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修端着茶杯, 怡然自得的喝着白开水,宛若是在品仙茗。
大约是良心发现,赵云兮轻咳一声, 开始夸她大侄子,“你今日同观主下棋,棋路看着开阔了许多。”
她并不大下棋, 觉着一盘棋要下许久,着实是枯燥的很, 而且在雪地里下棋, 也只有赵阿洵这铜筋铁骨, 看上去比冰雪还要冷的人, 才干得出来。
坐在这里下棋, 多冷啊。
她清点着棋盘上的输赢,黑白二子各自掩盖锋芒, 趋于保守,温和而又迷惑人心般的各自瓜分阵地, 有几手棋简直是互相拉锯到了不得不分出个高下来,才显出了优劣势。
赵云兮双手撑着下巴, 冥思苦想了好一回, 方道:“想必再有几年,你的棋力就能更上一层。”
她诚恳地看着赵明修, 眼中笑意狡黠,“很快就能赶上我了。”
“是吗?”赵明修放下茶杯, 见她眉宇间如同从前一般,从不见忧愁,好似山中清冷的岁月,也从不曾熄灭她灵魂中的热火。
他似有顿悟, 心境如何,从来都与身处环境并无干系。
幸好,她一如以前,鲜活灵动。
如此甚好。
赵明修伸了手,他的手生的好看,五指白净修长,与那黑白二棋搭在一处,倒是赏心悦目。赵云兮有那么一瞬间觉着,她家大侄子长得果真是不错,虽然还是比她差了那么一些些而已。
赵明修慢条斯理的分拣着棋盘上的棋子,挑了眉看向她,“既如此,姑姑不如与朕下一局棋。”
“朕也想试试棋艺可能赶上姑姑?”
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云兮抿唇一恼,“你这人,跑到山上来,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
赵阿洵可真是的!从来不肯在言语上退让一步,每回都要让她陷入哑口无言的状态。
天晓得,他自己可说过,他心悦……
这是对心悦之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别的事?
赵明修抬眸,眸中的冰雪似是消融,浮上了欢喜之色。
“朕是有件一直想做的事。”
赵云兮心中一跳,忽而就觉着她耳朵开始发烫,让她不得不避开赵明修的视线,理不直气也壮,“你想做什么,同我说干嘛。”
“我又不是道祖,我可实现不了你的愿望。”
赵阿洵到底要说什么!
他看上去气定神闲,倒显得她紧张兮兮不正常。
“若我今日来,就是向皇祖母提起此事呢?”
赵云兮忙捂住了耳朵,大声道:“不可以!”
她,她,她什么准备都没有呢。
赵明修轻笑,他收好了棋子,到底没有再吓唬她,只道:“我知你如今不愿,所以不会提。”
赵云兮提起来的那口气,可算是放下了。真是的,赵阿洵说话还是喜欢挖坑让别人跳。
不过他有一点说的没错,她如今尚且是不愿意嫁人的,原因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她就想待在太皇太后身边,做个孝顺孩子。
赵明修忽而问她,“云儿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什么话?”赵云兮一愣,顺着他的话接下了去。
赵阿洵说了那么多话,她哪里还记得是哪一句?
等等,他刚刚叫她什么!
她猛地红了一张脸,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赵阿洵,你是不是太不尊敬我这姑姑了,你,你,你怎么可以直呼我的乳名。”
虽说她不是父皇母后亲生的女儿,她和赵阿洵没有血缘关系。
可这么多年,她还是头回听见赵阿洵叫她乳名,怎么听怎么别扭。
赵明修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倒想起了她养的那几只傻狍子,还有那小道童,忍不住勾唇一笑。
这种笑意实在太过眼熟,赵云兮恼羞成怒,正待要好好说道说道。
却见她母后身边的张嬷嬷正笑着朝他们走来。
“老奴见过陛下。”
“殿下。”
赵明修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张嬷嬷笑道:“娘娘醒了,知道您与观主正下棋呢,让老奴来瞧瞧。”
赵明修已经起了身,“今日这棋已经下过,朕这就去见皇祖母。”
张嬷嬷恭敬应了声是,就要带路,却见那从来都待人疏离而又冷淡的年轻帝王侧身,看向依旧气鼓鼓看向他的赵云兮,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开口——
“过来。”
“姑姑。”
张嬷嬷莞尔一笑,这一大一小打小就是这般相处,从前他们这些老人儿不明白,都觉着不过是这两位打小就一起长大,公主虽是长辈,却又年纪小,能够与陛下玩到一处去,是以这两人比起旁人而言,自然是要亲近很多。
而今看来,哪里是因为如此呢?
陛下分明就是一直喜欢公主。
这两人莫不是早就有命定的姻缘,今生才会相遇。
赵云兮堵在心间的那口气散去,这才勉为其难的矜持朝他走来。
这才差不多嘛。
也许是赵云兮听见了那一声让她手臂起满了鸡皮疙瘩的云儿,便觉着这声姑姑好似也已经与从前不同。
她抿了抿唇,好似在心里计较了半天,便大度的一想,罢了,反正赵阿洵从前唤她姑姑时,也没有半点儿尊重长辈的意思。
可是,这声姑姑,还是得喊的。
她的心思就飘去了别的地方,欢欢喜喜地问起,“嬷嬷,早膳可是五谷粥?”昨日她母后提了一嘴多少年没有吃过五谷粥了,她便大半夜起床将五种谷物豆类泡在水里,等着今晨熬粥时用。
张嬷嬷笑答:“是呢,今晨的早膳是五谷粥,还有前些日子殿下与小师父去山里捡回来的蕈菇配着做了小菜,味道鲜甜。”
“太后闻见了味道,便说不错,这会子就等着你们下山用早膳呢。”
赵云兮加快了脚步,催促着身后人,“阿洵,咱们快走,可别让母后久等。”
赵明修应了一声,大步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屋中点了两处炉子,窗户上都挂着厚厚一层纱帐,丝毫不冷。
赵明修已经很久没有见祖母,此刻见着靠坐在胡床上的太皇太后,见她比起之前形容更为消瘦,精神却是极不错。
赵明修眼中浮起了些许愧意,“孙儿不孝,今日才上山给您请安。”
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的他的肩膀,“此地离京都一来一去,便是五六日,而今朝堂事多,你也抽不开身,洵儿不必愧疚。”
“你虽不常上山,可却时常与我来封书信,祖母这心呢,就安定了。”
“山上虽清净,云儿又陪在我身边,日子丝毫不无趣。”
赵明修安静听着,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可不是,她在宫中时,虽隔着宫墙,却知道每日总会见上一面,每一日那些枯燥乏味,就好似有了存在的意义。
他开口道:“孙儿问过观主,祖母的病情这两月已经好转了许多,待到明年春天,天气好了,您就回宫住,可好?”
太皇太后的病,并非是没有寻遍大楚名医,只可惜陈年旧病落下的病根,哪有这么容易就治好了的。
当年圣祖帝不也是因为战场之上留下的暗疾,才年过半百,便就去了。
太皇太后却没有答应,她凝望着赵明修的眉眼,似是从中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终是怀念的,“眼见着你一日比一日肖似你祖父。”
“我想着,是时候,我该去见他了。”
“祖母。”赵明修忙唤道。
老人家提起生死,总归是让小辈们心中不安的。
太皇太后却是平静的笑道:“我已知天命,又如何强留于人世。”
“况且,我的心事皆已了。”
“那孩子的事情,我原是想要将它藏在心里,带进坟中。但有你们日后前去为他上柱香,我想我这才没了遗憾。”
“还有云儿,此生有你照顾,我就放心了。”
太皇太后像是交待起了遗言,她活了六十年,看遍了世事无常,人间百态,早就够了。
赵云兮衣裳上的冰雪融化,浸湿了不少地方,她回房换上了干净衣裳,这才大步跑进了太皇太后的屋子,她一声清脆的“阿娘。”整间屋子便也热闹了起来。
太皇太后自不再提起朝中事宜,只笑着看向朝她而来的女儿,“你怎么不请修缘小师父来一起用早膳。”她是极喜欢修缘的,那孩子每回在山林里捡了蕈菇,总是送来与她。
太皇太后起先不在意,修缘送了五六回,餐桌上日日都有蕈菇,她才想起来一问,方才知道是因为修缘有一回听见她提起了山中蕈菇多,味道不错,就记在了心里,每回入山去玩,瞧见了就会捡上一篓送来。
赵云兮将双手放在熏笼上烤了烤,只觉得暖和了方才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听见这话,十分意有所指不满的看向坐在一旁的赵明修,“还不是某人,才踏进道观的大门,便惹的那小道童哭了起来。”
太皇太后好奇了,“哦?怎么一回事?”
“我还没见过小师父哭呢。”
那孩子长在山门里,不见红尘事,每日里与自然亲近,毫无忧愁。
赵云兮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回,太皇太后这才叹息道:“是了,修缘小师父尚在襁褓之中时,便被修一道长带回了青羊观,亲手抚养长大。”
“虽说是师徒,却不比父子情浅。”
“修缘小师父也从不曾和修一道长分开过,自然是舍不得的。”
赵云兮忙点头,“可不就是,修缘才六岁呢,就要和师父分开,他不大哭一场才是不正常。”
赵明修目光从她脸颊上略过,暗藏叹息,只道:“孙儿知道,只是修一道长从前便是祖父麾下的将领,又曾在陈王旧部中任职。方才观主提起这些年修一道长也依旧在钻研兵法,孙儿想,不会有人比他合适。”
太皇太后沉吟,好似是这么个道理,战火当前,无人可以幸免。
就算是这青羊观身处清净的山林之中,有朝一日若是战火绵延,焉知有逃过的时候。
覆巢之下无完卵。
“既然是如此,倒也无法了。”
赵云兮还是不忍心,她与小道童好歹忘年交一场,见不得他与修一道长分离,“那修缘可怎么办才好呢?”
那小道童要是整天哭哭啼啼的,看着可不就闹心。
沉默了半晌的赵明修,终于开了口,“我去劝他。”
“你?”赵云兮不敢相信的望向他,修缘有多怕他,她可是最清楚的。
上月,她吓修缘,说赵阿洵站在他身后,吓得他脸色一下就变了,只往她身后躲。
“嗯。”赵明修淡然回道,似心中已有成算。
早膳用过后,太皇太后自是要歇歇,只留了张嬷嬷在旁说话,旁人便都先离去。
赵明修自上观中去了,他既是想请修一道长出山,虽已经问过观主,但也要亲自去请才有礼可言,并且如今还有个小道童夹杂其中,便也打算再见见那位小道童。
赵云兮许久不见王福,见他如今圆滚滚的肚子没了,整个人比起上半年见着的时候判若两人,他瘦了大半,并没有显得健康,颇有几分没精神。
从前她还说要王福好好清减□□重,保全身体。
如今看来,那话倒不是什么好话了。
王福还不如一直都像个慈祥的弥勒佛,日子更快活一点。
她想起来了王成的事,便知道王福肯定是被这干儿子伤了心。
可不是会伤心,到底是当儿子养大的。
她不提王成,只是笑道:“王公公既然来青羊观,不如去请一□□康符?青羊观的符可灵验了。”
王福躬腰,笑的乐呵,“劳殿下记着老奴呢。”
他想起自个儿这几日赶路也没有忌口,还吃了一回肉呢,“只是老奴贸贸然来,也没做什么准备,扰了道门清净,可是不好。”
赵云兮却道:“走吧,公公既然今日都来了,便是与道祖有缘,当然可以请符了。”
他们二人也朝道观去了。
那一百九十九步台阶,赵云兮早已经走习惯,如今气不喘心不乱跳,倒也还好。
只是王福,许是连日来的赶路,或是王成之事,将他拖垮了些许,才走了十来步,便忍不住喘气。
赵云兮便放慢了脚步,“王公公要保重身体,我知如今战事吃紧,朝事颇多,你日日跟在阿洵身边肯定也操劳费心。”
“不过你若病倒了,又有谁能顶替公公在阿洵身边有条不紊的料理宫务呢?”
王福苦笑了一回,“倒要让殿下来劝老奴,可见是老奴的不是。”
“王成那崽子,老奴养了他一场,原是等着他为我养老送终,没想到……”
王福说不下去了,说来也奇怪,他自以为看透了世上的龌龊事,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可是干儿子是细作,意在谋反这件事情,还是让他这么多日了,还没有释怀。
养儿千日难,一朝却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老奴自认是个精明人,连朝中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也时常有来有回的打交道。”
“没想到,偏生被王成这小崽子啄了眼,成了个睁眼瞎。”
赵云兮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道观飞檐上卧着的青羊,一张不染尘埃的小脸,同样带上了忧愁。
“这也不是你的错。”
“谁知道他会骗你呢。”
“可也不是人人都会骗你。”
“公公想开些吧。”
赵云兮说着说着,便轻笑了起来,杏眸明亮,颇有灼灼之色。
王福一愣,想起来百灵那丫头从前与王成来往颇密,果然这两个小崽子私下原就是同伙。长公主对那百灵何曾不是看的极重,却也被蒙骗了。
他乐呵一笑,“殿下说的有道理。”
二人终是来到了青羊观大殿,王福虔诚的点燃了一炷清香,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愿那小崽子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平平安安的过日子,莫在被人蒙蔽。”到底是没有彻底放下。
见王福似还有诸多心事要同道祖讲,赵云兮上过了一炷香,便悄声出去了。
赵云兮站在雪色殿前广场里,那四只小狍子早就习惯了观中的生活,每天都能在观中四处蹦蹦跳跳,见着她在这里,其中一只就蹦跶着过来了,拱着她的衣袍。
“小二,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赵云兮疑惑不解,蹲下身去摸着小狍子的脑袋,这傻狍子见着人就用头拱。
小狍子叼了她的袍边,又直往前拽。
她不得不跟着走了几步。
终于听见了若有似无的哭泣声,“呜呜呜呜。”
赵云兮叹了一口气,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了去,便见其它三只小狍子都围着缩在墙角偷偷哭泣的小道童身边。
这小道童别是个小哭包吧。
赵云兮苦恼道:“你怎么还在哭?小心眼睛给哭坏了怎么办?”
修缘虽是在哭,却还是抽泣着回答问题,“师父他刚刚,他答应了,陛下施主了,明天就要下山了,他说,他说让我好好听师祖的话,在观中修行,等他回来。”
“呜呜呜。”
赵云兮向来都是哭的时候,被旁人安慰的那个。
从来没有见过小娃娃在她面前哇哇大哭,颇有几分束手无策。
干巴巴的安慰着,“你先别哭了,你听我同你讲道理。”
修缘半点儿没得到安慰,放声大哭着。
另有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朕向你保证,你师父会平安回来。”
分明是个清冷之人,这句话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修缘的哭声小了许多,他抬头仰望着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的赵明修。
赵云兮松了一口气,幸好这小道童在赵阿洵面前一向拘谨。
她完全可以将安慰小道童的事情交给身边人了。
赵明修忽而蹲下身,温柔的看向小道童的双眼,薄唇轻启,“你师父要做的事,是拯救大楚百姓。”
“他此番下山,修的是苍生大道,你做为他的衣钵传承,是不是应该让你师父无后顾之忧?”
修缘的哭声终于是渐渐消失了,只是一双眼睛还挂着泪珠,他想要站起来,却又因为蹲在这里蹲了太久而有些腿麻,只好不好意思看着赵明修,“陛下施主,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赵明修拿出了洁净无尘的手帕,替他擦了擦眼泪,“自然。”
“君无戏言。”
修缘捧着手帕,竟也没有从前那般害怕他了,“陛下施主,我可以跟着师父一起下山吗?”
赵明修也没有不耐烦,认真回他,“你还小,等你长大好,若想保家卫国,再下山也不迟。”
“这样吗?”修缘失落的垂下头,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他想跟着师父一起下山。
赵明修却是握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你师父正在等你,肯定是有很多事要交待你,去吧。”
修缘竟是乖乖的听话,同他们二人掐诀行了一礼,方转身忙跑向修一道长的单房。
倒又留下了他们二人,还有四只小狍子在此。
赵云兮感叹:“真是没想到,你竟然哄好了他。”
赵明修正气凛然道:“不过是个孩子,有何不好哄的。”
“况且,我也没有骗他。”
赵云兮张了张嘴,到底将她要吐槽的话给憋了回去。
他们二人也并未走,这里是修缘养着四只小狍子的杂房,小狍子长大以后,也没法住在修缘屋里,那座小木屋倒是被修缘小心收好,摆在了杂房的一角。
赵云兮抱着那只还在拱她的小狍子,一边安抚着,一边道:“修缘说明日修一道长就要随你下山了。”
赵明修轻瞥了一眼小狍子窝在眼前人怀中的模样,伸手将它给抱了过来,“嗯,我明日回京。”
赵云兮一惊,她今日可受了太多惊吓,赵阿洵爱洁成癖,连茶水洒了一滴在桌上,都忍受不了的人,今日不止为修缘擦了脏兮兮的鼻涕眼泪,这会儿还抱着在雪地里打了数个滚儿,连毛发都已经杂乱无章的小狍子。
“你!”
赵明修轻抚过小狍子的脑袋,可算是确定了它头上的犄角,“它是只雄狍,姑姑不会不知吧?”
“雄狍要长角,需要以木石磨角。”
“若无木石,它可不止会拱人,甚至青羊观的房屋也都会遭殃。”
他似是轻描淡写一般接着往下说:“日后你不许再抱它,小心它会弄伤你。”
赵云兮这才明白,难怪这傻狍子一点儿都不怕赵阿洵,竟然冲上去就撒娇,一定是将赵阿洵的腿当作了木头。
赵云兮为难,这几日才下过雪,山里的野兽们也早就准备着冬眠,可还有些猛兽不会冬眠,日日到处狩猎。
她有些为难,“那可怎么办?如今也不敢将它们放归山林,一不小心跑走了,别的野兽饥肠辘辘,若是见着它们,还不把它们给一口就吃了。”
虽说自然循环,万物相生相克。
可是这几只小狍子如今已是青羊观的一员。
它们的生死已经同青羊观依依相连。
而且相处了这么久,莫说是修缘那小道童了,便连她都对这四只小狍子心生喜爱之意,愿意庇护它们长大。
赵云兮轻叹,当初修一道长不就是因为不想种下这份因果,才放纵了那只雌狍每日偷吃浆果,这样便不会因为同这几只小家伙有了深厚的感情,害怕它们会成为其它野兽的盘中餐。
修缘小,不懂这个道理。倘若这几只小狍子,到时候不哭的更厉害了啊。
赵明修只道:“我让人砍两棵枯树送进观中,让它这个冬天磨角应该够了。”
“这就好。”赵云兮欢欢喜喜,“你看,它们是不是特别像修缘,小道童可专心养育它们了,前两日还请我给它们做衣裳,你说他傻不傻啊。”
赵明修目光轻轻扫过角落里的稻草窝中堆放的几块碎步,淡然道:“姑姑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赵云兮直觉告诉她,赵阿洵肯定又要给她挖坑跳,便搂着小狍子,警惕的看向他,“什么话?”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赵明修勾唇一笑。
赵云兮仔细琢磨起来,不对啊,这句话怎么像是骂人的?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好啊你,你竟然拐弯抹角骂我傻!”
赵明修早已起身走向外面,她忙追了上去,小狍子们以为她是在同它们玩耍,也忙跟在后头跑了出来。
那雪被大太阳一晒,化成了冰,赵明修似是料到了身后会发生什么事,他忽而就收住了脚,转身伸手稳稳地接住了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的人。
他将人搂在了怀中,垂眸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还说你与修缘不同?”眼中却是含着点点笑意。
赵云兮憋了半晌,终于找到了反驳之言,她抬起头来,杏眼灼灼,“你说的没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修缘一般傻,那你岂不是同我一般傻了。”
她就要看看,赵阿洵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赵明修抬手,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却不再逞口舌之快,唇边笑意未曾消散,“是吗?”
没意思。赵云兮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赵阿洵居然不反驳了,明明就是他挑起了头。
*
修缘终于接受了师父要离开他出远门的事实。
他规规矩矩的跪坐在蒲团上,听着修一道长的教导。
修一道长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在师祖面前,不可再像从前一样胡闹,记住了吗?”
“徒儿记住了。”修缘努力地憋住了眼泪。
“徒儿肯定会和师祖好好修行,每日再也不顽皮捣蛋。”
修一道长有了片刻的迟疑,他这小徒弟先前还哭的连他的话都不听了呢,这会儿突然就变得通透明事理了。
他甚是欣慰,“你听话,为师在外便也没有牵挂了。”
“嗯。”修缘坚定地点点头。
*
随行而来的侍卫们检查过青羊观四周,又重新修缮了各处破损或是快要破损的地方。山中日头短,好似还没有做任何事情,便已经入了夜。
陪着太皇太后用过了晚膳,知道孙子明日清晨就要启程回京,太皇太后到底是舍不得的,此去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便又同孙子坐在一处说了半晌话,方才疲惫睡去。
悄声走出了房门,赵云兮方才打了个哈欠,雪地明亮的晃人眼睛,她揉了揉眼睛,方觉得好上许多。
吵吵闹闹过了一日,还未曾说起这大半年来各自发生了些什么,便要分别。
赵云兮突然就生起了几分不舍。
二人出了太皇太后住的院子,提着灯笼走在山道上,地上是明晃的雪,远方的山脉早已经沉寂之色。
颇有几分沧渺之意。
赵云兮偏头看向身旁人,身旁人握着一柄竹灯,照耀着地上的路,“母后是不是同你说了些,我不知道的事?”
这话她憋了快一日了,此刻可算是问了出来。
赵明修原就没打算瞒着她,却也觉得生死之说,到底让人伤怀。
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夜空,赵明修停下了脚步,带着些许沉痛心情看向她,“你要做好准备。”
赵云兮还是不死心,“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一天何时来?”
大侄子说他重活一世,终归是知晓未来之事。
她想要做好心理准备,等待着与她母后离别那日的到来。
赵明修眼神微沉,“是天盛七年立冬那日。”立冬已过,皇祖母依旧活着,他还以为皇祖母的命数已经转改。
赵云兮哑然,如今已过了立冬,可她母后也是活得好好的。
她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冀,这不就是代表着她母后已经过了离世那日,还能好好地活着。
“那是不是就表示母后的病还有希望?”
赵明修却道:“皇祖母的病也并非是这几年才起的,病根深种多年,观主也无法了。”
“我原想接你们回宫去,只是皇祖母不愿离开。”
“她说她如今了无牵挂,想同皇祖父团聚。”
所以,还是会死。
就算是重活一世,有些事情依旧无法避免。
人生好像总归是有遗憾。
赵云兮仰着头看向他,心中悲戚忍不住,不免抓紧了自己的手,“真的就没法子了吗?”
赵云兮耸了耸肩膀,到底没有哭出来,这些年她知道她母后日日喝着苦药,活着对她而言,或许每一日都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若是母后也离开人世,她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她终于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学着如何放手,“那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要在她身边,好好陪着她。”
她若真的留不住母后了,也不想留下更多的遗憾。
“好。”赵明修轻声道。
赵云兮不想再多说,不然她明日就做不到高高兴兴出现在她母后跟前了。
明日又要分别。
赵云兮心中惦记着,便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问起了一直藏在心中的问题,“那你呢?”
“你那夜说的话,我虽然觉着你是在胡说八道。”
“但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想想,连梨子都能成精呢。”
赵明修眸色微敛,却是藏着笑意,“当真?”
重活之说,匪夷所思。
那日,他打定了主意,又或许是心中欲念驱使,他将他不为人知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了她。
重生之说,匪夷所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如何指望旁人信。
或许说出来,会让身旁人以为他是真疯了,从此以后再不肯见他,惧怕他、厌恶他、憎恨他,将他当做邪魔妖怪,将他当做疯子,他也都认了。
不过,他总归是要试一试,不是吗?
赵云兮用力的点点头,没有犹豫,“当然是真的,你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可讨厌了,但你说怪不怪,打小我就能分辩你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是一种神奇的能力,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莫非她也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法力。
“我当真是自缢而亡的?”赵云兮又歪头看他,依旧觉着不可思议,她不止会嫁一个坏人,还会狠下心来做出自缢的事情。
可见当时她当时决心有多大。
赵明修眸色微暗,却又听她叹息道:“那得多疼啊。”
“我肯定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会选择自缢。”
“肯定也不止是为了你,也为了整个大楚。”她装作轻松道。
赵云兮说着说着,心里就齐了一股愤然。
“赵阿洵,你可一定要将反贼全都消灭了。”
“最好是让赵玥也尝尝上吊是什么滋味。”
她摸了摸脖子,好像那根上吊用的三尺白绫,缠绕在她脖颈上的痛楚真的涌上了心间。
可她想,若是真让她在害赵阿洵和保护他的两种情况下选择,她肯定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赴死吧。
赵明修有些惋惜一般,“可惜了,赵玥最后是被我剜心而亡,我想看看他的心到底是如何长的。”说的也是,当初他为何不让赵玥尝尝她受过的苦难。
赵云兮勉强道:“那也算你亲手为我报仇了,可不亏了。”
起风了,山林之中起风时,像是有人压低了声音在窃窃私语,一阵又一阵。
赵云兮缩了缩脖子,努力的用围脖将自己给裹住了。
肩上又落下了一件大氅,温暖的替她挡住了风。
还有个问题。
她抿了抿唇,这才颇为艰难的开口,“你那日还说,你自我去后,就患上了癔症。”
“就算你验证了你真的是重活回二十岁的年纪,却也伴随着你重活了。”
“你时常觉着旁人都是活生生的在你面前,唯独我却是假的。”
“是。”赵明修回答的几位干脆,“就算是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也以为你不过存在于虚幻梦境。”
癔症,伴随了他六年,到底是怎样一种吞噬人心的病,他再了解不过。
而这场梦,他并不愿意醒过来。
许是这般认为。
他病了,无药可救。
会时不时地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永不可能会痊愈。
这种事情,他都想要告诉她。
她想要离开,还是留在他身边。
无论他脑海中的那道声音如何叫嚣,他想,他都会答应她的选择。
这世上好像能战胜他脑海中叫嚣声的,唯独只有她了。
赵明修忽而看见了眼前人眉眼带上了的促狭之意,便知她接下来或许又要悄摸着做些什么,他也丝毫没动。
“你把手伸出来。”赵云兮咳嗽了一声,为了示意,她先伸出了自己白白净净软和的小手。
赵明修照做,便被她握住。
她的手很暖,暖的好似冬日里的焰火。
触之生温,离之消弭。
猝不及防间,赵云兮低头狠狠咬在了他手腕上。
赵明修微微皱了眉头,丝丝疼意仿佛正随着手腕的血脉而游走身躯各处。
赵云兮咬够了,忙往后退,大笑了起来,杏眸明亮,“哈哈哈哈,是不是很痛,痛就对了。”
叫他时时刻刻都以为她这么活生生一个人,竟然会只是个虚幻泡影。
赵明修动了动,她忙道:“夜深了,我要去休息了。”
她朝自己的院子跑了两步,却又回过身来朝着依旧站在原地的赵明修挥了挥手。
*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下山的人就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赵明修独自去见过太皇太后,同太皇太后道别。
过了一刻钟,他才从房中出来,赵云兮站在院外,正同王福说着些什么。
余光瞥见了他走来,她忙道:“你回去以后好好同太后说说,我可想她了,若不是宫中需要她坐镇,山里头住着也是清净的。”
王福也忙道:“太后娘娘也日日都念着殿下,盼着您回宫陪她呢。”
她轻咳了一声,同已经走到她跟前的人道:“好像要下雪,趁着大雪未下来之前,你们赶紧启程吧。”
赵明修点了点头,“姑姑说的没错。”
便准备入马车。
赵云兮松了一口气,偏他又多说了一句,“朕说的是昨夜,姑姑所言是对的。”
说完这话,他便躬身入了车厢。
赵云兮一愣,却见车窗帘子被掀开了一角,赵明修朝她挥了挥手,算做了道别。
车队终是启程。
送别之人留在原地,看着离开的人远去。
修缘瘪着嘴,送别的时候到底没有哭出来。
等看不见人影了,他才低落道:“师父走了,我好难过呀,公主。”
“小道童,别伤心了,总会再见的。”赵云兮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