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南观察四周, 带着迟意往前走。
没有人愿意靠前,那意味着更接近死亡。迟意摇头,害怕的后缩。
谢知南看向她, 低声说道:“那你在这等我。”
迟意拼命抓住谢知南的手不肯放,最后还是选择跟着他往前走。
谢知南找到了儿女双全的阿齐兹,他的夫人已经哭晕在地上了。
阿齐兹怒目瞪视, 身上背着一把M99。
他的大儿子身上背着一把AK47,木头部分用的少见的红木,顺着枪头往下滴的血比木头还要鲜红。
谢知南上前询问:“费沙尔和佐伊呢?”
阿齐兹看向这个参加过圣拜夜突袭反击的年轻亚裔,他深吸了口气, 拿手从头顶往下滑动,抹去了眼角的泪水,用无奈悲伤的语气回答。
“佐伊死在了医院,该死的费沙尔不知道在哪。”
谢知南朝左右两座被烈火焚烧的山头巡视了一圈, 拍在他们前面的人已经不多了, 没多久就要轮到阿齐兹一家四口。
他同阿齐兹道:“你去将有枪的男人全部找来。”
“没用的, ”阿齐兹道,“我们反击过, 失败了。”
谢知南道,“佐伊的M99给我, 你去组织山上有枪的男人,妇女和儿童往后, 准备车撤离。”
“路被封了, 车也被占了。”阿齐兹抬手指向那群恐怖分子。
谢知南跟阿齐兹讲了一个三十秒的故事——在遥远的东方,种花家的历史,八年抗战,血肉之躯。
时间紧迫, 谢知南从容镇静,直接动手从阿齐兹身上拿走这把口径12.7mm的步枪和三圈子弹条。
“你要干什么?”迟意看着谢知南将铜制子弹条缠绕在身上,她惊恐的问。
谢知南皱眉,“你去后面,去找阿布。”
“你要干什么!”迟意克制着音量,颤抖的手抓住谢知南的衣服。
“既然知道我跟你讲的故事是我自己,那你应该清楚我高中就去当兵了。”谢知南动作熟练,声音平稳。
“我知道,可是这里不是中国,你要干什么!”迟意觉得他疯了,眼里是盛不下的恐惧和绝望,抓着他胸口的手不断地捶打他,“这太危险了。”
谢知南立正站好,朝她敬了个军礼,目光闪耀,灼灼星辰。
“为人民服务。”
说完,他带着迟意去找阿布。
阿齐兹嘱咐心爱的妻儿躲藏好,他神情悲哀地往山上走,去寻找参加过镇里防卫训练的村民,一边走一边低声与周边的人交流,避免引起大动静。
谢知南将迟意交给阿布和哈利斯。
哈利斯看见谢知南背着的步枪,他下意识担忧:“谢,你要做什么?”
谢知南用本地话道:“保护好我的妻子。”
哈利斯表情凝重,拳头微握然后松开。阿布抬手握住丈夫的手,十根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她不允许哈利斯离开。
小哈利在父亲的臂弯中,小小的手臂抱紧了父亲的脖子。
哈利斯叫住准备离开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谢知南重复了一遍,“替我照顾好我的妻子,哈利斯。”
哈利斯望向谢知南漆黑而平静的眼瞳,郑重的点头,“我会拼尽全力保护她。”
谢知南垂眼,看向迟意紧抓着自己的手,他一根一根地将迟意的手指掰开,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些村民都在白白送死,你乖一点,不要拦我。”他同默默流泪的迟意说着最后的道别,承诺深情。
“我会去找你的。”
谢知南追上了阿齐兹,阿齐兹快速召集了三十几个人。
无异于螳臂当车,人太少了,除了几把破枪外,没有任何防护装备。
谢知南与阿齐兹简短的说了自己的计划,这群人里面有狙击枪的跟他去没有火光的暗坡寻找合适的狙击点,没狙的随阿齐兹组织的反击队行动。
擒贼先擒王,人海战术冲破防线,保留希望。
种花家的人不惧八年血战,更不惧恐怖分子。不管何时何地,遇到恐怖分子,如果自身有能力可以制服对方,不要心慈手软,直接严惩击毙。
这一夜漫长的仿佛没有黎明,天遗忘了破晓的模样。
后面发生的事,迟意已不想在回忆,太痛苦、太血腥、太绝望。
山下的马路上死了一批又一批拿枪反击的村民,有的六七十岁,有的十三二岁。有人上前扣动扳机,有的人一发子弹都没朝着恐怖分子打出去。
他们用身体去挡住枪火,让后面的人能够逃出去。
阿齐兹愤声怒吼,让他们听指挥不要鲁莽的冲,不要去送死,不要!
没有任何改变,人在恐惧在紧张的高压形势下,下意识会想要同归于尽。
信仰的思想被一根火柴点燃,狂热而绝望。
傍晚被恐怖分子打散了的费沙尔等人,带着重新集结的守卫兵从另一座山头赶赴驰援。
星火漫天,如昼亦如血。
被火箭筒袭击的恐怖分子终于往后退守,被他们抢占的运输大卡车终于可以使用。
因为谢知南趴在裸露的黄土坡上狙击了十几个恐怖分子,其中一个是这群队伍中的老大,这危险的举动成功的吸引了对方的火力反击,也为阿齐兹与费沙尔联合作战提供了有利条件。
作为谢知南的妻子,迟意被安排乘坐第一批逃亡的车。
打雷下雨般的哭泣与嚎啕声里,车轱辘碾过血红的黄土路,黏在车轮上的残渣,已经分不清是泥还是肉。
迟意趴在车厢想要跳下去,双目血红地望向那处被恐怖分子火炮击过的狙击点,原就植被稀疏的黄土坡早就已经夷为平地了。
轰飞一抹看不清的模糊躯体,从高空降落时被高速飞旋的弹片炸的四分五裂。
谢知南,谢知南!!!迟意目眦尽裂,心口痛不欲生。
阿布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女人压住情绪崩溃的迟意,她们大多数人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内心又何尝不是饱经痛苦,深知面对恐袭的无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换来的生机。
接连而出的三辆卡车,妇女与孩童一起望向火光中鲜活的男人,他们的勇敢和嘶吼被记忆定格。
这一眼、这一面或许在将来或许会被定义为永别。
他们有的是丈夫,有的是父亲,也有的是兄长、弟弟,当然有孤儿和流浪汉。
浸满血泪的双眼望着朝镇外驶去的卡车,黑夜的尽头,地平线上终会有光,点亮人们疲惫不堪的眼眸。
不知道哪一天会在哪里与亲人重逢,他们默契的铸成了一道无坚不摧的肉墙,挡住了疯狂至死的恐怖分子。
迟意靠着卡车后厢里,逐渐模糊在视线中的画面,如同鲜红夕阳燃烧的火光。
卡车冲出了萨林镇,自己丢下了谢知南。
车上的女人朝山上的家园挥手,唱起了离别哀伤的歌。
是一支阿洛塔本地的歌谣,祈祷外出打仗的亲人可以活着回来。歌谣本身基调凄凉,车上的人唱的七零八落的,夹杂着绝望抽泣和哭声,怎么也唱不整齐。
阿布将迟意抱在怀里,她眼中同样弥漫哀伤,牵着懂事的小哈利斯,祈祷丈夫这一次能平安归来。
卡车开进了歌明特莱市附近,找到了东区的难民救助点。
所谓的难民区,比想象中的更烂。
一排脏兮兮的帐篷挂着小灯,也有人受不了几十个人挤在小帐篷里,所以选择睡在外面的空地上,裹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被子。
迟意没有心情去甄别眼前环境和住处,她脑中一遍又一遍回放着谢知南被袭击的画面,炸飞的躯体,四分五裂。
想到这,她就心痛难忍
阿布带她和村民进了一座刚搭好的帐篷,里面一股闷臭的酸味,恶心的让人想当场呕吐。
迟意反胃地干呕,跑了出去。
阿布不放心迟意,交待小哈利斯守着行李,她跑出去找迟意。
远方的天,将亮不亮。
迟意蹲在路边,费力干呕,全是苦水。
阿布拍了拍她的背,她对难民区也不熟,现在连一杯水都没办法弄到,一切都要等天亮。
“谢,和哈利斯,他们都会回来的。”阿布轻声讲着英语。
迟意闭眼流泪,本质上她不想哭,只是克制不住。
“谢,非常勇敢。”
迟意哽咽,她难过是因为谢知南,也是对现实的无奈,对这片土地的同情和悲愤。
萨林镇的恐袭之后,多少人会家破人亡,多少人会流离失所,目之所及、无穷无尽的难民,他们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冲突与动荡是滋生恐怖.主义的温床,贫穷与落后则是土壤,那难民是什么?
他们是人啊。
迟意心痛,头疼,四肢被人抽去了力气,跪倒在路上,昏了过去。
“迟意,迟意?”阿布紧张地拍了拍迟意的脸颊。
这个娇养的女人多半是被今天的情况吓到了。
阿布的父母就是被恐怖分子杀害的,身边也有东区的朋友莫名其妙人就没了,她早就从最初的惊恐转变成了麻木,没有尽头的苦难也没有希望。
对着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阿布虔诚地念诵经文,心中无限渴望丈夫能归来。
礼毕后,阿布将迟意背回了帐篷里。
—
在脏乱拥挤、炎热发臭的帐篷里待了四天还是五天?
迟意不记得了。
这里的每一天都是极其漫长的,从日出到日落,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难捱,月升月落也不见得能睡着,一样痛苦。
手机大多数时间连接不到信号,少数时间能显示信号,但拨出去的电话永远是关机状态。
难民区里供电紧张,她也不是总能保持手机有电。
迟意站在帐篷外,难民区在一片风沙漫天的荒野上,贫瘠的土地,细长的桦树,顺着远处漆黑的柏油路则是进城的方向。
她沾着污迹的下巴随着视线微抬起,眺望着更远的地方,能清楚的看见城里的高楼还冒着昨天燃烧后的黑烟。
在风里,在天上,在歌明特莱市燃着火光的街道里,她听见了萨林镇小家的庭院前,雨水滴落在菜棚子上面的哗啦啦声。
天,骤然一黑!
巨大刺耳的呼呼声几乎震破迟意的耳膜,头发一瞬间被吹得罩在脸上,她整个人还没明白眼前状况,就被强风掀翻在地上打滚。
迟意抓住一根手腕粗细的桦树,被黄沙磨的眼睛刺痛,眯眼看向四周。
被狂风掀翻的不止自己,其他人或抱着脑袋,或连滚带爬的躲进帐篷。
迟意茫然地抬起头,一阵阵接连的强风吹的她眼睛都睁不开,视线被震动切割成破碎的、不连贯的画面。
是五架战斗机,咋咋呼呼地朝着歌明特莱市飞去了。
接下来两小时,难民区立即更改了地方,朝着远离歌明特莱市的地方撤离。
迟意的希望从最初的想和谢知南回国,变成了只想活下去。
阿洛塔首都的撤侨航班,也许早就起飞了。
迟意拎着行李跟上阿布的步伐,看了眼晴朗无云的天空,今天是周几。
是到达不了的周日,赶不上的航班。
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逢的人。
也许就如她爱谢知南的初心,谢谢他在七年前勇敢的保护了自己。这段感情也随着谢知南一次次的勇敢而异想天开,最终因初心而圆满。
依旧不舍,依旧心疼得没法过活。
谢知南明明说:我会去找你的。
那种时候说的话,怎么敢当真呢…却不敢不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