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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璞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0

休闻看又来了朋友,自然高兴。余人也俱各欢喜。这一伙人:休闻仙风道骨,澈目慈眉善目;李氏和蔼亲切,穆弘远庄重儒雅,任侠潇洒不羁。于是天都观重开夜宴,除澈目单桌享用斋饭外,余人均把酒言欢。但澈目并没有脱离大家:这次筵宴用的是“燕几”,状如七巧板,而澈目的那方小桌,就嵌在大桌子里,中间只隔了一道缝,以示僧俗之别。

这样过了几日,穆弘远和任侠就想辞去,继续浪迹天涯,怎奈李氏自那日受了点惊吓以后,这几日又过于开心,加之酒肉太盛,就有点风邪入侵、内热不散之症。休闻就给她充当了一回郎中,命童子采草煎药,给李氏调养。穆弘远和任侠也放心不下,只得留下来,照看李氏,每日陪她说话。

此间英雄惜英雄(一)

这一日休闻真人又为李氏把脉,穆弘远也在旁边服侍,任侠跑去缠着澈目禅师让他教自己下棋。忽然休闻真人捋着胡须道:“咦,李夫人,你是不是有多年郁积的心事啊?”穆弘远急问:“怎么?”李氏也报以询问的眼神。

“噢,依贫道看来,夫人你思虑过度,以至于伤到脾,不思饮食已多日了。加之近日来暴饮暴食,更是火上浇油。是以虽然新病已愈,然而旧疾却是难以根除啊。”李氏闻听此言,频频点头道:“不错,道长所言极是。老身正是因为思念我这孩儿过甚,才忧思成疾,绵延不愈,给道长您带来这许多麻烦。”说罢感激地看看休闻,又慈爱地注视着穆弘远。穆弘远羞愧不已。

“是了,夫人,”休闻红光满面地道,“若能信得过贫道,贫道包你在数日之内康复如初。”

“啊,真的?”穆弘远和李氏大喜过望,李氏道:“若更蒙道长垂治,老身感激不尽。”

“夫人说哪里话来!只怕还要令郎上市集药房里抓几味要紧的药来。”说罢便提笔拟了一纸药方,交给穆弘远拿好。

穆弘远即刻起身告辞,往市集而来。抓好药后正要回去,忽听隐隐约约,不远处有人似乎在打听“普济寺”“怎么走”“澈目禅师”……他心里一动,便悄悄地跟过来,一探究竟。

那群人有四五个,均是彪形大汉,使的兵器却五花八门,并不统一。他们打听好之后,便朝街边的“豪裕坊”酒家走去,穆弘远跟着他们上了二楼。

一上来穆弘远就凭闯荡江湖的经验发现,这二楼好像被人包了!每一间进出的好像都是一样的脸孔和表情,店小二也总是端着好几份相同的菜肴,给这屋送过之后,又给那屋送去。这更勾起了穆弘远的兴趣,便跟着大汉们走到头,进了最大的包间。这时穆弘远突然想到,这些人的表情跟他儿时教他武艺、陪他玩耍的几个西夏武士颇为相似,又跟一路围追堵截他的那些西夏人似是一脉!

几个汉子落座以后,穆弘远随后走近拱手道:“在下穆弘远,想找普济寺的澈目禅师。适才听得各位也要找他,不知可否同行?”

为首的一个人站起来问道:“请问可是太行穆家的穆弘远啊?”

“不错,正是。”穆弘远想着他们一旦想捉拿自己,自己乘便速逃便是。谅他们就算人多,酒馆里也施展不开。但看他们的样子并不像要捉自己。

那为首的大汉,面如满月,目似流星,举杯哈哈大笑道:“弘远兄,你不认识我,我可认得你。我还该当叫你一声表哥哩!”穆弘远一愣,“表哥”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陌生,又太熟悉。

此间英雄惜英雄(二)

谁知正说话间,外面忽然一阵嘈杂,一伙人闯了进来。当先的是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高声喝问:“谁说要找澈目禅师啊?!”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店小二在后面忙不迭地连连赔礼,说:“这位大爷非要进来……”

那人还在叫嚣:“澈目禅师是任谁都能找的么!你,你,你,还有你,都是些什么人?速速报上名来,饶你们不死。”

“混账!”李季诚饶是风度绝人,也受不了这般侮辱,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你是何人,敢来这里撒野!”手下众武士也一齐拔兵刃。

“怎么着?想动武?”那人拔出腰间的兵刃道,“不瞒你们说,我就是来动武的!”说罢兵器一亮,众人一瞧,乃是一把戒尺。那人吩咐手下:“来呀,给我……”他的“上”字还没出口,对面一只盘子飞来,险些儿将他门牙打落,幸好他闪得及时,却也十分狼狈。众好汉正要一拥而上,收拾了这盘菜,忽听外面楼梯上鸣锣击鼓,一行人上来了。这下那个使戒尺的慌了,忙迎出去。

“我不是叫你把人都赶走么?”来人气势汹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怎么耽误了这些时候,放我在外面干等啊!”说完,这才进来一个肚子,然后才是脸,众人都想一看究竟。穆弘远一看那张脸,却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好生熟悉。

那个使戒尺的应承道:“小的该死,这就赶他们出去。”说罢向众人道:“这位就是我家老爷,严缙严大人,你们识相的,还不快滚!”又拉过店小二道:“这间大包间,是严大人给我等定下了的;”说罢手一指,又道,“那边的小雅间,是大人自己习惯了的。你们怎敢……怎敢包给外人?!”

店小二磕头如捣蒜:“不是我们胆大,是我们掌柜听说大人出城去了,今日又有贵宾到此,不敢不好生招待。”

那严缙喝道:“狗屁!本官是出城去玩玩,可本官现在回来了!奶奶的,等会这里清净了,让你们掌柜的爬来见我!”说着,两只贼眼珠还不住地瞟李季诚,似乎想看看这陌生人的来历,最后也终于不屑了,喝向那管家:“梁传举!快给我把这些人从窗户扔出去!好给本官腾地方!”

他始终没有注意过穆弘远,但是穆弘远却注意到了他!“严缙,严缙,”穆弘远想起来,眼前这个人,就是三年前被他和大哥史器杀了的大贪官严武的独生子!当时他躲在八仙桌下,浑身战栗,根本不敢抬起头来,史器和穆弘远也出于侠义道精神,除了严武外没有杀任何人。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他!他长得跟他爹一模一样,而且,看样子,又是一条大蛀虫。真恨当初没有一齐杀了他!穆弘远咬牙切齿地想。

一品堂众好汉却早已按捺不住,与梁传举他们交起手来。梁传举他们哪是这些好汉的个儿,三下五除二,就把来闹事的人纷纷扔出了窗外。有人拿住了严缙,痛揍了一顿,穆弘远忙道“留活口,我有话问他”,这才住手。这时别的房间的人过来看,李季诚吩咐他们:“没事,一伙小蟊贼,都回去喝酒吧,哈哈。”说罢自己也回座位上端坐,准备审一审严缙,顺便和穆弘远叙叙家常,打听一下中土的风土物事。

此间英雄惜英雄(三)

大家重新坐好,众好汉给穆弘远让出了一个位子,让他与李季诚对坐,以尽主客之礼。李季诚举杯道:“不才李季诚,敬穆弘远表兄一杯!”穆弘远大是讶异,问道:“莫非你就是西夏一品堂堂主李季诚?”

“不错,正是。”李季诚道,“令表妹夏莲亭,便是我李某人的正室夫人。”说话间,眉宇间带着自豪之意,“表兄,请满饮此杯。”说罢自己先干了。

穆弘远也道:“请!”将酒喝干。想起表妹,他心里动荡不安,少年情怀仿佛又回到这个三十岁的男子身上,他脸上微微发红,不知是不是也由于酒太浓烈……放下酒杯,他不由得细细地瞄了瞄李季诚,见他气宇轩昂,眉似远山,目含碧水,竟也有几分书卷文士气,心里稍安,也对眼前这位“妹夫”产生了几分敬意。

对于穆弘远神情的变化,李季诚竟是浑然未觉,只顾劝菜劝酒,二人畅谈了一会。李季诚忽然想起,穆弘远说过也要找澈目禅师,就问他为何。穆弘远照实说那不过是试探。李季诚想,这件事说来话长,酒桌上人多口杂,也就没有告诉穆弘远自己究竟为何要找澈目,只是笑道:“表兄放心,季诚此来,绝不是找澈目禅师麻烦的。只是有些事,只有这位长者知晓,有必要相请教一下。”穆弘远笑道:“好说,好说。但不知刚才那使戒尺的管家为何也提到澈目禅师,还出言不逊,阻挠我们找他?难道说,他跟澈目禅师有什么关系?”

李季诚一拍大腿,“对啊!应该问问,不该就这么把那小子扔出去。刚才咱们大意了。”他现在是一心想知道关于他爹和澈目禅师的一切真相,想得心切,连一个小人物也不放过。

穆弘远却莞尔:“不必多虑,我们还有一个俘虏呢!”说罢一指趴在地上的严缙,严缙一抬头,看见大家都在看他,马上怒目而视,心里却有点发毛,两腿也不由得打颤。

李季诚如获至宝,大喜过望,亲自走过来,拎起严缙的脖领子,问道:“小子,我且问你,你那管家和澈目禅师有什么关系?快说!”

严缙傻了眼,“这个……小的不知啊。”“嗯?——”李季诚一扬手,似有千钧之力随时可以落将下来,把个严缙吓得屁滚尿流,忙道“大人息怒,容小的想想……”李季诚乐了,“我不是你的大人,我手下没有你这样的孬种!”一品堂众好汉闻听此言,都哈哈大笑。穆弘远也笑了。李季诚又道:“你照实说,我不杀你,你或许还有命回去给你那帮孬种当大人!”众人又大乐。

严缙只有更恐惧,他一生下来就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婢女侍妾随便他挑,奴仆随从对他百依百顺,从未经历过艰险如此。如果说有,也是那次他爹被杀受了惊吓而已。可是那次毕竟有惊无险,史器等人不但没有杀其他人,金银财宝也只取走了能拿走的,并没有把他们孤儿寡母女眷下人的生路断掉,是以珍器古玩没有动,更没有放火烧宅。此劫过后,严缙的娘严夫人就带头整顿家业,动用自家和娘家的旧关系,变卖财产田地,为独生儿子打点仕途。是以从此以后,严缙的生活非但没有凄惨下去,反而更加贵不可言;他的人也非但没有丝毫收敛长进,反而更加草包加跋扈。纨绔之气,贪官淫威,何可胜言!谁曾想今日落到众好汉手里,成了阶下囚,教他怎能不恐惧!他仿佛看到史器的一柄雪亮的钢刀穿过他爹的胸膛,穿越时空,如今抵住了他的喉咙。

穆弘远冷冷看着,他想问的更多。

遣悲怀,收愤懑,为谁风露立中宵(一)

那严缙惊慌之中把什么都忘却了。但在李季诚逼问下,在更大的恐惧中竟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忙向李季诚磕头道:“小的想起来了,是……是……”

“是什么?快说!”李季诚喝道。

“是!小的管家名叫梁传举,本是澈目禅师半路出家的弟子,后来还了俗,才来严府当管家。他那把戒尺,本是普济寺里剃度时掌礼之用,是被他偷出来的。”说罢便趴在地下不住地磕头。

李季诚和穆弘远对视了一眼,心想,原来普济寺也有这种败类,不一定出来时还偷了什么密藏真经献给严府呢,要不然就凭那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当上的管家!李季诚还在心里暗暗感叹,希望自己的一品堂不要出这种叛徒才好。

穆弘远却站起身,表情凝重地问:“果然你严府跟普济寺有关系。人传三年前,普济寺的澈目禅师约大侠史器在峨眉金顶比武,此后,江湖上却再也不见史器的踪影,你可知为何?!”

严缙惊出一身冷汗,抬头看穆弘远,心中思索他为何会问到史器,谁知眼珠刚转了两转,被穆弘远飞起一脚,踢到斜上方的屋角,又重重地落了下来。这下李季诚也愣了,看着穆弘远,不明所以。

这一跌非同小可,把个严缙跌得浑身散架,嘴角鲜血迸流,门牙也缺了一块。等他刚缓过神来,穆弘远就天神般站到了面前:“快说!”这下严缙连磕头都没力气了,只得喃喃道:“我说,说。史大侠,是被澈目的‘飞英般若掌’所伤,经神医苏洞庭抢救,仍是不治……”穆弘远更加怒气冲冠,玄瞳炯炯,连连逼问道:“澈目禅师在东海,如何会来找史大侠的麻烦?比武地点又因何定在峨眉?苏洞庭如今何在?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自从家父被……被杀后,”严缙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澈目禅师云游到此地,向我打听这件事,我照实说了,澈目禅师觉得我爹固然该、咳咳、该杀,但也该按国法行事,送交官府处置,而史大侠妄动杀戒,致使江湖人士,屠戮朝廷大员、干涉国事成风,掀起腥风血雨,实属不该。因此上……”

“因此上就邀史大侠比武,杀之而后快?”穆弘远咬牙切齿地问道。

“不,”严缙辩解道,“澈目禅师一开始只是想渡脱他,只是史大侠不肯,于是澈目禅师便出手教训他,结果出手过重……”

听到严缙说到“澈目禅师一开始只是想渡脱他”的时候,李季诚心里一动,心想,原来这老和尚秉性如此,走到哪都想渡脱别人,看来真是个佛痴。穆弘远却待要继续问下去,忽然,从窗户飞进了一个人,一个轻巧如狸猫的人!

这个人在空中翻滚,落在了桌面上,又从桌面蹦到了地上,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看看盯着他的众人,目光停在穆弘远身上,急忙拉住他道:“大哥,快跟我走!衙门的人已将这里包围了!”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任侠。

李季诚将酒杯往地上一掷,道:“通知各屋兄弟,撤!到郊外野田的庄园集合!”说罢一声呼哨,自己先领人冲出窗外。穆弘远和任侠也跳出窗外,穆弘远还不忘提着严缙。

楼下果然站满了衙门的人,各个手里拿着火器,有的向他们开火,被他们躲过了,打在酒馆的墙上,崩出几个黑洞,还将“豪裕坊”的牌匾打碎。但众好汉一到地下,立刻将这群人中离得近的制服,更多人没等涌上前,已被众好汉杀出一条血路,走了。

众好汉不是敌不过官家的人,实在是不想明里跟官家斗,那样根本没个了局。打败一批,又会有一批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愚蠢地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说什么也要往上上。再说,李季诚、穆弘远他们都是大丈夫,并不想随便杀人,是以走为上,带着几十号精锐高手撤了。

遣悲怀,收愤懑,为谁风露立中宵(二)

郊外野田成片,高粱正在拔节疯长。这一大片田地,连着中间的庄园,都是一户人家的。这户人家没落了,全因为家里出了个败家子。“崽卖爷田心不疼”,他把这田地和庄园,一起卖给了行经此地的李季诚,李季诚命人打扫停当,作为一千弟兄的驻扎驿站。

现在李季诚他们想躲避官家的“缉拿”,当然要回到这里来。

几十个人展开轻功,如黑云蔽日般飞来。

这样的阵势,当然不是为了逃命,也没人能够追上。

这样的阵势,相信没人敢阻拦。

但是,世界上就是有些事,出乎人们的意料,却不容人不相信。

谁能想到严缙这个脓包的被抓,会使得一干好手出手?!李季诚他们的前方,忽然涌出十几位高手来,一看轻功就知道功夫不弱。这群人从四面八方降落下来,就落在李季诚面前。

“前方何人!”李季诚喝道。

那群人也不答话,直接亮兵刃动手。他们拿的是精钢打造的佩刀,出手就是杀着,极为狠戾。这伙人要是搁到明代,准有人以为他们是东厂的锦衣卫。

李季诚一和他们交上手,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这伙人绝不是官家统一训练能训练出来的!他们应有自己的门派和武功秘诀,而招式的狠辣,又不是一般的中原门派所能比拟!

要知道,地域对人的影响力,远远超乎很多人的想象!特别是在古代,汉人安土重迁,各族又对峙多、融合少,导致了汉人与他族之间、中原汉族内部之间,绝少流动。基本上是几辈人守住一个地方繁衍生息,建立起庞大的家族,并慢慢壮大或消亡。这样一个地方的水土,就渗入了这里的人们的血液,形成了一个地方的人的普遍性格、文化与行事作风。北宋来讲,与西夏、与辽的交战,基本讨不到什么便宜去。后来朝廷南渡,就更是气格越来越弱,直至气数将近。当然那是后话,在此不提。

而李季诚、穆弘远他们面对的,竟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凶狠凌厉的高手!

打了一阵,连李季诚都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了,因为有两个好手,正一左一右夹攻他!李季诚闪转腾挪,拔出双刀左右开弓,始终占不得上风;穆弘远拖着一个二百斤的大胖子,不得已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一柄带着如闪电冲破云霄般的光芒的宝刃!

任侠看他拔剑,看得目瞪口呆,一不小心,左臂被对方划了道口,衣服破了,血渗出来。所幸伤口不深。

他从未见过穆弘远拔剑!穆弘远能赤手空拳对付的,绝不动用他的剑;能以入鞘的全剑对付的,也绝不拔出剑刃来。有些时候,是穆弘远明明要吃亏,却偏偏有任侠在一边给他解围。是以任侠“跟”了穆弘远那么久,竟是头一回见他拔剑。再说这剑也太稀奇,太漂亮,练武之人怎能不多看两眼!

偏偏那些“锦衣卫”们无动于衷!

遣悲怀,收愤懑,为谁风露立中宵(三)

李季诚也稍一迟疑,被一个对手一刀狠劈下来,慌忙侧身躲过,却正迎着另一个的单刀横扫,“嗤”的一声,锦袍被划破,肩膀上也立现一道血口子。李季诚挥左刀格开那柄刀,虚晃两个刀花,跳出圈外。一旁部下见了,忙上前替他挡格。李季诚得空,撤下衣襟,手口并用,包了伤口。立刻又有对手围上来厮杀。

众人见不是事,心里都暗暗焦急。忽然半空传来一阵呼哨,紧接着几骑人马呼啸而来,加入战斗。李季诚定睛一瞧,原来是他的部下兼徒弟高于郭到了。原来李季诚命高于郭在驿站管理余下人等和马匹,自己带几十人空身进城,投石问路。想不到回来时半路受阻,这样狼狈,更想不到高于郭会来接应。

打不几合,高于郭打个呼哨,后来众人纷纷扬起手,霎时间浓雾升腾,弥漫在整片野地里。一品堂众人见此,忙撤回兵刃,以衣袖掩口,香囊塞鼻。早有人也抛给穆弘远他们香囊,穆弘远和任侠照做了,只留下严缙更加萎靡下去。

对方一看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起撤了,脚下的轻功竟然没有丝毫减弱。穆弘远他们不得不在心里赞叹,这些人训练有素,显是见情况不对,就屏住了呼吸。

任侠这才倒出工夫来包扎伤口,敷上止血药。

李季诚引高于郭见过穆弘远,穆弘远见这人的长相,心里已有三分不喜,又见她形容猥琐,言谈粗俗,更是厌恶,不由皱了皱眉。谁知这个细节又被高于郭看出,眼中立时有绿光一闪,随即恢复笑脸,逢迎如前。穆弘远心内不由得又惊又厌,恨不能立时远离这种人。李季诚也看到了点高于郭微妙的表情变化,但只觉这孩子太可怜,从小际遇悲惨,养成了讨好别人的习性,自己心里的情绪却总是压抑着。

李季诚和高于郭又见过任侠,任侠却不在意,嘻嘻一笑,通过姓名,分别向李季诚和高于郭施过礼。李季诚笑道:“任少侠好名字啊,任侠使气,正是吾辈之所愿也。”“不敢当,只是凑巧而已。我想当大侠,又恰好姓任。”任侠道。“呵呵,难道任少侠的名字竟是自己取的?”“不错,天地之间,我独行独立,独坐复独卧。就连名字,也是自家做主,不求苍天父母。”李季诚听出他这几句豪言壮语中大有萧瑟之意,自知不该问,也就不多语了,只是请任侠穆弘远二人到驿站歇息。二人点头。一行人搀扶着伤者,逶迤往驿站来。

谁知走了没几步,便来到一片荆棘丛。李季诚大是惊异:“咦?来时没见有这丛荆棘呀?”

众人也多不解,但只得继续往前走。高于郭叫道:“大家小心!莫要被刺扎到。”

好在荆棘丛不大,很快就走了出来。李季诚刚刚松一口气,忽听到任侠叫道:“站住!”

众人回头看,只见一人穿着与一品堂众人一般无二的衣服,从人群中飞身而出,驾轻功而去。他手里提着一个人,赫然竟是严缙!

众人要待追赶,已然来不及。因为那人掳着严缙,已踏着荆棘梢儿走远!包括李季诚在内的几个人无功而返。李季诚煞是沮丧,心想中原果然高手如云,自己第一次到中原,就遭到这么多挫折!想来这个堂主,不过跟中原一个二三流门派的帮主掌门等同罢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内暂灰。

而任侠还在忙着尝试用各种办法为穆弘远解开穴道!

原来刚才有人趁着荆棘丛掩护,混进了这个队伍。趁穆弘远不备,说道“穆公子,看押犯人何用您亲自动手?交给在下就行了。”穆弘远也未及防备,就说了句“看好!”将严缙丢给了他,谁知穴道瞬间已被无声无息地点死,是以等发现那人飞身而起的时候他还试图追,可是身子已不听使唤。任侠见他就要跌倒,忙去照看他,就没有去追。

如果任侠去追,也许还有可能追上。

那人究竟是何许人,竟能不着痕迹地点人穴道,而让被点的人毫无知觉?

遣悲怀,收愤懑,为谁风露立中宵(四)

彼时穆弘远的穴道还真的被任侠误打误撞解开了。但众人仍想不明白那高手的来历,只得作罢。加上之前的一群高人,只增加了无尽的疑惑。

一行人只想快些回驿站,毕竟那是个可靠的驻所。一群英雄,竟似着急回家的孩子。这种情绪在人群间暗暗流动,大家步子都暗暗加快,就连受伤的人都咬牙坚持着。

任侠忽然问道:“在下一直以为,天迷雾是贵派秘奥,必定人人会使。想不到现在看来,只有一部分人会使?”

“不错,确切说是只有少部分人带着。”李季诚答道,“天迷雾虽然用起来很容易,本身却并不易得。小徒的天迷雾,是从老夫人处得来……”穆弘远听到此处,凝神注视着李季诚,听他又往下说道:“只因这天迷雾,是老夫人用从老家带来的配方,配制而成。巧得很,有种原料只有在我们西夏才有。”穆弘远心想,从前只听说家中有“天乱絮”、“天繁丝”两种毒药兼暗器,只因自己不好此道,一直也没深究。现在又出个“天迷雾”,恍惚间似乎确实听人说过,只是不真切罢了,原来原因在此。忽然他又想起一句诗,“絮乱丝繁天亦迷”,是李商隐的。啊,是了,穆家先人,的确酷爱李义山的诗。不知哪位先辈有如此造诣,又发明出这三件东西。

却听任侠接着道:“不瞒堂主说,这药在下领教过。”

“哦?”李季诚想听他往下说。

任侠笑了两声,却换了话题:“堂主看来也和我这位大哥一样,不喜用暗器毒药。堂主你看,我大哥这柄宝剑如何?是不是抵挡得许多毒药暗器?”

李季诚随他的手指定睛一瞧,果然,穆弘远腰间佩带的那柄剑,虽已入鞘,仍隐隐有夺目光华围绕,让人一看之下,不忍将目光移开。李季诚忍不住问:“表哥,你这柄剑叫什么名字?”

穆弘远微微一笑,将宝剑解下来递与李季诚:“我这剑跟我的人一个名字,就叫弘远剑。”“好名字!”李季诚接过剑,仔细端详,果然剑鞘古朴端方,剑如其人,人如其名。再抽出宝剑,又是光芒四射,青锋流采。李季诚、任侠都不由得啧啧赞叹。穆弘远却向任侠道:“贤弟,你方才似乎又用了鞭法,你的鞭子不是早毁了么?”他扫了一眼李季诚,没好意思说毁在谁的手里。

“贤弟?大哥你肯认我做把兄弟了?!”任侠几乎跳起来。

“没有,任贤弟你别误会,这只是个称呼而已。”穆弘远面带歉意却冷静地问道,“你刚才使的鞭子是……”

“噢,”任侠很失望,“那是我从天都观附近的一株老树上摘的藤,”说罢解下腰间的“鞭子”递给穆弘远和李季诚看,“我看它韧性还不错,本想让休闻真人帮我在老君炉里炼一炼,让它镀上金属、熬干水分,更坚硬一些。但听休闻真人说你出去有半日了,不见回来,想必有什么事绊住了,让我出来寻你。我就拿着它直接进城了。”

穆弘远和李季诚相视一笑,都在想,用老君炉炼兵器,还是根植物,这孩子真有想法。

穆弘远想了想,又道:“要不,你先回天都观吧,别让我娘和休闻真人着急。我要再和李堂主聊聊。”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包草药,道:“这是休闻真人要的那味药,烦你给带回去。”

“好吧。”任侠别起他的藤鞭,接过药揣好,双手抱拳道,“大哥,李堂主,在此别过。”两人还礼。

郊外。一品堂临时驿站。入夜。

穆弘远刚刚与李季诚闲聊至深夜,谁知还是睡不着,就出来在院子里走动。

月华满枝,满眼,满天地。

比亲娘还亲的乳娘找到了;表妹的丈夫是个英雄君子,自己也可放心了;大哥也有消息了,谁知却是——

其实,这个消息他听过无数回了,但是,让他怎么能相信、怎么敢相信呢?

一个盖世的大英雄,刚刚和自己一道杀了个大贪官,还派自己南下办了点别的事,等自己一回来,就莫名其妙没了?这放在谁身上谁能信?

穆弘远终于泪眼婆娑。

身后一声虫鸣,他一回头,仿佛看见他大哥史器正向他走来!

人生何所思,人生何所似

穆弘远擦了擦泪眼,一看,原来是李季诚来了。

“表哥,你怎么睡不着么?”他已然看见穆弘远的眼泪。这么个沉默的人也会流泪,他想不到。

“啊,我来这里走走。你也睡不着?”

“是啊,”李季诚笑了,“你我促膝长谈,共处一室,你出门了,我又如何不知?”

“是啊。”穆弘远又转过头去。

十几秒的沉默。李季诚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伤心,就问道:“表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接受任侠做你的拜把子兄弟呀?连我都看出他仰慕你很久了。”

“你不会明白的,”穆弘远道,“有时我真的很羡慕他,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

“那你呢?你不也一样自由?”

“不,不一样,我即使远离了很多人很多事,仍然无法真的释怀。今天我才明白,与其说我的离开是洒脱,不如说是逃避。”

“逃避?”

“对,就是逃避。不愿面对,所以逃避。”穆弘远的表情忽又由脆弱变得坚毅,“我不愿面对大哥已经死了的事实,只因为,大哥在我心目中太重要了。

“当年我和史大哥义结金兰,共同纵横江湖,锄强扶弱。现在江湖中人提起史大哥来,还是无人不晓。只不过因为大哥太有领袖气质了,我作为他的兄弟跟在他身边,就显得微不足道,像他的影子一样。但是,大哥对我,却是像对待另一个自己一样。世间再没有,也不会有这样的兄弟情谊了。这份友情是独一无二的,我不想再经历其他的相类似的关系,否则,将置大哥于何地?我的心目中只有大哥,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

李季诚听他如此说,不由赞叹道:“表哥果然是大仁大义之士。可敬,可敬啊。只不过,史大侠真的不在人世了么?”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其实我已见到了澈目禅师……”

“哦?他在哪?”

“在天都观,离此地不远。我当时之所以没向他打听此事,一是觉得他宅心仁厚,实在不像是多管闲事之人;二来,若是真无此事,岂不唐突了他?若是真有此事呢,那就说明澈目禅师是个伪善的人,并且隐藏很深,那就更不能打草惊蛇,把主动权拱手让给他。我必要细细查访明白,再去问他,察言观色,必能得到真相。”

“表哥此言甚是。”李季诚心服口服。他一路上见穆弘远少言寡语,行事简练,以为他必是心思单纯一派天真之人,谁知他考虑事情竟如此周全!

两人正说话,没注意晚间草苔露重湿衣;更没注意到,衣服上有闪闪发亮的东西围绕过来。等他们察觉到,低头看时,每个人衣襟上都已贴了一张纸条!

穆弘远的是:幽人既未眠;

李季诚的是:借一步说话。

萤火之役,鬼火之夕(一)

二人觉得这里面必有蹊跷,但是,今天他们已经历太多蹊跷的事,几乎见怪不怪了。于是二人索性大踏步走出院子,循着光亮走去。

那些光亮明明灭灭,游来游去,越聚越多,竟是鬼火!

鬼火身上真的寄生了灵魂不成?它们引着他们,到底要去向哪里?

不觉已到了庄园之外七里左右的地方,这里没有庄稼,只有一片树林。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立。

“你们来了。”那人先开口。

“我们不得不来,”穆弘远道,“你能告诉我们你是谁么?今天从我手中劫走严缙的,是不是你的人?”他已看出那并不是眼前这个人所为。

“什么?”那人转过身来,“我的人从你那劫人?笑话!我这是第一次见你,连你是何人都不知道,何谈从你手中劫人?你说,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他用手指着李季诚。他竟然看出,穆弘远并不是李季诚的手下。

穆弘远看了李季诚一眼,道:“可以这么说。”

“哈哈,那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鬼火越集越多,围绕着那人的脸飞舞。李季诚和穆弘远这才看清,那个人脸上戴着一个并不狰狞的青铜面具!面具是个蛇头形状,只盖了半张脸,蛇嘴只有上颚,掩着那人的鼻子——嘴巴露在外面。看了这古怪的面具,李季诚不由得又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记住‘灵蛇派’这个名号就够了。”

“灵蛇派?”穆李二人都觉得,这名字好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什么来头。

“不错,今天白天袭击你们的一干好手,是‘大明教’,是李唐王朝后裔里的正规军;而我们灵蛇派,嘿嘿,是被武后贬出京师,曾经散布边疆的李氏后人。”

听他这么一说,穆李二人都想起来了。所谓灵蛇派,就是当年武则天以谋逆罪流放并赐姓“虺”的那些皇族。

“那你们又为何联手对付起我一品堂来了?”

“哼哼,难道不是你们先侵犯我中原的么?西夏一品堂堂主亲率一千好手进入中原地界,也算是大兵压境了,我灵蛇派和大明教焉有坐视不管之理?”

“什么?”李季诚道,“一派胡言!我一品堂来中原,是为了了结私人恩怨,解决我们一品堂内部的问题。就算对中原武林人士有所涉及,那也是少数中的少数。何来侵犯之说?”

“哼哼,这话你留着欺骗那三岁小孩子吧!我手上已有了可靠消息,不容你这戎狄抵赖!罢罢罢,今日就与你血战一场,也不辱我祖先威名了!我们李氏丢了江山,不能再丢河山与你这番邦外族了!对政治我们几百年前早已心灰意冷,对武学和江湖道义却不含糊。看招!”话音未落,一条长长的暗器打来,被李季诚一刀斩于地下。

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活生生的小青蛇!看那晶莹碧绿的身体,想必有毒。幸好被李季诚斩作了两段。

现在很多事都已有了答案,但更多事没有。李季诚边把刀插回边道:“小弟无意与君相争,但有些话说完再打不迟。其一,我李季诚从不说谎,我此来中原真的没有恶意;其二,尊兄究竟从何处得知我意欲图谋中原?还望明示。”

那人正欲答话,突然一道寒光飞来,被他一把接住,乃是一柄飞刀。那人出手迅疾,回腕一抛,树丛里“唉呦”一声。那人进树丛,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年轻人。

“这人是不是你一品堂的人?你还有何话说?”

李季诚一看,果真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小人物,名唤吴寻。他正要开口询问,吴寻的颈项上插着的飞刀周围开始流血,血是惨碧色的。李季诚用手试了试,吴寻已然断了气。

李季诚仰天长叹:“是谁这样害我!”

那灵蛇派的人却不由分说,挥剑相向。如果说刚才那条小蛇只是投石问路的话,这下使出的招数就毫不留情面了。

穆弘远忙挥剑挡格。

萤火之役,鬼火之夕(二)

那人是冲着李季诚去的,但穆弘远却拔出了他的剑挡住那人剑的去路。

因为穆弘远这下也看出,那个灵蛇派带头的相当厉害。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所以,他毫不迟疑地拔出了他的剑!

那人竟然毫无畏惧,招式都没有收。“V!啷”一声,两剑相交,火花一闪。穆弘远霎时感到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忙凝神屏气,运力相抗。他突然觉得很兴奋,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打法。比招,君子之所为;角力,圣人之所为。就像上古战车排成阵势,互相拮抗,没有兵法,没有尔虞我诈。

适才那人丢来小青蛇之际,穆弘远一度以为他跟那些滥用暗器毒药的人没什么两样。而他生平最烦这种人。

他不愿收任侠做兄弟,除了觉得与大哥史器之间的情谊不可替代之外,岂知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任侠与他性格差太远了。任侠从不辞使用任何旁门左道。他只想赢。只有赢了,他脸上才能出现那种释然的微笑。否则,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比穆弘远还凝重。——是不是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都会很实际地在意输赢?

那么眼前这个人呢?他在不在意?

他显然是遇到了穆弘远的剑才变换了招式,由狠戾的杀招变为朴厚的招式。

李季诚这时检查过了吴寻中的飞刀上的毒药,摇头苦笑道:“这是我们一品堂的毒药。”

那灵蛇派的人只冷笑了一声,手上剑上的劲却一点也没松。

穆弘远却感觉到更强的压力!

而李季诚竟然还在思索是谁在陷害他!是不是因为,他根本接受不了被属下出卖的现实?

穆弘远并不打算喊李季诚帮他,他仍很自信,这种内力的比试,自己还从未失手!

可是他忘了一点:对方根本不是来跟他比试的!

对方是要取他们性命的,两个人。

而“灵蛇派”的名号,怎能是随便叫叫就算了的?怎能只是儿戏般抛一条小青蛇就完了的?

他太大意了,因为他是穆弘远。

当体力渐渐不支,甚至开始涣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对方的内力里有毒!毒性之强,竟随着内力传到剑上,通过两剑相交处又顺着穆弘远的剑上内力传入了他的体内!

穆弘远倒下去的时候,李季诚方才醒悟,飞身来救援。他拔出右刀架住那人的剑,左臂抱住穆弘远,轻轻放在地上。

穆弘远一挨地,立刻不省人事。他甚至没来得及提醒李季诚。

但李季诚手下不乏使毒的好手,他毕竟比穆弘远明白,很快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他注意到,对方发力的时候,手臂上的经络就会现出来,碧绿色,不是青筋,是皮肤下的经络。

倏地,李季诚抽出了左刀,唰唰两刀,直攻对方下盘。第一刀被那人躲过,第二刀紧接着到了,结结实实地砍在腰眼上。那人“啊”地一声闷叫,碧绿的血汁喷出来。说不清是血还是毒液?

李季诚忙向边上一闪,以免溅到自己。那人趁势腾空而起,逃了。

李季诚也不追赶,拾起弘远剑,背起穆弘远,回庄园去。才走了两步,他心下一动,暗叫“不好”:那灵蛇派既然是一个派别,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单独行动……

调虎离山!

谁人得悟禅机(一)

等李季诚回到庄园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被洗劫过的一品堂临时驿站,尸横遍地。里面连打斗声都不闻,是不是因为一品堂完全不是对方敌手?李季诚背着穆弘远,穿过院子,就看见高于郭带着几名一品堂的部下在收拾残局。他们各个负了伤,高于郭的背上有一大片血迹,染红了衣服。

要是敏宓在,一定不至于受伤。也许,还能多救几个兄弟。李季诚痛惜地想。

安置好穆弘远,李季诚问高于郭:“没有捉到对方活口么?”高于郭茫然地摇摇头。李季诚心想,唉,算了,反正也未必能问得出来,卧底明明是在自己这边。

残局收拾好了,损失了八百多个兄弟,还有些人下落不明。现在怎么办?李季诚决定去天都观找澈目禅师,顺便让那个什么休闻真人医治穆弘远的毒。中原的毒,他们一品堂可解不了。李季诚看了看眼前垂手侍立的这八人——他手下的一品堂目今只有这八人而已——突然感到说不尽的凄凉。中原啊中原,难道你真的这般不欢迎我?他甚至自嘲地想:一品堂,不过仅有几个人扛揍耐打而已。

天都观内。内室:李嬷嬷在床前抹眼泪,休闻真人在为穆弘远把脉,任侠在一旁,也是焦急地等候;客厅:李季诚注视着澈目禅师,澈目禅师却只是单掌立于胸前,面容安详,表情平静。

“你就是澈目禅师?”

“不错。”

“为何我好似见过你呢?”

“李施主,因缘相生,因果相随。前生也许你我真的认识呢!那也说不定。”

“哼哼,那么今生呢?”

“今生,老衲是方外之人,而施主你身在五行之内,三界之中。老衲又怎会认识施主?”

“哦?照你说,和尚就不能认识俗家人了?”

“这……”

“我把你个迂腐的老和尚!这回你没话说了吧?难不成你也想渡脱我,这样才是同一类人,才算认识?”

李季诚咄咄逼人。

谁人得悟禅机(二)

两人正你绕来我绕去地谈玄说理,那边休闻真人却大吼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两人一惊,忙也聚拢到穆弘远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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