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都人人都知道, 许家老夫人奶大了当朝明月长公主,前两年离宫归家时,又被赐下诰命, 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声老封君,就连禹都的大小官员,也对许家客客气气。
只是这位许老封君, 是个从不借着长公主娘娘的身份,到处作威作福的, 她为人和善, 行事低调, 又曾是在宫中教养长公主数年之久, 在禹都的名声极好, 禹都有头有脸的妇人们,是很愿意与之来往的。
今日倒是出了一件奇事, 许家上下在天色刚亮,禁行令刚结束的时候, 就出现在了码头。许家老封君更是翘首以盼,不住地探头去瞧河面上靠岸的客船。不多时就会让人去码头上瞧一眼。
终于, 叫她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立时就热泪盈眶, 疾步上前去。
赵云兮正在看新鲜,京都没有这般大的码头, 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也有。
许嬷嬷行至她跟前五六步, 侍卫们是认识她的,便也没有拦着。
到底是奶大了赵云兮的嬷嬷,就算是隔着帷帽,她也知道赵云兮此刻多半在好奇打量四周, 她也不催促,只站在原处等。
赵云兮一晃眼瞧见了她,愣了愣神,“嬷嬷?”
许嬷嬷上前一步便同她行礼,轻轻唤她,“殿下。”
赵云兮手明眼快的扶住了她,颇有几分酸楚涌上心头,“嬷嬷不必多礼,如今我微服出宫,嬷嬷只管同小时候叫我乳名便是了。”
许嬷嬷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却是笑道:“您如今长大了,哪里好叫乳名的。”
“那称姑娘就是了。”赵云兮想了想,到觉着不错。
前年许嬷嬷出宫时,原是说好了总要入宫来瞧瞧她,但是这一两年来,宫中发生了太多事,许嬷嬷一向是送东西送信入宫。
今日,是隔了两年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握住了许嬷嬷温暖的手,赵云兮紧绷着的神经霎时就松缓了下来。
“姑娘长高了不少,怎么也清减了这许多?”嬷嬷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不住心疼道。
这里到底是人来人往的码头,且不说又有那知晓许家身份之人,不停地探头来看,许嬷嬷便道:“先家去,路途遥远,姑娘定是疲惫不堪。”
赵云兮轻轻点头,只拉着许嬷嬷的手不放。
许家下人这会子忙上前来帮着侍卫们一同搬运行李。
随性而来的鸣音等也只同许嬷嬷见过一回,便忙着收拾行李,准备换乘马车,前往许家。
赵云兮朝前看去,便见许家人在不远处正局促的向她弯腰行礼。
她瞧见了许嬷嬷的亲子,许成仁。便想起来小时候曾撞见许嬷嬷有些日子,会背着她偷偷哭泣,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起许嬷嬷为何会哭,难道是宫里头有人敢欺负她?
许嬷嬷只搂着她,同她说起她只是想起了远在家乡的小儿子。
她还记着许嬷嬷的儿子只比她大上两岁。
许嬷嬷成了她的奶娘,自个儿的儿子却是没人照顾的。
此时此刻,赵云兮便道:“许家兄弟不必多礼。”
而后又笑着挽住许嬷嬷的手,“咱们家去。”
许宅坐落在禹都西边的白马巷中,是一处五进的大院子。
自打三日前,许宅上下就已经收拾打扫干净,这三日里又每日都在洒水除尘,整个宅子看着是一尘不染,布置摆设看上去也是雅致素净。
赵云兮头一次来,许家满府上下的下人,都一早被安排避让了去,一路上倒是很清净。
入了主院,她被奉了上座。
许嬷嬷便让许家人上前来请安。
许嬷嬷只有一个儿子,她的丈夫早年间死在战场,此刻上前来请安的却有许多。
赵云兮一打眼,便瞧见了两位老人家,还有四五位年纪尚小的姑娘家,还有几位妇人家……
许嬷嬷笑着同她介绍起谁是谁。有些是亲戚,有些是老家的邻居,皆是来投奔许家,而许嬷嬷又热心收留下的。
一通请安后,许嬷嬷便带着她前往专为她收拾的宅院。
许嬷嬷竟将隔壁邻居家的宅院赁了下来,从两家相交的地方打通了一道院门,虽是想通的,却又各自日常生活不相干。
饶是精心布置过,许嬷嬷还是觉着有些遗憾,“一应布置,自是比不上宫中。”
赵云兮坐在胡床上,长舒了一口气,听闻此言笑道:“我又哪里需要多大的屋子呢?”
“这样就很好。”
许嬷嬷见她如今比起从前来,沉稳了许多,心知是这些时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不免心疼,“殿下长高了,性子也变的沉稳,是个大姑娘了。”
赵云兮原就憋了一肚子话,在京都时无人倾诉,又不能上青羊观告诉她母后恐惊扰她母后养病,而今远离了京都,那些烦恼却并没有如她所料一般留在京都。
她卧在许嬷嬷膝上,如同小时候赖皮撒娇时那般,只是而今她却是想要寻得一时片刻可庇佑风雨的地方。
她的眉眼之间藏着淡淡的惆怅之意,“小时候,我常常盼着长大,嬷嬷可还记得?”
许嬷嬷轻轻替她顺着头发,闻言便带着慈爱笑意,“我如何不记得,殿下还说过‘若是我早些长大,嬷嬷就能家去照顾自己的孩子了’。”
许嬷嬷还记得那是赵云兮七八岁时,安慰着背后思念幼子而流泪的她,说过的话。
她奶大的孩子,一如半个女儿,自是真心疼爱的,听见这般熨帖心窝子的话,又如何能忘了呢。
而今知道她有烦心事,见她不说,便也只当做不知,与她说起,“我请殿下来禹都做客,倒真是赶上了好日子,过两日是禹都的女儿节,要拜花神,放烟火放花灯,城里头热闹的很,殿下到时也可玩乐一番,散散心情。”
“这人呢,心情一好,心病自然而然便能消散许多。”
二人在一处说了片刻家常,许嬷嬷便起身去准备午膳。
赵云兮换下了常服在房中休息,鸣音也已经将人安排妥当,此刻端了茶点入房来。便见赵云兮多了些欢喜模样。
住在无人认识的禹都,赵云兮多了几分自在。
在许宅修整了两日,赖着许嬷嬷说了许多心事,又见过了许嬷嬷刚得的小孙女,依着辈分,这小孙女该叫她姑姑,她送上了亲手挑选的长命锁。又将禹都的景点游了一回,在女儿节这日,她欢欢喜喜的换了衣裳,欲打算只带两三人出门去逛逛,看一看这禹都的女儿节盛况。
还未出院落,便见一行侍卫已经整装待发,看那架势,是要随行了。
赵云兮拧了眉头,“不必这么多人跟着我。”都出宫来到无人识她的禹都,哪里就需要这么多人随行。
此番随行来的侍卫乃是长风卫副卫长白琅,他这回并不听从赵云兮的吩咐,神色肃穆,“殿下,这几日出门后,身后总有人鬼祟跟踪。”
“此人极擅跟踪与隐匿行踪。”
“能有此等身手之人,想必身份并不简单。”
白琅说话一向谨慎,未能证实之事从不开口,比如此刻他有些怀疑此人与那陈王之子有些关系,可没有证实之前,他也并不会言明。
“卑职还未抓住此人。”
“若您要出门去,卑职必须随行左右保护您的安危。”
赵云兮一愣,“有人跟踪?”
她下意识垂下眼眸,心道难不成是阿洵?
而后又忙将这个想法给抛去了脑后,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阿洵哪里能够轻易离京,还跑来跟踪她。
“是,昨日卑职本能将此人抓住,可惜被他逃了。”白琅回道。
“所以在卑职还未捉住此人前,您若是要出门,卑职等必须随行。”
赵云兮抿了抿唇,到底是答应了,“那你们远远跟着,别跟太近,你们瞧见哪个姑娘家出门要带这么多侍卫的?”
“昨日我还听说禹都都尉府的姑娘,都是自己出门,可见禹都是极安全的。”
百灵走在身旁,十三岁的小姑娘这半年来身形一下就蹿高了,快与赵云兮一般高了,只是这性子没随着身高一起长,她惯会热闹气氛,此刻天真发问,“姑娘,这禹都离咱们京都就只相隔几百里路,不仅比咱们京都气候凉爽,就连女儿节也只有禹都才有。”
这话将赵云兮逗乐了,她自己就是个读书散漫之人,偏她身边还有一个比她更散漫的百灵,分明是她的书童,偏生不爱念书。
“这就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咱们大楚地广物博,每个地方风俗完全不同也实属正常。”
“让你好好念书,你不爱念,你瞧连这般常识你都不明白。”
百灵一吐舌头,“婢子这是随了姑娘。”
“你瞎说,你怎么能是随了我,我书念的可不比阿洵差。”她原是想要大力夸赞自己,却将赵明修的名字脱口而出。
原是欢欢喜喜的人,此刻不免僵住。
鸣音见装,忙将话儿引开,“姑娘说的对,百灵就是懈怠了些,改明儿回去了,婢子就监督她好好念书,免得日后连字都识不完,丢了姑娘的脸面。”
此刻天色尚早,禹都的大街小巷虽不比京都宽广,今日因着是节日,却尤为热闹,到处能见花朵一般年纪的姑娘家相约着出游,头上簪花,额上点花钿,便是熏香,也都是花香。
四处也可见挑花娘子在张罗着卖簪花。
“姑娘,买花咯,买了花戴,来年嫁得如意郎。”
“买花咯,买花咯。”
到处都是叫卖声。
赵云兮瞧着新鲜,“咱们也去买花戴好了。”
簪花的不止有年轻姑娘,便是路上的媳妇娘子也大多簪着。
神奇的是,每个头上簪花的女子,皆有一种不同的美,正是应了那句人比花娇。
有那眼尖一眼瞧见她跃跃欲试想要买花的挑花娘子,便挑着竹编小篓走到她跟前,殷切的推销着自己的花儿,“一瞧姑娘就脱俗不凡,当簪我这株牡丹花。”
小篓里盛放着一支开的正盛的牡丹,牡丹在北方实属娇贵难活,这位挑花娘子一看便是有种花的好手艺,方能将还牡丹养的如此好。
旁的挑花娘子卖的花里,倒还不曾见到牡丹。
旁人或多或少觉着牡丹太过张扬,不肯簪于发髻之上,如此娇艳的牡丹花,竟成了无人赏识之物。
赵云兮瞧着这朵牡丹开的不错,便大方伸手取过,簪在发髻上,一时引得周旁之人连连回望,眼中满是惊艳。
她从不曾去管旁人如何看她,而今自是也并未察觉他人目光。只是此刻兴起,一时又挑了几株,让鸣音几人也簪上。
挑花娘子卖出了好价格,心里甚美,不免就更为热情,“花神必定保佑姑娘今日觅得如意郎君。”
赵云兮也笑意盈盈,欢喜道谢,“那就多谢娘子的祝愿。”
一路走,天光逐渐黯淡,曲水河畔,就已有姑娘开始放花灯,花灯一盏盏,上头点了小烛,便像是星星落入了水中,光亮点点,霎是好看。
河边逐渐开始人多起来,白琅原是远远地跟着,此刻却是领着人靠近了些。
他感官敏锐,此刻总是察觉到人群之中有危险,朝着那毫无所觉,正蹲在河边亲手放花灯的赵云兮而去。
他虽迟疑,却还是吩咐下去,让手下散进人群之中朝赵云兮而去,已备不时之需。
赵云兮正全神贯注的将花灯放入河中,鸣音在侧护着生怕她掉下去,还要小声嘱咐,“姑娘可要当心些。”
在她成功将花灯放入水中后,她不免欢呼了一声。
随之而来的是烟火迸发,升入空中发出的声音。
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天空中绚丽的烟火,气氛霎时热烈起来。
人群涌动着,不知何处起了骚动,却又因为此刻的热闹而并没引起旁人重视。
赵云兮清澈的眼眸之中,倒映着夜空中绚烂的烟火,
心中只念着愿接下来再没有麻烦事儿找上她。
许是她不够诚心,立时就有麻烦事儿找上了她。
不知是谁,忽而惊呼了一声,“当心脚下。”
人群里接二连三的人摔倒在地,旁人更是慌乱,骚动很快就蔓延到她身旁。
白琅带着部下,堪堪挡住骚动的人群,欲逆行往外,“护着姑娘,速速离开此地。”
变动来的突然,赵云兮还未反应过来,她只来得及拉着鸣音的手,“咱们可别走散了。”
话音刚落,便惊觉腰上袭来一阵大力,猝不及防间,她被人猛地往后一拉,与鸣音相握的手松开,她只来得及听上鸣音惊慌失措的一句,“殿下!”
而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