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纵迅速回身。
勾黛刚接起电话, 温纵一把将她扯走。
“嗳你不去观音殿看看吗?那边只有竹林。”
温纵回头,见勾黛的通话界面还亮着,皱了下眉。
藏经阁往东继续往东走是观音殿, 继续往北走是一片金镶玉竹林。
快到竹林幽径入口时,温纵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勾黛被她一顿反反复复的操作弄得有点懵,接完电话才转移了注意力, 咬牙切齿道:“季培也那个.东西,好像也要过来。”
说罢看了眼温纵,“叶昀也跟他在一起。”
温纵好像没听见,看向大雄宝殿的庄严的歇山顶, 随手一指上面的鸱吻,“你知道那个叫什么?”
勾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见是一对巨大的琉璃鸱吻,周遭拴着闪闪的金链。
“这个鎏金.鎏金剑光.”勾黛苦思冥想, “鎏金剑光吻带!”
“刚才忘记看了, 回正殿去瞧瞧, 等会儿再去观音殿。”
说完没给勾黛思考的机会,温纵挽着她继续走。
“行吧。”勾黛显然懒得追问为什么, 慢悠悠跟上温纵的脚步,快绕回正殿门前时, 突然说:
“我发现你有一个习惯。”
在正殿前看这一米多高的大鸱吻,果然更能看出威风庄严。
温纵随口问:“什么?”
勾黛:“你说问句不爱用疑问词, 你发现了吗?”
温纵笑一笑, 清明澄澈的眸子看向天边,不说什么。
其实心里震颤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从前只注意到叶昀不爱用疑问词,说话从来都是陈述句改个声调,全当疑问句用。
经幡摇动, 香火不熄。
那铜铸的佛像,总是笑眯眯,并不俯视,却总显得庄严古朴,让人景仰。
温纵想起过年时那趟。
其实早有了上山拜佛的心思,不过把日子定在那天确实是临时起意。
下午从家里出发,途中给叶昀打了个电话,得知他正在忙。
从寺里出来时天色已暗,路边亮起暖黄色的灯。
身边几乎都是全家出动的热闹。小孩跑着闹,父母在身后笑着喊小心,因为在正月里,小孩做的过了也不会大声斥骂;牵着手的情侣手里拿着刚求得的红绳,耳鬓厮磨间道不尽温言软语。
天冷时,四肢僵硬着,与厚重的衣料相互依偎生热,尤其容易感到孤独。
温纵的视线时常漫无目的地扫视一圈。
心里有种直觉——他会来的。
久久看不到,心中惶恐,脚下虚浮。
直到进了山脚,人潮拥挤,他拨过人群朝她走来。
她就生了呆在原地等人来寻的底气,笑看他,眼睛酸涩。
“真稀奇,小菩萨也得求佛。”他走过来,将她护着,低眸说。
“求了财运,还是平安?”
她不说话。
现在想想,即便真是小菩萨,大概也不会被佛祖优待。
她那天求的真心,结果还没窥得一角,就跟那人失散了。
昭文院在因为建在市里,被现代化改造的痕迹很多。
妙静淡肃的建筑上贴着醒目的黄底黑字:入口,或出口。
正殿上还拉了红底黄字的横幅,写着某年某月昭文院结夏安居之类的语句。
古刹前立了许多告示牌,贴满图片,二维码被放到最大,道路旁随处可见详写活动的易拉宝。
勾黛忍了一路,终于指着新修的博物馆类似的建筑说:
“我觉得现在求菩萨求佛祖不灵验,都是因为我们太直白了,简直亵渎神明。”
温纵说:“其实是因为古代那一套离我们远,有距离就会神秘,显得灵。”
许是没料到温纵这么接一句,勾黛一愣,“我瞎说的。”
温纵笑:“我也是。”
两个在寺里口不择言的女人于是彼此心领神会,相视而笑,找了个长椅坐下。
她俩本就皮囊出挑,一个海棠红长裙,一个墨绿色狐狸皮草,衣着显眼,笑起来更潋滟生辉。
不少香客侧目。
勾黛扯扯温纵的衣袖,“大宝贝,我可太喜欢你了,你别嫌我唐突,我就是觉得恨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嗳,你去不去墨城?”
温纵将头转过去,稍躲路人的目光,“去墨城?”
勾黛:“对呀,我不是跟你说我投资了一个话剧团,在排英语话剧,正好缺个会弹扬琴的,我听说你会。”
英语话剧,扬琴。
温纵有些迷糊。
“你自己的剧本?”
“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勾黛说:“我有个导演朋友,叫知椿晓,她改编的剧本,我觉得挺有意思。”
温纵:“知椿晓.那个拿过国际电影节新人奖的女导演?”
“对,就是她,前两天刚上了热搜,她前男友非要跟她闹绯闻,烦死了。”
“哦.”
温纵对明星的热搜不怎么敏感,心里还在纠结勾黛的上个问题。
虽然她只是随口一提,但温纵直觉她是认真的。
但墨城离尚城跨越半个中国,且温纵在那边没有任何认识的亲戚朋友,这么突然的机会落到头上,一时难以接受。
勾黛看出她的犹豫,拍拍她,“不着急,我过几天才走,你到时候给我消息就行。”
甚至没问温纵会不会演戏,有没有舞台经验,勾黛就把这事定了一半。
温纵哭笑不得,又佩服她。
“走,去观音殿。”勾黛拉温纵起身。
“好、”
温纵的好字还没完全出口,后半句被咽回嗓子。
青砖路上,站了两个显然与寺庙格格不入的男人。
年轻面庞,深灰色外套的男人冲勾黛勾勾手,勾黛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小声解释什么。
温纵只瞥另一个男人一眼,立即将视线转到勾黛身上,脚尖朝外,随时准备要走。
叶昀依旧按着那把长伞,灰色西装马甲外面罩了件黑色长大衣,古典气息极浓的领针使得领口更加熨帖挺阔。
那张脸在光下总是棱角分明,不笑时透着股有威胁意味的沉郁易碎。
“君君。”
他先开口,声音穿过喧闹的人潮。
温纵微笑着朝他点点头。
他于是上前一步。
与她仅隔了两个身位。
温纵盯着自己裙摆的不规则花边,将手背在身后,绞紧,才问:“小叔,怎么想起来进寺庙了?”
老友打趣的口气。
叫他小叔。
也是,按照秦楚红那层关系,她确实该叫一声小叔。
叶昀说:“今天本来在开会,临时决定。”
为了这一面。
抽过半包烟的嗓子似的,喑哑低沉。
温纵笑,“那祝你拜佛灵验,生意成功。”
往他身上看一眼,只一眼,紧接着朝勾黛走去。
一字领的海棠色长裙衬得人愈发肤白,肩头落了些微散乱的发丝。
叶昀将视线挪向她圆莹的肩头。
勾黛跟S聊好,丧丧地看着她。
人声喧远,诵经声深长悠远,幽林古刹间回荡。
叶昀视线里那抹海棠红逐渐消失在人海。
S走回来,手里已经多了支点燃的烟,举起手想拍拍叶昀,看见他的脸色,讪讪放下。
“人走了也不追,放下了啊?”
叶昀沉沉瞥他,S神色不改,呵呵笑几声,自顾自抽烟。
“你说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图什么,图你嘴硬气人?叶昀,你别不承认,牌桌上我比不了你,情场我还胜不了你?反正依我看,你还没死心,既然没死心就把话说开呗。”
叶昀冷笑,“情场老手,为个女人深夜买醉。”
稍稍抬手。
S想起上次牌桌上勾黛去找叶昀那天,他笑着要攒局,结果叶昀中途走了,勾黛也离场,只剩他一个醉了半夜,不知怎么回的家。
脸色微变,用力吸一口烟,吐出,“我可没耽误找下一个,是不是。”
叶昀右手稍稍用力,腕柄转动,长伞挥起,落下。
“寺里禁烟。”
说完抬腿就走。
S愣愣看着手上被折断的烟,只剩了烟嘴,地上那截还么来得及熄灭,踩了一脚,跟上叶昀的脚步。
小声咒骂:“你他妈是不是有点病,鼓楼上抽烟的不是你?!”
声音越来越小,走到叶昀身边时完全噤声。
.
观音殿里,泥质漆金的观音菩萨像结跏趺坐莲花水池中。
菩萨头戴阿弥陀佛像天冠,手贯环训,衣曳飘带,手持莲花。
龙女和善财童子分立两旁。
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蒲团上总跪着虔诚的信徒。
温纵和勾黛站在门槛处看了半晌,还没进去,见勾黛有什么想说,温纵挽她出门。
勾黛:“还是你讲究,佛堂里都不跟我说话。我刚就是想跟你说,我跟S应该就快分手了,我肯定趁这个机会敲他一笔,到时候话剧院又多一笔启动资金,而且那些演员都是知椿晓给我挑的,导演是她同学,你放心,到时候绝对票房大卖,前途一片光明!”
“该走了。”温纵笑说。
勾黛耸了下肩,牵她往南走。
几颗高大的龙槐遮阴,树影婆娑。
温纵:“勾黛,你看,我不是演员,从来没有接受过表演教育,甚至没怎么接触过这个圈子,恐怕会耽误你的剧。”
实际上在叶家这么多年,她虽没接触话剧圈,但对娱乐圈有些了解。和资.本扯上关系的圈子,鱼龙混杂,乱的很。
勾黛说:“你听我说,首先,你的语言功底肯定不用说,肯定比一般的话剧演员强;其次,你还擅长弹扬琴,长相古典优雅,跟那个角色完美贴合;最后,话剧话剧,不就是站舞台上大声说话嘛,叫我上我都能来一段,你想这么多干嘛。”
勾黛期待地看向温纵:“怎么样,我这口才不错吧?S还非说我讲话没条理,烦死他了。去不去墨城?”
思维跳脱,话题转换很快,温纵以为S的话有几分道理。
不过勾黛这样的可爱女人,干嘛非苛求人家有条理呢?
走到石门拱下,温纵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一个青衫小和尚忽然从暗处走出。
“居士。”
小和尚手持念珠,虽看着不过十一二岁,身上已经有种淡然慈悲的气质。
温纵看了看他站的石门,身后没有别的通道,看来是在这里等了多时了。
又看看周围,没有旁人,才确定他叫的就是自己。
跟勾黛对视一眼,齐齐合掌,有些局促地问好,“小沙弥。”
“阿弥陀佛。”小和尚朝她们施礼,“居士,方才缘人给二位留下了东西,还请随我一起移步。”
温纵与勾黛面面相觑。
勾黛走到小和尚旁边,问:“法师,刚才你说的,什么缘人?”
小和尚目不斜视,“居士,是两位男士。”
勾黛瞬间明白过来,S和叶昀。
拧眉,小声呢喃:“他们算什么缘人?”
小和尚:“不是有缘人,但牵挂有缘人。”
勾黛偷偷翻了个白眼。
跟着小和尚绕过几处青石小道,逐渐偏离寺庙中轴线,来到一处叫梨花院的院落前,高墙一隔,游客甚稀。
小和尚先推开木门进院,不多时折回,手里多了个小巧的牛皮纸袋。
小和尚双手合起,“居士,方才的缘人叫我代为转达,他已经以你的名义为昭文院财布施,诚邀居士留下禅七共修。”
说罢,将手中纸袋地给温纵。
温纵指尖微颤,拆开袋子,见里面只有个小巧的念珠。
木色,带屏幕,形制特殊。
是在英国时看见的叶昀书架上那个——
我本是一阐提、三恶道。
六根无一清净。
无敬仰心。
但只要你愿意,我愿敬佛。
实修的功德全赠你。
君君,留下来,再陪我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