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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三更合一(不太满意 表白……

作者:西皮皮 当前章节:12957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23:24

赵云兮双手依旧捂着耳朵, 她听见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好似快要从这副由骨血里跳出的声音。

她分明在这一刻,可以转过身去怒斥梨子精, 不能因为她年纪小,就不敬长辈,她出生晚难道是她的错吗?

这样, 便可以将一切都化解成为,梨子精只是在胡闹。

她甚至还可以直接当做没有听到这句话, 立刻就逃走, 反正梨子精也不会拦住她。

但她的身躯好似被梨子精施了法术, 将她附身于此处, 脚上似有千斤重的铁索绑住了她, 让她丝毫不能动。

自从她抓住了蛛丝马迹,层层拨开那宛若成茧子的秘密, 得以窥见真相那一天开始,她假装自己不懂, 选择了逃避。

她想,若是此生都假装不懂, 保持原状, 不也很好吗?

可是此时此刻,她清楚明了, 逃避又怎么可能会有用呢。

梨子精对她而言,可是除了她母后以外, 在这世上比所有人都还重要的人。

就算他们两个有朝一日,会吵得连天都塌下来了。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若有一天,她和梨子精恩断义绝, 永不复相见是怎么样的场景。

她不想也不愿。

这世上,她要去哪里再找到一个梨子精呢?

身后人也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就好似已经离去。

不过她就是知道,梨子精肯定还站在原地凝望着她。

她闭上了双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希望那带着清淡花香的空气,能够安抚住她躁动不安的内心。

她要冷静,她要沉着,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十七岁大姑娘。

她一定可以打消掉梨子精那可怕的,足以将他自己推向深渊的念头。

昨日今年,犹如虚空幻境,终于触手可及。

赵明修安静的站着。

他大梦一场初醒之时,看见坐在他身旁,杏眼灼灼,带着狡黠笑意幸灾乐祸的鲜活身影时,他有一瞬间在想,也许是他大限将至,所以才会忆起封存在记忆之中的画面。

在他三十年的短暂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悠闲时日里,总归是有一道灵动的、鲜活的身影在他身旁。

他想,或许是冥冥之中苍天窥见了他的秘密,所以才让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了他们二人最后的无拘无束的独处时光里。

大雪纷飞时,她偏偏闹着要骑马,学那书本上看到的踏雪寻梅,缠了他数日,他不厌其烦,到底让人寻来一匹惯常行走于山林雪地的老马来,将她拥在胸前同骑一匹马,沿着被大学覆盖的林间小道,看着两旁枯枝残叶往前走。

许是雪色茫茫宛若接上了无穷的天地,也扰乱了他的心弦,在那一刻,他生出了若是就这样带着她永远向前的荒唐念头。

他们分明可以一直走下去,只是穿过了林间小道,走过荒野,还是寻得了幽静之地长出的梅花。

是悬崖峭壁之上。

前行,便是粉身碎骨。

在那以后,他只能默默地站在黑暗里,看着她从不同男人之中,选出要与她共度一生的夫婿。看着她眼里渐渐地只有旁的男人。

看着她为了别的男人,或是欢喜,或是忧愁落泪。

她终于找到了此生所爱,好像满心满眼里,都只有那一人。

嫉妒、生恨想要将她囚禁于身旁的阴暗念头扎了根,吸吮着他的欲念而疯狂生长。

他是一个帝王,他拥有了天下,只想再拥有一人,何尝不是轻而易举。

他若昏聩,甚至可以筑起金屋。

他分明可以轻易的就将她囚于身旁,让她永远不能逃离他身旁。

心里眼里,皆只有他一人。

良辰吉日,嫁衣似火灼伤了他的眼眸。

他亲自背着她出嫁,看着她入了那顶喜轿,满心欢喜的期待着嫁给另一个男人。

那日,他站在城楼纸之上,看着满城大街小巷张灯挂彩,到处都在奏响送嫁的喜乐,看着那顶喜轿,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这样也好,他们至少还住在同一座城,他能时常看见她在他眼前,一如既往的将她的喜怒哀乐,毫无负担的分享。

这样也就足够了。

可是,命运从来都不会顺着世人心意。

哪怕他压下所有不可言说的念头,命运也依旧能够轻易的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死了。

那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

他歇了早朝,独自待在他的书斋,刚喝了一盏茶,手边还放着一卷书。

自打他搬入长明宫,修建了这处书斋。

向来除了她便再无人敢不经通传就擅自闯入。

尚且年幼不懂事的年纪里,她总是冒冒失失的闯进。懂事了那几年,到底还知晓在偏殿等着,耐心等朝臣散去,方才跑进来。

或是欢喜,或是生气的同他说起今日她做了些什么。

而她死的那日,这世上最知晓他性情脾性的王福连门都不曾敲,直接推门而入,哭的满脸是泪的跪在地上,“陛下,长公主悬梁自尽,殁了啊!”

他皱起了眉头,想要呵斥王福胡言乱语。

却听见了王福惊慌失措跑上前来。

她才多大,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在他心里,还是那个整日里就只会胡闹贪玩的小姑娘。

前两日才说着要去柳州游玩,但却自绝在了那般寻常的一天里。

她能有什么除了一死便无法解脱的烦恼心事?

明明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怎样,还有他在背后给她撑腰呢。

她自缢在天盛十一年立夏那日。

天盛十一年立夏以后,他杀了很多人,那些推着她走向死亡深渊有关的所有人,死前无不是痛哭流涕求他宽恕,哭诉着后悔。

他却感受不到替她报仇雪恨的畅意。

这些人似乎并非是让她真正寻死的真正凶手。

他依旧妻儿不舍的在寻找‘真凶’。

直到那一天,他抓住了一人,从那人口中听到她毅然决然自缢的真相。

“她为何要寻死?”

“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

“她不愿让人抓住你竟然爱上了亲姑姑,这般乱了纲常伦理的把柄,让你成为天下人嘲笑的昏君。”

“那当然,她就只剩下了自缢这一条路。”

“她要不死,你以为你还能是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楚皇陛下?”

那人死到临头,还在张狂发笑,好像在笑他就算平息了战乱,护住了他的江山,可又能如何?

说到底,他永远的失去了她。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终将她逼上了自缢这条路的真凶。

那人还在发笑,“她竟是个聪明人,悬梁那一晚,先是哄着驸马喝下了那一碗原是为你准备的蚀骨毒药,而后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抛了白绫绞死了自己。”

“这样,世人便会以为她是因驸马外室,而怀很在意,要与驸马做一对亡命鸳鸯。”

“而你那惊世骇俗的心思,便无人知晓了。”

“真是没想到,她能为了你做到这般地步。”

他好像走到了那间房屋,看着她面色沉静地悬上三尺白绫赴死。她分明打小就怕疼怕苦,总是想方设法躲避。

他才是真凶。

让她自缢的真凶。

从此以后,他种下了心魔。

日日都有人在他耳边叫嚣着: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

而今却是天盛七年,他的小姑姑鲜活如初,站在离他不过三步远的地方。

他触之可及。

已经过了一刻钟,她依然站在原地,没有逃走。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赵明修嘴角勾起了一丝古怪的愉悦笑意。

所以在她心里,他比这世上所有的男人,都更重要,不是吗?

此时此刻,他尤是在漆黑的夜里抓住了一丝天光,便死也不会再放手。

那些被压抑的终年不见天日的念头,在这一刻,尽情的释放。

赵云兮终于动了,她猛地一转头,对上了他带着笑意的眉眼。

他的笑带着让她心生恐惧的怪异。

他从来不这样笑,像是眼中生了霾,其中鬼魅丛生。

赵云兮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丝毫不退宿,用着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口吻,“你不要胡闹,可不可以?”

这话,连她自己都听的耳熟。

上个月,梨子精还以此话训斥她呢。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二人会反过来。

轮到她来教训梨子精了。

赵云兮忽而就恼羞成怒,她今个儿一定要好好摆摆长辈的架子,告诉这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世人的吐沫星子就能将人给淹死的大侄子。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捏紧了自己的手。

他们二人就在今夜把所有的话摊开讲个明白!

赵明修一挑眉,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倒真不像那高坐于龙椅之上,世人皆惧的帝王。

“姑姑若是没听清楚,那我可以再说一遍。”

他缓缓地朝她走来。

“从我见到你那天起,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做我的姑姑。”

他竟丝毫不遮掩,一句比一句更为露骨。

“你何曾见过我敬你如长。”

“我对你只怀有男女之间的情爱。”

“我心悦你。”

终于说了出来,好似一切尘埃落定。

赵明修忽而觉得那些在他耳边,从未停止过的尖锐叫嚣声,在这一刻被掐住了喉咙。

他从未有过此刻的轻松惬意。

饶是赵云兮已经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却在这一刻,忍不住想要逃。

可她下一瞬间,却时踮起脚尖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嘴。

飞快的看过两旁,不知何时,远方已经开始燃放烟火,所有人的目光被那烟火吸引,竟无人注视着他们二人。

她松了一口气,浑身也好似没了力气,“梨子精,你不许再胡说八道,再说我就真的生气了,你信不信我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赵云兮垂下头来,抿了抿紧张到干涸的唇。

她还能闻见那股梨子的清香。

这股冷香,从前一直都能让她很安心。

偏生此时此刻,让她愈发紧张。

她不敢抬头,只是紧紧地捂住赵明修的嘴。

好似这样,她才有力气继续往下说。

“接下来你就安静听我说。”

“夏家兄妹故事的结局,我明明都已经认认真真的写成了故事,告诉了你。”

“他们是兄妹,就算是因为夏家长辈的过错,才导致了他们二人不认识对方,却又彼此喜欢上了对方。”

“可他们注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止是因为他们是血脉相通的兄妹。”

“也不止是因为夏家长辈要顾全夏家名声。”

“他们只要存活一世,世人总归是无法接受他们违背了俗世道德,乱了伦理纲常。”

“这一点,他们二人心中皆是清楚无比。”

“所以才会在知晓他们二人是兄妹时,不再挣扎而是选择了自缢。”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对,所以活不下去了。”

就连如今,夏季兄妹二人已经死了,世人议论他们二人时,却依旧是嘲笑怒骂,不会生一丝同情。

“你,你心悦……”

到底那句你心悦我,她实在说不出口。

“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亲姑侄!”

她不免开始委屈。

“明明从小到大,你一直就嫌我整日就会淘气胡闹,无所事事。”

“在你心里头,我早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你怎么可能会心悦……”

“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赵云兮一顿,这倒是很有可能。

而后,她又忙赶紧道:“可这世上长得好看的姑娘可多了,等咱们回京以后,就让嫂嫂为你选后,大楚这么多的好姑娘,你总会碰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姑娘。”

“到时候你就知道,你现在的想法有多么荒谬不对。”

她的掌心却是一动,赵明修的声音隔着掌心传出来,有些沉闷。

“你的确是只会淘气胡闹,整日里没个正行。”

“让你写功课,你能装上一旬的病。”

“世上好看的姑娘是有很多,可我却不想多看她们一眼。”

赵云兮赶紧点头,大侄子说的很对。

虽然听着听着就来了气。

掌心传来了灼热的呼气,让她忍不住有些发痒,可也不敢收回手。

赵明修似是轻叹了一声。

“可我能如何?”

“我偏偏只心悦你。”

他轻易地就挣脱开了她的手,将那黑色面巾取出系在了脸上。

一如前些日子里扮做的梨子精。

他只露出了眉眼,比夜色更加深邃的双眼里,倒映着绚烂烟火下被照亮了的她。

赵云兮一愣,梨子精又想做些什么。

却不想,那双眼露出了些许的不忍,却又转瞬即逝。

“倘若我不是你口中的阿洵。”

“倘若你我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他的声音藏着他自己都不知的微弱祈求,“你既要成亲,别的男人都能成为你的选择,为何那人不能是我?”

梨子精莫不是疯了。

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声响彻了整座禹都城的烟火炸裂之声,震得赵云兮心脏都随之大跳。

“你又在胡说什么?”

“你怎可平白无故污蔑了兄长和嫂嫂的清白名誉。”

赵明修有一瞬间无言。

他心里一软,神智尚有片刻清明,很快却又被欲念污染归于一处。

总归是要告诉她的。

就算是他疯了,也要拉着她一起疯,此生他才能活得下去。

如若不然,重来一世,又有何用?

他温柔的看着眼前人。

隔着面巾的这一刻,就好似他们从来都不认识。

“有一件事,我原想一辈子都瞒着你。”

“可与其等到别人告诉你,伤害你,让你走投无路,让你选择……”

他神色一黯,眼中浮起了些许后怕之意。

“不如我亲自告诉你。”

“这世上的男人,又有谁能比我对你真心,姑姑。”

赵云兮心中一动,直觉告诉她,现在梨子精很认真,说出来的话肯定是真的。

偏偏她要嘴硬,“你又想骗我什么,我可不会信你。”

赵明修忽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是他一贯表扬她时的动作。

“你如今长大成熟稳重了,想必万事都不会轻易打倒你了,可对?”

赵云兮条件反射一般,想也没想,“那是当然。”

回答完,她便生了悔意,她干嘛要这么快的回答。

但是,她不自觉的也就认了真,“你说吧,我听着呢。”

赵明修神色肃然,虽是不忍,却也郑重其事的缓缓开了口。

“你并非皇祖父与皇祖母的亲女儿。”

“赵洵!”赵云兮此刻是真的恼了,一双明亮的杏眼狠狠地瞪着赵明修,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着。

赵明修登基以后,她纵使再无理取闹,却也从不会叫他的大名。

“我若不是父皇母后的亲女儿,我还能是谁的女儿?”

“赵洵,你不能为了你的荒诞念头,就同我胡说八道。”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是气的脑仁都生生抽疼着。

可偏生又开始委屈。

是以,自己都不知此刻该作何神情。

赵明修料到了她难以接受,话开了头,却由不得她不听完。

他自嘲一笑,他什么时候也成了铁石心肠的大人。

眼前人分明承受不住他接下来要说的残忍事实,他却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

可见,他是真的疯了。

“我三岁那年,皇祖母难产,产下了一名死婴。”

“皇祖母危在旦夕,无人敢告诉她,那孩子一生下来便死了。”

“皇祖父却不知从何处抱来了你,换下了那名死婴,声称皇祖母生了一个女儿。”

“皇祖母只听见了你的哭声才有了活下来的念头,撑过了鬼门关。”

赵云兮脸色越来越白,却强撑着意识反驳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亲眼看见?”

赵明修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不用你扶。”

他淡淡的盯着自己被挥开的手,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有个声音又响起。

他只是收回了手,继续说道:“没错,我是亲眼所见。”

“我人小,那时贪玩儿躲在了皇祖母生产的帐篷旁,无人瞧见。”

“皇祖父将你从外头抱来时,我刚好撞见。”

“皇祖父见状不好打发了我,只同我说此事谁也不能说。”

“瞒着你,一瞒便是十七年。”

赵云兮还是不信,大声反驳道:“你胡说!”

她眼前好似模糊一片,脸颊上布满了泪痕。

她从小就不是个爱哭的人。

便是受了委屈,撒娇时也大多是假哭。

短短几日,她便因他大哭了两回,哭的满脸通红,让他脑海里隐隐作痛。

但是,所有的一切都真相大白。

就让她将所有的眼泪留在今日。

从此以后,再无秘密阻挡在他们二人之间。

不好吗?

脑海中的那股疼意,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他的脑子里面,好似有两股力量正在拉扯着他。

他睁眼那一瞬间,神色却又轻柔无比,“你若不信,可上青羊观问过皇祖母。”

“这世上,会不会有母亲不识孩子到底是不是她怀胎十月的亲子。”

*

花神像前,站满了前来祭拜花神的百姓。

今天这女儿节,可是热闹的很。

明月长公主要亲手祭花,这可是禹都从来没有过的场面。

家家户户都想前来一睹长公主真容。

眼看着吉时将至,花神像前的祭台却不见长公主的身影。

百姓们不免开始小声嘀咕起来,“长公主殿下怎么还未来?”

“是不是不会来了?”

“我就说嘛,那可是长公主,她怎么会来参加咱们禹都的女儿节呢?”

“京都的贵人,肯定觉得除了京都人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乡巴佬。”

“是呢,是呢。而且长公主在咱们这儿遇见了反贼,肯定心里害怕今夜还会遇上。”

“那样金贵的姑娘家,胆子肯定也极小。”

“唉,还以为天家对咱们禹都的老百姓真的极重视呢。”

人群里响起了嘘声。

今夜禹都官员和女眷皆在此处,许嬷嬷就站在刘都府身旁,他们的位置离人群也并不远,难免就听到了一二。

刘都府心里头直犯嘀咕,长公主别不是真的不会来了吧?

那今夜的祭花仪式岂不是开了天窗,他丢了脸是小,可这回是天子圣意。

这,这该是如何收场呢?

他不免问向身旁的许嬷嬷,“老封君,您看这是不是该派人去请殿下,殿下莫不是迷了路?”

许嬷嬷也正在想她家殿下到底去了何处呢。

“刘大人别急,我家殿下并非是言而无信之人,她既金口玉言答应了大人所请,便一定会来。”

“许是殿下赏烟火,忘了时辰,咱们再等等。”

这般说着,许嬷嬷还是派了人出去寻找赵云兮的身影。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眼见着百姓们就要散去时,终于听见了一声嘹亮高亢的嗓音,“长公主驾到!”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振。

又听那道嗓音说起,“长公主谕,今夜祭花神,不必多礼。”

又是免了众人礼数。

众人快速的分开至两边,静静地那被侍卫宫人簇拥在中间的倩丽身影上前祭台。

有那胆子大的人,仰头去看长公主真容,却只瞧见了那道身影头戴幕篱,将自个儿遮了个严严实实,完全不见容颜,不过也是很心满意足,到底是这般近距离看见了长公主。

侍卫与宫人站定,躬身迎着赵云兮走向花神像前。

刘大人很是激动,整理了衣袖忙上前,“殿下,您小心足下。”

幕篱之下,传出来赵云兮轻快的声音,“无妨的。”

她仔细的看着脚下,终于走到祭台前,那里摆着祭台。

她背对着众人,将幕篱取下,随手递给了百灵,百灵忍不住看了一眼她家殿下的脸,不免疑惑,先前殿下化的妆是此刻显得格外艳丽的桃花妆嘛?

桃花妆着重眼妆,眼睛四周都描绘着精致桃花。

她家殿下甚少着此妆容,而今一点,整个人显得格外明艳似火。

的确更适合此刻,但是殿下什么时候改了妆容?

不过百灵也只看了一眼,便抱着幕篱躬身退下。

赵云兮手中持着一株牡丹缓缓转身,朝着人群恬静一笑,丝毫不怯场。

“花神有灵,今岁天盛七年……”

花神像前,百花正盛,那尊眼含慈悲,面容美丽的女神,只静静地看着人世间。

*

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许嬷嬷,还有一众前来送别的禹都百姓,赵云兮的这一趟禹都之行,可算是结束。

她入了车厢,靠在柔软被衾之中,脸上笑意逐渐淡去,她合上了双眼不想让旁人看出她的心思,便疲倦的挥手,“我想睡会儿,到了驿站再唤我。”

鸣音颇为忧心忡忡的看着她,将轻薄的被子替她盖上,又给她右脚下垫上了软垫,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坐在赶车的白琅身旁。

马车车轮滚滚作响,倒是显得说话声不会太响吵着此刻正睡着的人。

白琅头皮发麻,却还是装作惊讶道:“鸣音姑娘,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着呢。”

鸣音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白大人,你当真劝不动那位黑衣人与我们一起入京?”

白琅拉着缰绳,装作努力,“我不是说了嘛,昨夜他与殿下见过一面以后,便启程去了外地,江湖人嘛,总是这样,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鸣音轻轻叹了一口气,“就算如此,你为何不拦下他,你瞧不出殿下对他有意?”

白琅手上一紧,险些将那拉车的马儿勒的乱动,他忙又安抚马儿。

好一通忙乱,他可算是止住了一场祸事,免了颠簸。

“鸣音姑娘,这话你怎么可以胡说。”白琅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是吓的。

鸣音简直是不想要再理他,果真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怎么可能知道女儿家的小心思。

殿下若非是喜欢那黑衣人,为何要约了黑衣人在女儿节这日相见。

而且若是这黑衣人人品不错,又何尝不可同殿下来往呢?

毕竟那些个送选画像入宫的名门贵公子,人品又能有多好呢?只会想着法子蒙骗她家殿下。

好歹这位黑衣人对殿下还有救命之恩呢。

也从不开口向殿下要谢礼,倒是淡泊名利。

殿下与黑衣人分别,好似真的伤了一口心。

前头那几个驸马人选,无论出了什么事,殿下都不曾伤心过。

可昨日,殿下分明哭了一场,眼睛红肿的遮盖不住,偏生又要去祭花神。

殿下只让她重画了一回桃花妆,不进人前看,方才掩盖住了哭过的痕迹。

与黑衣人分别,殿下一定很伤心。

见鸣音不理他了,白琅长吁了一口气。

可真是吓死他了,黑衣人可是陛下呢。

他怎么敢胡言他家殿下和陛下之间的情谊呢?

即便有情谊,那也只能是这二人之间的亲情啊。

马车内,赵云兮缓缓睁开了双眼,默不作声的望着车厢顶棚。

她抬手轻轻揉着眼睛,忍不住嘶了一声。

大哭过一场的眼睛,干涩肿胀,昨夜她也丝毫没有睡着,到了此刻,整个人就是浑身都不舒服。

“你不是皇祖父和皇祖母的亲女儿。”

昨夜里,梨子精的这句话,像是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回旋着,无论她闭上双眼、堵住耳朵、捂紧了嘴巴,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

可是这句话,就是消失不掉。

她昨夜不过想要阻止梨子精。

哪里又能想到,会从梨子精那里听到这句话。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不是爹娘亲生的。

人都是爹娘生的。

那她是从何而来的?

总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而且爹娘多么疼爱她呀。

别的孩子一岁多都能走能跳了,偏她爹娘宠着她,她学走路摔跤大哭,就心疼的不再让她走路,以至于她比同龄小孩走路都要慢上许多。

她父皇连她兄长们都不曾亲自启蒙,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回了自己的名字,亲自给她启蒙。

她母后身体一直不好,可也是给她亲手做衣裳鞋袜,饶是到了如今病重的时候,还日日都只惦记着她的婚事,一心盼着能送她出嫁。

她明明就有世上最好的爹娘。

为什么,为什么梨子精要告诉她,她不是爹娘亲生的呢?

她现在讨厌死梨子精了。

看她以后还理不理他。

她望着顶棚,眼角就不自觉的流出了眼泪。

眼泪是滚烫的,烫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正在哭。

一双眼好不容易消肿了片刻,此刻又开始红肿了起来。

待到鸣音进来唤她,还以为是车厢里有蚊虫。

归程三日,队伍皆是静悄悄。

所有人,要不是以为他们殿下是腿伤未愈,所以不舒服。要不就是以为他们殿下离了心上人,正伤心不已。

倒也无人去她跟前胡乱说话,让她得以在三日里,每日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刚一回宫,赵云兮便打起精神,随着等候的宫人入了寿康宫。

太后早已翘首盼着她回来,神色激动的将她好一通打量,因着归途要乘马车,太医担心她的脚伤会复发,又替她仔细的包扎了一回。

太后一眼瞧见了她的脚伤,便心疼了起来。

“出一趟们,怎么就遇着贼人还受了伤。”

“可是疼的也睡不好?瞧你瘦了多少,脸色也不大好。”

赵云兮自个儿还没有一点儿精神呢,却也不想让太后担忧,只好强颜欢笑道:“嫂嫂,别担心,我脚伤已经好了,只是太医慎重起见,这才又替我包扎了一回,赶路太累了,吃不好睡不好,所以才瘦了。”

她话说的妥帖又圆满,太有却听出了异样。

太后拉着她的手坐下,带着淡淡的惋惜之意,

“你这孩子,出了一趟门,怎得就懂事这么多?”

“从前,你惯是会撒娇的。”

赵云兮只好低头一笑,算作是腼腆,“我都多大了,还一受伤撒娇岂不是羞人的很。”

“你同洵儿,今年都是命途不顺,钦天监也只说熬过今年,往后方才顺畅。”太后叹了回气,颇是忧愁的说起。

不想赵云兮却是一颤,忽而就打了个哈欠,如了太后的心愿,撒娇道:“嫂嫂,赶了三日路,我真的好困。”

太后眉宇间的焦急之色,这才淡去了不少,“哀家让膳房多炖了一盅鸽子汤,你就留在哀家这儿歇着,用了午膳再回去。”

她点了点头。

原是身心俱疲,随着宫人入了内室,简单的梳洗了一回便上了榻,合眼睡去。

宫人只当她已经睡着,放了床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外室里,太后正听着回话。

宫人时长明宫来的,这会子自是汇报长明宫的大事。

“陛下这两日,似是好些了,太医却说还是不能见风,想必还要闭门休养几日,才能见人。这几日朝堂之事,依旧是由内阁草拟了章程,送进长明宫里再由陛下定夺。”

太后听见这句话,不由得闭眼念了一声佛号,“佛祖保佑,你且回去好生伺候着。”

她这颗为了儿子提了好些日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床榻上的人也醒了过来,露出了忿忿难平之色。

大骗子,还装病!

琳琅宫里连着好几日都有前来探病之人。

赵云兮虽觉疲惫,却还是强撑着见了。

终于等到无人来探病时,她竟是静下了心思在书房里坐着写功课了。

鸣音端了茶来,小心翼翼的开口,“殿下,婢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赵云兮头也不抬。

“咱们回宫,还未曾见过陛下呢。”鸣音并不知禹都之行发生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了,是以觉着回宫都五日了,殿下连提都没提过长明宫一次,且说他们前去禹都时,陛下病了一场,听说病的凶险,见不得风。

而殿下知道了,也丝毫不着急,这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殿下虽时常抱怨着再也不去长明宫了,可没有哪次是真的说到做到,便是禹都遇险后的第二日,殿下脚伤难耐,也还想着赶紧写信送回宫呢。

如今怎么回来了,陛下病了,却又不见了呢?

从不见殿下待旁人也是如此。

赵云兮笔下一顿,那吸满了墨汁儿的笔尖上就落下了一滴墨在纸上,她好容易写了大半页的题,到此却是做了废。

她面无表情道:“我又不是太医,去探望又有何用。”

“他的病难不成会因为一见到我,就好了吗?”

梨子精分明就是装病,难怪他去禹都好些日子,而京中无一人察觉。

这话说的充满了了怨气,鸣音虽想不明白,见她更是烦躁的将题纸撕下揉成团扔进纸篓,只好赶紧躬身道:“婢子失言。”

赵云兮用用镇纸压好了新的一页纸,“下去吧,我再写半个时辰的字,不用茶了。”

鸣音退下。

赵云兮深吸了一口气,提笔想要将方才写过的内容重新写上一回,却因为心浮气躁完全无法集中。

她失魂落魄的推开书房的大门,在鸣音等人惊讶的目光之中,她只留下一句我去太极殿为父皇上柱香,都不必跟着。

等她离去后。

百灵才戳了戳鸣音的胳膊,小声问着,“鸣音姐姐,殿下这是怎么了?从禹都回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我总觉得殿下变了好多,变得格外沉默,整日里除了有人前来探病以外,我们只要不开口,殿下就一句话也不说。”

“琳琅宫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

鸣音轻点百灵额头,“就你话多,殿下难道就事事都得同你说吗?”她自己却开始琢磨着,殿下这一切反常行为,大抵就是因那黑衣人而起。

赵云兮静静地跪坐在蒲团之上,向圣祖帝的牌位虔诚的叩了三个头上过香。

她有许多话想要说。

她很想要问问,她真的是被捡回来的吗?

梨子精到底是不是在骗她。

她其实是他们的亲女儿。

但是一开口,脱口而出的却是,“父皇,您若还在世,就好了。”

她的父亲就是可以撑起一片天,就算她不是亲生的,她躲在父亲的羽翼下,也丝毫不会害怕。

“儿臣有好多问题,却无人为儿臣解答。”

“母后如今病着,青羊观的观主说。”

“说母后的病恐怕是回天乏术了,他试了好多法子都没用。”

她忽而就生了哽咽。小声抽泣起来。

”儿臣不想让她担心,都不敢去见她,儿臣真是不孝。”

“你们养育儿臣长大,儿臣却长成了个无用之人。”

殿中,供奉着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死去的人,皆不会言语,殿中格外幽静,只有一缕清香飘动在空中,久久未曾散去,伴随着她的啜泣声回荡在整个殿中。

她正小声哭着,殿门外却有人轻轻地叩门,用着苍老而带着饱经风霜之言,隔着门回她,“殿下何须妄言?”

她吓了一跳,慌忙看过去,“谁?”

“是老臣。”

赵云兮终于回过神来?

能此时此刻来到太极殿,声音又这般耳熟的,除了陈太傅,再无旁人。

她收了泪意,此刻并非是可供闲谈之地,待陈太傅上香时,她只安静的等在一旁。

等到出了太极殿,陈太傅方才问起,“殿下是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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