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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璞 当前章节:1561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0

原来方才休闻一直在边把脉,边跟李嬷嬷还有任侠交待穆弘远的病情。他的毒中得很深。而且这种毒相当险恶,如果七七四十九天内求不到有效的解药的话,穆弘远就活不成了。而在此期间,他会一直昏迷。

休闻真人一边说,李嬷嬷一边忍着眼泪点头,但是眼泪又怎能忍得住?一位年已半百的老妈妈,对待自己的儿子,都是既怜惜又依赖的。虽然,穆弘远不是她亲生的。但在从他一出生,到他长大的漫长的年月里,她一直充当他的亲娘。他也从不知晓,自己还另外有一个亲生母亲!她亲生母亲不让他知道。他亲生母亲爱武功、爱权利、爱虚荣,远远胜过爱他。

所以当穆弘远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亲娘以后,他立刻就开始恨他的这个亲娘。

可以说,他有多爱李嬷嬷,就有多恨他亲生母亲。特别是,他幼年就已丧父。

但是他亲娘却中年有所醒悟,想要他认自己。可是他宁死不从!于是她开始恼羞成怒,驱逐李嬷嬷,远嫁夏莲亭,让他所爱的一切都远离,只剩自己,看他还爱不爱自己!

貌似别无选择,但穆弘远不是轻易能妥协的人。一开始没有反抗,那是因为心中的礼法在;后来对这样的母亲实在无话可说,就干脆出走。他也算幸运,一出江湖就碰到了今生的知己、生死之交史大哥,只可惜两年后,史大哥也不在了。

此刻昏迷中的穆弘远,脑海中会否闪现史大哥的身影呢?会不会想起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两年?

休闻和李嬷嬷、任侠沉默了有一会,李嬷嬷、任侠在无奈,休闻在思索。

突然,他有了灵感,于是就大喊了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众人忙听着。

“灵蛇派久居南方瘴疠之地,他们选取的用来做毒药的药材也必是毒性极大、不易解开的奇异植物蛇蚁。所以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找他们要解药!

“但是,”他又说道,“灵蛇派灵蛇见首不见尾,出没无常,我们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就算找到,他们必不肯给,用起强来,我们还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如果延误了穆兄弟的医治时机,恐怕……”

“哎呀,你就快说该怎么办吧!绕来绕去,难怪江湖中人称你们老道为牛鼻子!”任侠在一旁按捺不住,催促起来。

“好好,我马上说到正题了。牛鼻子我虽不才,医术医理还是略通一二的。不妨冒险试作一解:南方的毒,未必要用南方的药来解。相反,以毒攻毒的话,反倒是塞外极北极干的土地,长出来的植物反倒可以一试……”

还未等他说完,任侠在一旁一拍大腿,笑道:“呀,此法大妙!”

休闻继续说道:“特别是李堂主你们西夏,地处西北,西方属金可以斩蛇,北方属水可以祛除南方的湿热之火,正合适呀!况且我听说,你们西夏产一种草,名字就叫灵蛇草?”

“嗯,不错,是长在悬崖峭壁之上,距离顶端还有三五米的地方。”

“果然是采天地灵气生成的好药!哈哈,那么就有劳李堂主你,带着这位穆兄弟回一趟西夏吧!我给你开个方子,其中,灵蛇草乃是君药,我再按“臣、佐、使”给配几味辅药。你拿着这个方子把药配齐做好,吃上三天应该就会醒过来。如果再醒不过来,那贫道也无能为力了。”说完一张药方已挥笔而就,“有劳李堂主。”

“这倒是理所应当,他是我内表兄嘛!”李季诚恭恭敬敬接过药方。

“李堂主知书达礼,令人敬佩呀!想我道教先圣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一路西去,传文布化,流惠甚广啊!

“嗯,老子化胡,的确功德无量。”李季诚非但没有因为休闻说他是原来什么都不懂的胡人而生气,相反还很开心。休闻又怎知他以半个中原子孙而自居?

“不过,有件事须得向道长请示。”

“李堂主有何事吩咐,不妨直言。”

“小可要带你这位朋友走。”说罢一指站在旁边的澈目禅师。

“哦?”休闻吃了一惊,问道,“为何呀?”

“实不相瞒,小可今日之所以来到中原,就是要寻访澈目禅师的下落,想要通过他打听些事情。现在既然在道长处遇到了,而小可仓促间又要回去,索性把他直接带回西夏,共商私事,望道长行个方便。”

“这……”休闻迟疑了。他觉得很奇怪,就算他是主人,澈目同李季诚一样是客,但他和澈目禅师二人地位身份辈分都差不多,若论年岁和武林中的声望,澈目还高自己一筹,没道理李季诚言语中对自己大为尊敬,而对澈目毫不客气呀!听他的语气,似乎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澈目禅师,竟似一件物品一般,拎起来就走,借来就用。

“没关系,我跟他去。”澈目自己发言了。休闻看他的神情,竟似毫不在意李季诚的无礼。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这回说话的是李嬷嬷。

“好吧。”李季诚能体谅到她的爱子之心。

“那么,我就即日打点行装。——任少侠,你请自便吧。”

“不碍事,我在中原,继续查访灵蛇派。如果你们万一失败了,还可以回来找我。我如果得手了,应该就会在天都观等你们。”

“好,”李季诚实在喜欢他这种轻灵的爽快性格,“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任侠的嘴角微微翘着。

故人重逢临危难(一)

李季诚背着穆弘远,带着李嬷嬷和澈目禅师,还有一干一品堂的人,晓行夜宿,往一品堂总部赶来。但是一回来李季诚就感觉不对劲,平日里把守森严的一品堂,如今竟然无人看门。他急忙往内便走,穿过几重门,再往前就是大殿了。只见大殿门口围了不少人。李季诚心想,啊,原来人都到这里来了。怪不得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情形很奇怪,若非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是断然不会如此的。

李季诚悄悄叫过澈目禅师,让他扶着李嬷嬷,自己背着穆弘远,两人纵身跃上了大殿的房梁。

大殿的屋瓦原本很结实,但是,对于一个有功夫的人来说,揭一片屋瓦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

透过瓦片留下的空洞,李季诚可以看到大殿中的人分成两伙:靠近主交椅这边是夏莲亭、王敏宓和一干兄弟;靠近门的一边是老夫人、董冉,居然还有任敬得的人!李季诚最烦他,他手下的亲信,李季诚怎能不认识!就说眼前这一个管事的吧,他就是任敬得面前的红人,姓马,叫马兴;他身边的是他兄弟,叫马盛。他们来干什么?!李季诚只得侧耳听他们在说什么。

只听见马兴道:“堂主夫人,你要是识相的,就别再与我们作对!乖乖跟我们走一趟,拜过我们任老爷,领了赐,从此安安心心地养你的老,我们知道你没有子息,你现在只要点个头把权力交出来,我们保证不会亏待你!”

“哼哼,”夏莲亭冷笑了一声,“小女子只有二十出头,说养老,太早了点吧!你们想要什么,包括我项上这颗人头,都可以取了去,只别让我自动交出来,也别在我面前絮叨,省得我恶心!”

“你别不识好歹!”马盛用略有点沙哑的嗓子叫道。

“呸!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也来跟我们堂主夫人叫嚣!”李季诚定睛看时,是他第一得意之爱徒,王敏宓。此事王敏宓正紧紧护在夏莲亭身边,按着剑鞘。她看了看对面那些人,又道:“堂主走时有吩咐,堂内一应事务,由我辅佐夫人做主,任何人不得横加干预!目下你们任敬得派你们来,究竟是何居心!”她为人单纯质朴,不会以犀利言辞诘问别人,这些话已是她能说出的极限了。说完这些,她就闭上了嘴,只着力按住她的剑,一把秋水剑,样子虽没什么特别,见到的人却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一种正气!

这回马氏兄弟却没有答话,董冉说话了:“王敏宓小丫头听着!不管堂主是如何吩咐你的,我们一品堂历来的规矩就是老夫人有监督的权力。莫说是堂主不在,就是堂主在时,老夫人有什么异议,堂主也得思量思量啊。今日任老爷特意派使者来与我们商议一品堂改组的事,传达的是朝廷的意思,也是瞧得起我们一品堂。刚才老夫人也已说过了,一切听从任老爷安排。难道你还敢违抗老夫人么!?”他嘴里是对王敏宓说,眼睛盯的却是夏莲亭。

一席话听得屋顶上的李季诚大惊失色、目瞪口呆:什么?难道我走了这几天,一品堂竟然要易主了?还要什么什么改组?任敬得耍的什么花样?!那个老夫人竟然同意了——这件事于她有什么好处?

又听马兴说道:“是啊,李夫人,小丫头,你们要想清楚,这回是朝廷要重组你们一品堂,我们,包括我们领来的几位高手要掌管一品堂,你们原来的人还可以留下来,这样咱们一品堂就更强了,而且大家都有俸禄拿,这有什么不好的?你们李堂主回来以后,朝廷要调他去做将军,从此大家都有富贵路,各领黄金屋。这有什么不好的!现在,同意的兄弟站过来,站到我们这边来;不同意的兄弟,尽管跟着你们夫人顽抗到底吧!”

又有两个人从夏莲亭身旁走了过去,到马氏兄弟身后站好。其实格局早已形成。这种悬殊的差距,岂非人间冷暖的对照?

格局已定,马兴冷笑道:“可以动手了。董兄,你先来?”

董冉明白他的机会和考验到了,这就是“投名状”啊。他毫不犹豫地道:“马兄,小弟先上!”

夏莲亭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凝重的平静,这对她一个不会武功、手无寸铁的女子来讲,已属不易!

王敏宓跟她一样的白衣,一样的表情——只是把握剑的手又紧了紧!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忽听房顶上传来一声沉稳的命令:“慢着!

“我有话要说!”

故人重逢临危难(二)

大殿里众人均大吃一惊,纷纷往上看。

“不用看了,我在这里。”一个人从大殿正门走了进来,听声音正是刚才说话的人。

这个人却不是李季诚,而是李季诚带来的澈目禅师!李嬷嬷跟在他后面,还有李季诚背着穆弘远,呆呆地发愣。

所有人都很纳闷:他是谁?他来做什么?

董冉见来了一个大和尚,手里还拿着一柄光华夺目的紫金禅杖,就率先发问:“你是谁?出家人也管我们一品堂的闲事?”大殿里很静,因为很多人都想问,也都想听澈目禅师怎么回答。

只有夏莲亭身后的一个老家丁,手里还拿着拖把,在细细地觑着眼睛辨认澈目禅师的容貌。他本已退出江湖很多年,已经到了养老的年纪。但是他放不下一品堂,又不能再进一品堂,于是就进了李府当家丁。李家人怎么会让他干粗话?只是拿着拖把摆摆样子罢了,权当好玩,老爷子也乐得到处转转,听听关于一品堂的事。今天这里局势紧张,老爷子也出来看热闹,见两军对垒一般,他自然是站在夏莲亭身后了。

澈目禅师缓缓道:“出家人本不该多事,但是,出家人也可以主持公道!”

“哼哼,你倒是说来听听,你怎么主持公道!”马兴冷笑道。作为朝廷官员,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说要主持公道,自然如同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澈目禅师还没等说话,这时那位老家丁突然向前走了两步,举起手中的拖把叫道:“老堂主李修仁在此!一品堂的还不施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马盛变了颜色问:“难道你就是当年威震西方的李修仁李老堂主?”

老者笑了,花白胡子向两边分开:“当年威震西方不假,可我不是李修仁。我的辈分,可比李修仁还要大哩!”

“那是——”众人更加迷惑。夏莲亭看到了李季诚,两人对视了一下,也都很迷惑。

“你们这些人有眼不识泰山,”老者将拖把一指,拖布头正对着澈目禅师:“我说的老堂主李修仁,就是他!”又对着“澈目禅师”道:“怎么样,修仁堂主,别来无恙乎!只听说你已经出家了,没想到你还能回来!欢迎,欢迎。”说罢眯缝着眼睛微笑。

李修仁也微笑着点点头,道:“贫僧无恙,我佛慈悲。善战善战!”他一笑,手中的禅杖也似乎有知觉,杖头的月牙发着璀璨但却柔和的光。众人看着这柄禅杖,心想,他在出家人里地位也是不一般啊。大家又都没了声响,等着他下一步会说什么。特别是有所图谋的人,每个人都在盘算李修仁说出什么话来会对自己不利。

夏莲亭和王敏宓却满脸的惊喜,看着李修仁身后的李季诚。李季诚仍然像在梦中一般,云里雾里。他像一件物什一般带来问话,准备从他身上着落自己爹爹行踪的“澈目禅师”,一度被他怀疑串通任敬得要害自己、害大夏国江山的“澈目禅师”,竟是自己的父亲!他稍一醒过神来,就马上赶上来问:“爹……你是我爹……你不是……澈目禅师?”

“哦……”李修仁正想着怎么开口了结大殿中这件事,又能够服众。照今天这局面,敌众我寡,马氏兄弟带来的好手并不少,所以最好不要起大冲突,又能够把事态压下去。正巧李季诚有此一问,他便先拿身份的事作以解释:“对,其实贫僧并不是澈目禅师,江湖上都知道贫僧是听从澈目禅师的规劝才皈依我佛的。而贫僧的恩师澈目禅师早已经在一年以前圆寂了。”

“什么?”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很震惊。最震惊的当然是那几位刚刚跟着李季诚到过中原,现在又回来的一品堂旗下高手。因为他们明明听那些被抓的汉人亲口说,是澈目禅师指使他们来打探情报的。可是现在,澈目禅师已经死了,那就是说,那些人可能撒谎。

“那我能不能问一句,你又为何要冒名假扮澈目禅师呢?”李季诚又问。

没想到李修仁笑了:“阿弥陀佛,贫僧并没有假扮他,恩师他老人家圆寂以后,这掌门禅杖就归贫僧所有了。是他亲自传授给我的。而世人见到这柄禅杖,就以为贫僧是澈目禅师呢,贫僧也就没有多作解释。后来,贫僧发现有很多针对恩师或是利用恩师的阴谋,贫僧实在看不过去,就索性冒着恩师的名号,跟老朋友也自称澈目,静观其变,希望帮恩师洗清不明不白的冤枉,还恩师一个清白。”众人惊异之余,纷纷点头赞叹。不为别的,就为当年叱咤风云的老堂主,如今满口佛号,讲起道理来也令人信服,仿佛话语间总有种安静的力量在。

李季诚也点点头,因背上有穆弘远,便略欠身施礼道:“敢问大师尊法号?”

“洞见是也。”

“那见过洞见大师。”李季诚毕恭毕敬道。

他又转过身向大家道:“各位英雄,今日这位洞见大师,也就是前任帮主现身,执掌我们一品堂的大权,如有不服,请站出来理论。”现场鸦雀无声,许多另有图谋的人都在咬牙愤恨,但却无可奈何。因为按规矩是该这样的,老堂主回来了,别管他出家也好,瘸了瞎了也罢,甚至神志不清醒了都好,大家依旧是要听他的,因为他是前辈堂主指定的传人,如今的监督老者!

“既然大家没意见,那我就还指定李季诚为一品堂的堂主,统领一切事务!”洞见大师将禅杖高高举起,大声宣布。

“我有意见!”一个声音叫道,跟刚才洞见大师进门前那一声一样石破天惊。

大殿之中乾坤转

原来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氏老夫人,穆弘远的亲娘!今天这里本已很热闹,现在又来了几个人,其中竟然有老堂主在,而且马上发威,而且说话还算!那么,她这个“老夫人”又往哪儿搁啊!本来她应该保持沉默,但是她不是那种性格!她凡事都要争强好胜,这个时候怎么能妥协!她走到大殿中央,走到洞见大师面前,抱拳道:“你是大师也好,老堂主也罢,我穆夏氏在这里主持一品堂这么久了,该有我说话的份儿吧?”

“阿弥陀佛,”洞见大师施礼道,“当年贫僧出家以后,一品堂无人监督,是以指定了老夫人您。可是,一品堂内部的事情,还是要我们内部自行解决的。今天来了这么多朝廷的官员,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好好招待他们,等把他们送走以后,再处理我们一品堂内部的事?到时你要掌权便掌权,贫僧也不跟你抢。”一番话说得既明了又得体,而且不容置疑。大家又都看老夫人,看她如何回应。

“哼哼,你说得倒好听!”老夫人斜睨着洞见大师道,“你一句话,就把我之前作的决定抹杀了么?!哼,今天任老爷派人来,不是让我们就这么打发走的,是朝廷想收编我们,而且我也已同意,凭什么你一出现,就要听你的?你又凭什么得罪朝廷!”

“呵呵,”洞见大师捋胡须笑道,“老夫人似乎很在意谁有决定权啊!”

“你什么意思?”老夫人怒目而视。

“您似乎忘了,什么事都有公理在,而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哈哈哈哈……”老夫人仰天大笑,笑够了,问道,“那你说,今天在这里,你所秉持的所谓公理,又有几个人支持呢?”她以掌环指四周,道:“你看看,刚才你儿媳妇也是你这种观点,绝不加入朝廷编制,绝不脱离李堂主。可是你看,又有几个人赞同这观点呢?”她很狡猾,她不让大家重新表态,而是就着刚才的形势而论。按说刚才那些人之所以站到他们那一边,多半是因为他们有压倒性优势,否则如果动起手来,不能人人都指望王敏宓吧?而现在不同了,李季诚回来了,洞见大师也到了。这两人的武功,都是深不可测,而且名正言顺地,真理归于人家那一边。所以如果重新表态,一品堂的人,恐怕多半要过李季诚一边去。

但洞见大师是何许人也?她这样说,反而给洞见大师提供了话柄,洞见大师道:“此言差矣!他们多数赞同的不是你的观点,而是‘势’。所谓‘审时度势’是也。如果老夫人想倚势压人,不如就由贫僧与老夫人过过招,比试一二,看看大势是否还在您那边?”他知道老夫人今天一肚子怨气,是必要打斗一番,才能够服气的,于是掌心一亮:“请!”

老夫人果然一脸愤恨,道“请”。

余人自动闪到边上,给两人留下足够空间。

李季诚接过洞见大师的禅杖,早有一品堂的亲朝廷派弟子为老夫人送上兵器,一柄精雕华饰的古剑!

难道今日大师要以一双肉掌对付老夫人的宝刃?

大殿中阒无人声。

洞见大师安然不动,他知道夏老夫人一定会先出手的!

果然,他不用等很久,老夫人便出手了。她的第一招是“望穿秋水”!洞见大师向旁迈开一步,躲开剑锋,再用手腕撞击老夫人的手腕。果然是“飞英般若掌”中的招式!

两人很快战了三十合,越战越快,渐渐地大殿中有人看不清他二人的招式了,先是一成的人,后来二三成,到一百合的时候,已经有九成的人,连他们的身形变化都已看不清了。

这是真正的高手对决!如果穆弘远现在醒着,看得到这场比试的话,一定会很兴奋!角力有之,比招、比快兼而有之。——他喜欢的打法,君子的打法。不要忘了,夏老夫人毕竟是他的亲娘,名门之后,名门之媳。

李季诚也几乎看得眼花了,他将目光移向王敏宓,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打斗中的两个人,不由得欣慰地一笑。这孩子果然聪明过人!

正在这时,人群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老夫人挨了洞见大师一掌,往后一个趔趄,倒退了几步,方才站定。可是她显然不服,又提剑上前。

这回大伙都看清楚了,老夫人已落下风。无论是力道还是招式,都已不支,露出勉强招架的迹象。可是好胜的她还是不服气,仍在勉力支持着。

马兴看了马盛一眼,两个人的眉头俱是阴云密布。

董冉吓得脸色发白,想帮手又不敢。

那边洞见大师仍是越战越勇,双掌呼呼带风,东腾西挪,左右逢源。

忽然,洞见大师扎住马步不动,双掌并在身前似要推对方似的,然后掌心微拢,只缓缓往回那么一带,众人耳朵好的已听到风声……老夫人的剑竟已收入他掌风之中!

“哐啷啷!”武功稍弱的人忍不住眨了眼睛——洞见大师掌风一收,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而那柄剑,已经掉在了地下!那柄雕镂满眼的古剑!若是锻造它雕刻它的人和它最初的主人看见,一定会心痛的!

老夫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忽然她一个箭步捡起地上的古剑,纵身架轻功离开了大殿!没有人追她,除了董冉,他跟她一起走。如此挫败,让人仅凭掌风就缴了械,实在令人难堪。马氏兄弟也顿觉脸上无光。谁知洞见大师竟走过来,施礼道:“贵客,如不嫌弃,宴饮之后再走吧。”

“不必。”马兴向带来的人一挥手,“我们走!改日再来拜会一品堂高人!”他带来的高手、手下,几十个人瞬间走得一个不剩。

李季诚看外敌都走了,忙过来赶着问洞见大师方才制伏老夫人时,用的那一招是什么。只因他生性酷爱武功,又兼洞见大师是他父亲,是以赶紧过来说话。

“哈哈,”洞见大师得意地道:“蒙恩师教诲,教我这套‘飞英般若掌’,本已号称无敌海内。但因我近年跟天都观的休闻真人交好,从他那里学了些太极的皮毛,不想就融会贯通,创出这‘飞英般若掌’的最后一式,名字还没取好,想不到在今天使出来,威力还不小。”他接过李季诚递给他的禅杖,眼里放着兴奋的光芒,恍如一个小孩子。

“啊,还没取名字,我看您掌心收拢,宛若莲花由盛放忽又收敛,不如就叫‘莲花捧心’吧。”李季诚道。

“‘莲花捧心’?好,好!我佛有莲花座,贫僧有‘莲花捧心’,妙啊!”

于是见过一品堂众人,早有人抬着穆弘远进入内室去了,大家安顿下来,摆酒布饭不提。

茶酒夜半品武学

入夜,李季诚与夏莲亭陪着洞见大师说话儿,王敏宓也坐在下首。李嬷嬷说她乏了,夏莲亭早派人给她安排房间,送她安歇下了。这边,四人促膝相谈甚欢。

李季诚很是激动,面对着自己的父亲,又迫于僧俗之别不能叫爹,心里痒痒的,只得拖着他说话儿。幸而四个人都没有睡意,三盏茶、一杯酒,一直畅谈到深夜。李季诚也不怕闷,自斟自饮,倒也痛快。喝下一杯,李季诚问洞见大师道:

“大师,据我所知,我们这位老夫人啊,功夫甚是了得。这次我到中原见到莲亭的表哥,他对我说老夫人早年就曾闭关数年练功,想不到还是败在您老的手下。看来应了那句话,叫做‘能人背后有能人’啊。今儿个看您把她打得没有还手的能力,真是痛快,痛快呀!哈哈。”说罢又斟酒给自己。

“呵呵……”洞见大师笑道,“其实平心而论,你们老夫人的功夫自是不弱,但,她心中浮躁之气太盛,正气反而就少了许多。没有正气,打斗中自然不能持久地占上风。若是遇到不如自己的对手还好,三下五除二,战胜了对方就完了,可是遇到跟自己相当或高于自己的对手呢,胜算就很低了。”

李季诚频频点头,半晌道:“她的确是那种为了一己声名或者利益置大义于不顾的人。”

王敏宓在一旁听了,略有不解地问:“堂主、大师,那你们说,老夫人既然潜心武学,肯为了提升自己的功力不惜闭关那么久,那她练功的恒心跟决心应该很大了呀。为什么我在观战的时候,丝毫看不出她的定力呢?相反就像大师您说的,她的心念一直很浮躁,导致出招总是有失水准。为什么呢?”

洞见大师微笑道:“你这位小女施主倒是很有灵性啊!让我细细说给你听——

“贫僧在这些年的习武与修行中,总结出自己的一套武学理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用两个字概括就是‘匠心’。”

“匠心?”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地问。夏莲亭虽然不懂武学,也不会武功,但是她也知道,所谓匠心,多半是指制作某件稀世宝器或者写诗作赋的时候才用到。而往往,匠心的运用,会成为作品成败的关键。但以她的聪明,马上就明白了洞见大师所指为何,她也不作声,且听他继续说下去:

“不错,就是匠心。一个人武学造诣越高,就越需要匠心来提升自己的境界,让自己达到一个巅峰。这是一个飞跃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若非用旁门左道,就得靠匠心独运,助自己成功。但若使用旁门左道,飞跃是有了,但人已入魔境,武功再高,终是个怪物,不中用了。

“而一个人若是有匠心,就能参悟到武功的真谛,这时秘籍也好,跟人学来的招式也好,都会变得透明,其中每一个细节,他都会像创这门功夫的人一样明了,甚至比创始人更清楚。你们说,”洞见大师的童心也兴起了,“只要假以时日,运气又足够好让他遇到一些机缘,这个人是不是就会无敌于天下呀?”

三人不得不点头。洞见大师得意地品着茶:“而像夏老夫人这种醉心权力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匠心的。所以她就算再集中精力练武,甚至为了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而把自己关起来,也是于事无补的。她毕竟心里总想着管别人,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武学上太久。”

这回众小辈更佩服得紧了。

“对了,我去中原以前,误会澈目禅师带走您,是要对我们一品堂、对大夏国不利,现在发现自己错怪他老人家了。我真该死。既然他是那么好的人,我想有些事一定不是他做的。”

洞见大师含笑点头道:“不错,一定另有其人。我这次随你回西夏,也想查个水落石出,为恩师洗雪冤枉。本来,恩师修为甚深,对于声名的事,是不在意的。但是,他也嘱咐我,如果找不到真正做坏事的人,毕竟是件罪过。于是我就下定决心要查这些事。”众小辈纷纷点头。

“当今之际,还要尽快帮表哥解毒。”李季诚道,余人也点点头,若有所思。

夏莲亭将手放在李季诚臂上:“夜已过半,不如送大师和敏宓回去休息,你陪我去看看表哥。”

“好。”

等他们送走洞见大师和王敏宓,去往穆弘远房间的时候,正巧经过李嬷嬷的房间,夏莲亭便道:“夫君,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李嬷嬷,我怕她连日劳累加上水土不服,未必便睡得着。”李季诚同意,看着她进了屋,回身把门带上,却很快又出来了:

“夫君,李嬷嬷她不见了!”

谁为骄儿采灵草

李季诚忙进屋观看,发现床上被褥是叠好的,桌上有一个茶壶,茶已喝了大半,便道:“果然李嬷嬷没有安歇。”两人又出房,找到巡视的小厮询问,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李季诚便道:“应该是自己人所为。”夏莲亭道:“不错,一来没人听见呼喊,这就是说有两种可能——一是李嬷嬷没来得及喊叫;二是她根本没想过要喊人来。二来,屋内我们都没有闻到可疑的味道,比如熏香之类,这就排除了从屋外设迷魂香吹向屋内的可能;如果是进屋以后再立即制住李嬷嬷这个不会武功之人,那也得先敲门,否则直接闯进屋,李嬷嬷没有睡也会第一时间看见他,如果是敲门了,那也是只有熟人她才会给开门的。”

“不错,我已检查过门和窗纸,没有插管子吹迷魂香的痕迹,也没闻到什么”李季诚道,“除非是会窍门压锁的江洋大盗,身手又极为敏捷。但试问这样的高手抓走李嬷嬷这个没钱又没地位的人做什么?”

“不对,”夏莲亭却道,“我想到了,这个人是个高手,也有抓李嬷嬷的动机,但的确是正常敲门进的,不过却在进屋之后强行带走了李嬷嬷。”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个人是谁?”

“我的姑母,夏老夫人。”

就在离一品堂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山丘,没有正式的名字,这里的人都呼之为“北丘”,因其在一品堂北边而得名。北丘的背面,立着一座石碑,上面没有字,人们也不管它,谁也没有动它,就当是年代久远的遗迹了。其实如果挪开它,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它对着的北丘背面正好是光滑的石壁,没有多少土,更别提树和草了。如果挪走石碑,这面墙一般的石壁就会自动弹开一道门!

——缓缓地,开启一道石门!

石门后有一条走廊,走廊后还有一间密室。这间密室没有外人知晓,所以一直是用作一品堂历代堂主闭关练功之所。但李修仁出家之前,并没有告诉李季诚还有这样一间密室,反倒是夏老夫人很快发现了这里,经常到这里练功。

今天很特别,因为夏老夫人带来了一名“俘虏”。她就是李嬷嬷。

李嬷嬷不会武功,夏老夫人又是她以前的主子,所以她根本没有反抗,任由夏老夫人带她来这里。

“我跟你又见面了。”夏老夫人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弘远他想找到你,而不理我这个亲娘,于是我也想找到你,这样弘远也会来找我,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可惜呀,直到弘远中毒昏迷,被李季诚带来,你也跟来,咱班才到一起。”

“小姐,您找我来,到底为了什么?”李嬷嬷问。

“今天我在大殿上被人羞辱,无奈之下来到这里。但我总该做点什么,救救我的儿子。我知道你也很想救出弘远,于是我带你来商量这件事。”

“那我该怎么做?”

“我今天偷听到洞见大师和李季诚他们说到灵蛇草的事,说是只差灵蛇草就可以救弘远的命。那灵蛇草长在悬崖顶下面有一段距离,是个很危险的差事。而且据说会有毒蛇守护。你敢不敢去?”

“啊?”李嬷嬷一开始听说可以救穆弘远,欢喜异常,但听说过程这么危险,不由大吃一惊。又听说老夫人想让自己去,更是犹豫,她一个不会武功之人,去了之后若被毒蛇咬到,八成会摔下悬崖,性命不保。

夏老夫人道:“我知道你很怕,而且又不会武功。但你知道若要采到灵蛇草,必要一个人沿着绳子放下悬崖,采到草药才行。而且我必须告诉你一点,就是若要灵蛇草具有解百毒的药性,就必须在采下草药之前,就是趁着灵蛇草还活着的时候,被它缠上自己,然后咬一口!只因灵蛇草是一种食人草,而它只有在见到活人血的时候,体内才会产生抗剧毒的汁液。而被灵蛇草咬伤以后,周围的毒蛇就会闻到血腥气而游过来,到时采草的人就会成为毒蛇的一顿美餐,或者摔下悬崖。而且,被灵蛇草咬伤时中的毒,目前还没有办法解。你说,这个人有功夫还是没功夫,是不是没什么分别呢?”

“不是,有分别的!会武功的人可以在被灵蛇草咬伤的第一时间采下它,然后用轻功跳上悬崖,之后迅速挤出毒血,或者直接断肢。这样就可以不死了!你是不是恨我,想要我死?”

“没错,我是恨你,你抢走了我的儿子,让他只知道有你这个妈,不知道有我这个亲娘。我是恨你,但是你说的不对!你想的很好,但是毕竟这是一次冒险,难保不出差错。纵使有武功的人,也未必活命。而且是我的话,我不想自己截肢。你那么爱弘远,愿不愿意一命换一命呢?”

李嬷嬷沉吟了半晌,咬牙道:“我愿意。但是我也要你明白,弘儿不爱你,是有道理的。就冲你这么自私,还有,你说弘儿不知道有你这个妈,你何曾想让他知道了?你让我一直照顾他,还让他叫我娘啊。直到你想认他了,发现弘儿不想认你,你就恨我。你问问自己的良心,到底谁错了?”

“住口!你只不过是我的婢女,我把你从夏家带到了穆家,还让你冒充弘远的娘,够抬举你的了。你该知道感激才对。等天一亮我和董冉就带你去采灵蛇草,你报恩的时候到了!”

李嬷嬷看了她跟旁边的董冉一眼,没有说话。

善因善果终不枉

鹰嘴崖。李嬷嬷腰间系着绳子,董冉放她下去,夏老夫人在一旁看着。

按照估计,李嬷嬷再被提上来的时候,就已是个死人,起码也是奄奄一息,只是手里还握着救她养子命的灵蛇草。

现在,她已按照计划让灵蛇草将自己手背咬伤,然后忍痛连根拔起灵蛇草,给它更充足的时间产生解百毒的汁液。几条毒蛇闻到人血的味道,纷纷游过来。它们游得很慢,是不是因为好久没人敢来这里了,它们不能确定目标出现了?

李嬷嬷用另一只手抓紧绳子,采草的右手手臂已经开始发麻。董冉已经开始收绳子。麻痒的感觉迅速扩散到上臂,李嬷嬷怕自己握不住灵蛇草,就干脆放开绳子,把灵蛇草交在左手。董冉继续拽绳子,一切顺利。

李嬷嬷终于挨到了崖顶,赶紧把灵蛇草交给老夫人。老夫人很得意,接过灵蛇草,忽然冲董冉一点头——

董冉会意,手一松,李嬷嬷又坠下悬崖。董冉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绳子!

老夫笑道:“好呀好呀!赶尽杀绝,以绝后患。你这一生没白过,我就当你报了恩了。是我救了弘远,看他怎么感激我这个娘亲,从此世上也再没人跟我争儿子了。善哉善哉!”说罢单掌立于胸前,也学出家人口诵佛号。但是她很快笑不出来了,因为她手中的灵蛇草根还是完好的,并未立即死去,现在忽然闻到新鲜的人味,不同于刚才那一个,便合拢叶片,叶片上的两排锯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老夫人一声惊呼,脸变了颜色,灵蛇草被她扔在地上。董冉也大吃一惊,不敢去捡。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忽听到空中有佛号回荡“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佛号瞬间近了,下去了又上来。原来是洞见大师到了,跳下悬崖,抓住李嬷嬷的手臂,足蹬峭壁,飞身又飘了上来。这只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把老夫人惊得目瞪口呆,被董冉一把拉住,“走啊”,不见了踪影。

李嬷嬷恍如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惊魂未定,见到灵蛇草,忙要去捡,洞见大师急忙拦住,垫着袖子,把灵蛇草裹起来,另一只手扶着李嬷嬷,回一品堂来。

一进门,洞见大师马上找到李季诚,令他火速配药,煎好了好给穆弘远服下;自己带了李嬷嬷,去练功的暗室。

李季诚煎好药,给穆弘远服。但穆弘远无知无觉,药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这可把李季诚急坏了。他一个大男人,从未照顾过别人,现在必须照顾好内表兄,让他醒过来。他又不好意思找夏莲亭帮手,只能自己慢慢来。一手刺激穆弘远的穴位,令他张开嘴,另一只手还要将药缓缓倒入他口中,因为他不会吞咽,李季诚还不得不时不时把他扶起来,靠着垫高了的枕头,让药流下去。他嘴角流出来的药汤,李季诚得帮他擦。折腾了半个晌午,总算把一副药给穆弘远喂下去了,李季诚筋疲力尽,就于穆弘远卧榻旁边打个盹儿。

不知迷瞪了多久,只听见“V!啷”一声,是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李季诚还以为是做梦呢,饧涩着双眼一瞧,一把匕首在地上呢,吓得他立刻清醒了。抬头一看,高于郭站在一边,捂着手腕,转身还想走呢,李季诚一把抓住,喝问:“怎么回事!”高于郭没吭声,没有人应茬。李季诚一回头,床上有件闪闪发亮的兵器。

——是弘远剑!

穆弘远脸色苍白、嘴唇依旧发紫,眼睛却已有昔日的神采。他尚自口不能言,却已拔出宝剑,阻止了高于郭刺杀她师傅!

那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弘远剑;地下天上,独一无二的穆弘远!饿了这些日,仅靠一碗药解毒,便能出手制胜的穆弘远!

真相总有大白日

李季诚一看便知是穆弘远阻止了高于郭刺杀他,不由大怒道:“你……你为什么要杀我!?我平时待你不薄啊!”高于郭却只是低着头不作声。李季诚却想起了一些事,都可能跟他这个好徒儿有关!为什么出猎时抓到那些汉人以后,高于郭的反应会那么大那么积极?为什么抓获严缙回城郊驿站的时候碰到大明教的时候,高于郭及时赶来相助?难道她事先知道会有那一战?李季诚的脑子转得飞快,这一切已经有了答案。他厉声道:“你说,是不是你串通任敬得,里应外合,要颠覆我一品堂?是不是你散布谣言,说我来中原是有图谋的?”

高于郭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错,她就是一直想要瓦解我们一品堂的内鬼。她曾经想害死敏宓,可是被敏宓武功高躲过了。她给朝廷大员任敬得卖命,又把老夫人哄得团团转。”李季诚一看,是夏莲亭走了进来。夏莲亭向他点点头,马上看到了床上的穆弘远,低声自语道:“表哥,你醒了……”

穆弘远点了一下头,面色苍白,毫无表情。

夏莲亭马上走出房门,叫来木梨,吩咐她叫厨下煮滋补的粥给穆弘远喝,然后又转身回房。李季诚还在气头上:“高于郭,你跟了我这些年,难道任敬得一点好处就把你收买了?”

“你违抗朝廷,还怪我背叛你?哪有人跟朝廷对着干还有好果子吃的?”高于郭终于抬起头说话了,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什么?你放屁!”李季诚忍不住骂了起来,“我率领一品堂弟兄们出生入死,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什么时候与朝廷对着干了?”

“那朝廷三番五次要收编一品堂,你都不同意,还当场顶撞任老爷?你这样做分明是挑衅!我们跟着你,早晚要倒霉。一品堂已经式微了……”

“呸!朝廷又不是他任敬得的天下!朝廷是我李家的!你欺师灭祖、以下犯上、恩将仇报,我一品堂容不下你。你走之前,我要给众兄弟一个交待。你的武功是我传授的,我不能留着它害人……”他本已抓着高于郭的手腕,现在一用力,夏莲亭忙把眼睛闭上,只听“喀喇”一声响,高于郭的手筋尽断,武功自此废了。李季诚嘱咐夏莲亭好生照顾穆弘远,自己拉着高于郭,径直往大殿召集人开会去了。

“表哥,你还好吧?”夏莲亭走过来,坐到穆弘远身边。想不到一别五年,再见面竟是这种景况。穆弘远看着她,只轻轻点点头,没有说话。表妹的样貌一点都没有变,变的是穿着,是气质。从前表妹只爱穿桃红色的裙子,蹦蹦跳跳,在穆弘远和李嬷嬷面前无拘无束,在外人面前却很拘谨。而现在,面前的莲亭,似乎爱上了白色,一袭白衣,长裙上仔细看有大朵的暗花,明媚鲜妍,却素净沉稳,就像她现在的性格。其实从莲亭一走进来,穆弘远就看出她已成熟了,能接受命运的安排,也能平静对待一些变故。他没有看到那天在大殿上,几乎所有人逼她同意马氏兄弟掌管一品堂,她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风采。否则,他一定对她更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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