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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避嫌

作者:西皮皮 当前章节:7512 字 更新时间:2026-7-21 23:24

赵明修批改完了一道折子, 放下了朱笔,抬眼看向已经坐在了棋台上一直玩着棋子,不停地发出噪音的人。

“你今日入宫, 到底想说什么?”

赵明修的声音不徐不疾,半点儿都听不出生气的意思,偏生那丢着棋子儿的人自己心虚。

看着赵明修就要走过来了, 她忙将散乱的棋子收好放回棋盒里,然后正襟危坐, 看着赵明修在她对面坐下。

她清了清嗓子, 语重心长的开了口, “阿洵, 最近年关事忙, 你务必要勤政不倦,为天下人做表率……”

赵明修忽而勾唇, 浮起了浅浅笑意,“京中最近盛行一首曲乐, 听闻作词曲者是因倾慕姑姑而作。”

“词曲写的都还算不错。”

“你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赵云兮一惊,忍不住伸出手掐了一把赵明修的手, 对方那只甚是修长好看的手背上, 多了一道浅浅的印迹。

赵阿洵是真的,她没有做梦。

“你什么时候喜欢看戏听曲了?”她简直不敢相信, 赵明修明明日日都不出宫,到底怎么晓得这件事儿的。

赵明修的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了然, 她就愈发的心虚,不免强词夺理,“你这叫什么,你这叫不务正业!”

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王福身上, 好你个王福,怎么什么闲话都往赵阿洵耳边传呢。

王福忙冲着她摇头,用眼神示意:公主诶,真是冤枉了奴才,这事儿可不是奴才说的。

赵明修一挑眉,反问道:“朕为何就要不知呢?”

“姑姑。”

坐在对面的人卡了壳,半晌才嘴硬道:“谁说你不能知道了,我这不是怕你生气,百姓们都只夸赞我在徐州的所作所为,而没有夸赞你,你会不高兴嘛。”

她其实在徐州并没有做多少事情,着实当不上旁人写词作曲夸赞她。

反而是赵阿洵,这几年来因为反贼之事,花费了不少力气。

甚至这回在徐州,为了捉回赵玥,差一点点就丧命于大海了。

这回徐州水灾,他还减免了全国三年的赋税徭役,国库吃紧,做什么都是紧巴巴的。

而且,还有将士们,劳苦功高,他们在战场上同敌人厮杀,保卫了家国安宁,多少人从此长眠于战场啊。

她的功劳,比起旁人来,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微不足道。

可被那位顾琴师写词作曲,传唱她在徐州的所作所为,就好似所有的功劳都被归于了她一人。而今京都到处都在传唱着这首曲,这未免也太言过其实了。

“阿洵,你可不要听外头的曲子胡乱唱,我才不是那般好揽功劳之辈。”

“只是这样吗?”赵明修漫不经心的轻点着棋盘。

“姑姑是想说,朕会因为旁人不写词作曲歌颂朕,朕就会动怒?”

赵云兮板正着一张小脸,努力让自己就是这般为赵明修抱打不平。

她却撞进了赵明修的一双笑眼里,他的一双眼好似已经看透了她的本心。

果不其然,赵明修薄唇轻启,说出了她今日入宫来的真实想法,“你难道不是怕朕会拈酸吃醋?”

“因为那位顾琴师爱慕姑姑,自荐成为姑姑随侍。”

赵云兮大惊,“你不要胡说。”

她忙去看宫人们的反应,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王福已经带着宫人们悄声退下。

她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人听见赵阿洵在说什么。

“朕说的可对?”赵明修又问她。

赵云兮一张小脸红了大半,杏眸明亮的惊人,只是微微闪烁着,“错啦!”

她今日可不能再被赵阿洵给绕晕过去,她气呼呼道:“咱们如今的关系,还不能让旁人知道。”

“咱们现在什么关系?”赵明修学着她的话。

“就是,就是。”赵云兮红着脸,却并没退缩,她抿了抿唇,看着赵明修的眼睛,大声说道:“就是互通心意的关系。”

真是的,赵阿洵难道是傻了不成,有些话心里头知道就好了,干嘛非得说出来呢?

赵明修神色示意她,然后呢?

赵云兮气呼呼道:“可咱们的关系,现在还不能告诉别人。”

“为什么?”赵明修又问。

赵云兮有她自己的理由,“你想,今年好不容易安稳了,朝臣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好容易谢谢,若是咱们两的关系曝光,朝臣们不得受惊,又连连生起事端。”

“都要过年了,总得安生些才对。”

她自认为自己说的有道理极了。

却不想赵明修淡然道:“自古两情相悦,干旁人何事?”

“姑姑不妨一试,明日朕在早朝昭告朝臣,朕心悦你……”

赵云兮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忙捂住了他的嘴,道:“反正如今就是不行,咱们两的关系还不能昭告天下。”

“从今天起,咱们一定要避嫌,不能让旁人看出破绽。”

知道他们二人之事的人,可已经有许多了。

连蓉儿一个身处公主府许久,都能一眼看出来他们如今关系不一般了。

要是被朝堂里那些个原就喜欢抓把柄的大臣知道了,肯定又会写不知多少谏言。

指责她是红颜祸水,会对朝堂不利可怎么办?

赵云兮不禁苦恼了起来。

唉,谁让她生来就貌美呢。

赵明修忽而一动,她的掌心便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那是不同于赵明修于旁人眼前的冷淡坚硬的性格,完全不同。

她一愣,很快的就反应过来,她她她都做了什么。

她猛地缩回了手,快速的起身,“好了,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就从今天开始,避嫌!”

她的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刚刚的触感,不禁一恼,便哼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静心斋。

后头王福还在同她道别,“公主,您爱喝的茶才刚泡好呢。”

“不喝了。”她头也不回就走了。

瞧那背影看上去,是有些怒气冲冲的。

这怎么一回事,这二人如今关系可不比从前了,明明在徐州的时候,好的跟什么似的,每天都要一起看看海边的日出日落。

回京以后,这还是头一回单独见面,小祖宗怎么又生气了呢?

王福端着两杯茶,走了进去,小心翼翼的去看他家陛下的神色,却见赵明修眉眼都是带着笑的,心下松了一口气,用着苦恼的语气说着,“公主走的真急,这茶还没喝呢。”

赵明修哪里不知道他的小把戏,只淡然道:“没事,她不喝就不喝吧。”

他揭过了先前之事,只问起,“让你打听的事,可有消息了?”

王福也不追问了,回着话,“好似有些眉目了,等下回信儿才来,便能知晓……”

赵明修这才点点头,端起了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唇边笑意一直不曾消下去。

说着要避嫌,赵云兮果然是说到做到。

一连数日入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总是与赵明修的时间错过。

有一日,二人碰上了,她也是客气疏离的同赵明修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一个。

赵明修可算是知道了她的决心有多大,有一日,总算是在寿康宫外拦住了她,有些无奈的问她,“你当真要如此?”

她想也没想就回答,“当然了。”

而后又警惕的看向赵明修,“你那日没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金口玉言,你也得做到才行。”分明是她自己不想听回答就跑掉了,偏就耍赖说是他默认了。

赵明修微微挑眉,,没有戳穿她的无赖心思,只是意味深长的说道:“朕自是金口玉言,可姑姑呢?”

“我怎么?”赵云兮依旧警惕的看着他,生怕他会下套。

赵明修心平气和,“若是姑姑先做出了越矩不避嫌的举动……”

赵云兮信心满满道:“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出不避嫌的事情,我难不成还能当着旁人的面轻薄你?”开玩笑!她是谁,她是堂堂明月长公主,说出来的话也自然是公主一言驷马难追。

赵明修什么都没再说。

往后数日,二人连面都没碰着。

见京都里无人猜测他们二人的关系,赵云兮心里头很是满意。

如今就该如此。

*

“阿嚏。”

睡得昏昏沉沉的赵云兮,被自己的一个喷嚏给吵醒,这才惊觉天已经大亮。

赵云兮费力的睁开眼睛,她睡得忽冷忽热,一时就忘了时间。

虽说如今独住公主府,公主府里头她最大。

可每日何时醒,何时睡,鸣音却是会照旧提醒她。

今个儿却由着她睡,颇有些不同寻常。

她唤了一声,“鸣音。”鼻子塞住了,说话声都是瓮声瓮气的,难受极了。

鸣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茶走了过来,坐在床旁,拿着调羹不停地搅动着姜茶,那股属于姜的辛辣气味,赵云兮竟然丝毫都闻不到。

她这是染上风寒了吗?

鸣音觉着姜茶的温度合适了,端到她唇边,“主子,您快些喝一碗姜茶吧,外头下雪,现在可冷了。”

赵云兮接过了姜茶,轻轻抿了一口,怪异的味道在嘴巴里散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外头下雪了吗?”

“嗯,昨夜里好大一场雪,咱们府里到处都面上了。”鸣音回道。

殿下昨夜嫌熏笼烧着,空气太干燥,半夜便让人撤去,没想到清晨她来喊殿下起床,刚摸着殿下的额头,竟有些发烫。

这场大雪来的颇有些措手不及了。

赵云兮脑袋昏昏的,喝过一碗姜茶,身上衣裳就湿了大半,无法又换了一身,府医来看过,给她开了几贴药,喝下后方觉着好了些。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还惦记着今日有宴呢,“让人去上阳公主府传话,告诉蓉儿,我今日不能赴约了。”

鸣音点点头,“嗯,婢子这就让人去,药喝了,您就睡吧,睡上一觉,就会好受些。”

她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这是这场风寒来的可比她想象的还要凶猛一些。

太医的药喝了两日,都不见半点好转。

每日里都是热的迷迷糊糊,喝了药便又合眼睡下,周而复始。

许是为了捂汗,鸣音又给她加了一层锦被,热的她忍不住踢被子。

她好不容易感受到了一丝凉意时,刚被踢开的被子,却又被人给重新盖在了身上。

“别乱动。”

声音似带着几分无奈,赵云兮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便见赵明修坐在床榻旁,眉间微蹙,聚满了担忧。

他正在为她盖上被子,她下意识的就反抗起来,不想盖上被子。

“好热。”她不满道。

“热也要盖上,因为你生病了。”

赵明修无奈,她的额头如今烫的惊人,知道她肯定难受,却又不能真的如她愿,让她踢了被子再受凉。

“阿洵。”

“可是我真的好热。”赵云兮难受的不行,连喉咙里都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干热的快要冒烟了,她说上了这一句话,就忍不住干咳起来,咳的胸口都在震动,一张小脸皱成了一团,是难受至极的表现。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半点儿都没有想起来,如今她已经搬出皇宫了,住在距离皇宫有半个时辰路程远的公主府里,而说话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赵明修伸手将她扶着坐起,然后喂她喝了一杯温热水,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她这才舒服了些,也来了些许精神。

她闹着不想躺下去,都躺了好久好久了,好像浑身的骨头都已经软了。

赵明修无奈,只好放任她靠坐在床头。

那曾想,病的迷迷糊糊的人,突然抬手摸着他的的脸,带着热气唤着他的名,“阿洵。”

“嗯?”赵明修轻轻的应了一声,也并没有阻止她。

赵云兮只觉得手上的凉意让她很舒服,她不禁越靠越近,“你的脸好冰,让我……”她说着说着便将额头贴了上去,触之柔软凉快。

她想的果然是没错,阿洵每天冷着一张脸,和冰块肯定没有区别,肯定贴着他,果真就像抱着一块冰。

像是夏天时的冰碗,带着丝丝青梨的香气。

终于凉快了……

她不自觉的将自己贴近的更多,感受着凉爽,终于又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却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双手环抱着赵明修,脸还紧紧地贴着赵明修的脸,占尽了对方的便宜。

她是睡过去了,留下了满屋子红着脸红着耳朵,眼珠子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鸣音等人。

还是鸣音率先反应了过来,将宫人们都给挥退。

她吩咐下去,“去看着药罐,等药熬好了就赶紧端过来。”

随后自己将门给合上。

殿下病了,这场风寒起始是因为那场大雪,都以为喝上两副药,再房中休养也就能好了。

没想到府医开的药,也并没有作用。

两日过后,殿下的额头烫的直烧手,惊动了太后,太后忙让派了太医署的太医前来,为殿下看诊。

谁能想到,陛下也来了。

陛下来,倒也没什么。

大不了外头会说陛下与公主姑侄感情深厚。

可如今满大楚的人都知道,陛下与公主并非是亲姑侄。

陛下深夜来到公主府,也不曾隐秘行踪,恐怕是满京都都知道了。

这倒也不是最让人担心的。

最让人担心的是,她家殿下,前几日才入宫一趟,到了长明宫不知道同陛下说了些什么,反正就是气呼呼的从长明宫出来,然后说着闹脾气的话,说她再也不见陛下,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可方才,公主她自己……

鸣音耳朵又红了,颇有几分不知所措。

没多时,房门又开了。

赵明修打房中走出来,鸣音忙躬腰行礼,“陛下。”

赵明修轻瞥了她一眼,“她睡下了,进去候着吧。”

鸣音正要答话,却听赵明修又缓缓地说道:“等她醒后,你要原原本本告诉她,她今日都对朕做了什么。”

鸣音红了一张脸,她就算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一向喜怒不言于表的帝王,此刻心情甚是愉悦。

“是。”鸣音忙道,而后恭送了赵明修,这才进去看她家主子可还好。

赵云兮早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砸吧砸吧了嘴,她面前浮现出了一碗又一碗的冰碗。

鸣音发起愁来。

陛下这交待的事情,她可如何好意思说出口呢。

*

这场折磨了公主府上下快有半旬的风寒终于过去了。

赵云兮一觉睡醒后,神清气爽极了。

她一点儿都不想再躺在床榻上,躺了好些日子,骨头都已经快要躺酥了。

她欢欢喜喜地换着衣裳,挑选着首饰,打算收拾妥当了,就去静安王府串门,这两年不见,穗穗都会走会跑了,口齿也伶俐的不行,上回一见到她,穗穗便同她大声请安,唤着她,“姑祖母”

小姑娘还不到两岁呢,正是可爱的不行的时候。

她仔细的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拿起珠钗在发髻上比对着,一边问起,“鸣音,你说我今个儿到底戴哪一支好呢?”

她穿的素净,便连首饰都素净里头挑,却也因为好不容易病好了,心情好的不行。

鸣音就站在她身后呢,精子恰好能够同时照出她们二人的身影,只见鸣音有些魂不守舍,根本没有听到她问话。

她不禁唤道:“鸣音,鸣音。”

鸣音终于回过神来,“主子有何吩咐?”

赵云兮倒也没有生气,鸣音可不轻易会出差错,想必是有心事,“我问你这两支钗,哪支好看,你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婢子,婢子。”鸣音犹犹豫豫的。

到底是抵抗不了皇命。

她将其余人给挥退了,轻声问着赵云兮,“殿下可还记着这几日您病着时发生的事?”

赵云兮被问的糊涂起来,只道:“这几日我都病迷糊了,每日躺在床上,不是睁眼喝药,就是昏昏沉沉的睡过去,哪里有什么……”

就像是电闪雷鸣间,她的脑海里冒出了些许生病期间的画面来。

好像阿洵来看过她。

给她盖了被子;

还给她喂了水;

还……

镜中的赵云兮,双眼忽而就瞪圆,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那一定不是真的,那是我在做梦,对不对。”

“鸣音,你告诉我,这几日无人来探望过我,阿洵他没有来过。”

鸣音见她终于想起,便颇为艰难的开口,“前日夜里,陛下同太医一起来探望过您。”

赵云兮还是不肯相信,“他只是来探病的,我睡着了对不对?”

她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那一定是梦。

她怎么可以当着鸣音他们的面,对赵阿洵搂搂抱抱呢!

她不相信,一定不是真的。

鸣音沉默了半晌,却还是红着脸说起了前夜里的情形,“那日夜里,殿下额头烧的烫手,婢子也喂不下您喝药,是陛下亲自喂您喝药。”

“赵云兮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捏着发钗的手却是在微微颤抖。

鸣音还在说着,“您咳了起来,陛下还喂您喝了水,后来您摸着陛下的脸,说好凉快,就……”

后头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好了,你不必说了。”赵云兮欲哭无泪,趴在梳妆台上,懊悔不已。

她都做了些什么呀。

什么冰块,冰碗。

什么好凉快。

她不止摸了赵阿洵的脸,还贴了上去,还抱住了……

难怪昨日下午,热退了后,她清醒过来,第一件事竟然是惦记着明年夏天时她一定要吃冰碗这件事。

她把发钗往匣子里一扔,扑倒在床,将头埋在了被子里,“我再也不要出门了。”

“殿下。”鸣音忙去哄她。

真是太丢人了。

说好的要避嫌呢,她怎么可以对赵阿洵做出那般禽兽不如的举动呢?

她已经没脸见人啦!

干脆就待在公主府,哪里都不要去,等到百年后装进棺材了,再出门好了。

亏她之前被赵阿洵问她若是先做出越矩不避嫌之事时,她还信誓旦旦的说着绝不可能,她难道还会当着别人的面轻薄赵阿洵吗?

这话,说了还不到十天。

她,就亲手实践了一回。

赵阿洵一定在背后笑她呢!

*

静心斋里,王福倒着茶,“公主今日原是要去静安王府,不知怎么回事,临了却叫人传话,说先不去了,莫不是风寒还没有好全?”

赵明修心情甚好,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她自是痊愈了,才不敢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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