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2日。
曲州市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网上的新闻终于也都和迟意无关了, 融阳恢复了正常,盛世也歌舞升平,山海传媒的法人变成了谢知南,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盛轩对着老黄历挑日子,看了眼窗外初雪,择日不如撞日。电话告知迟意今天去买戒指, 计划着两个人的婚期也该定下来了。
各处细节都在反复提醒着迟意,这次是真的结婚,不是以前的订婚。
当年她与盛轩在相互怨怼的前提下订婚,双方都没盼着对方好过。
没想到五年后, 迟遇被曝光在媒体之下,动了结婚的心思。
很明显,迟意没办法爱上盛轩,就算没有之前的事, 她只把盛轩当邻家哥哥, 盛轩也没拿她当外人。
迟意靠在窗边挂断盛轩的电话。
看着细微的雪花从窗口飞进来, 落在她脸颊上,感受到人体温度后慢慢融化。
一点点清冷的凉意, 在脸上散开。
好像自从谢知南回国后,迟意总是在不同的时间和场合下想起他。
这样的冬天, 地处北方的宿永更冷吧,他在宿永过得好吗。
自己还没跟他好好说一声谢谢。
傍晚, 才四点钟天就黑沉了下来。
到了七点, 雪还未停。
迟意靠在窗边站了许久,脸冻得发白,茫然看着更深远的天空,这场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啊。
一个人简单地吃了晚餐, 她打开手机看着联系人,没有适合联系的人。迟意再次接到盛轩的电话。
“晚上八点,世纪大厦。”
“有事吗?”迟意无意中学会了谢知南的表达方式。
“给你买戒指,媒体我都找好了,这次让你风风光光的出现在媒体面前。”
“我谢谢你。”迟意心有些乱,盛轩的电话一遍一遍确认着时间,也难免紧张了起来。
迟意心里一小撮不甘心,随着时间的逼近,委屈的不甘心也越发明显了。
这一生,真的要这样过?
沉默许久后,她喊道:“盛轩。”
“嗯?”他在忙,同旁边的秘书打了手势。
“你爱我吗?”
“什么?”盛轩怔愣,片刻后惊讶的笑了,签名的笔差点掉地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迟意又问了一遍,“你爱我吗?”
盛轩果断:“不爱。”
“我也不爱你,我们这样是没办法给迟遇一个充满爱的家庭的。”
盛轩指间勾着银色钢笔,玩味道:“你有其他想法?”
“我想再考虑考虑。”
“还有一个小时,足够你考虑了。”盛轩道。
“你开玩笑吗?”迟意声音一高。
盛轩将闲杂人等打发出去,正儿八经地跟迟意分析他们两人的情况:“我认识你不是五六年,看着你换尿片长大,你小学初中跟哪个男生玩得好我都知道,二十多年了,我们也不存在聚少离多,要是我爱你,或者说你爱我,我们早就结婚了。”
说完,办公室陷入了安静,由广面落地玻璃打造的墙壁,通透明净,盛轩站在窗前,满目包揽曲江南北夜景,灯光点缀,霓虹在雪色里浪漫。
下雪天啊,慕安最讨厌下雪了,她怕冷。盛轩唇边勾起一抹无声的笑意,迟遇也怕冷。
“我给你再多的时间考虑,这个答案也不会改变,你好好珍惜这一个小时。”盛轩道。
迟意没说话。
盛轩心情不错,给她指了条明路:“你想想看,是跟我去买戒指,还是将迟遇还回盛家,再或者你可以选择去蹲局子。”
“……你。”迟意被他怼的无言,索性挂了电话。
经过这件事,期盼自己跟盛轩结婚的人越来越多了。
看了眼风波平息后的互联网,几乎没有关于自己的讨论了,迟遇的照片和相关词条也都消失不见。
嫁给盛轩了,迟遇就要改姓了,迟遇多好听,盛遇像什么样?再说了,养了九年的女儿说给就给,迟意觉得吃亏了。
她想方设法的找借口,让自己在反驳盛轩时更有底气,一遍遍安慰自己不要拿终身幸福妥协……刻意回避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站在玻璃窗前的男人,笑看高空风卷雪涛。早在看到山海传媒关于迟意声明的那刻起,盛轩就料到了迟意肯定要悔婚的操作。
所以他压根没把两人打算结婚的事情告知迟、盛两家父母,尽管知道两家都盼望着一桩喜事。
抱歉,他只想夺回迟遇。
盛轩故意告知迟意年底之前结婚,今天买戒指,用时间上的紧迫来逼迟意尽早抉择。他懒得跟迟意白耗功夫了,磨磨唧唧的小女人,不知道谁受得了。
从邻家哥哥的角度来说。迟意还年轻,盛轩打从心底不希望迟意去蹲局子,如果她固执,那也没办法还是去蹲吧;同样的盛轩也不希望迟意嫁给他。
跟不爱的人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怪恶心人的。
比起结婚后再后悔,搞的两家父母晚年糟心,他选择从一开始就把迟遇夺回来。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房间里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
迟意简单的做了面部护肤。
打开了女明星的豪华衣帽间,上下衣橱挂着琳琅满目的衣服,风格不一,长裙毛衣外套衬衫全是按照季节摆放,品牌当季的最新款式。
迟意将每一件衣服都看了遍,在身上比划,有这么多选择,没有最好的选择。
余光瞥见最后的角落,挂着一条白色长裙和淡紫色针织外套。
眼神微闪,葱白的手指就已经落在这两件衣服上,眼泪莫名地掉了出来,迟意慌得用手背擦掉,关上了柜门。
她随便换了身浅灰色的长裙,中长款驼色大衣,习惯性抽了一条浅绿色的丝巾准备绑发。
余光落过被风卷飞的窗帘,灯光映亮了卷入屋中的雪花,密密麻麻的飞过她的窗沿。
这个季节,丝巾编发已经不合适了吧。
迟意抽了一条白色手工针织的围巾,挎了个深色系的包便出门。
从自己家去世纪大厦只需要十五分钟。迟意自己开车,看了眼导航显示的路况,因为暴雪天气,预计要二十七分钟。
在等第二个红灯的时,手机进来了一通电话。
雪花太大,车窗外呜呜呜的救护车与警察驶过,一闪一闪的红灯,是这种天气里对司机们最好的警醒。
迟意没注意看显示的联系人,接了电话。
“我已经出门了。”她以为是盛轩打来的,看了眼路牌,“在箐环山十字路口。”
“是我,央书惠。”女人声音轻和。
迟意一愣,分神看向手机,“不好意思,我在开车没注意。”
“要出去吗?”央书惠问。
路灯变绿,迟意随着车流前行,“嗯。”
“谢知南来曲州了,八点二十到。”
迟意沉闷的心情再度一沉,看了眼中控的时间显示,沿途变道找了个车位,侧方停车后才继续这通电话。
“央编,我今天——”
“涵谷机场。”央书惠打断她,“当年你回国,谢知南让我去涵谷机场接你。现在轮到我拜托你去接他了。”
迟意没有立即回复,有些烦躁,打开了车窗。
他来曲州了,都要年关了,来这里做什么?
漫天雪花飞涌,撞入她怀里,脸上,眼中。
吐出的白气,被雪花融化。
明亮又冷清。
灿烂又疏离。
“央编,你和谢知南,你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迟意问出这句想问,又不敢问的话。
在谢知南回国后,央书惠对谢知南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热情,迟意只当他们两个性格太相似,所以相处时看似冷漠。
现在,央书惠以谢知南的未婚妻的身份,对自己说出一些令人误解的话,真的合适吗?
簌簌雪花落在车前窗上,这是一条去见盛轩的路,她想求证清楚。
央书惠意识到迟意语气不对,有些生气的意味,为什么生气呢?在迟意还回希瑞夫雪钻时,她以为迟意不喜欢谢知南了,那为什么还要偷偷去德国确定谢知南是死是活。
央书惠在柏林医院里问过谢知南,他和迟意之间发生什么了?
谢知南说:没什么,只是普通朋友。末了,他还嘱咐央书惠,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长久的沉默,迟意先开口:“央编,如果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
“是朋友,一起长得的朋友。”
“不是有婚约的人吗?”迟意至今记得谢知南说这句话的语气。
“谁跟你说的?”央书惠皱眉,宿永都少有人敢再提订婚的事情,为什么迟意会知道,难道是程颢说的?
迟意不说话,呼出的白气与雪花一样冷。
“这件事不管是谁告诉你的,你应该自己去问谢知南。”央书惠道。
“……”迟意心里又气又乱。
“迟意,你应该相信他的人品。”
就是因为相信他说的这句话,从臆想到现实,愧疚和担心的反复折磨,她都快分不清自己对谢知南动心过多少次,无数的白天黑夜,告诫自己不能对谢知南动心,他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他是小姐妹的男人,她不能继续借着疯病去喜欢!
谢知南的人品——
迟意脑子的弦在骤白的雪花里断了。
如果真的忠于婚约、有未婚妻,三年前回国前的那晚,在谢知南的卧室里,他根本不会吻自己。
而迟意经历了战争和恐袭,她太渴望回国了。感情只是消弭恐惧的玩具,打发担惊受怕的时间,精神寄托。
如果那时候自己选择跟谢知南一起留下,或许谢知南会因为她的决定而选择陪她回国,或许两个人都会留在暴乱的阿洛塔。
但是迟意不想赌,她一心只想回国。谢知南那个时候在她心里纵然强大可靠,在战争面前脆弱无比,早就不足以保护她了,留在阿洛塔九死一生……太可怕。
茜思泽恩综合症里,如果臆想的对象失去了绝对的安全感和保护力量,她就会产生痛苦,会抛弃原有的臆想对象,寻找更强大的保护伞。
最后一趟撤侨航班,恰好扮演了这个角色。
信仰的缺失,无根的虚妄,迟意将对谢知南的感情全部归结于臆想,感动自我,折磨自我,也自私到底。
所以回国后,迟意崩溃了。
见迟意许久没有回应,央书惠淡淡的说道:“今天雪下得很大,你路上注意安全。”
迟意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回应,挂断了电话。
眼眶悬挂的泪水被寒风吹着,几乎凝结成冰。润着水光的眼眸,望向被雪花铺满的前路,她心好乱好乱……比斑驳飞散的漫天白雪还要乱。
她想,想去接谢知南。
—
涵谷机场。
风雪太大,沿路堵车,迟意九点才到机场附近。
前面已经堵的不像样了,迟意在外面停车场停了车,拿着手机朝机场飞奔。
晚了四十多分钟,她不确定谢知南是否已经离开了,迟意上气不接下气的吐着白气。
飞奔至机场,后背濡湿,迟意用绕脖的围巾挡住汗涔涔的小脸。滚动的电子显示屏上展示着各个航班和机接口的信息,宿永飞曲州的……因为极端天气,晚点56分钟。
迟意终于松了口气,笑了。
这次没有错过。
从大衣口袋抽出手机,迟意跟盛轩打了个电话,其实去世纪大厦也是为了告诉他——迟遇的事情上她会尊重孩子的选择,关于婚姻想尊重自己的内心。
嘟嘟声后,盛轩接了电话,“喂?”
“你在哪?”迟意问。
“我在你家,刚听了场阿姨跟天才小艺术家的音乐会。”盛轩跟迟遇打了个手势,让她先自己写作业。
“你赶上了她们练琴了?”迟意直接听到重点,晚饭后母亲和小遇都会去琴房练琴,一般都是七点半到八点半,雷打不动的规矩。
而从江北到香照山至少四十分钟车程。盛轩是晚上七点跟自己打的电话,也就是说,他打完电话就直接回曲江南岸的老宅子了!
“废话,”盛轩失笑,“难道你晚上会去世纪大厦?”
“……”傻逼!迟意不想骂他,“呵呵。”
“真去了?”盛轩笑声传来,最后沉声问她,“迟意,面对自己内心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迟意有一种自己什么都没说,却被盛轩看穿了的错觉,哪里不对?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带小遇追星了?”盛轩语气严肃了起来,“一个小姑娘房间里全贴着谢知南的海报,桌上周边一堆,一口一个妈妈喜欢,妈妈想跟谢影帝搭戏,你是真的有病!?”
“……”在盛轩再多说一个字之前,迟意挂了电话。
广播里通知了航班即将抵达的消息,确定了停机点。
看着高矮胖瘦不一的乘客涌出来,迟意意识到一个问题,谢知南不会走普通的航站楼,大概率是走贵宾通道,而提前等候的人早将他接走了吧。
在航站楼跑了一大圈,迟意没找到谢知南的人影,甚至连一个188cm的瘦高个的背影都没看见。
要找央书惠要电话号码吗。迟意焦急地走出航站楼,站在外面,黑夜里看着数不清的面孔擦肩而过,来往的小汽车多不胜数。
她要怎么在成千上万的人群中找到谢知南。
快十点了。
曲州的第一场雪还未停歇,一团团犹如鹅毛大小。
在通明的灯火下,片片飞花,映照长夜。
央书惠很快将谢知南的手机号码发给了迟意,告知她谢知南可能还在机场。
迟意站在航站楼外的路边,风雪落满身,白色的围巾被呼啸的冷风吹得往后飞扯,她弯起眉眼,没有多想,拨打了过去。
电话一直没有接。听筒里机械的嘟嘟生,让迟意有些头皮发麻,紧张的。
迟意伸直了脖子在四处张望,生怕谢知南会从面前经过,而她不知。
手机重复着嘟嘟声,直到快自动挂断的时候,谢知南接了。
迟意心提到了嗓子眼,站在雪地里无助地咽了咽口水,喉咙发干。
“迟意。”他只冷清清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风雪里的女人仿佛听到了手机之外的声音,茫然地转过身,朝后面川流不息的人群望去。
有些人,千里之外,一步之遥。
曲州市的初雪里,迟意遇见了谢知南,芝兰玉树的清贵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他穿着黑色及膝的大衣,挺拔修长,视线隔着人群望向自己。
那是一双在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眼,深黑中透着在夜晚的海面才会有的雾霭蓝,冷清而温柔,仿佛隔了层山间白雾,整个人都孤寂寡淡。
是让人心疼的梦。
迟意等不及了,拔腿朝谢知南跑了过去,推开人群,无所顾忌地撞进他怀里。
谢知南不避不让,身如苍山而立,抬手接住了怀里的女人。
抬手拂去她肩头的雪花。
迟意红着眼望向他,蒙在围巾下的嘴巴微微张着,急急地吐息。
谢知南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只牵着她的手腕随着人群朝外走去。
迟意也没问他年关将近,来曲州做什么,垂眼看着他漂亮细长的手指,唇边绽开默契的笑容。
露天场地,风雪肆虐,路边的行人几乎要被大风刮走。
谢知南松开牵着她的手,自然地放在她左肩上。
迟意抿嘴笑意更深,朝他靠近半步,躲在在臂弯之中,仰头望着他小声道:“这样就吹不走了。”
谢知南垂眸,眼中清浅的波动,久违的笑意。
好想守护谢知南的笑容啊,迟意心酸,有些心疼地叹息。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迟意先前站过的地方。
和过去一样,谢知南会很有风度的上前替她打开车门。
迟意走过去时,系在脖子上的围巾被大风卷走,头发也被吹得到一边。
她茫然的回过头看向被吹远的白围巾,伸手想抓,指腹刚碰到柔软的毛线,围巾就被风带走了。
由于迟意和谢知南出色的外形,加上停靠的豪车过于显眼,早就吸引了机场外复杂的人群的注视。
涵谷机场的航站楼是国内有名的网红打卡点,落雪时更美。
这是曲州初雪,本身就自带流量,所以不少平台的主播在外面直播,也有一两家媒体的摄影工作人员过来收集素材。
有人看见在失去围巾遮挡后,身着驼色大衣的女人有着一张明艳皎月的容颜——这是迟意行走娱乐圈的标志性美貌。
从金酉时花奖开始,她在热搜挂了接近一个月,全都人民都记下了这张貌美如花的脸,也多多少少知道些她好与不好的消息。
谢知南长腿迈出走了十多米,弯腰将地上的围巾捡起,往回走时发现有人挤到了迟意身边,手机都快贴到她脸上了。
谢知南皱眉,快步走回,单手冷漠地推开人群,挡在迟意面前。
“上车。”谢知南将围巾递给迟意。
人群又围上来,手机摄像头对准戴着口罩的男人。
“你是谁?你跟迟意什么关系?”
“为什么跟迟意在一起,你知道她隐婚生子吗?”
“迟意什么时候退圈?”
“是她新交的男朋友吗?”
离得近的人惊讶的发现,男人露在外面的肤色看起来比雪还要白净,肌肤看不到一丝皱纹,十分年轻。特别是他那一双眉眼,漂亮冷漠的——
该不会是谢知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