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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可我是自由的,所以我是存……

作者:西皮皮 当前章节:12086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23:24

天盛七年的冬天果真如同太皇太后所言那般, 雪下的太早,绵延到了下一年,连春天姗姗来迟, 春还乍暖之时,太皇太后一觉睡去,便再也没有醒来。

赵云兮伏在床旁, 紧紧地握着太皇太后冰凉的手,不肯相信她就这样失去了母亲。

她尤记得昨夜她母后精神十足, 不比往日, 同她说了好些话, 睡前还同她说起, “春天可算是来了。”

“等过两日生了春笋, 让人去山中挖上一些,回来做腌春笋。”

“我随你阿爹从前征战在外时, 有一年春天,军中无粮, 你阿爹就带着将士们到了一处竹林挖了好些春笋回来,用盐腌制起来, 每日做成汤菜, 就这样撑到了粮草运送来的时候。”

“那味道也不比山参海味,却更鲜嫩, 而今想起来,仿佛还能记起那滋味, 你说怪不怪?”

她还记得自己兴高采烈的回答,“那我明日就带着人进林子寻春笋。”

她母后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好似答应了,又好似什么也没说。

她高兴的不行, 只觉得春天的到来,是一场预示,她母后的病定会在新的一年里逐渐好转。不过一夜,便阴阳相隔。

“阿娘。”赵云兮终是忍不住,低声地哭泣着。

“殿下节哀。”张嬷嬷在旁,不停地拭泪,还要劝慰她,“娘娘定是了无牵挂的去了,无病无痛,定能登极乐……”

赵云兮只想着,她什么道理都懂,或许她母后疾病缠身的这些年,每日都要忍受着疾病带来的痛楚,或许她母后昨夜离开人世的前一刻,回想起了多年前与她父皇在行军途中的点点滴滴,是幸福的离去……

可是,她一时却也没办法接受自己没了娘这件事。

*

天盛八年,过了一个冬天的战火,并未有停息的架势。

太皇太后薨逝,遵其生前旨意,战事当前,她的丧仪一应从简,不许铺张。

待到她下葬,葬入皇陵,葬到了等了她数年的心爱之人身边,赵云兮依旧住在青羊观,一心一意为她守孝。

春去夏来,青羊观的山门终于重新打开。

赵云兮放了陪伴着她母后住在青羊观养病数年的宫人们身契,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从此不必再过着清净枯燥的生活。

张嬷嬷临走之前,尤是不放心,“殿下,您也不必再守在观中,娘娘若是在天有灵,也希望殿下不要为她的离世而日日伤怀。”

赵云兮心中早已有了主意,便笑道:“嬷嬷放心,我心中有数,等你们都走了,我收拾妥当了,便也下山去。”

张嬷嬷听她像是话中有话,却没有多想,这天下如今乱着呢,殿下下山以后自是回宫,才是最安全的。

这般想着,张嬷嬷便只当她是与观中的修缘小师父,还有那几只狍子要再待上两日,便道:“也好,殿下在此住了数月,总归是有些舍不得的。”

说完,她就要行大礼辞别。

赵云兮忙扶住她,带着几分不舍,“嬷嬷归家后,也要保重身体,切勿太过操劳,万事都有儿孙在旁,您只管颐养天年,若是旁人敢对您不敬,您就告诉我。”

“看我怎么教训他们。”

张嬷嬷眼含热泪,“好。”

送别了张嬷嬷,太后身边的老人们便也都散了。

并不算大的院落,而今愈发的安静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为了哄她母后开心,就整日高高兴兴的,似半点忧愁都没有。

时常沉默的一坐,便是一日。

赵云兮拍了拍手,接下来就该送她自己下山了。

她大喊了一声,“鸣音,收拾行李。”

“咱们也要下山了。”

鸣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她还是有些心理负担,“殿下,咱们就这样悄悄下山了,真的不回宫中了吗?”太后娘娘前几日送了数封信,催她快些回宫。

可是殿下心中有个想去的地方,给太后娘娘写了一封回信,说她不打算回宫。

又给远在千里之外,正在前线御驾亲征的陛下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就好似没了牵挂,打算出趟远门。

“当然不能回去了,趁着我将大家的身契都放了,这些时日陆陆续续都有人下山去,我们混在其中下山去,掩盖了行踪,甚好。”

“可是,陛下若知道您出远门……”

鸣音担心的有几分道理,赵云兮却是手一挥,胸有成竹的打断了她,“你放心,我今日会同他写一封信,他一看了那信,便不会着急的。”

思及赵明修,赵云兮难免嘀咕,半年未见,也不知道大侄子怎么样了。

“而且,母后离世之前没有留给我遗言,唯独从前提起过若是我有机会,便去柳州为那个夭折的孩子上一炷香,这是她最后交待我的事情,我一定要完成。”

提起太皇太后,她还是伤怀不已。

鸣音不敢触她的伤心事,便应了下来,“是,婢子这就去准备行李。”

赵云兮交待好了出门的事情,就打算最后去登一次台阶,最后上一炷香,再同修缘道别。

她还没有走到一半路,便瞧见路前方几只已经长大了许多的小狍子,蹦蹦哒哒的就跳了下来,亲昵的围在她身边,赵云兮从竹篮里抓出了一把鲜果,挨个的喂了过去,“吃吧,明天过后,你们就再也吃不上我喂的东西了。”

小狍子们并不能听懂人言,只是却比人类还要敏锐,似是知晓要分别,竟紧紧围在她身边不肯离去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朝着观中去。

刚走入大殿,便遇见了观主。

太皇太后这几年一直是观主照料着病情,赵云兮自是感激的,她便先行了一礼,“观主。”

“公主。”观主笑着念了声道号。

“公主不日便要下山,老道有个不情之请。”

赵云兮好奇道:“观主竟管说就是了,若我能帮忙,定当尽力相助。”

观主拂了一把花白的胡子,走到了殿门处,看见了外头正在认认真真扫地的小徒孙,轻叹道:“老道昨夜观过星象,算过一卦。”

“殿下此番西行,路上或许有所磋磨。”

赵云兮一惊,她根本就没有告诉观主,她此番下山去柳州呢,而且柳州可不就是往西去。

不过观主这般说,定有她的道理。

她不免认了真,继续追问,“观主的意思是我此番西行,会不顺吗?”柳州一带,从她父皇在此大胜敌军后,花了不少力气,重振柳州,帮助柳州当地百姓重建家园,若说整个大楚,还记着她父皇的好,柳州便是一处,而且她尚未听说赵玥的叛军势力深入到了柳州,至少柳州是安全的。

观主神色悲悯,“事在人为,或许西行对公主而言,算不上坏事。”

赵云兮松了一口气,“这就好了。”

“观主是让我帮忙做些什么?”她又问。

“老道想请公主将老道这小徒孙一并带去。”观主开了口。

这个请求,不能不说让人为难,赵云兮皱着眉头看向小道童,这一年里小道童也成长了不少,可他一个小娃娃,随着她一起出远门,恐怕是吃不消。

“观主,这怕是不妥。”

“若是修缘随我下山,出了事,我可怎么同他师父还有您交待呢?”

观主言道,“他长在山中,从未下山入过红尘里,或许他能在西行途中帮上公主一二。”

“也许西行同样是他的机缘。”

“还请公主能够答应老道的请求。”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赵云兮也没有办法拒绝。

她还想着要如何同修缘道别呢,而今却是要带着这小道童一起下山去,可见世上之事,皆不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总会有变数。

观主见她答应了,又递给她一个锦囊,“柳州有一位老道多年的好友,若是公主在柳州遇到了麻烦,可去寻他。”

赵云兮更是吃了一大惊,观主昨夜看的是什么星象,怎么就知道她要往西边去,去的还是柳州。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接过了锦囊,抬头时,观主却已不见踪迹。

她立马四处看过一回,却是空无一人。

“真是神了,观主莫不是已经修成了大道?”赵云兮攥紧了锦囊,抬脚朝修缘走去。

她喊了一声,“修缘。”

修缘抱着扫帚,垂头丧气的同她掐诀行礼,“公主。”

赵云兮将他打量了一回,有些忧心,她这出趟远门还带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不过都已经答应了观主,也不能言而无形,只得无奈开口,“今日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观主让你明日就随我一起下山。”

修缘不理解,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咱们下了山,要去哪儿?”

忽而他的双眸明亮了起来,“是去找师父和陛下施主吗?”

“说不定,咱们下山以后,真的能碰见你师父。”赵云兮仔细想了想,没将话说死。

修缘马上就欢呼了起来,“我马上就去收拾行李!”

赵云兮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疏漏了,见他像是猴儿一般蹿回了后殿,那里是观中道长们日常起居之地,她也不好去,只好作罢。

这小道童能有多少行李可以收拾的,左不过一个小包袱就够了。

二日清晨

天色刚凉,还带着一丝寒气,轻装简行的队伍就已经整装待发,赵云兮有了去禹都的经验,早就准备上了寻常百姓穿的衣裳,柳州天高地远,难不成还有人知道她是谁吗?

赵云兮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甚是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

鸣音也换好了衣裳,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走了进来,“殿下,修缘小师父到了。”

“只是,修缘小师父的行李,您要不要劝劝他?

赵云兮迷茫的走到外头,便见小道童身上背着个大包裹就算了,身旁还围着四只小狍子,她一惊,难怪昨日觉着有什么事情没有交待的,可不就是忘了修缘根本就不懂在俗世之中行走的道理。

他穿着道袍,旁人一眼就知道他是个出家人,哪里有人出远门还要将家中小兽都给带上。

“公主,公主,我收拾好了,咱们是不是坐马车下山?”修缘颇为兴奋。

“你不能带上它们几个。”赵云兮沉着脸,一一指着四只无辜望向她的小狍子。

“为什么不能带上它们?”修缘天真一问。

赵云兮决定告诉他,俗世之中残忍的生存法则。

她叹了一口气,“在你眼里,它们是你的朋友,可是山下的人就只会当它们是食物,倘若你将它们带下山,旁人就会将它们给捉去吃掉,明白了吗?”

修缘大惊,“不行!”

“不能吃掉它们。”

“那你快些将它们带回观中,托付给你师祖照顾着。”

“还有你的那些道袍也都别带了,下了山以后我再给你买山下小孩穿的衣裳。”

这身道袍着实是显眼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哪儿拐带了一个小道士呢。

启程前的准备,终于全部完成。

赵云兮坐在车厢里,眺望了一眼远方,思及她写给大侄子的信件过两日便能送到大侄子手中了。

她心情大好,吩咐外头,“出发吧。”

马车缓缓行动起来。

修缘坐在她对面,头伸出了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道观,不住地挥手同站在后头送别的观主道别。

“师祖,再见!”

待到看不到人了,他才规规矩矩的靠坐着,开始小声而又紧张的诵起了经文。

赵云兮没有嘲笑他紧张,只安静的听着。

终于,小道童不紧张了,也反应过来要问上一问,自己到底是要去哪里。

“公主,咱们是要去哪儿?”

赵云兮豪气一指,指向远方,“去柳州。”

“柳州?”小道童打开了地图,仔细查找着这个地方,半晌之后抬头,指向了相反的方向,“公主,柳州才不是那个方向呢,柳州在这边呢。”

*

徐州军营二十里外岗哨,京中信使勒住了马,亮过令牌,方才得以放行。

将士驻扎之地,偌大的主将营帐外,亲兵守备森严,巡逻有道,此处除了盔甲随着步伐的响动声,便只有营帐中军中将领们商议的声音。

“陛下,臣以为咱们应该乘胜追击,赵玥此人阴险狡诈,两日前咱们刚破了敌军夜渡的计谋,想必敌军受次挫折,而士气大降。”

“何不乘其军心动荡时,一鼓作气呢?”

又有人开口,却是持相反意见,“臣觉得不可,赵玥手下有三万精通水性的寇贼,探子今晨来报,邱国精兵已东渡,今夜恐怕就能同赵玥汇合。”

“若我们强渡河,怕是会落入赵玥的圈套。”

说话这人,是岭南水师主将宁国公苏长河,赵明修的舅祖父,他年事已高,威望也极高,话音落下,先前说要乘胜追击的将领,乃是徐州总督随羽随将军,听闻此言,不免道:“苏老,确有此事?”

宁国公点头道:“不错,邱国将士擅水上作战,若是我等同他们在水上交手,恐怕不占优势。”

众人商议了一回,也没商量出个好章程来,皆看向主座上,一言不发的年轻君主。

主座右首坐着一位穿着道袍的中年男子。

赵明修看向他,开口问道:“道长以为,赵玥意在何地?”

桌上硕大的沙盘,山丘水流,还有宽阔无边的大海,岛屿。而不少地方都插上了旗帜。

赵明修前世与赵玥打了数年交道,对赵玥的战术了解甚深。

而今战火起,经过这一年的时间,他扫除了隐藏在大楚各地的细作探子,挫败了赵玥的气势。可赵玥并不是个轻易就能被打败的敌人。

对方有对水域的绝对优势。

而今双方交手一年,有来有回,他尚只占有两分上风。

道长不是别人,正是修一道长,只见他站起了身,手中拿起一枚旗帜,走到沙盘某处方才停下,“小道以为,若是赵玥想强渡过河,势必会从此过。”

他将旗帜插在了宽广的徐河之上的某处丘陵,此地地势得天独厚,有天险作为屏障,虽然麻烦可是若是水性极佳者,在此优势颇高。

“赵玥用兵看似随性,可他在海域上长居五年,对山川海域比我等了解更深,若是此处,我等会以为难守,也难攻,可他的手下,还有邱国人或许早就谋划从此过,前三次被我等击退,恐怕是迷惑我等。”

修一道长说完了这话,营帐中人,皆沉默了下来。

营帐外有人传信,“陛下,常衡求见,京中信函刚送达。”

赵明修目光微敛,“也罢,快至午时,众位爱卿也累了,此事再议。”

将领们起了身,行礼称是,就要走出去。

宁国公缓了一步,落后于众人,同修一道长并排走着,虽是休息却依旧商议着接下来该如何用兵。

常衡打他身边过,恭敬行过一礼,方才朝营帐中去。

赵明修捏了捏鼻梁,似是有些疲惫。

王福早就准备好了汤药,这会子忙送来,“陛下,趁着休息的时候,您先将药喝了吧。”这天未亮就在议事,到了现在两个多时辰了,滴水未尽不说,这药也没来得及用呢。

赵明修轻声应了一声,端过药,闻着药苦味,微微皱了眉头。

常衡手中握着一把信,正在一一念着来信者,信太多,此刻也不能一一看过,只有挑那重要的,陛下想读的信,看过了再说。

“……这封是左相亲笔,太后娘娘亲笔,这封信是长公主亲笔……”

赵明修蓦然睁眼,伸手接过这封颇有分量的来信。

常衡告退后,王福才略带轻松口吻说起,“长公主必定是思念陛下呢。”行军打仗,整日里头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两日好容易不动刀动枪了,可以休息片刻,却还要商议接下来的战术布防,没有松懈的时候。

只有远方来了信,或许能够让气氛轻松一二。

赵明修将信拆了,看过一回,唇边浮起了些许笑意,“你猜错了。”

“她下山了,没有回京。”

王福一惊,“长公主莫不是朝徐州来了?”

也真是敢想,赵明修瞥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朕看你是想寻朕开心了?”

王福忙笑着赔罪,“老奴不敢,只是长公主不回京,又能去哪儿呢?”

赵明修手指微动,信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朝柳州去了。”

王福这回不知该作何回复了,陛下的病情,军中旁人是不知道的,他是清楚的,并未好全,青羊观观主开的药一直吃到现在。

陛下的心情依旧时好时坏。

只有那位小祖宗来了信后,总归是会连着数日减缓些许病情。

“长公主去柳州做什么?”

王福思考起来,“莫不是想要去寻亲?”他口快,话说出了口,立刻就捂住了嘴,心中暗恼,他多这嘴做什么。

那位小祖宗就算不是太皇太后亲生的,那可打襁褓之中时,比亲生的还要亲,他这话说的岂不就是指那小祖宗像个小白眼狼了吗?

“您瞧奴才这嘴,竟会说糊涂话,该打该打。”王福忙自请责罚。

赵明修止住了他,“行了,她的确是去寻亲,皇祖母同她说过,让她柳州为那位夭折的长辈上一炷香,她为此才去的柳州。”

王福这才反应过来,当年圣祖爷将夭折了的亲子就埋在柳州呢。

可那位小祖宗当年也是在柳州被圣祖爷捡到的,这不就表示小祖宗是柳州人士?若是小祖宗这回去柳州找到了亲生爹娘,那……

他小心翼翼的去看他家主子的脸色,唯恐对方会因此事而心绪难宁,加重病情。

没想到,却瞧见了赵明修神色依旧风淡云轻,似丝毫未因此而心烦。

他甚至还瞧见赵明修看着书信,眉眼之间的笑意愈发深。

他不免就好奇,那位小祖宗到底在心中写了什么,能让自家主子心情这般好?

想了片刻,王福选择了放弃,罢了,他还不是不掺和了。

赵云兮写信的时候,惯常是将最近发生的有趣儿事情全都写上去,比如她提了要去柳州,结果被观主塞了个修缘,让她带着一起去,那小道童着实是不通世俗,竟妄想带上傻狍子们,一起出远门,她都不敢想若真是带上了,一路不知有多少人馋狍子肉,可笑又可爱……

还写了……

“心若浮云,自在来去。天下之大,有天之涯,海之角,相隔千万里。”

“可我是自由的,所以我是存在的。”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赵明修微微阖上眼,那味药总是带着让人心绪平静的作用。

他却知道,并非如此。

王福见他似在浅眠,便端着空药碗,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后,微等王福进去唤醒,营帐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赵明修从帐中走了出来,王福忙跟了上去,“陛下,可要召宁国公等随行?”

“不必,朕想独自走走。”

他神色清明,不见丝毫疲怠。

“一刻钟后,召见将领,继续商讨。”

王福精神一振,打发着身后随侍赶紧去各处传话。

*

西行之路,坐了五日马车后,车队里终于有人熬不住连日来的颠簸,才下马车就忍不住吐了起来。

小道童从来没坐过马车,起先两日有新鲜感,坐着也不无聊,后来除了赶路就是赶路,便是诵经也挡不住涌上心头的难受。

今日终于憋不住开口,“公主,我好难受。”

赵云兮哪里带过孩子,这几日忙着赶路,她也不难受,便以为小道童同她一般不会难受的,这一看不要紧,小道童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汗珠,吓了她一跳,忙叫停了马车。

“白琅停一下。”

还未等马车听闻,小道童就捂住了嘴跳下了马车,跑到路旁树下吐了起来。

赵云兮也下了马车,将他如此,忍不住皱了眉头,“罢了,我们今日不赶路了,待会儿入城,找个医馆给他看看,再歇上一晚。”是她疏忽了,小道童年纪小小,却又懂事不爱提难受一说,这会儿定是忍不住了。

“是,我先去探探路。”白琅应下了,将马车拴在树上,带着一名手下往前去了。

赵云兮取出了手帕,还有水壶走到小道童身边,递给他,“好些了吗?”

修缘不好意思的接过帕子和水壶,下意识的就要掐诀行礼,赵云兮拉长声调嗯了一声,他这才害羞的低下头,礼貌道:“多谢姐姐。”

小道童虽然不通人情世故,不过也是冰雪聪明的。

“出门在外,就别这么多礼了,不舒服就要开口告诉我,我们不急着赶路,知道了吗?”赵云兮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语重心长道。

拍了拍修缘的脑袋,她忽而就觉着手感不错。

想起了她大侄子总是仗着身量高拍她脑袋,原来是这样的手感啊。

好似摸那几只傻狍子,毛茸茸的,让人心情都能放松下来。

她嘴角的笑意一顿,突然就想明白了些东西。

赵阿洵是不是打小,就将她同那几只傻狍子当做一类了?

“好。”修缘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害羞的点点头。他知道是自己不舒服拖慢了赶路的进程。

赵云兮收回了手,这是在官道上,离最近的城镇有些距离,见不远处有棵大树好乘凉,就赶了马车过去歇歇再打算走。

修缘无精打采,想要诵经,却又想起来他们如今化了名出行,他在这段旅途之中,不再是青羊观的小道童,而是公主的弟弟,他们是一对前往柳州寻亲的姐弟。

他如今喊公主姐姐呢。

还有公主的侍卫和婢女们,他也都要叫哥哥姐姐。

他问公主,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公主很像是个大人一般,认真的回答了他这个问题。

“因为旁人若是知晓我是公主,而你是个小道童,便有数之不尽的麻烦,你看见的 ,你听见的事情,或许全都是假的。”

“倒不如咱们一开始就换个身份,旁人不知道我们是谁了,反而能看世事看个明白。”

修缘恍然大悟,他打记事开始,每天都要学习经文,若是按照经文来解,他便明白了,“隐世行走,尝人间百味,识人间百态。”

赵云兮听见他说这话的时候,张了张口到底没有逗他,只道:“你要做个正常的七岁孩童,明白了吗?”

“正常的七岁孩童,是什么样子?”修缘求知若渴。

赵云兮被问住了,说来修缘还在观中的时候,每天念经扫地做功课,空暇时间就是往林子钻,给他师父采浆果,为她母后捡蕈菇,后来养了狍子,又每日花大量时间照料小狍子。

也有顽皮捣蛋的时候,比如不小心就烧了他师父的单房……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孩童。

她也苦恼,半晌之后就放弃了,只道:“罢了,只要你不要人前念经就好了。”

哥哥,姐姐。

这是个新鲜的称呼,让他有些高兴,又有些困惑,他从前住在观中,见到的人是师祖,师父还有师兄们,后来老人家上山养病,他就认识了山门外的人。

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不是也有父母亲和兄弟姊妹?

他有些困惑,又因为吐过一场的难受而疲惫不堪,实在想不明白了,公主又说不能诵经,他便盘腿坐在路旁的矮石上,闭上眼默念起了经文。

赵云兮正同鸣音说着,“明日咱们歇一日再走好了。”

鸣音笑道:“也好,我明日再准备些路上用的着的药丸,时刻备着。”

“也好。”赵云兮点点头,她有这个打算,一直赶路,都没有好生瞧瞧大楚每个地方的风俗人文有何不同呢。

鸣音忽而朝一方点了点,小声同她笑道:“姑娘,你快看。”

赵云兮看了过去,瞧见修缘在石头上闭眼打坐。

“这小道童,心性倒比我小时候更坚韧些。”赵云兮颇有几分感慨,她七岁的时候,哪里能自觉地自己读书习字呢?

往西行,天气一路变化颇大。

不多时,官道上响起了马蹄声,似有人朝此经过。

鸣音将帷帽拿出来,“姑娘好歹遮着些。”虽说出门在外,不拘着排场规矩,但不知对方是谁,好待莫让旁人肆无忌惮的打量。

赵云兮抬头忘了一眼离得不远,卷起了尘土的马车队伍,这支队伍赶路很急,为首之人骑着马,腰上配刀,好似也在打量着他们。

这人穿着一身黑衣,神色冷峻,一张脸称不上难看,却让人看了一眼,便心生胆惧不想看第二眼。

鸣音轻声道:“这行人恐怕来头不小。”

赵云兮没多说什么,将帷帽戴在了头上,又唤了一声,“阿弟,过来。”

修缘睁开眼睛,小跑着就过来了站在她身边,仰头问她,“怎么了,姐姐?”

“日后不许随便席地而坐,知道了吗?”隔着帷帽,她看着修缘的脸,颇有些模糊。

“好。”修缘倒也乖巧,不多问。

正巧,白琅终于从前头探路回来,与这支车马队伍迎面相逢。

白琅与那为首的黑衣男子突然就四目相对,似是在确认对方身份,很快又移开了目光。白琅从大道上走了下来,站在一旁,等着这支队伍过去,才终于走向了他们自己暂歇的地方。

“我探过了,前头路还算好走,我们再坐半个时辰的马车,就能到达扶风镇。”白琅说着。

“扶风镇?”赵云兮轻声念了回这个地名,“那咱们就要走出白州了。”扶风镇已经是白州地界边缘处了。

一行人重新上了马车,缓缓地赶路前往扶风镇。

过了镇门的检查,白琅带人赶着车,寻了一处医馆附近的客栈。

白琅带着修缘前去医馆看诊,赵云兮便在门口同他交待,“要好生同大夫说你哪儿不舒服,知道了吗?”

倒像是个温柔和善的姐姐。

“嗯。”修缘点点头,便被白琅牵住了手,前往医馆。

惊雀已经定了几间客房,此刻出来,“定好房了,姑娘先休息,我去厨房点些菜送上来。”

赵云兮抬脚走了进去,却感觉到似有一道试探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也没理会,只穿过了客栈大堂,朝着客房走去。

待到入了客房,赵云兮将帷帽取下,方才问起鸣音,“大堂里头都坐着些什么人?”

鸣音神色颇有些凝重,“就是方才我们在路上见过的男子,正同他的同行人一起在大堂用膳。”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在大道上遇见了一回,而今住宿的客栈又碰上了。

赵云兮拿着梳子梳头,认认真真思考了一回,方道:“许是碰上罢了,总不可能他提前知道我们要来这间客栈住宿。”

“放宽心,出门在外总归是要遇见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她反而来安慰起了鸣音。

鸣音叹口气,将桌子收拾出来,倒了一杯侍卫送上来的热茶端去,“姑娘说的是没错,可姑娘也要知道,咱们出门在外还得记上一句,出门在外,要时刻警惕。”

赵云兮皱眉深想,“总不可能,咱们真被他盯上了?”轻车简行,连随行之人都不过五六,两辆车就装得下了,而且,这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尾随,这行人也不过是今日才遇到,怎么看也不过就是寻常过客罢了。

总不可能,是赵玥的人?

*

开了一大包药,白琅一手提着,一手将修缘牵着出了医馆,修缘没怎么被人牵着走过路,便道:“白哥哥,我可以走的。”

白琅低头看他一笑,“街上人多眼杂,牵着些,安全。”

修缘这才左右看看,下山以后他们一路赶路,住的都是沿途驿站,还未入过镇呢。

天地这么大,他连青羊镇都没去过,而今看着满大街都是人,道路两旁,也都是他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真是热闹。

修缘忽而看向一处,就挪不开眼睛了。

白琅何其敏锐,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处画糖人的小摊,便道:“买一个尝尝?”

“好!”修缘眼睛一亮。

白琅带着他走去,给了十文钱,让修缘转了一回转盘,选中了只长龙。

画糖画的摊贩是位老人家,此刻笑道:“小郎君运气可真是好,小老儿都好些日子没画过长龙了。”

他舀了一勺糖浆,便开始在案板上做起画来。

修缘双手搭在木栏上,乖巧等着。

白琅打量着四周,目光轻扫过他们今日要住宿的客栈门前,似是不经意。

客栈门前,站着两个男人,皆做短打打扮,看那身形与脚步,是身上有些功夫的,他想起客栈大堂里坐着的那位黑衣男子,心道恐怕这二位同那黑衣男子有些干系。

忽而他的手被晃了晃,白琅收回了神思,低头看向修缘,对上了他好奇的目光,“怎么了?”

修缘忙道:“老人家说送我一个糖画,白哥哥你想要什么图案?”

白琅看着他手中已经做好的长龙,手艺倒是挺不错的,便道:“劳您再做一只凤凰的。”

老人家一愣,他只是客气一回,这郎君怎么就狮子大开口了。

白琅又掏了十文钱放进收钱的罐子里,“不让您白做。”

老人家见他大方,乐乐呵呵的便开始做起了糖画。

白琅装作不经意问起,“老人家,镇上最近有没有来过生人?”

老人家笑道:“除了您二位,倒是不曾见过。”

“那客栈前站着的二位壮士您可认识?”白琅又问。

老人家手不停,眼睛看过去,“认识认识,这是咱们镇上扶风镖局的镖夫。”

白琅一笑,就不再言语,等着糖画做好了,老人家又送了一朵糖花递给他。

白琅终于觉着苦恼,他全塞进了修缘手中,“待会儿你拿给你姐姐。”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喜欢糖画。

修缘欢欢喜喜地举着三个糖画,也不吃,一路跟着他回了客栈。

客栈中,黑衣男子似在与人商议事情,而他身边同样坐着两位穿着短打的武夫。白琅目不斜视从大堂穿过,径直去了客房。

修缘高高兴兴的叩门,“姐姐,我回来了。”

鸣音开了门,他才走进去,将手上的糖画插在杯子上,让她们看。

白琅在旁说道:“我们同那行人只是碰巧遇见。”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惊雀在外头问起,“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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