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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璞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0

[古装言情]《侠骨流香幻桃花》作者:穆璞【完结】

幻剑书盟2010-01-05完结

文案:

一个侠客,为誓同生死的结拜大哥报仇。而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因为仰慕他,情愿追随他,处处帮助他。但是,曾经的友情是那么刻骨铭心,不可替代。因此,他始终没有接受这位小兄弟作他的拜把子弟弟。他相爱的表妹,远嫁西夏,成为一品堂堂主夫人,她的丈夫也是位谦谦君子。 而他们所经历的爱恨情仇,诗意而又热血,传说一般美丽。

行走中的圣徒(一)

他已走了13个日夜。这样走着,只有在疲惫至极的时候才停下来歇歇脚。鞋上沾了泥,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用轻功。但是,他却还有力气唱歌。他唱的是——

回首不见旧时月,双眸茫茫对风雪。

依稀桃花曙微处,还现醉色向离别。

从来晴空无坦途,莲子怎堪共柳决?

泪打寒枕空遗恨,日光之下烦扰劫。

红尘重裹何处逃,青丝总将掌纹绕。

长亭短枝道不尽,唇启却语江南好。

唱罢,他拿起腰间的葫芦,痛饮了一口。他这个葫芦,起初盛的是竹叶青,现在装的是溪水。天色将晚,林翳萧萧,他叹了口气,打算继续走。

就在他准备站起身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阁下是不是穆弘远穆公子?”不速之客问道。

他没有答话,将气运于左肩,突然发力,立时将那人的左手震开,然后缓缓起身,转过脸来看那不速之客。

那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中等身高,腰间一口大刀,神色恭敬而讶异。

“你是西夏人?”他问那汉子。

那汉子点点头,行了个礼。穆弘远看出,那是西夏一品堂特有的姿势。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阻拦我?”穆弘远又把脸转了回来,看着夕阳下沉的方向。

“我们是奉堂主之命……”

“够了,不用再说了,你们都是一样的口吻。其实是奉老夫人之命吧?”

“这……”那大汉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算了,你走吧。你打不赢我的。”穆弘远道。大汉踌躇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未必。”然后他出手了,拔出了那口刀。

穆弘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大汉耍了个刀花,使了一招“开山式”向穆弘远劈过来。穆弘远躲开了,回身用两指夹住了刀背。运气、发力——大汉的头上冒出了冷汗,但是身子竟然纹丝没动。穆弘远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再运气、再发力——两人仍旧是僵持,只是大汉头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穆弘远叹了口气,他用另一只手解下了他的剑。没有出鞘,直击大汉周身要穴。

这下大汉招架不住了,也用另一只手挥舞起刀鞘,左挡右格,但是始终不出剑的包围圈之中。

那大汉急了,一声呼哨,传出好远。

一骑人马来到,马上跃下一位黑衣少年,笑吟吟的。“大哥,原来你在这儿!让兄弟我好找。”说着便捋胳膊挽袖子,加入战斗,一条长鞭直奔大汉面门而去。大汉一惊,放过穆弘远,专心对付这少年。正在没开交处,幸而同伙乘轻功赶来助阵,几人将少年围在垓心。那少年却似漫不经心,在空中自在游走,一条长鞭似银蛇舞动,几个西夏汉子均不得近前。这样打了有一阵,西夏人不耐烦了,互相使了个眼色,从空中兜起一张大网,逐渐缩紧,看你这黑衣少年纵使有天大的本事,竟能飞出我这张网去?

谁知少年勃然大怒道:“你这群不知好歹的狂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在一品堂中什么身份、在江湖中什么分量,就敢跟小爷我耍花枪!方才我大哥是不愿跟尔等计较,你小爷我岂是好惹的?”一边骂着,鞭梢早已笔挺地一指,递出网外,再从另一个网眼穿进来,再绕出去,如是再三,竟如穿针引线缝衣服一般,将半边网穿出一道线来,这时将鞭梢一带,鞭子收回,半边网便登时收紧,少年钻了出来,再将鞭一收,这张大网便立时成了西夏众大汉们的笼子,将他们尽数盖住,少年如法炮制,用鞭将网口紧了,缚住大汉们,抽出长鞭,扬长而去。

行走中的圣徒(二)

穆弘远依旧独自走着。向着苍茫大地的方向,向着如血残阳。他必须这样走下去,否则,又能怎样?

回家?回不去了,他的家园早已在他心中崩塌,支离破碎了。

去找他大哥?是的,大哥是要找的,终其一生,只要活着,他就不会放弃哪怕是一点希望。尽管传言……

还有表妹莲亭……如今已贵为一品堂堂主夫人的她,过得开心不开心?

“依稀桃花曙微处,还现醉色向离别——”不知不觉,他又开始吟唱。表妹少年时的舞姿,又浮现在他眼前。那摆荡的裙裾,正像一丛灿烂的桃花般浓烈醉人。莲亭,莲亭,你人如其才,才也恰配其人。

正想着,眼前真的出现一丛丛的桃花,兀自鲜妍明媚着。穆弘远的心一沉,紧跟着飞扬起来。这时,他不再是一个自我放逐的可怜人,也不再执着地为寻找什么而活。他到了自己的家园。

在这样的桃花树下,表妹和他吟诗作对,击节唱和。当她写下那首《桃花行》的时候,不过十几岁。他还笑她故作老成,悲天悯人太重。现在看来,红颜对于自己的薄命未尝没有知觉:她远嫁西夏,却成全了不肯做她婆母的姑姑,让她借这个机会入主一品堂,成了手握重权的“老夫人”,这命运实可叹惋。而她自己,是否还念着唱着那首《桃花行》?是否想念这个当年略显软弱的表哥?是否已“绿叶成阴子满枝”?

无论如何,将来命运也许会让他们见上一面,他想。

他又继续往前走,想穿越这片桃花林。

桃花掩映之中,却出现了一间小木屋。木屋周围有一道稀疏的篱笆,并且门没有关。穆弘远突然觉得很温暖很熟悉,跟着觉得很疲倦,于是进了篱笆围成的小院。

他刚走到门前,举起手正要敲门,忽然发觉门缝里有一股烟溜出来,登时心里暗叫“不好”,忙向后跃开一丈,飘身出了小院。可是他已经站不稳了,摇晃了两下,坐在了地上。

这时小屋里出来一个人,摇着折扇,手里还拽着绳索,牵着一个人,一个老妇人。

“娘——”穆弘远恨不能立时扑过去。

老妇人茫然地抬起头,看见穆弘远,眼睛里立时有了神采,“弘儿——”

这时摇着折扇的人已走到穆弘远面前,“穆公子,跟我走一趟吧。”穆弘远怒目而视,“贼子,为何缚我母亲?”

“哈哈哈,笑话,穆公子你的母亲只有一位,那就是我们老夫人,何来第二个母亲?”那人笑道。

“呸!”穆弘远啐道,“你是何人,少来Up嗦,今天我穆弘远被你以鸡鸣狗盗的手段擒获,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捉我回去交差便是,但有一件,你须放了我母亲。否则,总有犯在我手里的一日。”

“呵呵,”“折扇”冷笑道,“你是说这位老妪么?她也是老夫人要的人。”

“什么?”

“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老夫人想公子想得紧哩。”

穆弘远无奈,只好任其将自己缚了。那人将折扇别在腰间,一手一个,提了二人便走。这时穆弘远方才注意到,这人轻功着实了得,提了两个人竟然健步如飞。穆弘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但凡惯用毒药、暗器、邪门功夫的人,轻功也一定很好,不足为奇。而他穆弘远是最看不上这种人的。要打,便光明正大地打。可以角力,可以比招,可以比快。但就是不愿用旁门左道,也反感用旁门左道的人。所以穆弘远不再看他,叹了口气,轻声问那老妇人:“娘,你还好么?怎么会在这里?”

身向何方不由己

老妇人颔首道:“我很好,我在山间盖了木屋,种了跟当年一样的桃花,就是为了怀念你,孩子。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真的很知足。”

穆弘远闻听此言,未语泪先落:“娘,我其实一直在找寻您的下落,只是,人世茫茫,又到哪里去找?我走走停停,想来五个年头也有了,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您。”他顿了一下,用衣袖拭去眼角泪水,接着道,“方才我看见这三里桃花,就想到了您,还有……还有莲亭。”他突然沉默了,隐忍的嘴角抿出了一道刻痕。

那老妇人也叹了口气。

“折扇”提着他们俩,仍是健步如飞,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只知道,要将这二人带回去,如果不能,就要阻止穆弘远私自进入一品堂,特别是,要防止他私自见到堂主夫人,夏莲亭。

这也就是一品堂的人一路跟踪穆弘远并跟他交手的原因。

至于穆弘远,他并没有明确的方向,也没有靠近过一品堂。至少目前还没有。

他只要流浪就够了,顺便碰碰运气,“找寻”一下他娘跟夏莲亭。命运会让他们重逢的,他想——他是一个信命的人。

而现在,他被带向夏莲亭的方向,那耀眼的绯红色恋人。命运息息相连的彼端。

他刻痕般隐忍的嘴角泛起了一丝飞扬的微笑。他娘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微笑了。

晚霞升起来,飞扬着,开得正好。

鸟儿归巢了,野兔也该回窝了吧?

可是,总有回不去了的。那是被折扇里藏着的铁钉射到的。一共有三只,称职的解差为犯人也准备了食物,一人一只。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吃。穆弘远和他娘双手绑在一起,但是还能用。“折扇”看了看他俩,自己先大嚼起来。穆弘远和他娘对视了一眼,也开始吃。

美味享用过了,“折扇”突然想解个手,就将两人重新绑好,然后钻进旁边的草丛里。

穆弘远看着他娘,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身体一轻,他们娘俩都被提了起来!好棒的轻功!穆弘远竟然在之前丝毫都没有察觉!

原来是那使长鞭的黑衣少年!

少年更不打话,提起二人便走。风一般,瞬间便飞出一里地外。

但听得耳后风声作响,“折扇”也随后赶来!“这怎么办?”那少年心下寻思,“那人看样子就是轻功高手,更何况,现下是他空手,我提着两个人?”正犹豫,后面风声更紧,想见是追兵越来越近了,少年更慌了神,又怕“折扇”使他的暗器,忙放下二人,回身挥长鞭去卷那人腰间的折扇。

“折扇”岂肯被他取了兵器?索性顺势扭动胯部去迎长鞭的来势。霎那间,几枚铁钉一起飞出,攻向少年。少年一惊,忙使一招“九曲黄河”,将铁钉尽数击落在地。这时对方却也拿折扇在手,笑着自报家数:“一品堂董冉,敢问尊姓大名?”

少年一愣,也笑道:“区区微名,何足挂齿,在下任侠。”

折扇长鞭较短长

董冉笑道:“任侠小兄弟,我适才看你武功路数,竟和我的有些相似,不知你的武功传于何人啊?可否说与我知?”

任侠笑道:“本人无门无派,全靠自创。说了你也不信。”

“哦?”董冉沉吟了一下,道,“既然你我本非同门,可否请你就此拜入我门下,做我的弟子,我传给你几套独门功法如何?”

任侠突然哈哈大笑。笑够了,他正色道:“说的这么客气,原来是想让我拜你为师。来来来,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不就那么点本事么?待我再跟你兜几个圈子,玩上几合,把你的招数破了再说!”说罢,长鞭一挥,逶迤蜿蜒,最终指向的却是董冉的咽喉。

董冉也不是吃素的,忙挥折扇挡格。谁知长鞭柔软活络,鞭梢立时卷住了折扇。任侠见有便宜可占,顺手就将长鞭往回带,董冉的折扇便要脱手。董冉也不着忙,左手一扬,“着!”一把铁钉直撒向任侠面门。任侠身子往后一仰,躲了过去;可是说时迟那时快,董冉的铁钉又出手了——这回是直奔任侠小腹。任侠心下大惊,意欲抽长鞭阻挡,长鞭却被董冉的内力吸住,牢牢地粘在折扇上下不来。这时董冉脸上方才出现了得意的笑容,想是刚才被任侠嘲笑那口恶气现在始出。

情急中任侠灵机一动,身子复往前倾,脚底一使劲,身子直挺挺地竟向董冉飞来!董冉大惊,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忙飘身向后跃,可是已经晚了,任侠已经接近了他,两人距离较方才靠得近了些。虽然鞭梢仍被吸住,但毕竟鞭身已经松弛了一点。就是这一点,已足够任侠施展!他猛抖鞭身,将铁钉尽数收了!再看那鞭上,已密密麻麻嵌满了铁钉,晃似一条铁蒺藜!

这回任侠笑了,轮到董冉错愕了。只听得任侠唱道:“多谢丞相赠~哪啊箭!”竟是市坊中说书人说三国时的唱腔。

还未等董冉反应过来,任侠收起笑容,将鞭柄一颤,内力随鞭身传送,鞭梢应力而落,放过折扇,在董冉右臂上绕了个圈,直戳董冉面门!

董冉由于刚才的一惊,已经放松了以内力吸长鞭的势头,是以被任侠乘机夺回长鞭;现在自身涉险,更不敢大意,忙下意识地用右臂挡格,可是已经晚了!任侠的长鞭是何等灵活之物?一鞭挥出,游走如龙,董冉的挡格只不过是将右臂及右肩送与了任侠的长鞭!

各位看官,任侠的长鞭可是被董冉自己的铁钉生生“包装”成了一条铁蒺藜呀!这一瞬间过去,董冉的右臂、右肩一共中了四枚铁钉,楔状的铁钉就这么嵌在了主人身上。只见任侠笑吟吟地收鞭抱拳道:“完璧归赵!”

越山度水相扶将

董冉又羞又气,捂住右臂,看了看委顿在地的穆弘远母子,终究心有不甘。他疾抢上前,想夺穆弘远的宝剑来用。任侠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伸手去夺。毕竟董冉快一些,先摸到了剑柄,便发力要夺。谁知一夺之下,宝剑竟然没动。董冉大是讶异,定睛一瞧,穆弘远的手已按在剑上!这回,就连任侠也愣了:“大哥,你……你没事?”

穆弘远点点头,向董冉道,“这位仁兄,你的药劲儿过了。”

董冉一惊,随即恢复平静:“罢了,我就知道会这样。后会有期!”说罢飞起一脚踹向任侠的鞭子。任侠下意识地灌注真力在鞭上,却感到手臂一阵酸麻,鞭子也被崩碎,分几段落在地下。原来铁钉毕竟给鞭子造成了几个伤口,鞭子已不完整,怎禁得起两个人再以它为媒介拼内力?是以两股内力冲突之下,鞭子碎裂,任侠的手臂首当其冲,受了轻伤。

董冉逃走了,这时天已黑了下来。任侠和穆弘远扶着老妇人寻找住处。一边走着,任侠便问穆弘远:“大哥,适才董冉的毒药为什么会自行解了呢?”穆弘远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对使毒一窍不通。”老妇人却笑道:“傻孩子,是我种的桃花把毒给解了。”任侠和穆弘远都很诧异:“什么?”

老妇人接着道:“咱们家跟西夏一品堂有亲缘关系,我对他们很了解。刚才那个董冉使的毒药叫‘天迷雾’,我年轻的时候见人使过,解药只有一种,就是花粉——越艳的花,越能解这种毒。董冉一定没想到,我身上带有这么多的花粉,以至于你我并不用服用花粉,就能解开‘天迷雾’的毒性。”

穆弘远恍然大悟,任侠也突然明白,为什么董冉会突然提出要收他为徒,原来是防着这一点。但他岂是能轻易拉拢得了的?纵然穆弘远并不愿收他这个兄弟,他也是下定决心跟着穆弘远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穆弘远也想到了任侠对自己的种种照应,不由得他不感动。可是,他已有一位拜把子大哥,对他情深意重,两人意气相投,共患难同打拼,遂为生死之交。现在,大哥下落不明,他心内只有找寻大哥的分量,哪里有多余的友情给任侠?在他心目中,只有同大哥史器的交情,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之间的交情。这种感情是不可复制的,哪里能随随便便答应与一个毛头小子拜把子?虽然他知道任侠很欣赏自己,但毕竟他们不是一路人,再不可能想史器和自己那样惺惺相惜、默契与共。比如说任侠的活泼不羁与自己的沉稳缄默,再比如说任侠从不排斥歪门邪道的武功……罢了罢了,就算辜负了这小兄弟吧,以后但得帮上他忙的,必万死不辞。

三人继续走着,偶尔说笑,穆弘远他娘不会武功,被两个晚辈搀扶着,却也不觉得甚累。任侠自从摆脱了那伙西夏大汉以后,一直在找寻穆弘远,也就一直没吃东西;穆弘远和他娘有董冉孝敬的野兔垫底,一点也不饿。是以一路上,遇着野果之类,都是让给任侠。任侠也不客气,边走边摘边吃,倒也快活。只是再不见野兔踪迹。

穆弘远道:“任侠小兄弟,我娘已经找到,我下一步要先安顿我娘,你还要跟我们一起走么?”

任侠道:“当然,我要跟着大哥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穆弘远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自从和大哥史器分开以后,他就经常叹气;而自从表妹莲亭远嫁,他就习惯了沉默。

穆弘远想着,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娘亲,最好能有个高手保护她老人家,不能让她老人家跟着自己流浪漂泊、涉险遭罪呀。

正想着,任侠手一指:“大哥,你看,那山坡上是不是有一座道观?”

穆弘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半山腰上,绿树掩映之中,果有一座道观矗立。穆弘远仔细端详了一番,大喜过望。

愿向清风歌此曲

清风荡漾,西夏一品堂。三四月,好风日啊,塞上江南,自秦汉以来就如是。

一个女子,在阶前眺望。青葱的树木,青葱的草。就连杜鹃花也是绿的。那些杜鹃,春天的时候花是绿的,到了夏天变为浅红色,冬天深红色,来年春天又变成绿色。难道人心也如此易变?

她就这样站在一片绿色之前,绿色的汪洋大海里,她是一朵纯白的浪花。绿色可以让人平静,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下来,什么都不想。然而镶在绿色边际的白,却可以很耀眼。

侍女木梨端来百合银耳粥,她欣然接了,却打发走木梨,将盏放到阶上。然后,她开始歌唱。没有拍板,没有琴弦,她唱的是:

忘川岂无路?回首云低处。来时萧瑟容易逝,匆匆梦亦去。 南园桃,仍依稀,直笑人面无归计。对酒歌一阕,狂烈,东风尽华青丝,与君俯仰明月。

她唱得很慢,一板一眼,就像写下这首词时一样认真。字字看来皆是泪,只是,她已没有泪了。她拿起那盏百合银耳粥,将它喝下,转身回房。

刚到房门口,木梨迎出来说:“夫人,方才芸儿传话来,说老夫人有请。”她点点头,将建窑的鹧鸪斑盏交给小丫鬟,便向老夫人房间走去。木梨跟随在她身后。

不错,她就是一品堂堂主夫人,夏莲亭。一个在中原长大,却有着江南的水秀之气与西北的豪迈脾性的女子。只是,她已将这一切都深埋,化作凝练又浓厚的白色。

意幽幽,一品堂

老夫人已在客厅等候。看见夏莲亭来了,她甚至欠了欠身。“坐吧。”她说。

夏莲亭坐下,老夫人却只是喝茶,半晌没有说话。夏莲亭也不管她,也不说话,看着自己的膝盖,大朵的芙蓉暗花静静地开放,只是到了膝盖处折了一下,看不到了,不完整了。

“莲亭,”最终还是老夫人先开口,“你嫁过来也有五年了,你夫君李季诚贵为堂主,却只有你一个妻子,别无偏房侍妾,算是对你有情有义了……”夏莲亭抬起头,道:“老夫人,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您嫌我没有子嗣,尽可以替我夫君再娶一房,我没有意见。”说罢便起身要走。

“你这孩子——”老夫人很无奈,“你知道,我本不该管你。”夏莲亭停住了脚步,但仍背对着老夫人。老夫人还在继续说:“但是,你也知道,季诚的大哥早夭,另两个哥哥当年因为争夺堂主的宝座,自相残杀,在一场对决中双双死去;季诚的父亲——老堂主,也被普济寺的澈目禅师渡脱了,现在不知在哪座山哪座庙里出家呢;两位太夫人,也为了争这垂帘听政的宝座,互相算计,结果一先一后,都死在对方的卧底手里。而咱们一品堂就是有这样的传统,没法子,总得找一位老人来垂帘听政、监督堂主的决定,并且在堂主闭关或者外出打仗的时候处理内外杂务。于是我作为李家远亲和世交的穆家的老人就成了首选。况且……”

“况且您是我姑母,亲上加亲。”夏莲亭头也不回地接着道,“既然您被推到了这样重要的位置,就要负起责任来。堂主没有子嗣,这样的大事,当然要靠您老人家做主。”她的语调很平静。但她不看也知道,老夫人的脸都要被气歪了,她找不喜欢的她来,这样诚恳地与她谈,她呢?甚至不愿与自己面对面。“要是季诚同意,我早就……”她恨恨地想。

夏莲亭等了等,见她并无更多的言论,径直走了。有时候既然一种冷漠的姿态已经形成,就别无选择,只能这样下去。礼义?礼貌?装起来太累了。平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礼貌。

回房途中夏莲亭遇到了李季诚的部下王敏宓,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王敏宓是个很腼腆的女孩儿,夏莲亭也回以温婉的一笑,两人就错了过去。夏莲亭曾看过她练剑,剑术确是精良,堪称李季诚的一员良将,左膀右臂。“王敏宓!”突然夏莲亭想到了什么,就叫住了她。

“什么事,堂主夫人?”王敏宓转过身来。

“你们堂主不是去打猎了么?算来也该回来了,怎么回事?”

“噢,堂主他无意中得到了澈目禅师的消息,往中原追查去了。”

“哦?”夏莲亭又走近了一点,“那么,堂主打算一直追寻到他的下落为止吗?”

“这个属下也不知道。”夏莲亭示意她可以走了。

“堂主不是差高于郭告诉木梨这件事了么?”王敏宓边走边想。

英雄为谁驱驰

莽莽贺兰山麓,云海茫茫。山脚下有大片的平原,由于灌溉及时,土壤的肥力保持得很好。这片沃野,既培育出了茂盛的庄稼,放牧着成群的牛羊,也生长着勇猛剽悍、能征善战的党项人。党项人背靠贺兰山,以灵州为家,建立了西夏王朝,建都兴庆府,改灵州为西平府。

是年为大宋宝元二年,也就是西夏大庆四年。有一位英雄坐在马背上,自西北向东南疾驰。他就是在刚刚结束的平叛中立下大功的西夏贵族、一品堂堂主李季诚!在他身后远远跟着的是他的部下高于郭,以及一千好汉。

他们本来是去打猎去的,李季诚靠这种方式“练兵”。手下人可以在打猎中各显其能,还可以自由抢夺猎物,只要猎物尚未捕到手,都可以易主。但是在今天的打猎过程中,他们却意外“捕获”了一队汉人,各个带着兵器。李季诚亲自盘问,得知他们是中原大宋的官军,来西夏打探西夏国内部虚实,以备攻伐。不想迷了路,又被野兽所伤,逃命之下一应衣食皆已丢弃,冻饿于此。李季诚不由怒从心头起,大夏国是他的祖国,也是他的宗族所在。大夏国始终避免与宋朝的军事冲突,为此还年年纳贡称臣,不想汉人果然不可信任,心机如此之深,相信若不是国力衰弱,民积贫、兵积弱,宋人早就打过来了,还待今日?啊,是了,如今我大夏国刚刚正式建立一年,却经过了萧合达叛乱和蕃部起义,他宋人想我国力已被削弱,今日不动兵,更待何日?可我党项人各个勇猛善战,他们却也不敢贸然前来,于是派人来打探?嘿嘿,我一品堂麾下这些衣衫不整的散军,尚可却你们一却!

正想着,旁边高于郭搭话了:“堂主何不搜搜他们的身,也许会有密函文件之类,属下想他们不会平白来看看便回,必有幽书密信里应外合之事。”一句话提醒了李季诚,即刻令手下搜身。果然在一个汉人怀中搜出了密信一封,竟是朝中权臣任敬得写给普济寺澈目禅师的,说朝中虽已空虚,怎奈有个乌合之众一品堂尚未拿掉,实力自不可小觑,待弟为兄摘除毒瘤,便可禀告宋廷,出师收剿余党,弟当与兄里应外合,诛灭李氏,献河山于大宋;到时加官进爵莫要忘了小弟云云。李季诚看后大怒,骂道:“任敬得你个乱臣贼子!我早看出你狼子野心,趁平叛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想要图谋不轨,哪想到你动作竟如此快!真是老天当灭你,如今让我得知你的诡计,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高于郭在旁暗暗得意,却见李季诚只顾骂那任敬得,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扬鞭一指那怀揣密信的宋人,大声喝问道:“大胆宋贼!你且说说,你既是已到任敬得处,取得密信,那任敬得何不派手下人跟你们一同返程,却教你们迷路,是何道理!?”

那宋人慌忙叩首答道:“小的不敢撒谎,其实任敬得大人的确派了一个引路的,但是半路上闻听李堂主率领人马来打猎,那人就想带我们避开,不想他走在前面,冒冒失失踩进了陷阱里,被里面困的一头黑熊给……给吃了!小的不、不敢撒谎。”

众好汉闻听此言,都哈哈大笑起来。严肃的气氛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于郭忍住笑,又问他:“那照你看,要是你们阴谋得逞,那任敬得又本是汉人,按照他和澈目禅师的约定,他们俩谁能当平夏侯啊?”话音落下,只激起稀稀落落几条干笑,其余人的脸上,又凝重了起来。大家都想,这也能开玩笑!国家存亡要是能当玩笑开,那人头就可以切下来玩杂耍了。

李季诚剑眉也是一皱,但马上又想到了什么,一件他本不该一时或忘的事情!

澈目禅师——不就是“拐走”他父亲、老堂主李擅久的那个大和尚嘛!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凛。澈目是何许人也,他从未想过。总觉得,应该任父亲去过他想要的生活;而且,父亲走时他年岁尚小,并没有能力去管这样的事。很快,执掌一品堂,日夜习武,接受夏主、现在的皇帝李元昊差遣,率领众高手为国家效力……戎马倥偬,再也没有时间想父亲的事。现在想来,澈目渡脱父亲,难道竟是有意?想来父亲今年也不过知天命之年,如果被他们中原政权利用……他心事重重,却不敢想下去。他无法像高于郭那样轻松地骂一句“宋贼”,因为他身上也流着一部分汉人的血。

为邪佞之人作传

那李季诚是何等的英雄好汉,不过一踌躇间,便已决定亲自去中原寻访澈目禅师,一探究竟。他叫过最得力的部下王敏宓,轻声吩咐道:“敏宓,我要走一趟中原,少则半月便回,多则数月。你且回去,替我打理一品堂一应事务,我不在的时候,你便是代堂主,务必保我一品堂秩序井然,不得有误。”王敏宓低头答应道:“是,敏宓一定辅佐老夫人,管理好一品……”却听李季诚摇头道:“不,不是,孩子,你应该凡事自己做主,拿不定主意处,须向夫人莲亭请示,不能事事依赖老夫人,你听懂了么?”王敏宓抬起头,看着李季诚郑重地道:“属下听懂了,属下一定照办!”李季诚欣慰地点点头,又叫过高于郭来:“你负责帮助敏宓,听她调度。另外,你们回去先不要告诉莲亭这件事,免得她为我担心。三日之后,高于郭,你再跟木梨说。”想了一下,道:“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领命,纵马回向西北而行。

这两个人,都是李季诚得意的部下,只不过,高于郭武功比王敏宓要差上一大截,而她的老于世故,却是王敏宓所不及。王敏宓若论武功人品,不止高于郭不得不佩服,就是把整个一品堂中的勇士叫出来,谁也说不出个不字。因此她虽是女子,却博得李季诚如男子良将一般的看待与对待。

而与她齐名的高于郭又是何许人也呢?

高于郭本是汉人,自幼遭父母遗弃,吃百家奶长大,是以名字由三家姓氏组成,这是她能记得养过她的三家。奇怪的是,养过她的家庭不是儿女病了残了就是地里庄稼遭了灾。后来谁也不敢收留她,一方面是她有“灾星”的名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相貌奇丑,明明是个女儿身,却长得五大三粗,而且身材比例还不协调。黄发豁嘴,五官都长到了一起。都说美女多蛇蝎,夫子也说应该贤贤易色,可是看到她,所有人心里都会打打《渔阳三挝(zhua,一声)》(东汉末年祢衡击鼓骂曹的敲法),扪心自问:难道不是相由心生么?她从中原一路乞讨过来,莫名其妙地长大成了人,后来被李季诚也是在一次打猎中发现了。年少时的李季诚就已养成了浩瀚的胸襟,与不拘一格收纳人才的度量,他看高于郭身强体健,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就收留了她,并着力培养她,让她掌握了十八般兵器。

却说这高于郭习武以后,渐渐不但恢复了作为一个人应有的自信,而且自我极度膨胀,多年的生存经验与向上爬的野心造就了她,让她满嘴飞刀,口蜜腹剑。各位看官,相信上回书中她嘴里恶开玩笑,让大家都不痛快的情节大家都还记得吧?是了,就是这种口才,却能让很多人麻痹,以为她天生粗鄙愚钝,以为她纯朴直率,以为她嘴里是褒是贬都是说的真心话。这叫什么?这就叫上天是公平的,上天赐予的一切在别有用心的人那里都可以当武器或挡箭牌,劣势也成了优势。

在一品堂,老夫人最吃这套。还有李季诚,他博大的心怀中根本没有诸如“欺骗”、“隐瞒”这样的阴暗角落。

在一品堂,高于郭只惧怕一个人,那就是聪明绝顶、深藏不露,纵没有武功也可抵敌万人的堂主夫人——夏莲亭;只忌惮一个人,那就是文人性格、内心桀骜外表淡泊疏离、武功整整高她一筹的——王敏宓!

白衣徒对白衣客

却说二人领命回一品堂,走了二里来地,高于郭突然向王敏宓道:“师妹,我觉得我还是先回一品堂,把这件事禀明夫人为好。虽说堂主有吩咐,不让我过早说与夫人知道,但是夫人足智多谋,禀告了夫人,或许她有什么锦囊妙计,我好快马加鞭送给堂主去。你看怎样?”

王敏宓想了一下,觉得她说的有理,况且平日里夫人就常常及时制止堂主的鲁莽行动,令他受益不浅;这次堂主不想马上告诉她,也是怕她什么冒险的事都阻拦。王敏宓深知,夏莲亭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女人,虽然她们俩很少交谈。

“好,你且回去,”说罢,王敏宓翻身下马,将李季诚送给她的枣红色千里驹交给高于郭,“你骑上它,夫人如有吩咐,快去快回!”高于郭谢过,换上马,径直去了。王敏宓骑上高于郭极为剽悍的西域马,带队前行。

圩场在一品堂的东南方向,中间有一座雁荡山阻隔。王敏宓他们经过这里时,突然遭到一伙流寇袭击。这伙人有四十来号,各个武艺精湛,身手不凡,而且几次三番几个人同时欺近王敏宓,似乎想将她活捉。最后王敏宓他们虽然将这伙人打退,却也伤了不少兄弟。大伙儿心里纳罕:哪来的这么厉害的强盗?

王敏宓回到一品堂,禀明了老夫人,老夫人叫她先不要告诉夏莲亭,她答应了,想着反正高于郭也会告诉夏莲亭的,自己何必强出头。哪知夏莲亭遇见她,反向她问起这件事,可见高于郭并没有告知夏莲亭此事,即便她告诉木梨了,木梨也绝不会隐瞒夏莲亭的。

王敏宓觉得诧异,就到处寻高于郭,结果没人见过她回来。就是木梨,也说没见过她。

这回王敏宓更奇怪了,难道以高于郭的身手,也能被强人掳去了不成?不行,我得亲自去找她。但,堂主说过,堂内事务都交给我,凡事要和夫人商量。如今我也去了,堂中只剩夫人和老夫人,须得禀明她知,莫要起了什么乱子。

这样想着,她就又奔夏莲亭的住所来。恰巧木梨在小会客厅中整理器物,见王敏宓来了,就进去通报。王敏宓也不拘礼,先在梨木椅上坐了,环视厅内。

这厅没有名字,墙上字画却有“白梅沐雪瓠半满”字样,煞是有意境。梅花的线条,用墨笔勾了,浅浅深深,如美人的笑涡,令人有晕晕欲醉的感觉;而那挂在梅枝儿上、拖曳到雪地里的酒葫芦,歪斜着,仿佛憨笑的老者;再看那雪花,尚自在空中旋舞着,不肯落地生根。王敏宓不觉被这幅画的意趣陶醉了:她自幼爱白色,穿的衣服也常是白的,因其悟性极好、武功卓绝,与人交手后常令衣衫上白皙如旧,纤尘不染。

这时木梨挑帘出来了,夏莲亭随即出来,她还是一样暖暖淡淡的微笑,没有一丝烟火气。她款款笑道:“你喜欢这幅画?这是我亲手画的。”见木梨看她,她又笑道,“木梨帮我画的。”

“是,我很喜欢这幅画。”王敏宓道,“但不知为何画梅花?还是白梅?不是与雪重色了么?”

夏莲亭敛裳在她对面坐下,道:“我喜欢梅花——”她又顿了一下,道:“梅、兰、竹,还有莲。”

王敏宓会心一笑,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没有菊花?”

“这个么,我觉得那种金黄色太绚烂,又太——”她沉吟了一下道,“太萧瑟。”“人生优容的、淡淡的就好。”王敏宓点头称是,她原本也这样想。然后她开始询问高于郭的事情,顺便把李季诚赶赴中原的事情,跟夏莲亭一并说了。夏莲亭十分惊异,随后接过木梨端来的茶,递给王敏宓,“你让我想想。”

妾心不负桃李颜

夏莲亭沉思了一会,问:“那头吃掉任敬得手下的熊你们找到没有?若是它还在陷阱中,又有刚吃的一个人垫底,应当还活着,还能找得到。”王敏宓愕然,道:“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啊。”夏莲亭摆摆手,道:“算了,我已猜到这不过是条诡计。”王敏宓惊问:“什么诡计?”

夏莲亭站起来缓步走动,道:“此事牵涉重大,听起来,中间的细节却像玩笑,你不觉得奇怪么?”王敏宓道:“愿闻其详。”“其一,哪有人会落进已经张开的陷阱里的?”王敏宓道:“对呀,陷阱落进一头熊以后,就有了一个明显的大洞了呀。那随从眼神再不好,怎么说也还是有功夫的人呀,怎么会那么蠢?”

夏莲亭点了点头,道:“这是其一,其二,任敬得手下有何等多的高手死士?既然这封信这么重要,对方又是他这作么重视的合作伙伴,他怎会对一个随从这么轻信,交给他一个人?而且明白说是让他引路,而不是作为使者跟汉人细作回中原?”

王敏宓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引路’这话是那汉人顺着她的话说的!不是自己招的。”

“顺着谁的话说的?”

“高于郭,她当时在盘问那汉人,为什么任敬得没有派人跟他们一道返程。她说的是‘返程’,而不是‘回去复命’,这就暗示着只是送他们一程而已……”“嗯,”夏莲亭点点头道,“还暗示着只能送到半路——我就知道这事她脱不了干系。”想了一想,又问:“她当时是不是特别急于推动这件事的进展,也就是说,特别希望堂主去中原?”

“嗯,至少希望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澈目禅师身上。”

“噢,是了,那么,这件事可能根本就与澈目禅师无关。”

“哦?”王敏宓越听越惊异,听到这里不由得大吃一惊。

“对,”夏莲亭肯定地说,“这搞不好是有人策划的阴谋,想要嫁祸澈目禅师,然后挑起中原武林对我们一品堂的敌视,然后真的除掉我们。”

“啊?”王敏宓道,“果然夫人您有见识,我这就去通知堂主,阻止他找澈目禅师闹事。”

没想到夏莲亭笑了:“你当你们堂主真是莽撞之人?就让他去中原找到事情的答案吧,他若回来,说不定有更大的诡计来对付他呢。”正说话时,木梨进来了,道:“我刚才听到件事……”她忽然意识到王敏宓也在场,就闭口不说了。夏莲亭笑道:“没事,敏宓不是外人,你说吧。”木梨道:“我刚才去找芸儿玩,无意间听到老夫人在跟她的心腹谈论董冉飞鸽传回来的书信,说——”

“说什么?”

“说表少爷已经找到,”夏莲亭不由一惊,木梨又说“还有他的养母。”

这下夏莲亭更为惊异,“连她也找到了?”但随后她就镇定了下来,“听你的意思,就是还没抓到他们,只是找到了?”

“没错,从婢子听到的看来就是这样。”

三山竞巍峨,此去路恐多

这边厢——

李季诚率领人马向中原进发,高于郭从后面赶来,声称自己放心不下,已交代王敏宓协助夫人管理一品堂事务,自己仍跟随堂主师傅追查澈目的事。其实高于郭还有一件事比较得意,就是她还顺道去了一趟任敬得处,向他汇报自己的功劳。是的,她心里十分得意,以致于兴高采烈地驱马前行,若不是对李季诚还有所顾忌,她已经超过李季诚了。

王敏宓,你这个傻冒,这匹枣红千里驹就该当我骑。她愤愤地想。所幸没有人认出这马是王敏宓的,可能大家都在飞驰着赶路,谁也没有注意到吧。倒是有马儿认出了这小美人儿,有意上前调情,怎奈脚力不行,只是赶不上。

他们见驿站便休息,养精蓄锐,不几日,人马就到了宋夏交界的陇山。李季诚挥鞭前指:“前面就是大宋国的土地了,我们到前面市集中换上汉人衣装吧。这样沿途也好办事。”众人一概称是。

那边厢——

穆弘远他们正跟澈目禅师、休闻真人在一起!

原来那日穆弘远和任侠打退了董冉,扶着穆弘远的养母李嬷嬷,找到的道观就是穆弘远三年前到过的天都观!观主休闻真人跟穆弘远也是旧相识了。三年前,穆弘远跟他拜把子大哥史器就在这天都观里商量刺杀大贪官严武的事,可现在,大哥不知去向,物是人非。还好休闻真人还在,还有他的好朋友澈目禅师。穆弘远他们投宿的时候,澈目禅师和休闻真人正在对弈。

这两人,无论武功还是人品,还有棋艺,俱各相当,所以已是多年老友。他们平时不聚在一起,但只要到了一起,必畅谈到深夜。所以下棋,不过是伴随聊天的消遣,最终结局,也常是和平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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