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是古堡的正居, 小镇地理位置特殊,加上这地方海拔高些,八月份也不太热。
石质的墙壁被打磨圆润, 挂着各种皮毛和银质摆件,正中的圆床上挂了喜庆的红色薄纱,两侧烛台上烛光摇曳。
薄纱里,两个人正在整理衣服。
温纵跪坐床上, 叶昀半跪她身后,帮她解开婚纱的衣扣。
光洁的背上映了白雪似的,被乌浓的头发掩得若隐若现。
叶昀眸色渐深, 大手掐上腰。
温纵就在这时往旁边一倒, 扬起身前叠好的薄毯裹身上, 回头看了眼还没收回手的叶昀。
“怎么了?”他问着, 就要捞她。
温纵往旁边滚,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叶昀扬眉,唇间一抹笑, “嗯。”
正有此意。
“不是你想的这个!”温纵脸红,拍掉他乱游走的手, 捂紧身上的毯子慢慢爬到床边, 从柜子里抽出几张纸。
“给我讲讲这个事吧。”
叶昀看向那几页印着汉字的纸, “你看见了。”
“嗯, 就在抽屉里, 刚才你还没来,我充电器翻到的。”
这是篇法语文稿,温纵知道是叶昀的东西,刚开始去叶昀那里的时候他还叫她翻译这篇, 结果只翻了一点点就被他打断了,她当时就知道这东西对他意义非凡,很可能承载了一段不太好的记忆。今天重新发现,她本觉得不应该看,但又一想,他的性子,不会把不想她看的东西摆在随手可见的地方。
所以她看了。
这是一篇相当意识流的自传,虽然她有很多不懂的意向,但能体会写作人的失望、痛苦和压抑。
叶昀垂眸笑,“本来打算过几天跟你讲的......既然今天提了,索性说了吧。”
笑里有些温柔和疼痛。
有人说男人最好的特质是脆弱感,温纵深以为然。此刻的叶昀就是一个高大的身子,里面载着脆弱的灵魂。
“写这篇日记的是四爷,护我半辈子,最后客死芝城的男人。”
“当年我回到叶家,又被安排去X国,四爷跟着......”
这故事讲了一个钟头。
倒不是叶昀有多少话,他一向懂得避重就轻,这其中更多的是沉默。
温纵却先绷不住,哭出来,叶昀笑着安慰她。
她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面有无数道伤疤。
还有肩背上的凹凸不平,手心的蜿蜒,大腿处的狰狞。
每一道背后都是一段血肉模糊的故事。
他该有多疼。
温纵咬紧嘴唇,实在找不出话来安慰他,只能说:“那个......你抽支烟吧。”
叶昀摸了摸兜,无奈地摊手,“没了。”
......
温纵平复了一下心情,“我是不是不该在今天提这件事啊。”
“小坏东西,你都提完了,现在知道不该了?”叶昀躺她身边,捏了捏她的鼻尖。
温纵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趴在床上,一只手支着下巴,扭头看他,“你最近不怎么抽烟了。”
“嗯。”
“为什么?”从前总烟不离手来着。
“不为什么。”
“什么意思?”
“从前有烟瘾,现在没了。”
叶昀忽然伸手将她勾过去,“不过现在还是个瘾君子。”
对你上瘾。
温纵脸色稍红,叶昀偏不住口,手也不闲着,故意撩拨她,“菩萨瘾。”
她扭了扭腰,按住他,“你别动。”
叶昀稍抬眉,“嗯?”
温纵俯身。
......
被人伺候是挺好,只是太磨人。
叶昀最后只能翻身。
温纵任人摆布。明明很温柔。她却总觉得难受,想是太久没在一起了,不太习惯,又不愿扫他的兴,忍着没说。
还是叶昀先发现她的不对,小脸太惨白,抽身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
温纵还未发觉自己声音颤抖,“肚子,有点疼......”
叶昀往下看,脸色大变,拽起毛毯裹她身上,把人抱起来,连鞋都顾不得找,直奔门外。
......
医院里,医生用西语说了一堆,温纵坐在一旁听不懂,只能向叶昀求助。
跟医生询问了下,叶昀满脸严肃,将温纵横抱起,向外走。
一直得不到答案的温纵心里忐忑不安,见叶昀冷着脸一声不吭,更加紧张。
直到被叶昀放回车上,天边正破晓。
温纵抓住他给她扣安全带的手,声音微颤,“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呀,叶昀。”
再得不到答案,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什么绝症了。
“没事了。”叶昀皱眉,顿了几秒,转到后排拿了件衣服盖她身上,掖好边角。
“给我点时间缓一缓。”
他这句话更惹得温纵思绪乱飞,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在耳畔。
车窗外,橙色早霞接在黛山与暗蓝天空之间,光亮逐渐从霞后出现。
火红的太阳似乎在一跃中浮现,带状绯霞氤氲半边天。
温纵转头看向还倚在车门外的叶昀,忽然意识到什么,能叫他这么混乱的事,还有什么......
“......我怀孕了?”
叶昀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缓缓点头,“嗯。”
“那我......”温纵梗住,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刚才是不是伤到......?”
“先兆性流产。”叶昀垂眸,“已经没事了。医生说月份太小不能同房,我、我会注意的。”
他有些愧疚。
平时鲜少流露出这些情绪,现在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温纵后怕,“我也有错......居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几个月了?”
她之前连轴转,吃喝比较随便,身材有些虚浮,最近为了婚礼,紧急减肥,还以为迟迟不来的月经是节食导致的,没想到是因为有了宝宝。
“六个周。”
六个周?
算算时间,那时她的演出周期还没结束,那是......
是解决完勾黛的事情的那几天。
积压的事终于解决完,心里畅快,所以没什么负担地喝了点酒,酒后叶昀偏要撩拨她,说要她兑现诺言。
那晚两人都微醺,措施似乎做完了,本来心存侥幸,没想到现在......
“我最近喝了点酒,宝宝不会有事吧?”
叶昀摇头,“不知道。”
想了下,又弯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再去问问医生,做个详细的检查?”
“嗯。”温纵点头,叶昀低头往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脚步很快,眉头拧起,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
“别紧张。”温纵安抚他。
......
孕初期正逢婚假,因为温纵的身体禁不住折腾,两人索性没回国,在奧度了蜜月。
说是蜜月,不如说是新婚夫妇的渡劫。
温纵孕期反应实在是太激烈,不仅吃什么吐什么,而且情绪波动极大。
叶昀则因为生意原因,时常需要世界各地飞,不过都争取在三天内结束,尽快回来陪她,这天刚结束国内的事,连夜飞回奥。
奥是晚上十点,听佣人说温纵已经睡着,叶昀把她先前吵着要吃的东西叫人收起来,自己轻手轻脚回房。
房里开了盏小夜灯,之前温纵偶尔会在夜里醒来,童年阴影留下的应激反应太强,他在国内时便留心装上了,到了奥也把这个习惯沿袭下来。
她睡相安静,暖光映在脸上,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柔婉。
叶昀笑了下,先退出去去别的房间洗澡。
换身睡衣再进来时,却见温纵已经坐起身,肩膀不断起伏。
叶昀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要扶住她,“怎么了?”
温纵摇头躲开他,“别碰我。”
语气生硬得很,以至于叶昀愣了一瞬。
看了半晌,她小腹处已经很明显凸出来,他不敢乱动,只能找个毯子小心翼翼披她身上,然后默默出门倒水。
回来时不忘捎着从国内带来的食物,只是没立即拿给她,先放床头柜了。
叶昀把水递过去,“又做噩梦了?”
温纵抿了口水,委屈巴巴瞪他一眼,“我梦见你......算了,不说,显得我心里多阴暗。”
叶昀失语。
最近她总爱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比如往她嘴里渡烟,比如不真心对她。
要是没做过还能解释两句,可这些大多和他以前的“罪证”有关,解释也怕被她误会成心虚,再哭一场。
“我阴暗吗?”温纵憋着泪花问。
叶昀轻声哄:“怎么会,我的小菩萨很伟大。”
“那你怎么不让我回国,我想勾黛和金玉儿了,呜呜呜呜。”
叶昀揉了下眉心,解释道:“她们前两天才来过,你要是还相见她们的话,可以叫她们再过来。”
“可我想回国,我想吃枣、嗝,糕,糖醋小排,酒酿小、丸子,糯米团,我想喝奶茶。”温纵哭到打嗝,小脸皱到一起。
叶昀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纸袋,仍耐着性子劝:“晚上吃东西不好,一会儿该睡不着觉了。”
遇见她之前,这辈子叶昀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好脾气的时候。
温纵止住哭泣,回头看了眼床头柜,“你买了?”
“吃了就暂时不提回国的事,好不好?等月份再大一点儿。”
叶昀把袋子拿过来,温纵挑了几样。
又抬头,有些无辜,“可我还是想回国。”
“我不喜欢一个人在岛上等你回来。”
不喜欢一个人在岛上等你回来。
叶昀因为这句话破了心理防线。
原来是这样。爱怜的情绪蔓延上心头。
“好,我们一起回去。”
叶昀将她抱回床上,在她眼皮上落下一个晚安吻。
“睡吧,宝贝。”
温纵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鼓鼓的小腹上,“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