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九年春,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的发展着,宣和帝迎来了他二十二岁的生辰。
朝野皆知,宣和帝登基那年, 钦天监曾经为他算过一卦,说他命中带煞,二十二岁以前不宜成亲, 所以后宫空置多年,一应宫务皆是由他身边的大太监王福处理。
如今宣和帝二十二岁了, 是名正言顺迎娶皇后, 纳后妃的年纪了。
宣和帝生辰那日, 早朝之上, 宣和帝只同朝臣们说了一句, 便让朝堂炸开了锅。
“陛下,长公主毕竟是太皇太后和圣祖爷的养女, 与您差了辈分,您如何娶得?”有朝臣就站出来, 第一个反对。
赵明修淡淡的看了反对之人一眼,那是礼部尚书, “柳大人既知她是圣祖爷和太皇太后的养女, 就应该知道朕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为何娶不得?”
礼部尚书咬死了那条线, “可长公主到底还皇姓呢,与您是同宗呀陛下。”
赵明修听闻此言, 只淡然一笑,“既如此,她冠以国姓楚。”
“大楚子民,皆是同宗, 如何?”
礼部尚书神色突然一片空白。
赵明修抬眼扫过殿中所有人,“如此,众卿还有何意见?”
再无人敢提反对一说。
礼部尚书从善如流的改了口,“臣恭贺陛下。”
*
赵云兮窝在寿康宫,逗弄着太后近来豢养的爱宠,一只只会喊太后吉祥的小八哥,她手里捧着一把小米,逗着它说吉祥话。
说来说去,它也就只会那一句太后吉祥。
一把小米吃完后,它连那句太后吉祥也都不说了,可见是腹饱就不认人了。
“你这小家伙。”赵云兮不信邪,继续教着。
“云儿。”太后见她锲而不舍的教授八哥说话,不免觉得好笑。
“欸,嫂嫂。”赵云兮放下了手中的小米,便走了过去,“您唤我何事。”
“还叫嫂嫂呢。”太后捂嘴轻笑道,“日后可不许喊嫂哀家嫂嫂了。”
赵云兮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从前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蓉儿果真是有先见之明,她要和赵阿洵在一起,这个称呼改口就是大问题。
太后拉着她的手坐下,疼爱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在哀家跟前长大,在哀家眼里,同哀家的女儿又有何区别呢?”
赵云兮便嘟囔着,“早知道这样,我就……”要该掉多年来的习惯,谈何容易。
她话还未说完,便有人接过了她的话茬,“你就准备如何?”
赵云兮一惊,看着在宫人们请安声中步入了殿中的赵明修,忙笑容满面道:“我没说什么呀。”
只可惜彼此太过熟悉,赵明修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不过这会儿在太后面前,他什么也没说。
今天原本是他的生辰,却因为他下过旨,他的生辰不必大办,连宫宴都省了。便只有三个人一同用过午膳,便算替他庆贺了生辰。
待到一碗长寿面用过,太后娘娘要歇上片刻。
二人皆退了出去,赵云兮憋了半晌话,才问,“如何了?”她可是想破了脑袋,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来。
他们二人想要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光是她的身份,就足够让赵明修被朝臣们上谏反对了。
赵明修沉默的往前走着,等她愈发着急的时候,才开了口,“无人反对。”
赵云兮一愣,转而惊喜道:“当真?”
就这么轻松昭告了朝堂,而无人反对吗?
赵明修垂眸看她满脸笑意,“当真。”
她的一双杏眸笑的弯弯似月牙,仰头告诉他,满是真挚,“那我可真是太聪明了。”
“还算聪明。”赵明修微微一笑,夸了她一句。
“你这夸的也敷衍了。”赵云兮不满,转而一想,她大度,就不与赵阿洵计较了。
冠以国姓这件事,是赵云兮自己深思熟虑了好几日,才做出的最好选择。
爹娘对她那么好,她根本就割舍不了那份亲情。
可偏偏谁让她喜欢上了赵阿洵呢。
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无论她身生父母到底是谁,她永远都是大楚子民,冠以国姓楚,就不会忘了爹娘养育之恩,也全了自己的真心。
时至今日,他们二人也才是真的可以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赵明修微微摇头,朝着前方缓步走着。
就算他们二人直接成婚,满朝大臣又有谁敢真的反对呢?
不过能看见心上人为自己着想,是一件令人愉悦之事。
赵云兮走着走着,就想起来了日后他们的称呼问题,拦住了赵明修的去路,严肃道:“这可是个大问题,咱们必须好好讨论。”
“为何?”赵明修不解,“难道你以为,我从小就很看重姑姑二字?”
这是句大实话,赵云兮怒气冲冲就闷头往前走。
赵阿洵也真是的,天底下怎么会有对心上人一如既往能言善辩的呢?
堵得她都没话说了。
赵明修闲庭阔步般,跟上了她的步伐,见她生气也可爱,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发辫,“朕也有个法子。”
赵云兮没回头,小耳朵却竖了起来,努力的去听赵明修要说些什么。
“日后在外,你是朕的皇后。”
“在内,我是长公主驸马。”
“如何?”
赵云兮眼前一亮,却假装不在意,同样敷衍的夸奖了回去,“还算不错。”偏生上翘的嘴角如何都下不去。
赵明修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又与她并肩走着。
赵云兮想起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同他说起,“你知道前两日,修缘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和盛越父子相认了,他以后就有可以叫爹爹的人了。”
关于修缘和她这段忘年交,赵明修表示很能理解,这小姑娘和那小道童,就只有年纪上有几岁的差别,心性何其相像,说是同龄人都没甚区别。
“是吗?”赵明修对此不感兴趣,却也接了她的话茬。
“当然了,修缘这小道童从前只知道师父,如今多了个爹,怪高兴的,只是他却没有想过要随着他爹下山去过寻常小童的生活。”
“盛越也依了他。”
“也许是因为对失而复得的孩子,总归是觉着亏欠吧。”
赵云兮有几分惆怅。
不过转念还是替修缘高兴。
鸣音等不远不近的跟着,见这二人一会儿说笑,一会儿吵闹,同从小到大相处没有区别,不免觉着好笑又好玩。
不过,这也许就是缘分天定吧。
如今,殿下也只有一件未了的心事了。
那个守墓老人述说的往事里,那位生下殿下的夫人,何其伟大。为了让女儿活下去,宁愿被破腹。
说起来,便让人觉得她是位值得钦佩的母亲。
鸣音正这般想着,便见常衡打她身边过,不小心撞掉了她手中的绣帕。
她没有料到会如此。
常衡自己也没料到。
常衡红着一张脸,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抱歉,鸣音姑娘。”手忙脚乱间,他还是将手帕给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递给鸣音。
鸣音见他红了脸,不知怎的,也跟着红了脸,“没关系,常大人。”
“想必您有要事要禀报,您自去吧。”
常衡这才红着脸,又同她道了一次歉,方才匆忙追上了前方二人。
王福在侧,目睹了全过程,不免觉得好笑有趣。
哎哟,这可真是春天到了,是青春少艾,男女春心萌动的时节啊。
前头二人自然也发觉常衡匆忙走来。
赵明修问他,“何事?”
“陛下,有消息了。”常衡犹犹豫豫的看向一旁茫然的赵云兮,不知该讲不讲。
“无妨,说吧。”赵明修心中已经知晓了大概,“是北齐传来的信?”
常衡点点头,果真是什么都瞒不了陛下呀。
“北齐怎么了?”赵云兮心一跳,北齐王女阿珂,被送回北齐后,手段了得,竟然推翻了父兄的政权,自己登上王位做了女王。
赵云兮还记得当时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有多震惊。
当初王女来大楚的时候,是为联姻而来。
若说对王女有没有同情,赵云兮自认是有那么一丢丢,不然也不会在王女被下入大牢后,替她求情了。
可真是没想到,王女回了北齐后,还登上了王位,令人大吃一惊。
赵明修开了口,“你的生身父母,也许就在北齐。”
“朕从前便查到了些眉目,只是他国之地并不好插手。”
“如今北齐女王登基,倒也算为此事行了方便。”
他说的轻描淡写,赵云兮将这些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说不出她有多震动,她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同阿洵说过,要去着手找人了,阿洵就已经查到了她生身父母的行踪。
常衡在旁忙道:“的确如此,派去北齐的人,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行踪。”
赵云兮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她看着赵明修,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
赵明修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便道:“如今国泰民安,朝中无事,我们不妨去一趟北齐,如何?”
赵云兮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答应。
直到额头上落下了一只温暖的手,她才反应过来,震惊无比,“所以我不是大楚人,是北齐人士?”
赵明修一时无奈,眼前人倒是很会抓住重点。
常衡忙道:“并非如此,公主,卑职等查到的那位是从我们大楚前去北齐行商之人。”
常衡又斟酌了一番说辞,方才道:“那位,老爷如今在北齐娶了一位继妻,是以常住北齐行商。”
邻国相交,总归是会互通商贸,当年北齐早早地就被圣祖爷给打服了,往来贸易便做的极广,这也是为何成堪敢行刺赵明修,而赵明修又对北齐轻拿轻放的原因。
而今北齐先王与王储皆暴毙,登基之人乃王女。
头一件事,就是给大楚送来了一份通商协议,意在两国之好。两国相接壤的城镇来往的更加频繁。
如今大楚人,前去北齐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云兮一听这话,心里头还是像在打鼓一般,之前她想着要去找人,而今赵明修已经比她先一步,找到了以后,她反而有些望而却步,犹豫起来。
赵明修多了解她呀,只淡然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去看看,总归是能开拓眼界的。”
“皇祖父对你有如此寄语,皇祖母想必也愿你能心无尘埃。”
“去北齐走走,如何?”
人若是一辈子被困在一个地方,何其无趣。
之前他们二人从没有一起出过一趟远门,如今有机会出去走走,倒也不错。
赵明修找出了那枚不知何时被赵云兮随手扔给他的青玉,“这是当年,皇祖父说过的,那位夫人留下给你的信物,你小时候常爱乱丢东西,我便替你捡着收好了。”
“如今,物归原主。”
虽说今日是赵明修的生辰,可没想到得到贺礼的却是她。
她什么都没说呢,赵阿洵怎么知道她要什么,想什么呢?
她不由得仰头看着赵明修的双眼,那里头装着的满满都是她。
“阿洵。”
“嗯?”赵明修一看她的目光,就知道她脑子里头又是奇思妙想,原是不想搭理她了,却又硬生生的站住脚步。
“你以后遇到国师,可一定要绕着走。”赵云兮忧心忡忡的,国师要是瞧出来赵阿洵是梨子精变的,且不收了他?
最近长明宫的梨树又开花了呢。
赵明修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又扫过正在憋笑的常衡等人,也不再言语。
赵明修还有朝事,赵云兮便动身回了公主府。
一路上,赵云兮都还如坠云雾般。
她还想着等过些日子,在同赵阿洵提起再去柳州一趟呢。
没有想到,不必去柳州了。
直接打北齐去了。
鸣音也听闻了这事,震惊了半晌,方才道:“殿下,既然有机会,那不妨去看看如何?”
“就算不为看那位老爷,您不是想为夫人上一炷香。”
到底是殿下的生身父母,鸣音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敬意。
“让我再想想。”赵云兮双手撑着下巴,发起愁来。
鸣音说得对,她是想为生母扫墓上一柱香的。
只是没有想到,生父竟然已经另娶他人,那他可还记得当年发妻惨死之事?
鸣音也不再劝她,而今她年岁渐长,又经历了不少事,此事肯定能自己想明白,旁人多说无益。
接下来数日,朝中大臣突然发现他们的君王,愈发勤政,今年这一年的朝事,好似都集中在了这些日子里处理。
不过许是今年年岁好,无灾荒,无战乱,就连天气好的,庄稼都长得极好,又有免除徭役赋税的旨意。
着实是好过活,各处都安宁祥和。
朝中无大事,地方无大难。
长公主府里
每日也是热热闹闹的。
鸣音正打理着府中采买。
刚快过外院的院门呢,就见白琅打廊下来,如今白琅等都回了长风卫听差,要一旬才会轮到长公主府中当值。
是以他们两个也是有好些日子不曾见面。
白琅一见她,眼前一亮,朝她走来,“鸣音姑娘,你等等。”
鸣音从前同他多有误会,也时常吵吵闹闹,到了如今,认识了多年的二人却也熟稔了起来。
鸣音停下了脚步,有些奇怪看向他,“白大人,今日不该你当值,你怎么会过来?”
白琅身上长风卫的官袍还会换下,藏青色束腰绑袖衫,穿在他身上,显得精神抖擞,腰间那柄长风卫的佩刀也让他多了几分军人的气势。
只见他忽然挠了挠头,似有些憨憨,“过两日殿下要出远门,你是不是也要同去?”
鸣音虽然觉着这问题有些奇怪,不过也是答道:“那是自然,我不去怎么行。”她也算是跟着殿下闯南走北的去了好些地方了,增长了不少见识。
这回去北齐,可也是能长大见识的,人这一辈子又有多少机会去往远方呢?
“这样啊,你要去呀。”白琅的语气里面带着遗憾。
鸣音没明白,她去不去北齐,同白琅有什么关系,这人可真是奇怪。
不过如今算是熟人了,她也知道白琅没什么坏心眼儿,便道:“这回陈大人准备派长风卫哪几位随行?”
虽说这回是和陛下一起出行,自然有陛下身边的亲卫飞羽卫保护安全了,可长风卫那是实打实的,圣祖爷留给公主的将士,公主去哪儿,自然都得有长风卫随行。
白琅本来想脱口而出一句,这回可惜他不能随行了。
这话都到嘴边儿了,却又拐了弯儿,“人选还没定下呢,等定下之时,再来同殿下请安。”
“我这就走了。”白琅从身后拿了个食盒来,“我方才路过八宝斋,你好像爱吃绿豆糕,你尝尝吧。”他留下了食盒,三两步的就跨出了院门,直接出了长公主府。
鸣音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皱眉,这人今个儿来府里走一趟是什么意思?
还真将公主府当自己家了,不当差的时候也要来走一趟。
怎么还想起来顺便给她带绿豆糕呢?
有宫女打廊下走来,撞见了白琅给她递食盒的动作,不免好奇,“鸣音姐姐,白大人这是在向你示好?”
鸣音脸一烧,“浑说什么呢,还不去当差。”倒也没有责备宫女爱说笑。
宫女捂嘴一笑,麻利的去当差了。
留下她自己,提着食盒入了正院。
白琅一定是搞错了,这绿豆糕想必是给殿下的。
“回来了?”赵云兮正做着功课呢,陈太傅最近给她留的功课,一日比一日难,她甚至觉得陈太傅指望她去考状元了。
偏生她如今没什么可做的事,还真就学进去了,这几年愈发进益了。
她吹干了笔迹,看着鸣音放下一个食盒,不是她常见的,便道:“谁送来的?”
“白大人,他路过八宝斋,买来了绿豆糕,殿下尝尝?”赶巧可以这会儿做成配茶用的点心,鸣音心想,便将绿豆糕摆了出来。
赵云兮一愣,“白琅来送绿豆糕?”她怎么不见白琅进来见她呢?
还送绿豆糕。
她仔细看着碟子里头摆放的绿豆糕,不免有些疑惑,“可我不爱吃绿豆糕呀。”
“我只记得你打小就爱吃。”
赵云兮又看向鸣音,见鸣音耳朵尖儿红了,心中一动,好像觉着自己窥破了些什么似的。
哇,不得了,她家的鸣音如今是红鸾星动,姻缘来了。
她不由笑道:“罢了,我不爱吃绿豆糕,你吃吧,正巧你也忙了一上午,还不到午膳的时间呢。”她可不能坏了白琅的一份心意呢。
鸣音一顿,殿下都吩咐了,也只好接受,“是。”
“我功课写完了,咱们下午去一趟太傅府,正好还得去给父皇母后上一一炷香。”就要远行去北齐了。
她有好多话要先同父皇母后说一说。
鸣音红着脸,招呼了外头一人,让人去备下午出门的马车,而后看着那一碟子绿豆糕,心中迷茫和困惑各占一半。
白琅送她绿豆糕到底是做什么?
难不成他是想去北齐,所以才想送绿豆糕讨好她,让她能在殿下面前举荐他去?
这么想,好像也不对劲。
赵云兮在一旁,看着她家鸣音难得陷入了如此困境,不免觉着好笑,背过身偷笑了好几回。
等到真要动身去北齐的时候,已经是夏季了。
夏季果真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鸿胪寺也都已经做好了出行的准备,鸿胪寺官员是为着两国贸易通商之事,前去商议。
这世上之事,皆是随着每个细微的变化,而有了不同的发展。
赵云兮想,当初她都想不到王女能成为女王,还能让她在北齐解开身世之谜。
鸣音正轻车熟路的收拾着行李,从箱笼之中翻出了一物,“殿下,这是当初观主给您的锦囊,当时没用上,这回可要带上?”当初观主说他们下山西行会遇到麻烦事儿,所以给了锦囊,没曾想未能用上。
观主可是世外高人,给了她此物,肯定在某时某刻能有用呢,赵云兮便道:“带上吧。”
“咱们出门好几趟了,这回出行,行李该带些什么,婢子心中都已经有数。”鸣音笑道。
赵云兮突然就想起来,“这回长风卫谁随行呢?”
鸣音一愣,殿下怎么突然想起来询问此事?
赶巧,外头通禀,长风卫前来请安。
为首的不就是白琅。
他一进来,就朝着鸣音一笑。
笑的鸣音莫名其妙。
这人笑的像只花孔雀,到底是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