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 赵云兮便知道陈太傅与她父皇,君臣情深,从年轻时便有抵足而眠的情谊。
若她问问陈太傅知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能得到一个真相吗?
她心中瞬间生了一丝希冀。
她轻轻抿了抿唇,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太傅, 您可还记得十七年前,我刚出生时的模样?”
陈太傅抚着胡须一笑,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回忆。
“殿下在柳州出生的那一日, 老臣尚且在赶往柳州的路上, 待老臣前去见皇爷时, 正好是殿下满月那日。”
“皇爷对殿下的到来, 喜不自胜,一直拉着老臣喝酒, 足足思考了三日,方才为殿下定下正名。”
陈太傅丝毫不知她的出生来历。
赵云兮心里头的那一点儿希冀, 又立马被陈太傅的话浇了个透心凉。
她垂下了双眸,眼中是止不住的失落。
陈太傅却是来了说话的兴致。
“想必皇爷同殿下说起过, 殿下名字的含义。”
赵云兮心不在焉的接着话茬, “嗯,父皇同我说过。”
“见可喜者, 虽时复蓄之,然为人取去, 亦不复惜也。譬之烟云之过眼,百鸟之感耳,岂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复念也。”【注1】
“云兮二字便取之于此。”
“不错。”陈太傅点点头, “外物皆如过眼云烟,不如过之便忘。”
“皇爷半百之年尚得一女,珍爱若宝,便只愿她心中视万物如白云浮浮,过之即可方放下,不必为此欢喜,为此悲。”
陈太傅心中感慨万千,却没瞧见身旁的赵云兮愈发的沉默。
“皇爷若未归天,见着长大成人的殿下,不知该有多欣喜。”
赵云兮抓着手帕,过了好久,方才松手认认真真与陈太傅行过弟子礼,“我明白了,多谢太傅指点解惑。”
“我明日便去您府中递交功课。”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朝琳琅宫而去。
留下陈太傅抚着胡须,看着遥遥的天边,露出了些许的怀念。
琳琅宫的灯笼点了大半夜,到了五更天才将将熄灯。
赵云兮认真翻阅了一回功课,见无错字,无漏处,方才让百灵拿了针线来装订成册。百灵这几日都不敢在她面前放了胆子说话。
赵云兮一边用着早膳,一边徐徐的说起了今日的安排,“待会儿咱们先去太傅府中请教功课,若还有时间,便去一趟八宝斋,我想亲自定些月饼。”
她好似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百灵心中一喜,忙道:“那殿下可还想去其他地方逛逛,入秋了,街上可热闹了。”
赵云兮却是淡然的摇了摇头,一边收着笔墨,一边道:“不必了,等回来后,我要忙着收拾行李呢。”
百灵不解,“咱们要去哪儿?”
赵云兮轻轻一笑,“去青羊观,我要同母后一起过中秋啦。”
她如今是还不知她的身世。
可是母亲依旧是她的母亲,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她就能因自己的烦恼而抛之脑后了吗?
她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寻找真相。
但是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能陪在母亲身边了。
百灵见她笑了,便也欢喜起来,“婢子这就去告诉鸣音姐姐,今个儿起收拾行李。”
“去吧。”
待百灵一走,赵云兮脸上笑意渐渐淡去。
她这回去青羊观,便不打算下山了。
遥想去年,她尚觉着青羊观远离尘世,冬天太冷,冷的她打哈欠,呼出来的都是白白的雾气。从前她懒散,却是极爱热闹的。
住在青羊观里,也时常忍不住同她母后抱怨,这里太冷了,为何就不能将青羊观观主请了来,就在宫中养病呢?
母后只是同她笑笑,说青羊观清净,人在清净的地方呆久了,心也就清净了。
她如今有些明白了。
凡尘烦恼缠身,她需要在一个清净之地,沉静下来。
赵云兮将熬夜写好的功课呈上时,陈太傅丝毫不觉得意外,带着欣慰同她说起,“殿下到底是长进了。”
“是我太过愚钝,这些年您费心教导我,我却总是偷懒。”
“而今我才知,您留的功课,是想告诉我,时间短暂不可留,总归是不要留遗憾。”
“我不日就会启程,前往青羊观,陪着我母后养病。”
“我也会勤勉念书,不会再拉下功课了。”
与陈太傅说了好一通话,赵云兮便又前往八宝斋,这是京中老字号糕饼店铺了,每年都是开年就要来此定做月饼,中秋时方才能收着。
她心里头记着她母亲爱吃八宝斋的月饼,这才临时起意,想要来此亲自定做一回。
只可惜,店家略带歉意,“姑娘,您来的不是时候,鄙店今年的月饼全都定出去了。”
随行而来的阿卢开口,“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
赵云兮忙唤住他,“阿卢,不许为难店家。”
到底是她来晚了些,虽然可惜没能订着月饼,却也不愿仗势欺人。
一行人出了八宝斋的大门,阿卢又问,“那咱们换个店定做月饼?”
赵云兮却是摆摆手,她带着幕篱,声音却是又轻又快,“不必了,母亲爱吃八宝斋的月饼,是因为父亲常与她买。”
“既然买不着了,那我亲手做才是。”
她想到此,又吩咐人收拾行李的时候,可千万要记得将月饼的材料模子都给装上。
阿卢在旁捧场,“奴才认识位老木匠,模子做的可好了,殿下画工了得,不若亲自着笔画几个模子形状,请那老木匠做出来……”
“你说的很有道理。”
一行人说话间,离八宝斋就越来越远。
八宝斋的店家倚在柜台上,越琢磨刚才来定做月饼的贵客,越觉着不对劲。
那说话的男子声音尖细,身板清瘦,好似是位公公。
这满京都城里,有哪位年轻姑娘的随从,会是内侍?
他越猜越远,却也觉得自己会不会是想多了,若是宫中那位长公主,她又何必亲自跑来八宝斋……
店外头又进来一人,腰间配刀,店家眼尖儿的很,一看此刀就知道是位官爷,忙迎了上去,“官爷,您请进。”
谁知此人掏出了腰牌,店家一眼瞧见腰牌之上的二字,就吓得腿软,“大,大人,您有何吩咐。”
“我且问你,刚才的姑娘进来,要买些什么?”
店家忙不大跌的仔细说了。
这一切,赵云兮自是不知。
她现在满门心思,都在收拾行李准备去青羊观这一件事情上头。
这回行李是越收拾越多,连书本都收拾了一大箱笼。
这回是搬家的阵仗,赵云兮特意点了日常随行她左右的宫人们到跟前。
“母后病榻前,为人子女,当然要长侍左右,这回在母亲病未好以前,我不打算下山了。”
“所以,你们若是不想上山过清苦日子,我也不会强求。”
“现在就可以告诉我,我会让你们留在宫里。”
鸣音自是头一个站出来,“婢子不知旁人如何想,婢子是要跟着殿下去的。”
百灵忙跟上前,“殿下在哪儿,百灵就在哪儿。”
虽说与她亲近的宫人皆表示要跟随在她左右,却还是有宫人站了出来,说他们想留在宫里看守着琳琅宫,等候她回来。
赵云兮轻轻点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她心里却有一个念头,她或许要过很多年才会回来琳琅宫,又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
琳琅宫中收拾行李的动静,第二日便惊扰了太后。
太后召了她去,忧心道:“母后不愿你小小年纪就在青羊观里过清修日子,你又何必让她担忧。”
赵云兮笑呵呵的在太后身边撒娇,“母后嘴上说不想,可心里肯定是想着我呢,我若去陪着她,她总归是欢喜大过担忧。”
“这世上哪有不喜欢孩子在身旁的父母呢?”
“就是云儿不能常在嫂嫂身旁陪伴了,嫂嫂也要保重身体。”
见她心中通透,太后也知道劝不动她了,又问,“这回下山,原是为你相看夫婿,可这事竟是难办,至今你也未定下亲事,你又如何同母后提起?”
还不是梨子精的错。
好几日都努力的不去想赵明修,此刻想起她的婚事皆被梨子精给搅合了,赵云兮心中浮起了燥意,却道:“您不用担心,姻缘自有缘法,这世上万事也都是如此。”
太后心中一跳,她怎么就听出了她这小妹妹话中隐隐有看破红尘的念头。
琳琅宫里光是行李,都收拾了十车,再无遗漏时,总算是定下了启程的日子。
赵云兮独坐窗前胡床上,手指轻轻拨动着那盆叶片纤长的兰草。
“可惜了,这回我不能带上你。”
青羊观在山上,气候本就与京都相差甚远。
这样娇贵的兰草,在琳琅宫里都是小心翼翼的呵护着才活下来,若是到了青羊观,那里如今已经开始变得寒冷,恐怕它就会死。
就算是为了它能活下去,也不能带上。
“日后,你们要小心照料它。”她吩咐着宫人。
“是。”
满殿里,她常用之物都已经收进了箱笼,此刻便显得极为空荡。
鸣音在御膳房清点了一回,需要带在路上的水粮,便准备带着人回琳琅宫。
结果便瞧见长明宫之人提着食盒,愁眉苦脸的走回来。
见着鸣音,宫人忙招呼,“鸣音姐姐。”
鸣音清扫了一眼对方手中沉甸甸的食盒,便问,“是饭菜不合陛下的胃口?”
宫人看过两旁,方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陛下今日又未用晚膳,这不,又是原封不动的退回膳房。”
陛下病了这件事,满宫上下都知道,可偏偏她家殿下置若罔闻,连一次去探病的念头都没起过。
这二人到底何时才能和好。
鸣音轻轻叹了口气,“你快去当差吧,晚些时候没准儿陛下就传膳了。”
*
长明宫里,熏着香,这味香气极其冷清,闻之便可摒除心中杂念,是抑制头疾的良药,却不能常用。
王福忧心忡忡的推开门,还未进去,便闻见了比之昨日更是浓郁的熏香,这股香蹿入了他的鼻腔之中,只往上冲,冲入了脑子里,让他心神动荡,很快便端着汤药走了进去。
房中很安静,年轻的帝王独坐于书桌之后,英俊面容之上,没有丝毫悲欢喜怒,却又因为下颌比之前消瘦而显得更为锐利。
他正在这股浓郁到可将人的七情六欲完全摒除的香气之中,淡然的批阅着奏章。
就连王福走上前,将汤药搁在桌上不小心泼洒了一滴也未曾有任何的情绪变化。
“陛下,您该喝药了。”王福眼中满是担忧。
太医已经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说这香料用的太快,恐怕会对陛下的病情不会再起作用。到时候想要缓解头疾,就得用上银针了。
赵明修正批改奏章,头也未曾抬起,“放下,朕忙完再喝。”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却暗藏着虚浮之意。
陛下病了。
虽说陛下悄然潜去禹都数日,皆是是称病抱恙闭宫门拦着外人。
但陛下如今是真的病了。
王福还记得,他家陛下归来之时,面色苍白似纸,还未说上一句话,却是生生的咳出了一口血,那血宛若染红了陛下的眼眶,陛下双眼赤红,突然拔了刀似要杀人,却又在刀尖快要刺中宫人时,将刀尖转了方向,砍向墙壁,刀尖深深的插进了墙中,而陛下也捂住头痛苦不已。
太医赶来诊病,神情凝重无比,道陛下脉象混乱,似有急火攻心,心神溃散之兆,而那口血是陛下的心头血。
这场装病,竟变成了真病。
赵明修患上了让太医们束手无策的头疾,太医们暂且用着静心凝神的香搭配着汤药服用。
只可惜用处不大。
每每入了夜,他总会有一段时间,陷入了头疾带来的痛楚之中。
赵明修清醒后沉默了许久,却是下令,加重了香料,控制住头疾发作的时长。
而今已经是七月中了,王福担忧,陛下这场病来的措手不及,让人心神难安。
看着赵明修清瘦了许多的面容,王福又劝,“陛下,您今夜又撤了晚膳,可要让膳房备些汤水,您多少用些。”
赵明修放下了朱笔,端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里加了极重的安眠抚神的药物。
他似终于觉着疲倦,轻轻捏着眉心之间。
空荡的宫殿里,响起了他那清冷孤寂的遥远之声,“朕不饿,不必再备膳。”
王福心里生了一个念头。
若是能请动长公主来探病,陛下这病会不会得到缓解?
可他并不知道禹都之行到底出了何事。
陛下吐了那口心头血,陷入昏迷之前,对他唯一的叮嘱,只有一句话。
“不要告诉她。”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陛下病了大半个月了,琳琅宫也没有动静。
而今,那位打禹都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的小祖宗又要离开皇宫,前往青羊观。
鸣音来提过一次,这回小祖宗将常用之物,一样未留全都带走,是要在青羊观长此以往的住下去。
陛下这次,又要追去吗?
王福狠了狠心,“陛下,长公主明日就要启程,前往青羊观。”
赵明修手一顿,那药让他昏昏欲睡,他那双本是沉静似水的眼眸,不知何时起,开始笼起了阴霾,“朕知道。”
“您不同长公主道别吗?”
王福只希望,至少能够在那小祖宗离开前,哪怕只是见上一面也好啊。
睡意像是潮汐一般袭来,让赵明修无法抵抗,他轻轻地阖上眼,“她既不愿见朕,就随了她的意,不见了吧。”
*
离出发还有半个时辰,赵云兮也不知心里为何空荡荡的。
明明行李已经收拾好了,该交待的事情,也都已经交代好了。
她还有何事未做?
眼见着就要踏上马车,鸣音到底是没有忍住,“殿下,您真的不与陛下告别了吗?”
赵云兮脑袋里嗡嗡作响,原是如此,她还不曾与梨子精道别。
“陛下忙着呢,又何必去打扰他。”
鸣音轻叹一口气,“昨日婢子前去膳房,见长明宫的徐连提着未动的膳食来膳房,他说陛下已经连着数日因病而不用膳了。”
“陛下许是病的极重,如若不然,怎可连晚膳都不用分毫,原样退回了膳房。”
赵云兮手指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
心也软了一瞬间。
可惜,下一刻她却开始理智。
梨子精肯定是在装病,怎么可能只靠汤药撑着。
而且,他要是真病重了,为何长明宫无一人前来告诉她。她,她还没有狠心到连探病都不去。
这一切,都像是他设计好的,知道她会心软,便一直装病等她前去。
一想到此,她就正了脸色。
“他不用晚膳,想必就是不饿罢了。”
“准备准备,我们出发吧。”
鸣音只要应声称是,前去吩咐车马准备出发了。
赵云兮穿戴好了披风,就要蹬车而去时。
王福气喘吁吁地跑来,“殿下,殿下!”
她不禁偏头去看,看见了王福满脸的汗珠,王福人胖,跑的本就不快,这会子却像是十万火急之事,跑的飞快。
她免了行礼,“王公公,你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为我送行的?”
王福摇了摇头,顾不上擦汗,撩开袍边就跪下,“还请殿下恩准,让奴才单独同您说上两句,请您务必答应奴才的请求。”
内宫总管,向来除了帝王一人,谁也不跪。
赵云兮心里知道,王福肯定也是前来劝她,再见赵明修一面。
她抿了抿唇,抓住了披风,“王公公,你起来说话。”
王福低着头,“您若不答应,奴才就不起来。”
赵云兮微恼,“王公公,如今连你都要仗着本宫心软,而拿捏本宫吗?”
她不想见赵明修的时候,偏偏人人都来劝她,再去见他一面。
王福似是铁了心,“奴才是怎样的人,殿下还不知吗?”
“若非要紧事,奴才定不会跪在此处,让您为难。”
“您就顾念着奴才这些年的伺候上,全了奴才的请求吧。”
沉默了片刻,赵云兮到底没能真的狠下心看着王福一直跪在此处,“罢了,你起来,我答应了就是。”
她挥退两旁,谁也听不见她们二人说话时,赵云兮沉下了脸,“王公公,你是要来劝我前去同陛下道别吗?”
王福又是扑通一声跪下。
“您就去见陛下一面吧,算奴才求您。”
“陛下下旨,不许奴才告诉您。”
“可是如今陛下这病一日比一日重,太医开的药也渐渐不起作用。”
“奴才实在无法了,就算是抗旨,也要将此事告诉您。”
“陛下自禹都回宫那日吐了一口血,神智失了大半险些砍伤人后,陛下就患上了头疾。”
王福咬了牙一般,“奴才不敢妄议陛下与您之间的事情。”
“只是想要求您能临走之前见陛下一面,兴许陛下的病就能好上大半。”
赵云兮神色一松,心里头浮起了莫名滋味。
他真的病了?怎么可能?
明明那夜承受不住痛苦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病的反倒是他呢?
他凭什么生病。
王福悲切之声,还在她耳边响起,“殿下,奴才求您。”
*
到底还是来了。
赵云兮伸手,想要叩响眼前这道熟悉的房门,她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可是,他若真病重,此时不见,以后再无相见时,又该如何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嘟囔着,“不管了,来都来了。”
倒是真病,还是假病,推开了一见就知。
她轻叩了房门。
过了片刻,屋中才传出一声似是咳嗽声,“王福?”
她心中一动,这声音听起来,好像是病了。
王福就站在她身旁,此刻忙答道:“是奴才。”
屋中人确认了身份,方应准,“进来。”
王福一边将门给推开,一边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赵云兮。
赵云兮抬脚跨过了门栏,缓缓走了进去。
她并不常来赵明修的寝殿,这人一惯待得地方是静心斋,明明静心斋不过是个书斋,她无论何时来长明宫,却都能在静心斋里见着他。
寝殿对她而言,到底是陌生的。
帝王寝居的摆设,并未见有多奢华,所有的物品都规规矩矩的摆在原处,不像她,总是在屋子里将手中之物随手放下,整个屋子随处可见她常用之物,极有生活了多年的气息。
不知是因为摆设太过板正,还是因为空气中飘散着清冷的香气。
赵云兮忽而觉得有些冷。
床榻前的几道帐幔放下,她伸出了手刚触碰到帐幔。
帐幔后头响起一声低沉冰冷的问话,“你不是王福,你是何人?”
隔着帐幔,她好像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她从来都不怕他,却因为这道陌生的冰冷目光,而有些瑟缩不敢往前。
“回答朕,你是谁!”
赵云兮轻轻撩开了帐幔,朝着昏暗的床榻走去,她撩开了最后一道帐幔,方才停下了脚步,“是我。”
看见床榻上的人时,她错愕不已。
上回见面,也不过是半月以前。
梨子精怎么就瘦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的双眼,从来都不会像现在一般没了神采,他的脸颊好似因为吃不下东西而陷了下去。
许是今日一直未曾起身,他未曾梳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头发披散在胸前,隐约可见黑发下的锁骨和苍白的肤色。
赵云兮从没见过他这副颓然的模样。
在她眼里,每每见着他,总是一丝不苟的帝王之姿。
她终于清楚的认识到,她之前原来都想错了。
他真的病了。
她抓着帐幔,看着赵明修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她身上,而后像是不可置信,带着迟疑般低声唤她,“姑姑?”
他刚说了两个字,便捂住唇低声咳了起来。
赵云兮咬了咬唇,找到了茶壶,倒了一杯温水方才走道床榻前。
她将茶杯递过去,沉闷的开口,“喝水。”
赵明修却是只仰头看着她,许是看不清楚,他微微眯着眼,颇像是一只虚弱的困兽,“你不是走了吗?”
赵云兮将茶杯塞进了他的手中,才道:“你病了,为什么一直没有告诉我?”
她心里才是憋闷的很。
她原是对梨子精有满腔的怒火,在此刻,却只剩下懊悔。
鸣音隔三差五就同她说起赵明修的病情,她回回都只当是他在装病装可怜。
若不是王福今日跪下求她,她肯定连一面都不愿意见,直接就离开皇宫。
赵明修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水清澈见底,像是一面水镜,倒映出了他称不上健康的肤色.
他笑了一下,这才又看向赵云兮。
“我若告诉你,我病了。”
“你只会当我在骗你。”
被一语言中,赵云兮心里头隐隐有些发胀。
赵明修伸出了手,他的手许是不见天日,肌肤之下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只是轻轻地触了一下赵云兮的脸庞,神色便有片刻的怔然,“竟是真的。”
赵云兮一把将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冰凉,像是一块冰握在手心里。
怎么都捂不暖。
她终于开始担忧,“阿洵,你到底怎么了?”
赵明修却又挣脱了她的手,将她往前一推,他手里的茶杯经手不了颠簸,茶水从里头淌出,洒在了被子上,浸出了一朵又一朵褐色的花。
赵明修却是不在乎,他轻轻一笑,带上了些许淡然,“不过是场小病,竟能让姑姑来探望朕,倒也不错。”
宛若这场病,不过是他的苦肉计,就为了能让她来探望。
他有些疲惫的挥手,眼中满是温柔笑意和说不出的痛苦挣扎。
“你走吧。”
“你若再不走,朕便不想放你走了。”
“朕会让你一直待在朕的身边,哪里也去不了。”
“所以,你走吧。”
他的耳边有一道声音在叫嚣着。这是个好机会,将她锁在长明宫,困在他身边。
赵云兮没有动。
她皱了眉头。
“你骗我。”
她忽而就回想起了那日,在赵明修将他心里的秘密全都告诉她之时,令她心中惊惧的诧异神情。
只是那日发生的事情,让她忽略了。
此时此刻,她忽而又察觉到了那种神情。
那是让她觉得陌生不已,但偏偏又存在于赵明修身体里的神情。
二人相处了十几年,她不能说可以窥见赵明修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是,她总归是能感受到赵明修到底是真心想让她走,还是故意让她离开。
她是要走,可不是现在立刻就走。
她并未如了赵明修的意,只去寻那一盏尚且还温热的汤,端起来尝了尝尚觉得味道还不错,“我会走的。”
“我去青羊观的事情已经同母后写了信,所以我不可能会留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床榻边坐下,用勺子搅动着汤。
“等你喝了这碗汤,我会走的。”
“人生病了,就应该好好喝药,吃饭。”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赵明修看着她,似是有些不识得她。
那夜,她一直在哭,哭着告诉他,她讨厌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这一刻,却又一如既往的与他寻常相处。
赵云兮轻轻的舀起一勺汤,递到他苍白的唇边,装作凶狠,“快点喝掉。”
赵明修竟是顺了她的意思,喝光了这碗汤。
见他这般听话,赵云兮心里头忽而生出了畅意,她将赵明修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这才问起,“你到底为什么会生病?”
“那日明明是你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不能接受的人是我,大哭了一场的人也是我。”
“我都没生病呢。”
“你好端端的,为何会生病?”
她十分不能理解,梨子精心志坚定,怎么会轻易的就生病后,便连精神气也都一并消失。
赵明修脑海里的刺痛又开始袭来,一阵比一阵猛烈,刚喝进胃中的汤,似是让他的胃开始痉挛。
他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却是暴起了青筋,紧紧地抓住了被子,可神色与寻常无异,“不过是寻常头疾,定是王福告诉你,朕病的无法起身了,哄了你来,朕说的可对?”
“姑姑既已知道朕的心思,被骗来此,不害怕吗?”
又在骗她。
梨子精嘴里到底什么话是真的,什么话是假的。
她到底该信哪一句。
不对劲。
梨子精的状态不对劲。
他明明是他,却又不像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似从前一般强大,令人一见便心安。
他露出了他的脆弱,就像是濒死的野兽,想让人救他,偏偏又不肯完全信任旁人。
赵云兮拧着眉心,终于不耐,“既然是寻常头疾,你就好好养病。”
她一咬牙,“快要中秋了,你难道想要那日,皇祖母担心你为何没去同她一起过节吗?”
“中秋佳节,谁家不团圆。”
她不想在看他,便转过了身去,“你那日说的话,你总要让我有时间好好去想。”
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就算不去想,也日日都在她的心间环绕。
没有一刻忘怀的时候。
偏生现在‘罪魁祸首’成了病秧子,她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
“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会生病,但是你要快点好起来。“”
“中秋那日,我在青羊观等你来。”
她头一次觉得与赵明修道别,是一件艰难的事情,“我走了。”
身后传来轻声应答,“去吧。”
分明是不舍,偏又不曾开口挽留。
寝殿里重归了平静,赵明修一时露出古怪的诡异笑容,一时又紧缩眉头,似在抵抗着脑海中那股催促着他将人留下的叫嚣。
打昏暗的寝殿走出,外头天色极为不错,她忍不住抬手挡在了自己酸涩的双眼前。
王福终是按捺不住,上前来轻声询问,“殿下。”
她没多说什么,只道:“你们好生伺候着陛下。”
说完这句话,她似一阵风般离了长明宫。
王福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只听见寝殿中,传出来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他心一颤,忙叩门而入。
“陛下。”
赵云兮已经快要走出长明宫,忽而抬头去看那院中的梨树。
已经是秋天了,这棵梨树挂的果,早就掉光了。
她终是没能吃上今年的梨子。
出发的车马,等了许久,终于见着她走来。
她忍住了朝后看一眼的冲动,吩咐下去,“出发吧。”
车马缓缓驶出了皇宫,去往青羊观。
*
王福让人收拾着地上碎裂的碗瓷,一边看着太医为床榻上昏迷过去的人诊脉。
太医收好了脉枕,方道:“陛下并无大碍。”
王福心中大喜,果然见了那小祖宗,陛下心里总归是好受些,于病情十分相宜,就连那碗早就端来的汤也喝了。
可太医又说,“但陛下头疾的症状并没有多少缓解,今日可是香料又加重了。”
王福神情凝滞,“所以陛下是因为香料味重,方才昏迷了过去?”
太医同样凝重点头,“此物不能再多用了。”
陛下一直强行用香料压着头疾,实则是在加重病情。
“我等要尽快找到新药,方能让陛下的病情好转。”
他们二人并未瞧见,床榻之上原本昏迷的人,双眼却是微微一动。
*
青羊观离京都算不上太远,却因为青羊观修建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
它依山而建,距离山脚足足要行上四个时辰的马车,从山脚往上,明明是秋天里开花的树,却因为地理位置不同,呈现着完全不同的模样。
赵云兮撩开了帘子,眺望着山间。
尚能看见那花开的正盛呢,往上行了小半个时辰,却又是不同,花正含苞待放。
一直往上,终是见着那花才不过打了个花苞。
连气温都徒然降了不少。
她呵了一口气,便能瞧见白雾了。
她趴在车窗上头,遥想起了远在京都的人。
也不知道,梨子精有没有好好养病。
赶路的这几日,她心里是有些后悔的。
她是不是应该等着梨子精,病好些了,再离开?
嫂嫂肯定是不知梨子精病的有多重。
再有便是,前朝那么多朝事,也不见他完全能放下心来。
王福肯定也无法劝动他好好养病。
她的担忧,随着离京都越来越远,而愈发浓郁。
上山的路,总归是颠簸不平的,百灵在坐了三个时辰的马车后,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这条路,着实是连坐马车都觉着疲惫。”
鸣音却再担心着赵云兮的身子,“殿下,您的腿伤可还好?”
赵云兮这才轻轻活动了腿,这一路都不曾休息,她的右脚脚踝难免有些肿胀,她却一笑,“我没事,咱们就快到了。”
她抬手开始揉搓起自己的脸庞,“等到了青羊观,你们就好生歇歇。”
而她,要欢欢喜喜地去见她母后。
她生起了些许的雀跃。
可算是在天黑前,抵达了青羊观。
她已经换上了厚衣裳,轻车熟路的去了太皇太后的住处。
刚走到院门前,便有人打着灯笼前来迎她,是位两鬓生了银发的嬷嬷,正满目慈爱看向她,“殿下。”
赵云兮弯了眉眼,笑容明媚,说话声却放低了不少,“张嬷嬷,母后可歇下了?”
张嬷嬷笑道:“娘娘原是在等着殿下来,只是这入了秋,山里黑的早,娘娘熬不过这夜,也就睡下了。”
“殿下赶路也累了,先去洗漱,奴婢早让人热着晚膳呢,您肯定也饿了。”
赵云兮哪里肯走,她接了沾染露水的披风,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待身上寒意驱散,她方才道:“我进去瞧一眼母后,再去歇息也不迟。”
张嬷嬷知道她孝顺,便道:“也好。”
他们二人提着灯笼打廊下过,张嬷嬷不住瞧她。
赵云兮便忍不住摸了自己的脸,“可是我有何不妥?”
张嬷嬷方道:“奴婢瞧着,殿下像是长高了。”
“这大半年里,殿下定是经历了不少事,却也不在书信里提。”
“娘娘每每读信,都要叹许久的气。”
“我也没遇着坏事,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二人说话间,便行到正房了。
赵云兮搓了搓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说好睡着了的太皇太后,却是靠在床头,朝她温柔笑着,“回来了?”
赵云兮犹如是倦鸟归巢,欢欢喜喜的跑过去,“母后,儿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