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了大半, 天气日渐炎热。
好消息是迟意腿上的伤口在一天天痊愈,晚上在药物的辅助下能维持镇静。
慢慢的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自己保持安静和微笑, 爸妈就不会用心痛怜惜的眼神看自己。
就算脑袋乱的跟浆糊一样,时不时地昏昏作痛,迟意也不断暗示自己, 她是一名演员,要表现的跟正常人一样,要好好提高演技才会有机会跟谢知南拍戏。
是药物的作用,是心里想通了?迟意看起来越来越正常了。
她还将自己未来的计划告诉了父母, 腿伤好了后就去桓宇市拍戏,因为自己生病而拖累了剧组进度,难免有些过意不去。
迟建华和妻子各有考虑,眼中皆是担忧, 却还是笑着答应女儿。
隔天, 迟意就兴高采烈的跟言白修说了自己要去拍戏的事。
言白修听后只是笑笑, 她疯病还没好。
药物只是治标不治本。长期服用这一类精神抑制药物,对人体造成的损害是相当大的。
迟意想去拍戏的愿望, 短时间里恐怕很难实现。
言白修这段时间通过关系调阅了国内外患有茜思泽恩综合症的病人病历,问了海内外专家, 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大多数都是在疗养院里度过一生。
想治愈的基础条件, 是有一个坚定独立的意志, 这点就将迟意排除在外了。
更不用谈后期的治疗。
“言哥哥,大腿的伤口结痂好久了,我是不是可以去拍戏了?”
闻声,言白修视线从手中资料上移开, 略微惊讶地看向她。
迟意不知从哪里翻出了高中生校服,老旧的白衬衫洁白如新,深蓝色的格子裙,简单的高马尾,额前垂着一缕刘海,笑容纯净。
时间留人,所以七八年过去,迟意看起来还是和高中时一样。言白修敛去眸中情绪,眼下小痣暗淡温柔,朝她说道:“还不行。”
“还不行吗,那我先准备吧。”迟意失落地垂下长睫,轻微叹息。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口中慢慢地念念有词。
言白修继续翻看手里资料,手中勾着银色钢笔,耳边是她背《出师表》的朗朗脆声。
“我这次演的是高中生。”迟意小手放在脸颊边,面露喜色地说,“女主角。”
“啊,这。”言白修佯装惊讶地拍拍手,镜片后眼神不似作假,笑眯眯地弯起眼睛,“我们家迟意从小就是女主角,就算拍戏也必须是啊!”
迟意走到窗边,轻身一跃就坐在了窗台上,单薄的背靠上关紧的窗户,扬起唇角朝言白修那边笑,明亮的双眼好似月儿。
言白修合上手里的一叠资料,他起身站立,面朝迟意。
莫名其妙的担心在心上升起,言白修总有一种她会从窗口掉下去的错觉。
“盛轩哥什么时候来找我们啊?”迟意侧转上半身,白净的小脸靠近窗户,手掌抚在玻璃上,眼巴巴的望向楼外远处。
隔着玻璃无法感受外面的风,迟意拿手去够窗锁,想打开另一边的窗户,刚伸出去手腕就被言白修抓住。
“诶言哥哥?”
“别开窗,”言白修道,深呼吸让自己镇静下来。
“盛轩马上就来。”
实际上,自那天将迟意送回来后,盛轩再没来过迟家。言白修在山上遇到盛轩,会跟他说一下迟意的近况,他也没多大反应。
迟意听到盛轩马上就来,她也不着急开窗,对着言白修伸出双手,“上次考试,我比盛轩多三分,奖励呢?”
他眉眼似被窗外的阳光晃到,在迟意的笑里略微恍惚。不可避免地想起学生时代,’迟意、盛轩、言白修’也是青梅竹马大三角。
他们三人召开小会,认真分析讨论后,确定对彼此只是朋友情谊,才不可能早恋。
就算当事人清楚,却也架不住外界传谣。
六年前,迟意报警导致慕安自杀,盛轩翻脸。
言白修不愿见发小老死不相往来,选择了谁都不帮。
盛轩一个人喝闷酒,他会去;迟意生病需要人照顾,他也会去。
他只是没有立场去修补友情中的裂隙。
这段友情的结局多少有些遗憾吧——青梅早疯,竹马心死,剩他一个,还数着算命先生的话过日子。
不管迟意能不能治好,总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试试,不是吗。言白修单手插兜,镜片反射锐利光芒。
—
之后每个太阳落山的时候,言白修都会来找迟意谈话。
他观察了一周,这个时间节点是迟意识海波动最强的时候,整个人也会由白天稳定的情绪转为莫名的焦躁。
前几日迟意不配合,头痛发作后冒冷汗,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说话,就算后面稳定一些了,她说话也是胡言乱语。
避免在谈话期间迟意演他,言白修随身携带一块小怀表,给她催眠。
花了五天的时间,才陆陆续续地收集完资料。
简而言之:迟意又在阿洛塔遇见了谢知南。
言白修习惯性并起食指与中指,顺着鼻梁朝上推了推镜框,这次是真犯难了。
—
六年前慕安选择自杀,对迟意打击巨大,也是茜思泽恩综合症第一次发作。
精神崩溃了数个月的迟意,突然恢复了正常,言白修很好奇。
迟意并没有直接告诉他自己是怎么恢复的,而是讲了去年她跟随乐团去阿洛塔演奏,在圣山城的音乐殿堂遇到恐袭,发生大火。
就在迟意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是谢知南救了她。
言白修只知道谢知南是个演员,一个演员怎么可能在恐袭之中救下迟意?有这本事去当兵从政,不比在娱乐圈里发展得更好?
再说迟意七年前在圣山城遇险一事,言白修从迟叔叔他们那里听说了,是联合国派遣在阿洛塔的维和部队的中国军人救出了迟意。
到底是谁救了自己,迟意也很少提,不与众人争执。直到慕安事件导致她精神崩溃了许久,半年之后,她突然跟没事儿人一样,说是谢知南救了自己。
她还说自己爱谢知南,决定去娱乐圈发展,去和谢知南做朋友。
从她决定去娱乐圈后,迟意再也没提过慕安的死,就算有人在她面前提慕安,她也不会受刺激而发病,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是那个时候,言白修第一次接触到封闭式臆想保护型精神分裂——茜思泽恩综合症。
由于病人面临巨大的精神压力,心理创伤或社会问题而作用于大脑,导致病人认知、感情、意识和人体行为等精神活动出现异常,并通过患者自身臆想形成一股抵抗压力的自我保护精神活动,区别于内源性抑郁症。
简单来说,就是精神幻想,用真实独立的感情去抵抗所有负面情绪。
临床表现就是,神经异常症状,敏感多疑,痛感下降,行为改变。
所以,当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的迟意决定去娱乐圈时,年轻的言白修才会跑去迟家说迟意疯了,让迟建华安排迟意住院治疗。
但是没人信他,反倒挨了一顿臭骂。
也没想到,五年后,茜思泽恩综合症会在迟意身上复发。
还是跟谢知南有关。
—
言白修拿着病历,跟迟意聊了些阿洛塔的事情。
迟意则因为夜晚到来,恐惧让思绪混乱,不仅将言白修当做了顾远征,还一直自说自话地抗拒与人交流。
没办法继续谈话,言白修叹了口气。鬼知道顾远征在迟意的臆想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在迟意内心中扮演保护她且抵抗外界危险的角色,依旧是谢知南。
言白修将她讲述的际遇打印在A4纸上,装订成小册子,命名为[阿洛塔旅行日记]。
迟意茫然地拿在手中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看了一页就没办法继续看了,捏着纸张的手一用力,撕开了一页,眼前白纸黑字跳动交闪,她躁动地不停地撕,揉成一团,丢地到处都是。
言白修捡起被她丢在地上的纸团,放入垃圾桶里,让房间看起来整洁一些。
他从桌上拿了一本一模一样的,再次递过去。
“这是你新接的剧本,忘记了吗?”言白修说道,“晚上睡不着你就多看几遍。”
“是吗?”迟意脑袋不清白,好像是有演戏这么回事儿,她要演戏!她听话地翻开剧本,这次用心的看,一行一行、一字一句地读下来,
就算头晕目眩,但为了演戏,她可以克服!
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勉强看完,奇怪的是这个剧情,她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拿着剧本跑去问言白修,“那我扮演的是谁?”
言白修在客厅和薛素琴聊天,看见跑过来的女人,微微怔住。
薛素琴正拿着茶杯,一口水还没饮下,看见女儿顿时打翻了杯子。
五月将尽,六月方来。山林别墅旁有飞瀑,虽然清风凉爽,但绝对没冷到要穿羽绒服。
迟意穿着回国时的那条白裙子和紫色针织衫,又套了件羽绒服在身上,满脸笑容地转了个圈,“言哥哥,我扮演谁?”
言白修蹙眉,视线落在她怪异的装扮上。
“我是女主吗?”迟意拿着书册翻看,紧张追问,“还是女二,迟意?”
“小意?”薛素琴神色哀伤,她怎么连自己都分不清了,这病的是越来越严重了。
言白修拉住想走上前的薛素琴,将她带回沙发前坐下。
“阿姨,我来跟迟意沟通,没事的。”
“白修,我们家小意?”
“没事的,就快好了。”言白修道。
—
他带迟意去了阳光闲适的后院,一排排藤萝搭建的走廊,绿叶垂下,紫色小花,幽香尽头是一个小亭子。
迟意被太阳晒出了一身汗,却还是裹着羽绒服不肯脱。
“言哥哥,我演央书惠吗?”迟意扯着他衬衣下摆小声问,在’剧本’中,央书惠是谢知南的未婚妻。
言白修看了她一眼。
阳光钻过层层叠叠的藤萝叶,照在迟意左脸上,白皙的几乎透明,她略微低着头,紧盯着手里的[阿洛塔旅行日记]。
她眼中亮着一撮火苗,是一种信念。
臆想罢了,言白修笑着摇头,他朝迟意伸出手。
迟意看见了一只细长的手,皮肉光滑的看不见毛孔,那只手朝着她眼睛靠近,自己好像被定住了一般。
就在手指快贴上她面孔的瞬间,五指顺时针方向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在迟意瞳孔里放大。
视线跟随着这只漂亮的手,迟意看见他打开了拳头,五指有力的弹开,就像烟花在天空炸开。
无数的光点在黑夜如流星划过,璀璨的亮光在燃烧飞逝。
迟意后脑勺有些晕,眯眼看清这五根张开的手指,脑中的烟花不见了。
一只金色的怀表凭空出现。
迟意涣散的目光跟着左右摆动的怀表,无数个人影闪过,暗黑的房间,锁死的小门,被关押的少女,凶狠的歹徒,他们在叽里呱啦的讲话,鲜血,钻戒,金色花朵,黄土坡上的蓝色小门,数不清的黑夜,漫长的黎明,她蜷腿缩在沙发上等人——
“你就是迟意。”
我就是迟意。
抱在怀中的[阿洛塔旅行日记]掉落,边角砸在地面,弹起滚到了一边。
迟意神情木然,泛红的眼角有泪涌出。
她盯着怀表,并不知晓自己已经泪如雨下。脑海里一下空白,一下杂乱无章,许多人、许多事无从厘清。
“三个月前,你跟随《远渡》剧组去阿洛塔拍戏,结识了剧组编剧央书惠还有程颢等人。”
……
“…
你试图说服谢知南跟你一起回国,他拒绝了你。
你回国了,但你没办法面对央书惠,因为她很关心你,在第一时间发现你遇险并让谢知南去救你,而且她还是谢知南的未婚妻。
你很羞愧,内心放不下喜欢了多年的谢知南。更担心他会不会死在阿洛塔,你想等他回来,就和你以前在萨林镇等他的夜晚一样,他一定会回来的。
…”
他一定会回来的。
言白修的声音仿若穿梭云层的月光,每一句都是被晚风抚摸过的温柔,吹散了她脑中的混沌,将她从纷乱里引了出来。
他一定要活着回来。
脑中无数的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迟意眼眸一抬,那块怀表已经消失不见,而言白修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望向她。
言白修问直接开口,“你是不是在等谢知南回国?”
迟意有些纳闷疑惑地看向言白修,他怎么在这里,而且为什么知道自己在等谢知南回国?
刚才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说话的人,就是言白修?
迟意想不起最近发生的事情,好像程颢和央书惠来看过自己,盛轩也来过。
莫名燥热,再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迟意大吃一惊,连忙脱下,拿手扇了扇风,越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穿这个?”
“很热吧。”言白修弯腰将脚边装订成册的A4日记递过去,漂亮的风流眼因为笑意而微微眯起。
“用这个扇。”
“谢谢,”迟意接过来,待扇地凉快一些后,才看见上面写着——阿洛塔旅行日记。
出于好奇心,迟意翻开看了几页,内容简直堪比暗恋记录——
这个烫手山芋!迟意想丢开,手指又将日记握地极紧,双颊飞起滚烫的红晕,羞窘万分。
她眨巴眨巴眼,欲言又止地瞪向言白修!
“这,这谁写的?”
言白修笑,“你讲给我听的,我怕你忘记所以就写下来了。”
“我为什么会忘记?”迟意用日记遮住脸,露出两只清透的眸子,奶凶奶凶地质问他,“不对,是我为什么要讲给你听!”
“啊,这。”言白修佯装惊叹,似笑非笑地看向迟意。
“还记得五年前,你要去内娱闯荡,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病还没好。”
迟意怔在了原地,脸上鲜活的表情瞬间消散,眼眸失去了神采,蒙着一层不可置信的疑惑,脆弱的像一株花草。
她抿唇,用手抓着身边能抓的东西,身体晃动着后退几步,背靠着石柱才没摔倒。
言白修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态和反应,咬出血的下唇,紧抓着衣服的手,五指松开又合上,合上又握紧,可以看出她内心在经历焦灼的混战。
许久后,迟意终于张了张口,无助地抬头,对上言白修的目光。
“茜思泽恩综合症。”她说,”对吧。
能够坦然接受自己患有精神病,是需要巨大勇气的。
意识上迟意虽然清晰了,但晚上还是会时不时地陷入混沌不清的戒备状态。
央书惠和程颢几乎每天都会询问她状态,因为犯病迟意没能回复他们,现在回了安好两个字。
迟意在网上查阅新闻,了解到阿洛塔的局势一天比一天严峻,地区冲突造成了上百万的难民。
联合国目前还没有撤回在阿洛塔的维和军人。
她从床底掏出了保险箱,吹开灰尘后找到谢知南买给自己的帆布包和手机。
黑色的手机没电关机了。
迟意给它充上电,守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后便开机,只是这张卡不知为何,没办法拨打电话了。
她尝试着用国内的手机联系顾远征和郑怀新,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冰冷女声,讲着她听不懂的阿洛塔话。
迟意再翻找出谢知南的号码,低眉沉思了片刻,手指轻轻地敲打屏幕,紧张拨出去的电话,一样没有接通。
为什么会是这样?他还好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了窗,照在了窗台的花瓶上,瓶口是一朵淡黄.色的睡莲,细细的花瓣,叠在了一起。
迟意拿着手机,靠窗看着这一盆沉默的花。
良久后,她侧身看向窗外,阳光照耀的山林,苍翠延绵,清溪流淌,鸟儿飞过,岁月静好。
而在千里之外,谢知南他们,生死未卜。
如果自己没有回国,至少能亲自确定他的生死。
迟意心尖钝痛如刀割,抬手按住抽痛的心脏,纤弱的身躯蹲坐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言白修过来找她,发现她躺在地上睡着了。
—
醒来后,已经到了吃晚餐的时间,迟意在昏暗卧室里睁开了双眼。
天还没有黑到暗沉如墨,眼睛勉强能看得清屋中的摆设。
迟意一眼就望见了窗台花,明亮的颜色。
在花瓶旁,是被山风吹得飞起的窗帘,还有没关上的窗户,外面亮起的远灯,院子里佣人走过。
回国这么久,她第一次用这么平和的心态面对即将来临的夜晚。
只是遗憾。
这里是香照山的迟家老宅子,不是斯罗玛的天鹅山庄,没有谢知南。
在一样的花瓶里盛开的睡莲,不是萨林镇的亚浦罗格,没办法代替。
发病,也在所难免。
楼下的人听见物品打翻声,佣人们疑惑地互相对视,是从哪传来的?
言白修迅速起身朝楼上望去,耳畔随即而来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从外面传来的。
迟遇的房间里,薛素琴在指导她数学难题,听见外面的动静,下意识看向奶奶。
薛素琴这段时间憔悴了许多,闻声猛然抬起头,心里仿佛预感到有一件不好的事情发生了,颤抖着手抓不住东西,脸上是苦难的担忧。
薛素琴颤巍巍的起身朝外面走,脚步越走越快,身边景物在后退,她穿过走廊跑下楼,慌慌张张地看向四周。
“阿姨!”言白修扶住站不稳的妇人。
迟遇跟着跑下楼,小小的年纪格外懂事,从佣人的眼神中,她隐约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妈妈,妈妈!”
薛素琴回身拦住了小女孩,“带小遇进去。”
江管家人是从外面跑进来的,脸色惨白的不像话,跑过来抱住了小女孩,和蔼的语气也微微颤抖,“小遇,我们去写作业。”
“发生什么了,妈妈在哪,小遇想——”
“没发生什么,外面搭着的花架子给风吹塌了,我们去写作业,”江管家抱起迟遇朝人群后面走,“李琴端一杯热牛奶去小小姐房里。”
“好的,好的。”回过神的佣人连忙应下。
—
几乎是同时,言白修跑了出去,迟意浑身抽搐的躺在地上。
临床表现上来看,迟意病情加重了。这不可能,她这几天情绪都很正常,还是她演的?
言白修顾不得思索,抱起迟意就往外走,“先去我那。”
“小意。”薛素琴痛哭,心疼的用帕子包住女儿流血的胳膊,拿手按住迟意抽出的手臂。
“白修,小意身体在抽筋,是怎么回事啊?”薛素琴惊愕失色。
“病发了。”言白修小跑。
薛素琴跟着跑,声音发抖:“白修,我们家小意到底能不能好?”
言白修无心分神,余光看向迟母梨花带雨的脸,这个问题答不上来。
刚前脚走出门,就遇上盛轩开车从门前经过。
“盛轩,你快过来!”言白修喊道。
盛轩恰好看见言白修抱着一个女人跑出来,不做他想直接拐弯将车开到了迟家老宅门口,本想嘲讽迟意几句,但看见薛素琴伤心流泪的模样。
“阿姨先别哭了,没事的。”盛轩安慰。
“去医院还是你那儿?”盛轩打开车门,走近才发现躺言白修怀里的女人不对劲,比上次见面还要清瘦的身板,痛苦地痉挛抽搐着。
迟意露在外面的肌肤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身上沾了泥土,发丝间夹着几片折断的树叶。
碍于迟母在场,盛轩没问:哟,跳楼了?三层小楼还能摔死迟意?简直是瞎折腾。
—
离这最近的就是言白修家,车停在改造成门诊的别墅前。
言白修全程绷着脸,平光镜后的眼少了温柔,眼下小痣都比平日显得冷,将人放病床上,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小护士跑过来帮忙,言白修忙前忙后,等迟意情况稳定一些后,他终于松了口气,“啊,这太折腾人了。”
说完发现不合适,薛素琴还在一旁紧张着女儿。
言白修轻声咳嗽,试图缓解尴尬。
他检查了一下迟意身上的破皮、划伤,都是小问题,心理上才是大毛病。
言白修拍了拍薛素琴的肩膀,宽慰道:“阿姨你也别太担心,小意这一身皮外伤都不严重,没摔到腿,胳膊也好好的,伤口给她消个毒就好。”
“她,那她为什么要要跳,为什么啊这是!”薛素琴哽咽难言,捂住口鼻的手掌心里都是眼泪。
盛轩摸了摸下巴,十几天没见迟意就学会跳楼了,看来疯的不轻。
他看向言白修,考虑迟母的立场,盛轩注意措辞,没直接问人疯成什么样了。
“她还没清醒?”
“啊,这个不能说清没清醒,”言白修推了推镜框,“简单来说,她应该是意识清醒的情况下。”
言白修顿了顿,看向侧头哭泣的妇人没注意这边。
他跟盛轩快速比了个唇语:跳的。
盛轩靠着墙站着,见迟母伏床痛哭,他叹了口气,估计是被迟意给折磨的不轻。
盛轩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阿姨,实在不行就送医院吧。”
薛素琴摇头,“不行,小意要是去医院,都会知道的。”
“怎么会?到现在您还担心这点事啊?”盛轩道,“先喝点水,省的迟意醒来发现您哭了,她又得伤心了。”
薛素琴心情凝重,喝了一口,朝盛轩摇头。
盛轩道,“言家的医院,您还信不过?再说了,谁要敢报道这件事,不还有我们家压着吗。”
盛轩俨然忘了大多数迟意的黑料全是他公司放出来的。
薛素琴欲言又止地看着盛轩。
盛轩食指勾了勾衬衫的领口,解释道:“不是,我以前说迟意演技有问题,是给她增加热度。阿姨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我知道,轩子。”薛素琴考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放心小意一个人在医院,就算是言家的医院,再好的病房,照顾起来也没自家仔细的,我不想小意吃苦,她从小到大都是我们捧在掌心里长大的,你和白修都跟哥哥一样,肯定也知道的。”
盛轩见迟母不愿意将女儿送去医院接受治疗,他也没再说什么。放言白修这里也行,山上安静,就是得不到更为系统全面的治疗。
言白修明白盛轩的意思,他皱眉沉思了片刻,“先等迟意醒来,常规药品什么的我这边都有。”
过了一个多小时,躺床上的女人缓缓地睁开了眼,头顶的灯晃得她眼前一片模糊,无力地抬起手,却看见手背上插着针头。
又在输液吗?迟意脑子有些混乱。
“小意,醒了?”薛素琴轻轻地握住女儿冰冷的小手,温柔地坐在床旁。
她朝女儿露出温暖的笑容,“睡了一会儿了,有没有做什么梦?”
迟意偏过脑袋看着母亲,然后摇头,“没做梦。”
薛素琴又问,“那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要跟妈妈说。”
“我在哪?”迟意没反应过来,她将四周看了圈,发现盛轩朝自己看了一眼,然后开门离开。
“在我这里,”言白修拿着瞳孔笔走上前,扒开她眼睛看了看,“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从窗户跳下去吗?”
迟意看了看母亲,抿唇垂眼道,“我不记得。”
言白修看出她在说谎,刻意看了一眼母亲,那原因多半是不愿意告知薛素琴的。
晚上,将输完液的迟意和夫人送回去,言白修跟她一起上楼。
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卧室的窗户就被安上了防盗网,房间里所有能自残的尖锐物品也被收走,水杯都换成了不锈钢的保温杯。
言白修捡起地上的[阿洛塔旅行日记],在手上随便翻过,看见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清秀字迹。
在迟意朝他看过来之前,言白修将记录册放到了圆桌上。
“你为什么跳楼。”银边镜框泛着冷光,他问。
迟意拉上了窗帘,隔绝了黑暗。
言白修看了眼严严实实的窗帘,声音略带疑惑,“你现在为什么还在害怕?”
迟意摇头,“我不知道。”
“撒谎。”言白修长腿阔步走近她,迟意后退,最后被他堵在了墙角。
“看着我。”
迟意皱起秀气的眉头,推了推他,“言哥哥,别闹。”
“我说看着我!”言白修声音一高,有些冷。
迟意颤颤地抬起头,望向斯文俊逸的男人,他陡然间陌生的让她心惊。
薄薄的镜片后面,一双深邃认真的茶色眼瞳,一动不动地紧盯着迟意。
迟意紧张地都不敢吞口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谢知南有这么好吗?”他问。
迟意愣住。
“我说,谢知南有这么好吗?”这一声克制的低吼,几乎是贴着迟意耳畔的呐喊,震的迟意差点魂飞魄散。
“言哥哥,你。”
言白修冷漠的打断她,“你只用告诉我,谢知南有这么好吗?”
迟意茫然,睫毛扑闪了几下,习惯地垂下了眼帘逃避,没说话。
“你从窗口跳下去的时候想没想过叔叔阿姨,想没想过迟遇会看见?”言白修步步紧逼,朝迟意质问。
迟意直接低下了脑袋。
“看着我!”言白修声音失去控制,吼声砸在迟意心上。
早年捏惯了手术刀的五指直接扣住迟意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
“你想跳就跳,不管父母亲人,那肯定也没想过和你一起长得我,盛轩。就为了个男人?你要舍弃这么多关心你的人!”
迟意极力的扭过头,想避开他审视的视线,却被他捏着下巴给转回来。
看着迟意下巴被捏出的鲜红指痕,言白修声音早已不在温柔,斯文人生气的时候也是会失去理智。
他低头靠近迟意,用冰冷的温柔语气:“迟意你扪心自问,你真有那么喜欢他吗?”
“别说了,”迟意下巴被他用力的掐住,艰难地张开口,“我真的不记得了。”
“好好想,想清楚为什么会跳下去。”
迟意想不起来,她记得自己午睡醒来后天黑了,每一个夜晚都必不可免地想到谢知南。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就算费劲去想也只是头痛,混乱的疼。
再醒来时,人就躺在了病床上。
她跟言白修坦白了这些,言白修却没放开她。
“可以放开吗?我不舒服。”迟意问。
言白修没有让开,双眸紧锁在迟意虚弱白皙的脸上。
迟意第一次发现,言白修在看向自己的时候,漫不经心的眼神可以如此的专注。
“让大家为我担心了,我很抱歉。”迟意心怀愧疚,她尝试推开言白修的手,却被他一手抓住按在了墙上。
迟意心惊,咽了口水,在言白修生气之前,她连忙说道:“我也想好起来,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茜思泽恩的阴影下,真的。”
“谢知南死了。”言白修忽然一笑,声音就像一把舔血的刀子,狠狠地扎在迟意柔软的心口上,喷溅出灿烂的血花。
烟花在心里炸开,四分五裂的红色在脑中一闪一闪,刺痛她细微脆弱的神经。
迟意双目失去了焦点,言白修松开双手,插回兜里。
迟意失魂落魄地滑落在地,跪坐着,颤抖着,她抬头仰视俊脸冷清的男人,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大腿。
“怎么会,不会的,他会回来的,等天黑了就会回来!”
言白修后退了一步,半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对不上焦点的空洞眼眸,过了许久。
他抬手抹去迟意脸上的泪,却被迟意用力的打开。
迟意嗫嚅着唇,滚落的泪,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他会回来的,天黑了就会回来!”
她望向窗外的黑夜等了太久,都没有等回谢知南,所以开窗出去找他。
言白修意会了她的言语。
其实,走进屋看见记录本最后一页的字时,言白修就搞清楚了迟意为什么跳下去了。
茜思泽恩病患爱上了臆想中为自己抵抗伤害的人,无根的感情,未知的恐惧,跟黑夜一样吞没了瑰丽晚霞。
迟早是臆想狂热的病人。
多么傻,更可笑的是。
“啊。”想到这里,言白修脸上挂起一抹寡淡的笑容,不知想嘲讽谁。
“迟意,你真的不想当一辈子的神经病吗?”
迟意怔愣的一瞬,听清他说的什么后,突然扑了上去抓住他的白大挂,像一头发了疯的小兽,发出低吼:“谢知南没死,谢知南没死!”
“啊,”言白修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推开她:“谢知南没死,他活得好好的。”
“真的?”
“嗯,没死,他活得很好。”
迟意紧绷着的弦松了三分,卸下戒备与一身的刺,她精疲力尽地躺在地毯上,歪着脑袋朝言白修开心的笑了。
言白修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蹲在床前望向她,声音温柔,“不要当神经病了,好不好?”
笑容缓缓的从迟意脸上消失,她沉默地绷起脸,再度警惕地看着他。
“人是没办法回避一件事一辈子的,你也没办法靠着臆想过完一生。”言白修说。
白净的小脸是沉默,而不是似懂非懂,说明她很清楚言白修在说什么。
迟意缓缓地张开嘴,声音又轻又脆,风都能吹折。
“也许,他爱我呢。”
“这不是重点。”言白修道。
抓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了,迟意摇了摇头,似想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根本不爱谢知南。”言白修残酷的道出了真相。
迟意在记录本最后留下的话——自私的本性让我抛弃了你。
说明迟意内心也开始意识到,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爱谢知南,但她将谢知南在阿洛塔的所有行为都理解成了他爱自己,是因为有婚约所以只能克制的爱,隐忍的爱。
这种感情在萨林镇面临恐袭,谢知南拿走M99狙击步枪时达到了顶峰,是谢知南拿命替她换来了上卡车离开萨林镇的车票。
一直向谢知南表达感情的女人,在分别时,用臆想的深情抛弃了谢知南。
事实往往如此残酷的令人羞愧。
迟意的臆想与现实行为产生了巨大分歧,如今她疯狂地等待谢知南回国其实只是想回避——她抛弃谢知南的事实。
如果自己留在阿洛塔,谢知南最后一定会随她回国,因为谢知南想确认的事情就是——
但她更害怕错过周日的撤侨航班。
那是最后一趟。
在随时都会爆发全面战争的中东小国,谢知南与回国比起来,难过,但迟意明白,自己绝对不会为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