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北齐的队伍启程后, 赵云兮就琢磨起了一件事。
原因是他们出发那日,常衡过来同她请安时,她看见了鸣音突然就羞红了脸, 低下头不敢去看常衡的模样。
这可真是奇了。
大家都相识多少年,打过多少交道了。
从前来往多正常啊,怎么到了如今, 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只是碰了个面, 就会突然脸红呢?而且等常衡走开后, 鸣音都还止不住的害羞。
赵云兮琢磨着, 莫非, 莫非是鸣音喜欢上了常衡?
可白琅怎么办呢?
陈大人可告诉她了, 这回出行,原本没有安排白琅随行, 是白琅像他请求,说他想要随行前往北齐。
而那天还买了绿豆糕给鸣音。
怎么看, 白琅都是喜欢鸣音的。
所以现在是鸣音喜欢常衡,而白琅喜欢鸣音。
这可该如何是好。
鸣音陪伴她多年, 她早就习惯了鸣音在她身边的日子, 可鸣音比她大呢,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当然愿意鸣音能够早日找到属于她的幸福归宿。
而今,这常衡和白琅突然就摆到了面前。
常衡稳重可靠, 从不苟言笑。
白琅嘛,表面看上去也十分稳重,其实性子却是活泼的,她都还记得白琅同修缘那小道童都能玩到一处去。
而且, 论亲疏远近,自然是白琅更要亲近些了。
可她没打算插手,只等鸣音自己来选。
待到扎营休息的时候,赵云兮终于迫不及待的戳了戳赵明修的胳膊,“阿洵,你看那边。”
赵明修抬眼看去,便见常衡和白琅站在一处,不知在说着些什么,二人关系是不错的。
“怎么?”赵明修见身旁人一脸坏笑,不由得摇了摇头。
赵云兮好不容易将鸣音打发去瞧瞧饭菜可有准备,这会儿就能肆无忌惮的同赵明修说起她憋了好几日的事情了。
“你觉着他们两个,谁更好?”
赵明修沉默了一息,淡然开口,“为何这般问?”
赵云兮听出了些什么,忙解释,“我最近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鸣音好像喜欢常衡,白琅喜欢鸣音。”
“可我不知道,常衡喜欢不喜欢鸣音。”
“万一要是常衡不喜欢鸣音。”
“我也好帮白琅一把呀。”
赵明修看着那头还在交谈的二人,又看向从另一处走来,要路过他们二人身边的鸣音,忽而一笑,“你怎知鸣音喜欢的是常衡?”
赵云兮信心满满,“我自然晓得了。”
“打个赌如何?”难得离京不是为了战事,或者是某地有大难,赵明修也难得的轻松,由着赵云兮胡闹。
“赌就赌,我赌鸣音喜欢常衡。”
她才不要告诉赵阿洵,她亲眼看见鸣音对着常衡,羞红了脸。
她绝对不会搞错。
赵明修目光落在那三人错,手中玉骨扇轻摇,“我赌她喜欢的白琅。”
赵阿洵果然不是完人,一看他就不大懂男女之情,赵云兮信心满满开始说赌注,“若我赢了,你可要为鸣音准备一份厚厚的聘礼。”
“若朕赢了呢?”赵明修气定神闲的问她。
“若你赢了,我替你研墨一个月。”她多大方啊,赵阿洵批改奏折的时候多无趣,她时常都会在旁打瞌睡。
赵明修却没有应下,“若我赢了,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就够了。”
“如何?”
赵云兮警惕的看着他。
赵明修问她,“怎么,怕了?”
赵云兮仔细一想,梨子精还有什么要求是她做不到的,这就答应了下来,“成交,赌约开始。”
“谁都不能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明修不置可否。
那边三人还不知道他们三个已经成了赵云兮和赵明修的赌注。
正巧就三个人碰上了。
白琅原本是和常衡讨论刀法,二人并不是常能一处当差,遇上后难免就会趁着空暇时间在一起讨论讨论。
白琅正说的热火朝天呢,余光瞥见了鸣音,便将常衡抛在了脑后,出声喊住鸣音,“鸣音姑娘。”
鸣音看向他,自然而然也就看到了常衡,常衡眉眼间闪过一丝不知所措,鸣音也不由得红了脸,忙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白琅。
她看见白琅,心里头就莫名烦躁,“白大人,你有何事?”
白琅一愣,对啊他喊住鸣音是要干嘛。就是因为看见她从身边过,于是想要同她打招呼罢了。不过鸣音正盯着他,目光中像是藏着警告,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会再不理他。
白琅忙转动脑筋,说着,“我刚瞧见那边有一片果林,想让姑娘你问问殿下,可想过去瞧瞧。”
说完这句话,他不由得在心里头夸起了他自己机智。
鸣音一听此话,终于压下了心里的烦躁,朝着他微微点头,“我自会像殿下禀明。”
说完这话,她又略看了常衡一眼,这才离去。
白琅的目光随着她远去了片刻,方才收回,又看向常衡,却见常衡好似出神,“常兄,你想什么呢。”
常衡目光微动,“没什么。”
鸣音已经进了营帐,看着里头正喝茶的二位,福身道:“陛下,殿下,那边有片果林,瞧着挂了不少果,可要移步去瞧瞧?”
赵云兮一乐,“阿洵,咱们去看看吧。”
*
为了完成和赵明修的赌约,赵云兮这一路上都在观察着她家鸣音和常衡、白琅之间的关系,只鸣音和白琅在一起,就像是认识了许久的冤家一般,鸣音对白琅颇为不客气,喜怒哀乐皆有。
而面对着常衡的时候,却总是羞答答的,一看便是有情况的。
赵云兮不无得意道:“看来我这回是赢定了。”这还不是十拿九稳。
赵明修在旁:“且等着看。”
这一路悠闲的到达了北齐。
北齐女王亲自率北齐大臣迎着他们一行人入了王城。
北齐女王朝着他们二人微微颔首,大方笑道:“欢迎楚皇陛下,长公主前来北齐,请。”
时隔了两年,赵云兮对这位北齐王女,如今的北齐女王是好奇大于其它。
当年北齐女王被送到大楚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除了惊人的美貌,还有眼中藏不住的傲气。那个时候,赵云兮只觉得她有些可怜罢了,一介女子远赴他乡,就能□□定国吗?根本没有道理的事情,却要让北齐王女赔上了一生。
如今,她坐上了王位,再也无需掩藏自己的锋芒,整个人看上去,愈发的美丽耀眼。
赵云兮不免觉着这才是她的原本模样。
北齐女王设下盛宴款待,宴散后,她的一双多情眼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却是轻轻一笑,“公主可否留步,我想与公主叙旧。”
“自然可以。”赵云兮笑眯眯的就答应了。
北齐女王请赵云兮入了寝殿,又请她坐下,这才开口,“当年,多谢公主替我求情,我才能得以重归北齐。”话说这么说,北齐女王眼中却带着审视。
赵云兮摆了摆手,“女王又何必记在心上,当初原本就是我欠你的。”
她是早就不在意了,便也觉得北齐女王也不用在将那段艰难的经历记在心中,当初北齐女王到大楚是迫不得已,对北齐女王而言,那可算不上是什么好经历。
阿珂见她性子都没怎么变,依旧是那个因为从小被宠爱长大,眉眼间从不含忧愁的娇贵公主模样,却思及这两年来传出的各种与她有关的事情,便觉得当年会不会是看错了她?这位小公主其实从来都不天真无知而愚弄好骗的。
“听闻自女王登基后,北齐这两年国力大涨,女王果真是位明君,是北齐之福。”赵云兮一向觉着好话是不要钱的,如今大楚同北齐是盟国,自然是要一起强盛,才能镇压周边列国。
且不说阿珂能够凭一女子之身,登上王位,可见她是有真本事的。
赵云兮也不想给自己身上揽功劳。
北齐女王被她真诚一夸,微微有些发怔,而后一笑,“多谢公主夸赞。”
那些个在她心中已经成了郁结的事情,好似此刻终于得到了化解。
她也无需再问。
等送走了赵云兮以后,北齐王女的婢女这才开口,“王上,您为何不问她了呢?”
阿珂站在宫殿前,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这才悠悠的说起,“不问了,我已经知道答案。”赵云兮同她撇清了当年帮她之事,不就是也希望那段过往再不要提起。
当年,也许就像是赵云兮说的那般,是为了互不相欠;又或者是因为可怜她,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向楚皇求情;也或许是别的原因,如今总归是不重要了。
如今,北齐已经是她的国。
*
明面上,楚皇陛下和大楚明月长公主来到北齐,是为了同北齐女王商议接下来十年内两国通商来往这件事。北齐女王招待了他们入住王宫。
私底下,大楚帝王早已经带着人微服行走在北齐的大街小巷里。
“果然真是两国通商多年,好像到处都能买到咱们大楚的物产。”来到了他乡,赵云兮难免觉得他乡之物新奇不已,却也对大楚百姓在此开设的买卖,颇为有几分亲切之感。
看着大楚同胞,赵云兮心里头渐渐地生起了紧张。
她的生父,如今就在北齐做买卖。
来之前,已经收到了消息,知道了那买卖开设在何处。
越往那处去,她心中的紧张更甚。
特别是走在前面带路的常衡,观察了一回每个店铺的招牌,上头是用北齐文字书写,常衡终于确定后,才同他们回禀,“吴家棉花铺,主子,姑娘,咱们到了,就是这儿。”
“这里是吴家最大的棉花铺,吴老板每日下午都会前来巡店。”
赵云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手中捏紧了那枚青玉。
她停下了脚步,迟迟地不肯上前。
身旁人也就陪着她。
“阿洵,我有点紧张。”她歪头看向身边人。
赵明修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我陪着你。”
“他是好是坏,又有何妨?”
她好似有了底气,随行之人都留在了身后,她终于牵着赵明修的手,迈向了那间棉花铺。
北齐之地,不产棉花,棉花便是个稀罕物件,从大楚运来售卖的棉花,从来都不愁卖不出去,做棉花买卖的店家,大多数也就在北齐客居,生活。
吴家棉花铺,在北齐扎根数年,生意做的极大,吴老板在北齐也算是大有名气的楚商,甚至他娶的继妻,在北齐也算的上是出身不俗的贵女,是以他举家搬迁来了此地。
而当年那位因为战乱而亡的发妻,姓甚名谁,埋葬于何地,也只能问过这位吴老板。
他们二人踏进了棉花铺的大门,就有伙计迎上前来,用着北齐语说着,“二位客官,是要买棉花?”
赵明修同样用着北齐语回道:“我们先逛逛。”
伙计见他们好似大楚人的长相,却又能说一口流利的北齐话,也就没多想,如今大楚和北齐关系好着呢,在北齐的大楚人可多了,他们老板就是大楚来此定居的商人。
“客官随意看,这些都是从大楚运来的好棉花,打出来的被褥,棉衣都是上等货,这些都是成品,可以直接选购。”伙计在旁介绍着。
赵云兮半点儿都没有听进去,只跟在赵明修身边逛着。
客人来来往往,伙计介绍了一回,也就放任他们二人自己挑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进了两人,一对中年夫妇。
伙计迎了上去,点头哈腰的对他们行礼。
“来了。”赵明修轻声道。
赵云兮的目光霎时就落在了那位中年男子身上。
中年男子看上去是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年纪,身材中等,身量约莫有七尺,面容儒雅,能够看得出年轻时是一位美男子。
他身边站着的那位妇人,看上去年纪可比中年男子小了五六岁的模样。
二人皆穿着北齐服饰,只是中年男子的长相与北齐人并不同,一看就知他是异乡人。他正在同身边的妇人说着什么,眉眼含笑,带着情深。还伸出了手,小心翼翼的抚了抚夫人的肚子。
赵云兮这才看清楚,那位妇人的独自微微凸起,正是怀有身孕的表现。
这就是她生父吗?
赵云兮捏紧了手中的青玉,心中百感交集。
他已有娇妻在旁,不日又会有子嗣诞生。
吴老板今日是照常来巡店的,一进店就觉得自己店铺有些不同寻常。
他身边的夫人撒娇般同他说起,“夫君,孩子又踢我了。”
吴老板便耐心的哄着她,又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肚子,小声说着,“可不许踢你娘。”
“老板,今天咱们店里头生意可好了。”伙计同吴老板汇报着,“那边两位客人进店有些时候了,一直没买东西。”
那两位客人模样好看的很,他就记住了,此刻难免同老板提上一遭。
吴老板听闻此言,不由得顺着伙计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看,就对上了一双杏眸,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让人见之难忘,又心生亲切。
这种感觉很奇怪。
吴老板不禁就仔细的打量起了这双眼睛的主人。
是个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的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奇怪的是,她正在看着他。
还有小姑娘身边站着的那位男子,虽穿着寻常,却叫人望而生畏,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这样奇怪的一对陌生客人,怎么突然会出现在他的店铺里?
“夫君,怎么了?”吴夫人在旁,看他像是愣住了,不由得晃了晃他的手。
总算是将吴老板给晃回了神,吴老板看向自己的夫人,温柔一笑,“没什么,见着眼生的客人,多看了一眼,你去后头休息,我去招呼一下他们。”
吴夫人点点头,门外的婢女就走了进来,扶着她一路朝着店铺后头走去。
吴老板整理了一回衣袖,方才朝着那对客人走去。
这二位看着是大楚人士。
思及前两日,楚皇陛下带着使臣前来北齐,他心想,或者这二位是随行而来的使臣。
*
赵云兮心里头有些紧张。
吴老板笑着问道:“二位贵客是从大楚来的?”他说的是大楚官话,一看便知他们二人是大楚人士了。
她的手藏在袖间,轻轻地捏了捏赵明修的手。
二人对对方再熟悉不过,赵明修便知这是她不要他开口的意思了,也就依了她。
赵云兮努力的让自己不紧张,笑着回道:“我们从大楚来北齐游玩,您是老板?”
吴老板爽朗笑道:“鄙人姓吴,正是此店的老板。”
“棉花在北齐少见,倒是在咱们大楚栽种的寻常。”
“不知您二位光临鄙店,是想买些什么。”
这话还是带着试探,既然是大楚人,对棉花铺又有多少需求呢?
是来闲逛的,还是另有目的?
吴老板多年行商经验,自认是认人无数,能分善恶,却也看不穿这两个人的目的。
赵云兮抿了抿唇,心中已经有了个说辞,“听闻吴老板在北齐常年做买卖的楚人中极有名望,所以我们二人才想来拜见您一番。”
吴老板打量着他们一回,谦虚道:“徒有虚名,徒有虚名,不值得二位这般敬意。”
赵云兮忙道:“我们是打柳州来此,也想在北齐做点小买卖。”
“所以想来拜见您。”
她提起了柳州,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吴老板的神色变化。
只见他面色如常,依旧是笑道:“原来是同乡,那还请您二位后堂坐着喝杯茶。”
柳州对他而言,好似一个寻常的地名。
赵云兮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如何,同赵明修并肩走在吴老板身后。
这位吴老板,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当年惨死在柳州的发妻和发妻腹中的孩儿。
吴夫人正在后堂里休息,见着吴老板带着两个陌生人走来此,不免好奇,“夫君,他们是何人?”
吴老板一边让人倒茶来,一边迎了他们二人坐下,这才坐到吴夫人身边去,“这两位是从大楚来的同乡,说是想在北齐做点生意,前来拜会我。”
吴夫人对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只是似有些埋怨道:“夫君时常帮衬同乡,我本不该多话,可是夫君也该分人帮衬才是,不能来一个人就帮一个呀。”
吴老板温柔笑道:“夫人不必担心。”
赵云兮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夫妻之间亲密无间,便知这二人肯定是恩爱无比的。
吴老板安抚了一回夫人,这才看向他们二人,“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这两位年轻人看着模样都生的好,却又不像是夫妇。
赵云兮轻声言道:“我们兄妹二人皆姓楚,他是我兄长楚洵,我名楚韵。”
大楚风俗与北齐并不相同,吴老板也避讳了姑娘家的名讳,只道:“楚公子,楚姑娘是想在此做什么买卖?”
赵云兮并没有思考的这般仔细,被吴老板这样一问,她不免就卡了壳。
赵明修淡然接道:“楚某想在此贩卖大楚的瓷器。”
吴老板点点头,“咱们大楚不少东西,都是北齐没有的,只是这瓷器多年前就已经是两国通商之物,到处都有贩卖,想要做出头,并不是那般容易。”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看上去很是为这对兄妹真心考虑。
吴老板又道:“如今正直两国约定通商往来的好时机,楚公子可有想过,将北齐之物运回大楚做买卖?”
赵云兮心中就留下第一个印象,她的生父是个热心肠的善良人。
正说话见,有道活泼而又清脆的年轻女子声音响起。
便见说着话的吴老板和一旁安静坐着的吴夫人,都笑着看向了入口处。
赵云兮也不免看了过去,一看就愣了神,那是个比她看上去小不了几岁的年轻姑娘,像是百灵鸟一般去到了吴老板夫妇身边。
“爹,娘。”
赵云兮就算是听不懂,却也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阿莲,有客人在,也不知规矩些。”吴夫人轻轻一点长女的额头,训斥着。
阿莲这才发现,堂子里多了两位客人。
客人都长得极好看,特别是那位公子,她一眼看去,就忍不住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