意笑容僵硬,“好好打你的嗝,少放屁。”
“你说谁放,嗝儿,啊嗝。”顾远征捂住嘴,他脸皮一红,打得停不下来。
迟意受过良好的礼仪培训,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大笑,除非——忍不住。她笑出了声,被谢知南看了眼。
迟意尴尬的捂嘴,眨巴眨巴眼,好像自己不礼貌哦,她便改为了偷笑,故意拿眼看顾远征,模仿打嗝的动作。
“……”顾远征气得直接去了门外。
在战友离开后,郑怀新憋不住笑了起来,丝毫不比迟意客气。
“哈哈是不是很好笑,让他一直怼我!”迟意跟阳光爽朗的郑怀新道。
郑怀新不厚道的点头。
迟意举起手,跟郑怀新击掌,“以后我们一起反抗顾远征吧!”
“阿征吃撑了就会这样,平时很冷酷的,看谁都是爱理不理。就是打起嗝有点鬼畜。”
迟意乐呵乐呵的,看谁都是爱理不理?那他能找几十个个女朋友,好流弊!
迟意跟郑怀新聊起顾远征的八卦,她很好奇一个人怎么在短短高中三年谈四舍五入一百个女朋友的。
郑怀新不是宿永人,不清楚顾远征的高中生活,倒是有次喝醉了听顾远征提过一嘴。
他跟迟意说道,“阿征以前很白,长得就跟现在的南哥差不多吧,因为太能打架闹事了,所以被家里赶去当兵,他自己说这个叫改造……”
“我猜他找人打架多半是因为一言不合。”
“差不多吧,阿征说他们听不懂人话,故意找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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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餐桌上已经看不见杯盘狼藉的碗筷了,迟意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和郑怀新聊得找不着边了。
赶紧打住了和郑怀新的八卦,迟意跑去厨房找他。
谢知南将厨房收拾的整洁干净了。
“谢知南,你真的很贤妻良母诶。”迟意忍不住夸赞。
谢知南没什么表情,继续在水池边冲洗双手,“晚上我要和顾远征他们出去一趟。”
“行,你去吧。”她语调轻快,跟熟悉的中国朋友聊完天,迟意有一种在国内的感觉,心情自然也开阔起来,没了平日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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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月圆。
谢知南送顾远征和郑怀新下山。
他们没直接回镇上的旅馆,三人一起选了山坡另一条路,去了谷底。
坡上是一间间简陋的房屋,屋前挂着白炽灯,灯泡在夜晚中看不清形状,晕黄的一个点,从下往上看像极了孔明灯燃放的景象。
谷底有一条细窄的溪流。
远处的马路拉着电线杆,挂着年久失修的路灯,时亮时灭,让漆黑的夜跟着眨眼。
小河寂静,宛若一条银色的带子被遗落在干燥缺水的小镇里。水面盛满明月清辉,依水而生的亚浦罗格因为夜里的气温,花朵收拢了花瓣,沉睡的花骨在水边无声流淌。
顾远征走到之前迟意坐过的大石头旁,月光照在他不复白皙的脸庞,一双凌厉的剑眉星目越发冷冽。
他拍了拍这块沉默的石头,朝着石头大喊了一声:“小北哥!我和新新仔来看你了!”
郑怀新站在顾远征旁边,两人默契地面朝大石头敬礼。
石头上散去了白日焦灼的炎热温度,在夜里冰凉沉默,不会回礼,也不会出声。
谢知南站在几步外,望向水面上的圆月,深沉的溪水是吞噬光明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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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谢寻北带郑怀新和顾远征来萨林镇出过任务。
那是郑怀新和顾远征第一次来东区,一路见识了阿洛塔最混乱的街头,最动荡的冲突区,最贫苦的难民,和像极了世外桃源的萨林镇。
路上经过交战区,郑怀新吓得脸都白了,毕竟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顾远征由于家庭背景导致了临危不惧的冷静沉着,在看到街边被炸烂的尸体时,还是生理不适。
谢寻北与交战区双方交涉,作为一个多次参加阿洛塔维和的士兵,对东区地形和几股势力了如指掌,一路安全通过,给队友们心里留下了可靠的印象。
这次,他们主要任务就是护送医疗兵去萨林镇。一周的任务很快就完成,回去前的傍晚,谢寻北带上两个第一次参加维和任务的中国军人去了后山的谷底。
阿洛塔河流很少,在顾远征和郑怀新看见这条微不足道的小溪时,分别流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河岸两旁是沐浴在夕阳下的金色花朵,一瓣瓣重叠的花朵像极熟悉的睡莲。
莲花在种花家的文化中,古往今来都具有十分丰富的情怀,不管在何时何地见到了莲花,总会想起遥远的祖国。
岸边这一块石头也有来历,在顾远征他们第三次随谢寻北来萨林镇时,发现河底的溪流被一块巨石给横贯切断了,下游的花朵少了水源,病恹恹的枯死状态。
顾远征叫来他们俩,三人齐心协力的用工具将石头给推上岸。后来这石头就成了他们仨聊天的天然桌椅。
只是谢寻北死的太早,还那么年轻。
顾远征和郑怀新回国后进行高强度训练,第二次被联合国派遣去阿洛塔出出任维和任务。
不再是之前的工兵身份,巧的是他们又遇上了谢寻北,对方是班长。
顾、郑两人跟着谢寻北多次出任务,久而久之三个人关系越来越好,也逐渐认识了陈伟和阿强他们。
顾远征与郑怀新有着全然不同的家世,他是高门大姓云集的宿永市本地人,当然知道谢寻北是什么家世,平步青云和天之骄子都不足以形容的显赫背景。
顾远征很好奇,就问了:“小北哥,你为什么一直来阿洛塔?”
谢寻北道:“联合国的任务,再者也想帮助在战争中受害的平民百姓,阻止战争。”
顾远征并不理解,世界上处于动荡中的国家又不是只有阿洛塔,他继续道:“那你就没想过去别的国家?”
谢寻北目光坚定,“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去再多的国家也解决不了根源上的问题。未来几十年,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选择阿洛塔。”
“为什么?”顾远征问。
“因为选择的路是想成为一名优秀的联合国维和军人,理想是保护受难的百姓,希望世界上更多国家能真正的实现和平。”
“人生中最好的时光就这样?”顾远征没有问完这个问题,他最初以为谢寻北选择来最危险的国家出任务,是想履历更漂亮,虽然对于谢家的孩子好像也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谢寻北灿烂一笑:“为之奋斗的青春,会成为更多人的最好时光。”
在维和的几年相处中,谢寻北就是典型的种花家军人,组织纪律观念强,服从上级命令且听从指挥,勤奋不怕苦。
最后,也不怕死。
谢寻北最后一次任务,会去路上带领的部队遭遇恐袭,跟上级联络请求反击,之后在阿洛塔军方的协助下撤离。
回部队报告情况后,谢寻北请了一天的假,在下禹江失踪。
四年前最冷的冬天,谢寻北的腿骨在东区的一场地区冲突里被找到,经确认死因是被榴弹击中,死亡时间超过三个月。
这些往事,谁都不愿意再回想。
顾远征和郑怀新曾经一度自闭到想要退伍,却又不甘心,为什么阿洛塔还有这么多受苦受难的人民,他们能做的很有限,永远是促进两方协商,和平谈话解决问题。
在这几年的维和行动里,与其他国家的维和军人一起,也确实有些效果。
郑怀新看见本地人对他们微笑打招呼,拿出美食招待。他问顾远征,这就是小北哥希望的,减少难民……
顾远征没说话。
因为谢知南来阿洛塔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所有人都知道,谢知南是为谢寻北的死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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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了。”顾远征叹了口气,将手放在石头上。
谢知南看向黑色的天空,“该结束了。”
银白的月光倾斜,圆月已经从夜空的最高处往西边沉去,晚风吹过谷底的水面,亚浦罗格的花苞在风中摇摆,将开未开的含蓄姿态。
天就要亮了。
河谷后的马路,忽明忽灭的路灯下,缓缓走过来一个人,瘦高的身躯和微瘸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