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站在静心斋门口, 今日当值的宫人和侍卫都已经站的远远的,避开了屋中的风波,独他一人守在此处, 他目不斜视的看着庭院,耳朵却努力的伸长去听屋中的动静。
听了大半晌,他无比的庆幸将宫人都给赶远了些, 只听见砰的一声,似有重物到底的声音, 而后就没了人声儿响动, 王福心里一紧。
总不能是动手了?
还是说……
王福又要保持体面, 又抓心挠腮的想要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传话的宫人踏进了庭院里, 远远地就朝王福示意。
王福见那宫人神色急切, 这才走了过去,不耐的低声问道:“不是交待了, 别过来打扰。”
宫人为难道:“是左相求见。”左相是朝中重臣,三朝元老, 此刻入宫求见想必是有正事,他们怎么敢瞒着不报。
王福叹了一口气, “去请左相稍坐, 我去禀告陛下。”
这触霉头的事儿,也只有他能敢去了。
王福抬手, 鼓起勇气轻叩了房门,出声提醒, “陛下,左相求见。”
*
“我怎么会让姑姑嫁给旁人。”
这话说的太过随意寻常,就像往日里二人闲话那般。
只因是在她耳边说起,带着热气拂过她的耳畔, 让她的耳朵都忍不住一颤,心里头都泛起了无法抑制的涟漪。
什么叫不让她嫁给旁人?
赵云兮一时变得迷迷糊糊。
以至于她都忘记了挣脱赵明修的怀抱。
是要她一辈子都不能嫁人?阿洵怎么可以这般霸道!
还是苏淮就是那个旁人?
……
她秀气如柳的眉拧在了一处,犹如她当下的复杂心情。
半晌之后,她才仰头,一眼就望到了赵明修的双眼正专注的看着她,漆黑如幕的双眼中装满了她,再无其它。
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的眼神不自觉的开始回避,转而却又疑惑她干嘛要回避。她现在要好好同赵阿洵讲道理,于是她又理直气壮道:“我懂了,你无非就是觉得他与你同辈,我若真嫁给了他,你从此见他就需要唤一声小姑父。”
“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当然不喜欢如此。”
“我说的对不对?”
“我生的比你晚,这是上苍注定的事情。”
“难不成你要我找一个三十出头的驸马?”
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她今年可才十七岁。
赵明修静静地听她说完话,薄唇轻启,“姑姑只说对了一句,朕就是不想叫旁人小姑父。”
他加重了一分力度,将怀中人搂的更紧,二人距离不过呼吸之间。
赵云兮听见了两道心跳声,一道平稳,另一道却开始杂乱无章的乱蹦着。
她突然反应过来,此刻他们二人离得太近。
太过亲密了些。
二人不是没有这么亲密的时刻。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
她父皇去世,母后病重那一年,她在她嫂嫂宫中住过一年。
那时她年纪尚小,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寝殿根本就睡不着。一晚上能往外跑四五次,想要去找她母后。
回回都被拦下,然后便是整个宫殿里的人都因她而不得安宁。
可她总是不放弃,锲而不舍的大半夜往外跑。
有一晚,她刚趁着宫人不注意,偷跑出了寝殿,沿着墙角朝无人之处跑。她人小天又黑,宫人一时都没发现她在哪儿,连她摔倒在地,也无人察觉。
她哭了好久,才有人找到她的踪迹前来。
是只比她高一个头的赵明修,提着一盏小灯笼,满是不耐的伸手将她拉起来,拿着手帕给她擦眼泪,“哭什么哭,我带你去见皇祖母。”
说着便将她背在了背上,背着她前往她母后宫中。
她便趴在赵明修并不算宽厚的背上,手里提着宫里,照亮着眼前的路。
从永乐宫到寿康宫的甬道好长好长,长到她总以为走不完。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她母后,隔不了几步路她就会问,“阿洵,还有多久。”
“很快。”
她不歇气的问,赵明修就不歇气的回答。
一直到她睡眼朦胧,还未走到寿康宫前。
“阿洵,很快是多久?”
“你闭上眼睛,数到一百再睁开,我们就到了。”
她听话的闭上眼睛,就安心的窝在赵明修背上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天亮,她果真在她母后身旁。
赵明修牵着她、背着她、给她擦手诸如此类的亲密接触,年幼时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她早就习惯了这份亲密,一直到如今,她也是想来长明宫就来……
可是现在,赵明修近在咫尺,早就是成年人的身姿。
赵云兮心里头一回清晰地认识到他们如今大了,就算是姑侄,血脉至亲,也不应该这般亲密才对。
男女有别,他们之间应该要保持距离。
房门轻响,“陛下,左相求见。”
王福在外头战战兢兢的通传。
赵云兮如梦初醒般,她镇定了心神,声音放大,“你放开我,我才不用你扶着。我都多大了,能自己站稳。就算站不稳摔了,我也能自己爬起来。”赵云兮努力的将人推开,朝后退了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
她自以为凶狠的看着赵明修,“不要以为你刚刚接住了我,我就会原谅你私藏我的信。”两年都不让她知道有这封信的存在,她岂是这么好打发的?
只是她自以为的威胁落在旁人眼中,半点儿都没有用。赵明修轻瞥她红的都快要滴出血的耳垂,心情愉悦了两分。
他勾了勾嘴角,便见眼前人眼中慌乱一闪而过,而后朝他大喊了一句,“我现在还很生气!”说完这句话,眼前人不再看他,转身就推门离开。
屋外传来王福渐行渐远的声音,“殿下,奴才送您。”
宫人悄声入斋中收拾,倒下的椅子被重新摆放,静心斋恢复成了原貌,左相入得斋中议事。
*
王福亦步亦趋的送赵云兮出了长明宫,刚说上一句,“殿下,您慢走。”
便见赵云兮头也不回,步伐加快,不多时就消失在长明宫的范围内,竟有一丝落荒而逃的意思。
王福低头琢磨着,这两位活祖宗又要吵多久,才能平息。
只是静心斋传唤,他也没再多想,只以为同从前每一次这两位争吵一样,过个几日也就好了。
赵云兮越走越快,穿过几道宫门,回了琳琅宫,扑进柔软的被衾里,头埋在枕头中。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鸣音忧心忡忡的跟进来。
赵云兮头也不抬,闷在枕头里,“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说完,她便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着了。
鸣音欲言又止,半天后轻手轻脚的将床前帐幔放下,遮住了外头照进来的阳光。
赵云兮憋的满脸通红,方抬头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拍着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一定是我想多了。”
“嗯,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她心里还是慌乱,杯子往头上一遮,又将自己给埋进了黑夜里。
是夜,蝉鸣此起彼伏的响起,像是在演奏一曲夏夜。
轻风拂过窗棂,吹起挡蚊的纱帐轻盈的飘动。
蝉鸣声响,扰人清梦,也不知道这夏夜里又有多少人无眠。
*
左相终于离开了,王福一边吩咐人收拾茶盏,一边斟酌着开口,“陛下……”
“你若想问朕与姑姑的事,不必多问。”赵明修淡然的打断了他。
王福心惊,他这都还没有开口呢,陛下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忙赔笑道:“是奴才多嘴多舌了。”
心里头还在揣摩,陛下心情怎么看着还挺不错的。
往日里,但凡是那小祖宗生气离开,陛下虽说神色难辨,他到底能够分辨出陛下心情不好,行事就会更为小心谨慎些,免得招了他家陛下的眼。
今日嘛。
王福觉着气氛还算融洽,他可以随意些。
“左相方才提起,北齐王女此番入我大楚,多半是为联姻而来。”
“北齐莫不是以为能将王女送进宫,入主中宫。”
如今陛下有意同北齐联盟,增强国力,以共同对抗匈奴。
这联盟明面上最牢靠的关系,可不就是两国联姻。
北齐送王女入京都的意思不就很显而易见,就是为了联姻。
可陛下若有联姻的心思,如今又何必?
赵明修抬眼看他,神色淡淡,却轻而易举看破了他的小心思。
王福跟在他左右十几年,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肝,表面上是人畜无害,实则浑身都长满了心眼。
“王福。”
“收起你的小心思。”
王福忙噤声,道:“是,奴才遵命。”
半晌以后,内阁要前来议事。
王福下了值,回房休息,徒弟王成给他送了茶点来,“干爹,今日这一出出闹的,听说鸣音回了琳琅宫,就将琳琅宫的宫人给训斥了一回,送出去了好几个平日里手脚都不老实的。”
“可见陛下对琳琅宫的事情,是了若指掌。”
王福心里头装着事儿呢,听见王成这话,就沉下了脸,一掌拍在王成脑袋上,“混小子,胡说八道些什么,长公主殿下宫中的事,陛下从何得知?”
“哪有晚辈整日插手长辈宫中事的?”
“今日是凑巧”
王成摸着头,“儿子不是这么一说嘛。”
“不过长公主帮我你爹我一回,这份情得记下,明白吗?”要不是长公主揽下了取错锦盒一事,今日还不知道惹出多少是非。
*
赵云兮一觉睡到天明,浑身上下却疲软的很,有一种熬夜的困倦。
她进行了大半夜的推理,终于有理有据的说服了自己。
阿洵是个小气鬼,肯定是不想叫其它年轻男子为小姑父。
他就仗着他年纪大,平日里对她这小姑姑都没有半点尊敬之意。
一定是这样,要不然她找不出第二种合理的解释。
她抱着枕头躺着发呆。
鸣音过来叫她,见她无精打采,便一边打着帘子,一边给她说着好消息鼓动她起身,“殿下,静安王妃刚派了人来传信,说她这会子正带着小郡主在太后宫中请安,待会儿就来咱们琳琅宫。”
赵云兮霎时就来了兴致,起身,“那还等什么,给我梳妆。”
算算日子,离上回她去静安王府见贞娘都过了两月了。
她正有满腹的少女心事,无人诉说呢。
“好。”鸣音见她起身,便招呼着宫人们入殿。
静安王妃两刻钟后,就款款而来。
比起她生产那日的憔悴不堪,今日静安王妃身穿绛紫宫装,描着精致的妆容,整个人容光焕发。
赵云兮见着她,心情就大好。
“见过殿下。”
赵云兮扶住她的手,就朝寝殿走,“你与我何必这般见外。”
“你身子可好全了?”她还记得贞娘生产那日,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
“托殿下的福,已经全好了,不然我也不敢来见殿下。”这两个月来,赵玉和忌惮着宫中,又心中有愧,待她们母女二人十分妥帖。她只管安心静养,别的一概甩手。
静安王妃笑意浅浅,端庄而又温柔,将奶嬷嬷手中抱着的襁褓接过来,挨着赵云兮坐在窗前的胡床上,“就算我不给殿下行礼,穗穗也要给殿下请安才对。”
她抱着襁褓朝赵云兮请安道:“穗穗说要给姑祖母请安,多谢姑祖母赐下的长命锁。”
赵云兮盯着襁褓之中,已经变得肤白大眼的小小婴儿惊叹不止,小小婴儿窝在襁褓之中,一双眼却是明亮的很,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小小婴儿的脸蛋,软糯的像是肉圆子,生怕戳痛,又飞快的收回了手指。
她颇为惊讶,又有些担心,“她怎么这么软。”
“我会不会戳痛了她?”
“她会不会哭?”
见她越发紧张,静安王妃轻笑道:“小孩子刚出生时,连骨头都是软的,殿下戳一下自然是不疼的。”
“再长几个月,就结实了。”
“殿下想抱抱她吗?”
见赵云兮犹豫,静安王妃鼓舞她,“穗穗也想让姑祖母抱抱,姑祖母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一直记在心里。”
赵云兮浑身僵硬着将小小婴儿搂在了怀中,这奶娃娃身上还有一股奶味儿,“她可真小,也好香啊。”抱在怀中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她都怕自己稍微多点儿力气,就能伤了这小小婴儿。
静安王妃在一旁看着,她的眼中满是对女儿的慈爱,浑身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赵云兮一时看呆了去,从前贞娘在她面前,也是温柔的大姐姐模样,可是也不像如今,好像满腹心肠都牵挂在了这奶娃娃的身上。
她忍不住道:“贞娘,你好像变了个人。”
“你现在真像个母亲。”
鸣音让人取了软枕铺在胡床上足够柔软,能够小小婴儿躺着也不会受伤,她听见她家殿下犯傻的话,便打趣儿道:“殿下,如今王妃娘娘可不就是做了母亲。”
赵云兮叹了一口气,“我就是突然觉得,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贞娘,你现在过得开心吗?”她突然问起。
静安王府那一堆后宅事儿,她当初忿忿不平,想要为贞娘讨一个公道。
只是被阿洵拦着,贞娘也婉拒了她来插手处理的要求。
如今赵玉和又被撸了官职在家闭门思过,要是敢对贞娘母女不好,她定是要去好好教训赵玉和一回。
“我现在一切都好,每日只需要照管这个小家伙,府中一应庶务我都交还给了王爷。”她当了甩手掌柜以后,这日子舒心的不行。
“殿下且安心,我心中有数。”
“我不会让我自己的日子太难过。”
赵云兮将她仔细打量了一回,见她果真是休养的不错,也知道她主意极正,略放下心来。
静安王妃将女儿放在胡床上轻轻拍打着入睡,一边将话题引开,“殿下是有什么心事?”
“能与我说说吗?或许我能为殿下排忧解难。”
鸣音见状,只觉着静安王妃就真是大救星,她朝静安王妃感激一笑,而后招了招手,让殿中其他人都随着她退出去,留她们二人说话。
赵云兮歪在大软枕上,将满腔心事都如数告之。
“也没什么,就是觉着心里不舒服,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长大呢?”
“我要是不长大,是不是就没有这么多烦恼。”
她从前多快乐呀。
“自打母后赶我回宫,让嫂嫂为我相看驸马起,什么都变了。”
就算青羊观是清冷之地,日子过的简单平淡,她也待得很自在。
静安王妃微笑安慰,“殿下,人都要长大的,这人又不能一辈子做婴儿。”
说话间,那躺在软枕中间的小小婴儿,舒缓的打了一个哈欠,小胳膊小腿也活动了起来,但很快就累了,眼睛一闭就要沉沉的睡去。
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此刻在哪儿。
是很随心所欲的在过日子。
赵云兮羡慕了她一瞬,又碰了碰她的小手小脚。
有些泄气道:“我明白。”
“可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是个怕麻烦的人。我只是想要快点招一位驸马安母后的心,让她能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所以那些驸马人选,口口声声都说爱慕我,想要求娶我。”
“只要他们不做出丧失良心的坏事,我都可以当作他们说的是真的。因为我只想赶紧从中选出一位来,早点完婚。”
“结果我真是有眼无珠,像个傻子一般被人耍的团团转。”
静安王妃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赞同道:“这不是殿下的错,他们道德败坏是他们的问题,殿下为何要因此烦恼。”
“殿下年纪尚小,没见过几个人,自然不知道人心险恶,坏人惯会藏匿自己,有可能隐藏一辈子,你都不知道他曾做下的坏事。”
“殿下这般好,真心爱慕殿下的男子肯定也有许多。”
“只是殿下不喜欢他们罢了。”
“殿下莫心急,总会有那么一位真心爱慕你,而你也喜欢他的优秀男子出现。”
“殿下只是还没有遇见而已。”
赵云兮歪头看静安王妃,抿了抿唇,昨日的事情,她憋在心里头无人可说。若是说给鸣音听,鸣音会因为畏惧而不敢多说什么,她多憋屈啊。
一起长大的人里头,贞娘从来都只向着她,她从前有什么烦恼,不能告诉母亲和赵明修的,统统是找贞娘说。
她的一张小脸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充满了犹豫苦闷。
半晌之后,她才开口,“昨日,我见了苏淮。”
静安王妃丝毫不见意外,“想必,殿下已经知道他的心意。”
赵云兮微微睁大了眼睛,“竟然连你都知道。”
“原来你们都知道?”
阿洵知道,贞娘也知道。
那岂非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不知道了。
静安王妃笑而不语,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事,她比赵云兮看的更清楚。
当年众人都在琼华宫念书的时候,苏淮的眼神就只会落在一人身上。
她试探着反问,“那殿下如何想的,苏七公子是个不错的人,又与咱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身家清白,若是殿下也喜欢他,他倒是个合适的驸马人选。”
“可我和他差着辈分呢?”赵云兮一惊。
“我怎么能让他做我的驸马?”
静安王妃笑了笑,“可他从来都没当殿下是长辈呀。”
“殿下又什么时候真拿他当小辈看呢?”大家都是打小就认识,且赵云兮又是琼华宫里最小的那位,若说真拿她当长辈般尊敬,满琼华宫里也找不出一位来。
静安王妃又问,“那殿下觉着他如何?”
这话将赵云兮给问住了,半晌都没能回答。静安王妃心下了然,“看来殿下还是不喜欢他。”
“既然殿下不喜欢他,又何必烦恼。”
赵云兮憋了半晌,干脆就将昨日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你说我以后该如何面对苏淮?那封信我根本就没有收到过。”
“都怪阿洵,他两年里都没将信给我,他竟说他是忘了,他怎么可能会忘?”
“你说我要是早点看见了那封信,我就,我就……”
她卡了壳,半天没能接上。
静安王妃讶然了片刻,哭笑不得,“原是这样。”她倒也不好评断赵明修的做法。
“殿下也不用担忧,苏七公子是个聪慧体贴之人,虽然他的心意被拒绝了,想必也不会做让殿下为难之事。”
“殿下像从前一般,与他相处就好了。”
“全了双方体面,也不伤多年情分。”
被静安王妃一宽解,赵云兮心情果然是好了许多。
只她心里头还藏着一事儿,但这事儿只能憋在她心里,是连贞娘都无法开口诉说的。
贞娘看了看天色,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她便问,“过两日是十五,我打算去寺里上香祈福,殿下可要同去?”
“出去走走,总比闷在屋子里舒服。”
“听闻十五过后,北齐使臣就要抵达京都,到时候城里戒严,倒不好随意出门。”
窗外花开的正好,若有似无的花香,带着夏天的气息迎面扑来。
想一想都觉着不错,赵云兮点点头,“也好,我也去为母后求一枚平安符。”虽说太皇太后住在道观里,可佛道不分家,她多向几位神仙祈祷,她母后的病会不会好的快一点。
二人约定好了时间,那睡着的小小婴儿也醒来,哭闹着要娘亲去哄她。
静安王妃将她抱在怀中轻声细语的哄着。
待小小婴儿不哭了,静安王妃这才对赵云兮说:“殿下你瞧,这做婴儿的,也不是事事都顺心,她都不知自己为何会哭。”
“人生一世百年,如白驹过隙,无可回头,这人今日是只会哭闹的婴儿,明日是会烦恼成家立业的大人,每日都会有新的烦恼,日复一日实则没有什么区别。”
“殿下不要担心明日会如何。”
“过好当下便是。”
言语间尽显洒脱之意,是在逆境里,也能将日子过的舒心解意的人。
赵云兮冥思苦想起来。
贞娘这是告诉她行事莫后悔?
*
第三日,赵云兮悠闲的踱步去往寿康宫见太后。
她约了贞娘今日去寺中礼佛祈福,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衫,是素净的浅蓝留仙裙,窄腰收袖,瞧着就很清爽。
“这平安符应该多求一枚,我还得为嫂嫂求一枚才是。”她边走边想。
“婢子记住了,到时候婢子提醒殿下。”鸣音点点头。
百灵嘴快的很,“那是不是还应该再多求一枚?”
赵云兮疑惑,“母后,嫂嫂,我自己,一共三枚,哪里还需要多一枚。”
“还有陛下呀。”百灵歪着脑袋问道。
赵云兮脚步一顿,一张笑脸也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欢喜的神色,她冷淡道:“他哪里还需要我给他求平安符。”
鸣音忙给百灵使眼色,让她莫再提,一边笑道:“殿下说的是,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老天爷庇佑。”
赵云兮没再说话,心情却不如先前愉快。
快要行至寿康宫门前,远远地又见一行人迎面而来。
赵云兮轻轻一瞥,丝毫没有停顿抬脚就入了寿康宫里。
倒是鸣音领着众随从停下行过一礼,方才追上了她的脚步。
王福也远远地瞧见了寿康宫门前的一行人,出声提醒道:“好像是长公主殿下。”结果他眼睁睁瞧着那小祖宗头也不回踏进了寿康宫,心里头便暗骂自己多嘴多舌做什么。
没瞧见那小祖宗根本就不想理人。
太后刚收拾妥帖,正在院子散步,瞧见赵云兮前脚走进来,又见赵明修后脚踏进来。
太后不知他们前几日闹了一场,只当凑巧,打趣道:“你们今日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赵云兮扶着你太后的手,听见这话偏头嘟囔了一句,“谁和他约好了。”
这话太后没听见,赵明修听见了,他行在太后另一侧,勾了勾嘴角,“有缘偶遇罢了。”
“姑姑,你说对吗?”
太后见他今日竟会说笑,心情也不错,“洵儿可难得说笑,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
赵云兮侧着身子,不知怎的,听见这句话,耳朵忍不住抖了一下。
见太后心情好,她便压着火气,“是呢,有缘偶遇。”
她刚来,就急不可待的想要离开。
一盏茶的功夫后,她就开口告辞,“嫂嫂,我今日约了贞娘去寺里祈愿,就先走了。”
赵明修看了一眼她的背影,也像太后辞行,“儿臣也要回去处理朝事。”
太后没多留他们,只是他们二人走后,才有些不解问,“这两人是又吵嘴了?”
“罢了,左右过几日自己就好了。”太后习以为常,也就没再多管。
*
赵云兮走的极快,待她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她方才撩了车窗帘子看,外头除了侍卫,不见赵明修的身影。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觉着自己太过莫名其妙的小心。
阿洵怎么可能一路跟着她走到马车前。
鸣音见她紧张的盯着窗外瞧,出声提醒道:“殿下,咱们可能出发了?”
她慌忙放了帘帐,做镇定状,“出发吧。”
马车缓缓行驶,她抚上胸口,那颗心跳动的有些非同寻常,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到达了目的地,便见静安王妃的车驾就在眼前,二人今日是轻衣简行,慈恩寺的香客如云似水般往来着。
她原是想要就这般进去,却又被鸣音劝说着戴上了帷帽,这才往慈恩寺去。
二人挽了手结伴朝里走。
赵云兮轻撩上的轻纱,朝外看着,香客云集,将慈恩寺的盛况给看在了眼里,初一十五烧香拜佛的人多,也不像今日这般多啊。
“今日也太过热闹了些。”她着实有些不解。
静安王妃也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了,见着如此盛况,不免也好奇问起,“是呢,比往常可热闹了许多。”
鸣音顿了顿,方压低了声音,“如今慈恩寺中多了一位讲经法师,是以香火比往日更旺盛。”
“今日又是十五,轮到慈恩寺办法会讲经。”
时下里,佛道两教派相处融洽,时常会谈经论道。
而法会便是其中重要的场合,不止是有佛道两派,更有香客听经。比之往常更为热闹。
赵云兮惯常对这些事不在意,自然也就无人讲给她听,她随口问道:“哦?哪位法师这么讲经这般厉害?”
半晌却没有等到回答。
赵云兮又偏头去看身旁人,见身旁人神色皆是为难。
她迷茫道:“难不成我认识那位法师?”
鸣音轻叹了一口气,与她走的更近些,小声解释着:“殿下,两个月前陆行之挨了三十鞭后,便被送进了慈恩寺里。”
“听闻陆行之颇有佛缘,自剃度出家后,讲经比起旁人更为通透。”
“他又是新科探花郎,在京都城里本身就名声不错。”
“以探花郎出生,不入仕途平步青云,而出家做房外之人。”
“不少香客都是慕名而来,想要见一见陆行之。”
“听他讲经。”
“是以他在京都都快成了传奇人物。”
十八岁的探花郎和尚,人世间罕见至极。
陆行之?
赵云兮已经好久都没听见过这个名字。
乍一听,还觉得有些陌生。
回过神来,她便想起了当初陆行之为了出家,在雨天里挨了三十鞭子,神色平静。
也是,都能忍下三十鞭子带来的伤痛。
短短两个月,陆行之对佛法的专研就如此深厚,也是能做到的。
而今,这陆行之得偿所愿,出家做了整日里不问红尘世事的和尚。还能够同佛道两家的大事谈经论道了,不得不说天分极高。
静安王妃觉着有此刻气氛有几分莫名,却也很体贴的问,“可是殿下不想见此人?”
“如若不然,咱们今日不进慈恩寺也无妨的。”
赵云兮倒是对陆行之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
短短两个月里,她经历了太多事情。
她早不是那个单纯无知的小公主。
她放下了帷帽,挽了静安王妃的手,轻快说道:“既然都走到佛门前了,过门不入也不好。”
“贞娘,咱们进去吧。”
“好。”静安王妃轻轻一笑,陪着她随着人群缓缓入了慈恩寺里。
鸣音转头朝侍卫们示意了一下,侍卫们分散开来进到人群之中。
二人在佛前参拜了一回,方去请平安符。
也不知是不是有法会的关系,今日请符的人都少了许多。
有那小师父引着她们一行人去请符。
小师父合掌念了声佛号,方问:“不知女施主,要请几枚平安符。”
“我想请四枚符。”
赵云兮说完这话,帷帽下的小脸微恼,她话说的太快,都忘了自己出来前,可是说好了就只请三枚平安符的。
小师父闻言取了四枚平安符奉给她,见她不接,“女施主?”
断没有将平安符退还的道理,她只好双手接过,“有劳小师父。”而后捏着鼻子将四枚符接过,收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罢了,她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的大度之人。
既然是为家人求的平安符,这枚平安符给他也就给了。
静安王妃是为女儿求寄名符而来,与赵云兮所求的不同,此刻尚在符桌前与师父说话,师父正在写贴,尚且要等些时日。
赵云兮等着也无聊,便起身道:“贞娘,我先出去逛逛,你若好了就来寻我。”
她走到殿前广场上,见着人群都朝一个方向去,心下猜测想必都是去听法会的。她想也没想,便也随着人群而去。
法会已经开始,高台上站着数位方外人士。
赵云兮定睛一看,一眼就认出了而今剃了光头点了结疤,穿着一身袈裟,面色慈悲,隐隐散着宝相。
陆行之身旁的和尚道士年纪看着颇大,一看便是满腹经纶的前辈。
陆行之站在其中,却也从容镇定的应答着道家的提问。
她想起了躲在帘帐后偷看陆行之那日,陆行之是何等慌张,以至于给她留下了一个胆怯结巴的印象。
他谈经论道时可谓是从内到外散发着自信的光芒,叫人都移不开眼。
且他真是佛法天分高,晦涩的经文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是通俗易懂,能让本就对经文难以理解的香客更为明白其中的道理。
赵云兮见了他这一面,颇为新鲜。
也不免感叹,有些人生来就愿为自己理想而反抗父母之命、世俗偏见,已是极了不起的。
这一点上,她极其佩服陆行之。
佛道两家一来一回的讲经数十次方才停下,又与数位香客讲解了些经文,方朝休息处走去。他休息的地方是树下石桌,这里清净,甚少有人来,只有一位七八岁大的小和尚在此烧水。
陆行之从小和尚手里接过茶,轻抿了一口滋润有些发涩的喉咙。
因着见了一直云游的大师,他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轻轻摸了摸小和尚的脑袋,“师弟,你回去休息吧,我想再去见一见听禅法师。”
他正要转身,就听身后传来一道透亮的年轻姑娘的声音。
“我有一段经文不解,法师可愿为我讲解一番?”
陆行之还以为是追到此处来的香客,往日里也不是没有这种人。
他又觉得这道声音颇为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见过。
他转过身去,是一位头戴帷帽的年轻姑娘,不过众生在他眼前不论男女,不论高低贵贱,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不知施主所讲的是哪段经文?”
姑娘伸手取下了帷帽,露出清丽的一张脸。
他终于露出了错愕神色。
姑娘脸带笑意,歪了歪脑袋,似是不解问道:“怎么,我与众生有何不同吗?”
“你要这般看我。”
陆行之垂下眼眸,念了一声佛号,佛号中藏着丝丝愧意,“施主与众生自是无不同。”
“是贫僧着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