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会,粥好了,夏莲亭亲自喂他喝。穆弘远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他能开口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娘呢?”
夏莲亭知道他指的是李嬷嬷,便安慰他道:“放心吧,她老人家没事,现在就在一品堂。你喝的药就是她采的,否则你现在还在昏迷呢。”
“噢。”穆弘远稍稍放下了心。虽然他知道需要李嬷嬷亲自为他采的药,一定很难得。
李季诚正在大殿上火冒三丈地训话,底下的兄弟,少说也要有几千人,他未必各个了解。好汉之间,也未必全都互相了解。究竟谁有二心,谁是内鬼呢?一时之间还真的很难理出头绪。忙上添乱,这时候马氏兄弟又来了!
“李堂主,别来无恙啊?还是决定违抗朝廷么?”说话的是马兴。
“对呀,我们奉任老爷之命,来与李堂主了断这件事。”接茬的是马盛,言外之意,今日若不能逼李季诚就范,就要大开杀戒了。李季诚一瞧,果然今天来了更多任敬得的手下,各个磨刀霍霍,来意不善。李季诚哈哈大笑:“马兄,何必这么激动?一品堂今天正在清理门户,你不妨看场好戏。你有口令,我还有你们任老爷的密信呢,怎么样,先过目吧?”说罢连信封朝马兴的脸上甩过来。
马兴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用二指夹住,拆开仔细观看,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李堂主,你这是从哪得来?”
“这是你们任老爷为了陷害我和中原一些人士,亲笔写的。怎么样?精彩吧!呵呵哈哈……”李季诚又大笑,身边的高于郭瑟瑟发抖。
“大哥,别跟他废话,先动手再说!”马盛咬牙催促道。
诡诈不成天有眼
马兴脸色发白,道:“李堂主,这个小弟真的不知道。容小弟查明……”
“不必了,看来马兄你是个正人君子,可惜跟错了主子,平时耀武扬威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们任老爷的确不厚道,虽然这封信只不过是为了骗我的,但是里面的内容未必没有真的。比如说妄图颠覆朝廷……他口口声声说我一品堂跟朝廷作对,我看,跟朝廷作对的是他!”
马兴汗如雨下,他知道,一旦这封信到了皇上手里,任敬得谋逆的罪是逃不了了。
“大哥,他放屁,我们一起上,宰了他!”马盛狂叫道。
“马兄,令弟识字么?”李季诚高高在上地问。
“什么意思?”马兴满脸的不解。
“要是他不识字的话,刚才的表现就情有可原,因为着急;要是识字的话,就表明帮任敬得办坏事的是他!否则,何以你看过信之后并未递给他看,而他根本不问信的内容,就嚷着要杀我?难道他真的大将风度,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这……”马兴为难了。让他大义灭亲,他还下不了决心。
马盛却下得了决心!他趁马兴低头沉思的空当儿,飞起一脚正踹到马兴的小腹上。马兴噔噔噔往后倒退了几步方才站定,手指马盛:“你——”
马盛不由他分说,上前继续进攻,马兴赶紧见招拆招。他二人本是兄弟,武功家数自是一样,论功力本是马兴这个当哥哥的更胜一筹,但由于方才马兴已吃了弟弟一脚,是以没了优势,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马盛冲带来的众人呼喊:“你们头儿已经背叛了任老爷,大家一块儿上啊!”那伙人只是大眼瞪小眼,没了主意,互相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齐向一品堂众人发难。两伙人战在一处,也是难解难分。
大殿上打成一锅粥,却有两个米粒儿溜了出去,四处游荡。李家那位老家丁见了,也偷偷跟出去,看看他们搞什么名堂。却见他们穿游廊,过角门,尽是往偏僻角落里去,后来甚至到老夫人卧房那边转悠。老家丁料到他们两个身手应该不差,就没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跟着。后来见他们进了练功房,半天没出来。老家丁心想,这练功房好久没人进去过了,有什么好看的?老家丁心下大惑,就轻手轻脚地探进去。不想两个人迎面走来,竟是洞见大师和李嬷嬷,洞见大师一见他,笑道:“老施主,你好啊,来此作甚?”
老家丁便把前殿怎么打架、这两个人怎么溜出来、他又是怎么跟踪到此说了,洞见听了,忙道:“那两个人已被我抓住捆在里面,咱们现在去大殿看看,走!”三人径直奔大殿而来。
大殿里还在打斗,有人受伤,有人已经倒地。越来越多的人杀红了眼,咆哮声此起彼伏。这边“去死”,一刀捅过去,那边“啊”的一声,有人被打飞了,从大殿上空飞过,甚是壮观。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马兴,被他兄弟马盛打飞,从大殿正中飞向首座,李季诚还在那里与人交手,看见马兴飞来,便腾出一只手臂去接,想送他安稳落地。洞见大师看见了这个动作,叫道:“不好!”伸手一推李嬷嬷,李嬷嬷也凌空飞起,向李季诚飞去。这一推洞见大师用了十足的气力,推出之后,立刻体力不支,身子微微一晃。老家丁看见了,忙扶着他,退到一边观战,心里还在疑惑,老堂主今天怎么这样不济事。
李嬷嬷落在李季诚身边,一股冲力让她本能地手往前推,结果正好把马兴推到一边,撞到了墙上。好悬,差一点马兴就接触到李季诚了。李嬷嬷双脚落地站稳,忙躲到角落,好在打到这时,一品堂的人已占上风,没人会再去为难她。李季诚余光看着马兴,他已痛得倒在地上打滚,不是因为一把飞镖没等出手就扎进了自己肉里,而是因为,飞镖里有见血封喉的剧毒!要不是因为他扎的是手,是身体的末端,早已毒发身死。
马盛见一击不中,忙抢过来救他哥哥,被李季诚左刀一刀划去,斩断一只手臂,再也不敢逗留,一声呼哨,引余人走了。一品堂众人要追,李季诚喝道:“不必了!小贼如此猖狂,设苦肉计赚我!”便到洞见大师面前,谢过他救命之恩。
洞见笑道:“要谢就谢李嬷嬷吧!”李嬷嬷也走过来,向洞见施礼道:“老身谢过大师救命之恩,及传授内力之恩。”老家丁一愣,心想,难怪方才他那么弱。李季诚也大为惊异:“什么?洞见大师,你将功力全部传给了李嬷嬷?”
“呵呵,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救她,就必传她功力;传她功力,她才能抵御灵蛇草剧毒。我本已传了她九成功力,可以收手了,谁知这时有贼人进犯,导致我气血逆行,最后的一成功力也所剩无几了,剩的那点刚才用来推李嬷嬷,已然耗尽。真是来去不留牵挂了,善哉善哉!”
三人只有唏嘘。李嬷嬷因问道:“不知我的孩儿怎么样了?灵蛇草这样毒,她吃得住吃不住?”
“李嬷嬷,您大可不必担心,表哥他不但自己没事,一醒来就救了我一命呢!”李季诚含笑答道。
“真的?我要去看看弘儿。”李嬷嬷道,三人道:“那是自然,我们陪你去。”李季诚因命人打扫战场,马兴抓回去审问。
宿孽皆因宝物殊
马兴见了李季诚,忙爬过来求饶:“老堂主,求您念在小的一时糊涂,饶过小的吧。”
“嘿嘿,我本就是要抓你这个活口,问明白所有事情。说吧,怎么才能救得了你?”李季诚话音未落,马兴伸出血手,指着洞见大师的禅杖道:“须得大师禅杖解毒!”
“哦?你们独门研制的毒药,不说找到解药或是配方,却要一柄禅杖解毒,是何道理?”
“堂主有所不知啊,这种毒药从不对自己人使用,而被使用对象都很快就毙命了,所以根本用不着解药。世间根本就没有解药的存在!我现在性命危在旦夕,求禅杖一用,保住小命,再作解释不迟。”
李季诚看了一眼他爹,洞见大师点点头,把禅杖递过来,马兴忙一把接住,双手分别握住禅杖的月牙两头,右手运气发力,左手吸收月牙传回来的内力。只见月牙闪闪发光,马兴经络尽显。有紫色的毒气顺着右手的经络流出,经过月牙时“滋滋”冒出一股紫烟,再流入左手时已是干净的内力。众人看得呆了。
一炷香功夫,祛毒已毕,马兴深呼吸一口,道:“现在内力中已无毒,血中的毒也已集中在右手,再也没有性命之忧了。”说罢亮出右掌,上面肿的跟馒头相似,紫得发亮。众人问道:“那便如何?”马兴叹道:“只有砍掉它了。”正欲出手,洞见大师道:“慢着!——我看,放放毒血就可以了。”说罢用禅杖月牙尖儿对准马兴右掌一刺——
“噗——”的一声,一股毒血喷出,赫然也是紫色的。马兴脸上的表情忽由轻微的痛楚转为舒缓的喜悦,立刻跪倒在地,双掌合十道:“弟子感戴大师和宝杖救命之恩,也感受到了佛法的无边魅力与光芒,愿从此拜入大师门下,皈依我佛,从此行善济人,再不参与险恶的江湖纷争。”
洞见大师道:“善哉善哉!我师渡我,今我又渡你,菩提树下,岂问早来晚至?”李季诚忙道:“大师不要相信他,方才他已上演了一出苦肉计了,难道大师忘了?”
“非也非也,但佛家清净之地,自有因果,善恶之辨,不容伪装。今我见他如是虔诚,定是受了佛光普照,顿悟自身言行,自是一场虚妄,陷身苦海,如今终得清净,岂有反复之理?”洞见大师说一句,马兴就电一下头,最后双手合十,低头不语,神态竟十分安详。
李季诚叹了口气,便不再坚持。正巧有弟子来禀报,说打扫战场时不见了高于郭,也不知是生是死。李季诚摆摆手,道:“由她去吧。天生万物,自有安排。若是她命不当绝,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弟子退下,洞见大师看着李季诚,满意地点点头。
恰巧这时夏莲亭和木梨扶着穆弘远来了,王敏宓看看现场差不多了也过来了。李嬷嬷与穆弘远厮见,自是百感交集,涕泗横流。洞见大师道:“穆公子,你娘为了你,可是亲身涉险啊。你要好好待你娘。”穆弘远点点头,问道:“娘,你怎么样?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很危险?”李嬷嬷抚着他的头,道“没事,没事。”洞见大师道:“今日诸事可谓圆满,不妨就在此地,我为马施主剃度了吧。”众人都道妙。于是各人沐浴,焚香更衣,由洞见大师亲自为马兴剃度了,法号念远。
念远拜过师父,洞见大师问道:“念远,现在你说来听听,你怎知为师的禅杖能解毒啊?”念远恭恭敬敬地道:“师父,实不相瞒,此乃武林中流传的秘密。说道始祖澈目禅师的禅杖能解万毒,且于功力无损。也许师祖圆寂之时没有将此事告诉您,是怕您卷进太多纷争吧。但师祖自己,却因为这禅杖处处遭人陷害,受人诽谤。虽然师祖用它救了很多人,但还是有更多人想要杀了师祖,将这宝杖据为己有。我兄弟两个,从小就听父辈谈论这条宝杖,前几日在这大殿中见到它,便觉不凡,回去想起父亲的话,就知道了它的来历。于是我又来闹事,顺便让小子们去偷……”
“呵呵,原来如此。”洞见大师这回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在练功房袭击他,还有那么多人污蔑他师父做了这样那样的坏事,又想到若早知禅杖有如此妙用,李嬷嬷也不必身犯险境了。正想着,李季诚走到他面前,扑通跪在地下,道:“大师,我错了!我近来听信小人谗言,以为澈目禅师渡脱您是别有用心,是想利用您。我错怪他老人家了,也对您不客气。请您原谅我!”洞见大师忙扶他起身,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即使你不把我抓来,我也是要满世界走一走,替恩师洗清冤枉的。快起来。”穆弘远也想到了史器的死,忙向洞见大师躬身施礼道:“晚辈一直以为尊师就是杀我大哥的凶手,现在看来大错特错了,求大师谅解。”洞见大师道:“哪里哪里,我怎么会跟穆公子计较这些呢?你也是被蒙在鼓里。话说回来,我还知道令兄的墓在哪里呢!”
穆弘远一听,喜出望外,道:“我只知道大哥的墓在峨眉山,但峨眉山那么大,也不知大哥的墓在哪座山头,有墓碑没有;既然大师知道,有劳大师带我去拜祭大哥,晚辈感激不尽。”
洞见大师道:“这个是应当的,也是为了完成吾师的一桩心愿吧。当年江湖上传闻吾师要和史大侠比武,吾师听到风声,就知道不好,星夜兼程赶往峨眉山,心想即使不能澄清谣言,也要帮助史大侠,最不济也能用禅杖救他一命。”“我大哥死于毒?”穆弘远忙问。
“不,我师父本以为对方会使毒对付令兄。但当我师父赶到的时候,令兄已经辞世,师父发现他并无中毒迹象,身上也没有伤痕。师父满腹不解,只得安葬了令兄。这件事困扰了师父很久。所以这次上峨眉,我一定要查出令兄死因,了了师父这桩心愿。”
。。
新仇也自为奇物
穆弘远点头。于是商定即日启程。各人回房收拾行囊,李季诚命人准备酒宴送行。
穆弘远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与李季诚边逛花园边聊天。穆弘远想起自己家与李季诚家的关系,就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穆家与你李家是世亲?怎么我从未听人说过咱们两家到底是什么渊源呢?”
“嗯,这是个遥远的传说了。那时我李家的祖先在兴州府附近打猎,看见一个汉族男子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汉族女子,就救下了那女子,赶走了那男子。我祖先就安抚那女子的情绪,谁知那女子始终很激动,拿着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还指着那男子跑掉的方向,还有旁边的树林。当时我的祖先并不懂汉话,但是看样子知道她有话要说,就进了树林,结果发现有个男子躺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女子就用手比划着,终于让我祖先明白了死了的是她丈夫,杀死她丈夫的就是刚才被我祖先赶走的,他的哥哥。”
“原来是兄弟相残、兄夺弟媳的闹剧。”穆弘远叹息道,听他继续往下说:“我祖先气坏了,拔腿就追那杀人的坏哥哥,把他一刀砍了。然后回来,我祖先就带走了那女子,后来就娶了她,过了三五年,育有两子,小日子过得也算和美,那女子也学会了党项语。谁知随着年岁相叠,她愈发思念故土,就想回中原看看。我祖先体谅她,就放她回去,结果左等右等,人没等回来,只等回一封血书,说她娘家以她已嫁出门为名,根本不肯让她进门;婆家听说她回来,赶着指责她害死了两兄弟,她说不是因她而起,是生意上的事,婆家不肯听,定要卖掉她。
“我祖先看完,把信揣到胸口,立刻找来族内几个兄弟,要去中原救人。谁知这年炎热不比往常,他们刚离开西夏境内,我祖先就染了疟疾死了。其他人也没什么热情,就各自回家了,看见他两个男孩子无人照料,就一家领了一个,养大以后再让他们兄弟相认。于是我家自此,总惦记着中原还有一门亲。两兄弟到中原寻母时,母亲已病故,原来她后来嫁了穆家,丈夫人很好,对她也有情有义,还与她生了一个儿子。就这样,两家交好,成为世亲,路途虽远,常有往来。毕竟血浓于水嘛!后来兄弟俩联手创立一品堂,内保家庭,外效命于民族,正是大丈夫之所当为。”听得穆弘远唏嘘不已,心想,难怪家里从无人提起此事,只说与西夏李氏有亲缘关系,原来是这样啊,的确中原人心胸不够开阔,狡猾太过。
李季诚看出他有点尴尬,便道:“表哥,不谈这些了,陈芝麻烂谷子了。时候差不多了,想必饭已摆好,我们喝酒去!”穆弘远笑道:“好!论到豪爽,真是十个汉人也不及你们党项族一个!”李季诚忙道:“过奖,过奖!”
坐到桌前,真是大鱼大肉,生猛鲜品,无所不有。众人陆续到齐了,却不见洞见大师和他新收的徒弟念远,有人忙去找,不一会回来禀报:“不好了!洞见大师师徒被人杀害了!”
众**惊,忙去洞见大师和念远住的房间查看,但见念远斜倚在床边,想是经过了一番抵抗;洞见大师平躺在地上——俱已身亡,救不活了。李季诚抚尸大恸,只叫了一声“爹——”便哽咽说不出话了。穆弘远见此情景,回过头不忍再看,人群中李嬷嬷也泪流满面。夏莲亭忍住泪水,道:“不知谁这样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到一品堂来杀人!你们谁看见有可疑的人没有?”众人都说没有。
穆弘远想了想,又看了看地下,道:“洞见大师的禅杖不见了。我想,杀人者是为这宝物而来!”
“老夫人?现在她最需要禅杖解毒了。”夏莲亭道。
“不错,又或者是董冉来替她取的。”穆弘远道。
“不像,这更像老夫人的风格。先杀其人,再作道理。”夏莲亭道。
“不错,要是她好生借禅杖一用,洞见大师菩萨心肠,怎会不答应?可惜她不问青红皂白,滥杀无辜。”穆弘远叹道。
夏莲亭道:“这也未必全怪她,也许她进来就动手,并不知道洞见大师已经没有功力,只是想先发制人,就失手杀了他;念远见杀了他师父,就拼死抵抗,想为师父报仇,结果功夫不济,惨遭毒手……”
这时李季诚挥挥手:“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陪着我爹。”众人都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乖乖地都走了。
重回中原
三日以后,李季诚安葬了洞见大师和念远,就在离一品堂不远的法静寺。洞见大师一生历经戎马,又皈依佛教,最后还是难逃杀戮,所幸去得安然,最后的安葬,也与他一生所奋斗的两件东西有关,也算得其所了。
穆弘远打点行囊,辞别李季诚,要往中原重寻杀死大哥史器的仇人。李季诚道:“若蒙不弃,愿助表哥寻找仇人。”穆弘远道:“不必。你还是精心照顾一品堂为是。难保贼人不再来作乱。”李季诚想想也是,再则,虽然父亲已出家,父丧可不守,但为人子女,还是要缅怀一下的。于是不再勉强,送到长亭外,再次话别。穆弘远再三托付李季诚照顾李嬷嬷,季诚笑道:“有莲亭呢,我以后也会教她老人家习武强身,让她好好应用体内的功力。”提起话头,大家又想起了逝去的洞见大师,默然一阵,各自上马,这才分开。
穆弘远一个人向着中原的方向骑行,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身边风土渐渐有了变化。他来西夏的时候,是在人事不知的情况下被带来的,现在只身回去,沿途风景对他来说自是陌生,只见树木叶片渐渐宽展,溪流渐渐粗壮,人民言谈渐渐听得懂了,知是到了大宋地界了。这一日下马一瞧,石碑上写着“固关镇”,其中的“关”必是指刚刚经过的大震关了,再往前一百多里,就是前次捉到严缙的崇信城了。穆弘远精神为之一振,赶紧牵马进集市寻面馆填饱肚子。他为人简约,虽然临走李季诚送给他许多银子,因想着报仇任重道远,留着银子好办事,是以仍旧吃喝简单,只以赶路为要。他想着先找到严缙,把上次没问明白的话再好好问问,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这样想着,面已经上来了。穆弘远刚吃了一口,就觉得右后方有人在看他。他回头,是一个男人,穿着黄衫,也在吃面。只不过穆弘远吃的是黄花菜木耳打卤面,那个人吃的是炸酱面。当穆弘远回头看他时,他是低着头的。穆弘远很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那么,他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看过穆弘远?穆弘远回过头来,这次把余光留了一点,观察那边的动静,果然,那人又抬起头看他。穆弘远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但是余光告诉他那张脸他明明没见过。这件事好生奇怪,穆弘远匆匆吃完,走出面馆,直觉中那人也跟着付了帐,跟着走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穆弘远走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小巷。一转身,那个人低着头正要进巷口,见穆弘远转身,忙转身欲走。穆弘远朗声道:“怎么,兄台真是要找小弟的,却为何不肯相见啊?”
那人见躲不过去,也不言语,回身冲穆弘远扑来。——他的身形好快!一眨眼间已到眼前。穆弘远忙出手挡格,那人却并不近前,前前后后,飘忽不定。穆弘远这回看清了他的脸,一道巴掌长的刀疤斜斜爬在他的脸上,覆盖了整个右脸,再加上他这打法,穆弘远饶是见过世面,也不由得心里暗惊。打了几十合,穆弘远沉不住气了,挥手拔剑出鞘!一剑挥去,却被刀疤脸躲开了!一寸不多,一寸不少,他身子往后一缩,一飘,荡开的距离正好足够躲开穆弘远这一剑!
穆弘远虽然吃惊,却并不甘心,刷刷又连挥四五剑,都是一样效果。刀疤脸只躲,不出手,也不说话。小巷窄小,却能任他飘忽,恍如旷无人烟的荒野。
穆弘远静下心,仔细观察对方的“飘法”,却也发现些门道——他双袖摇摆,双足也似没有力气般,带动他行动的力气只来自于胸口和小腹。这样中间发力,四肢包括腰来配合并保持平衡,就像——
就像水母!穆弘远心念一动,手中的剑虚晃两招就到了对方下盘,跟着身体一用劲,整个人使轻功往前一送,剑尖终于划过了刀疤脸的双腿!半寸的血槽!刀疤脸大腿的血喷将出来,霎时将衣裤尽皆染红。
人说捉水母,必用刀子快速割断它所有的腿,它就跑不了了。看来对这个刀疤脸也同样奏效,只不过,穆弘远没有那么狠。“你还是不肯说你是谁么?”
“呵呵呵……”刀疤脸竟然笑了几声,声音极为难听——原来他不是哑巴!只不过,穆弘远能听得出,他一定不常开口说话,一定。现在他笑了,是否意味着,他并不认为,穆弘远已经能捉住他?
突然,他身形一晃,鬼魅般不见了。穆弘远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儿从他身上分离开一寸——仅仅一寸,整个人就都不见了。穆弘远顺着这寸影子生成的方向追出小巷,大街上人来人往,就是不见穿黄衫的刀疤脸。他用了怎样的加速度逃离的啊?!——到后来人眼竟然都无法捕捉。穆弘远叹了口气,突然感觉很疲倦,一定是刚才高度紧张所致。他决定找家饭馆,重新吃一顿午饭。
“壁虎”水母
这回他点了点“丰盛”的:尖椒豆腐干,烧牛肉,二两白酒。没要主食,自斟自饮。饮到一半,打门口进来一个人,穆弘远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水母”又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皂色衣服,走起路来也没什么异样,竟如同没受过伤一样!穆弘远这次不得不对他的来历感兴趣了,可是,谁又知道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使人既像水母一样会“飘”,又像壁虎一样快速愈合伤口?
水母直奔穆弘远而来,手往穆弘远肩膀上搭,穆弘远知道若是搭上了必定中毒,就将肩膀一缩,挥起手中的剑鞘去挡。水母故伎重演,缩手倒快,回身奔出门外。穆弘远抛在桌上一块碎银,追出去,却不见人,只见前面胡同口黑影一点闪过,忙追过去。
又是小巷,又是一样打法,只是,这回穆弘远再也讨不到便宜去。打了一遭,水母又跑了。穆弘远筋疲力尽,只想找个地方歇息。正巧大街上抬头就有一爿不小的客舍,名曰“雁栖楼”,就进去投宿。店主看他这时候来,有些奇怪,但还是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让他住下。穆弘远疲倦之极,倒头便睡,谁知刚要睡着,就被一个黑影一晃,惊得他睁开了眼,原来是“水母”倒挂在他窗外!一张刀疤脸,看起来更加阴森可怖!
穆弘远都快疯了,赶紧夹行李走人,出门的时候店主也以为他疯了,一直目送他出店,才低下头继续理账。穆弘远一行跑,一行喘气,直到出了固关镇,来到野外,在一棵参天古木下歇息。
此时日正当午,阳光炙烤着大地,正是孟夏炎热初吐时节,而树下却是湿润阴凉,毫不燥热。穆弘远实在是累极了,背靠大树,打起盹来。
这回他是真累了,也是真睡着了。青天无片云,微风习习吹着,树叶偶尔随风“沙沙”作响。小草也摇摆着。
且慢!大树下的小草即使摇摆,也不至于响啊,除非——
除非有人!穆弘远一下子醒了,在他睁开眼之前,眼帘里已然映出了一个人影,不用说,自然是那水母。水母这回大意了,没用飘的。话又说回来,即使他用飘的,穆弘远还是会发现他。因为被他三番五次折腾,穆弘远的警惕性已经提高了十倍!他日穆弘远和任侠练成“飘渺功”,还得拜他所赐。
书归正传,穆弘远闭着眼,就已飞身而起,剑鞘连点水母周身三处大穴。这回,他要捉活的!
但是,这三招都落了空,这时穆弘远方才想起,水母身上根本无穴可点!只因他练的功,要害全在胸腹,而胸腹又被他保护得很好,再加上他的“飘功”,要点他胸腹的穴道根本不可能!这可邪门了,这个人,穆弘远躲又躲不掉,消又消不灭,真是气煞人也!
忽然间,穆弘远想到个好办法——
脱身之道(一)
穆弘远蹲在地上,左手抓起一把碎石子,掌心向上捧着;右手催动掌力将石子发射出去。然后左手再抓,右手再发。发出的石子直奔水母的前胸、小腹,只要能有一颗打中穴道,就可以制伏水母。
水母万万想不到他会用这招,立时忙于招架,左右闪躲,最后无奈,只得驾轻功跑了。他练“飘”功,就连轻功使起来也比别人怪异,仍旧一窜一窜的。
追!穆弘远心想,我不追他,他反过来又会来骚扰我,不胜其烦。也不知这怪人是谁派来的,还是有什么目的,怎么单跟我过不去。边追边想,不觉已到了一座山上。穆弘远想,这座山明摆着没有人,水母往这跑,是不是到了水母练功的地方了?他心内好奇,也想看一看,这么怪的功夫是怎么练出来的。
倏——水母钻进一个不小的山洞,穆弘远赶忙跟着追进去,不防青苔滑脚,“骨碌碌”,竟摔了一跤,径直摔进洞去。这一跤摔得好深啊,眼前一片漆黑,不见光亮。穆弘远坐在地上,甩了甩头,揉揉眼,才看到石壁石地反射的一点微光,是从洞口照进来的。猛然间“咣当”一声巨响,连这点微光也不见了。穆弘远心下暗道“不好,定是洞口有石门,现在,石门业已关死,他穆弘远就算插翅也难离开这鬼洞穴了,怎么办?”
这时方才后悔自己刚才的莽撞,穆弘远呀穆弘远,你可真是龙潭虎穴都敢闯啊!如今被赚进了这洞穴,没吃没喝,困死算了。还要为大哥报仇呢!一点忍耐力都没有,心一烦乱,就方寸大乱。唉!可知这不是劫数?!
如此自怨自艾了一阵,困倦的劲头又上来了,穆弘远索性倚了石壁,和衣睡去。
约莫睡了一炷香的工夫,耳听得石洞内远远地传来很清脆的一声“嗒”,他人虽睡着,耳朵可并未关闭,何况这声音在阒无人声的洞穴里,顺着石壁一径传来,正传到他贴着石壁的耳朵里?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水滴声,倒像是金属撞击的声音……穆弘远起身,他已经睡意全无,准备追寻这声音的来源了。——黑暗中竟然已出现了一点亮光,是从洞穴的更幽深处发出来的!原来里面还有那么长的距离!原来他并未深陷绝境!
穆弘远扶着石头墙壁,慢慢往里摸索。越往里,湿气越重,苍苔越多,脚下很滑,身体又被迫弓着,无法施展轻功,因此只能一点一点往里挪。那亮光越来越大,不是因为穆弘远离它越来越近了,而是因为,它本身在变大!穆弘远已经可以闻到一股烟味了,是焚烧动物粪便的味道!不大的洞穴里忽然出现这种味道,穆弘远躲避不及,几欲作呕,便回转身捂住嘴。谁知火堆那里却有一人发声:“大哥,是你?!”
穆弘远转过头,挥手驱散烟雾:“是你?——”
面前一名叫花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正用双手扯着袖子扇那火堆,辨其面目,却赫然正是任侠!
“你怎么会在这里?”穆弘远惊问。这真是他乡遇故知,却不曾想会是这么狼狈。穆弘远还好,任侠却已——
连声音都嘶哑了,显是没有充足的水喝:“大哥,能见到你,太好啦。你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穆弘远很听话地坐下来,但是握住了任侠脏兮兮的手,不让他继续扇那牛粪燃料堆。
烟还是继续冒,熏着二人的脸,却给这洞穴深处,带来了温暖。
原来,穆弘远被李季诚带回西夏以后,任侠也曾查找过灵蛇派,但是,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灵蛇派交上手。而且,那灵蛇派向来行事诡秘,因此任侠跟踪了他们一个多月,也没听他们说起过解药的事。有一次,任侠在跟踪时被对方发现,从此行迹败露,虽然脱了身,但是再也不便继续跟踪。任侠咬咬牙,心想七七四十九天已过,现在就算拿到解药也没有用,不如回到休闻真人处打听消息。结果不出他所料,休闻真人已经接到李季诚飞鸽传书,说是穆弘远已经脱离了危险,正要回中原寻访杀死大哥的仇人。任侠一听来了劲,这正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于是就下定决心,要查明事情真相,好让穆弘远手刃仇人。
“于是你就暗地里跟踪严府的人?却又为何落在这里?”听到这里,穆弘远忍不住问。
“大哥,你有没有多余的衣物给我一件?一片也行。”任侠却问道。
脱身之道(二)
穆弘远一愣,看了看身上,只穿一件长衫,别无他物,就扯下一块衣襟递给任侠,“你要这个干什么?”
任侠接过衣襟,二话不说,将其贴在石洞壁上。那衣襟本是棉布制成,遇见石壁上滑滑湿湿的水分,马上吸收进来,任侠再将其换一个地方继续吸水,不一会那块衣襟就已湿透。任侠仰脖张口,将衣襟当空一拧,衣襟里吸饱了的水分便“哗哗”流下来,正淌进任侠嘴里。喝完,任侠意犹未足,还舔了舔嘴巴。把个穆弘远看得目瞪口呆,惊问:“任兄弟,你在这里困了多久了?”
“不瞒你说,已经有六天了。你若晚些来,我恐怕撑不下去了。我着了贼人的道儿,被赚进这洞里,断水断粮,靠燃烧牛粪野猪粪取暖,靠喝这洞里的陈年贮水解渴,靠消耗内力过活。一开始进来的时候,我还守在洞口,盼望着能出去,可是石门关上以后就再也没人理我了。而这个石门,是只能从外面开启的!洞口的牛粪和水用完了,我就往里挪,一直到了这里。刚才我听到门口的响动,看到有光亮,我以为是做梦。后来伴随着响声光亮又没了,我就知道可能有人打开石门看了看,我不见了,以为我已死在里面,就又把石门关上了。我又开始觉得冷,就点起这堆火。”他又拿起火折子看了看,“还好有它。”
穆弘远握紧拳头,咬紧牙关,愤然道:“是谁如此歹毒,将你关在这里!”
任侠道:“都怪我学艺不精,跟踪监视严府反被严府的人发现,拿了在此。”
“是谁?谁抓了你?”穆弘远问道。
“有两个人,他们跟严缙的关系都非同一般。在他们的保护下,严缙活得很好。”说到此,任侠气愤地一拍大腿,“哎!可恨你我二人都被困在此地,杀害史大侠的,多半是这两个人!”
“到底是谁?”
“一个像水母一样飘来飘去——”穆弘远忙道:“这个我认识,我就是被他赚进洞来的。”
“嗯,还有一个,跟这个是双胞胎,他抓的我。据我看,很可能就是那天救走严缙的人!”
“原来如此。原来那个人就在严府,怪不得他那么紧张严缙。当天我们遇到三路人马,现在证实只有他是为了严缙而来的,其他人都是针对李季诚的。”
“嗯,这个人,外号‘面具’,那个像水母一样的人,外号‘影子’。”任侠补充道。
“面具?影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外号?”穆弘远又问。
“只因那‘面具’,善于易容之术,上次劫走严缙时,用的就不是本来面目。”
“噢——,怪不得我看他是党项人模样,才肯把严缙交给他的。大意了,大意了。”
“是,他们的确都神出鬼没,不可捉摸。那‘影子’,遁身极快,一旦逃跑,无处可寻。所以人称‘影子’,云他但见一寸影子离身,已不知去向。”
“嗯,领教过。”穆弘远点点头,“果然是厉害角色。严缙有他们相助,就可能害死我大哥,为他爹报仇了?”
“正是,以前我们都低估严府了。”任侠愤愤地道。
“任兄弟,报仇本是我的事,何劳你费心如此?还被困这里受苦。——这叫我怎么过意得去!”穆弘远满怀歉意。
“大哥不须抱歉,当务之急,是我们联手,想办法出去要紧。”
“不错,可是这山洞看来并没有其他出口,要怎么出去呢?”
“貌似没有,说实话,再往里我也没去过。”任侠老老实实地道,“现在,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你我再仔细搜寻一遍,看有没有薄弱的地方,可以突破一下。”
“没错,我刚进来,还有内力,我可以用内力震开石壁的薄弱处,也许还有一线希望。”穆弘远道,声音充满了坚定,任侠霎时感到希望的力量。这位穆公子不愧是他的偶像!
两个人扶着墙壁慢慢走,越走湿气越重,偶尔有硬邦邦的动物粪便,更有陈年的野兽尸体味道,任侠已然习惯,穆弘远却皱起了眉头。
无限飘渺,神功出世(一)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前踽踽而行,洞穴曲曲折折,愈见幽深。渐渐地火堆的光照不到了,洞里恢复了漆黑。任侠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打出火来,照着前面的路。
洞里潮湿,又滑,穆弘远一手扶着任侠,一手扶着石壁。壁上的岩石渐渐变得平整,这让他感到有些奇怪,于是手的触感上就有意无意地加以留意——这可能也是练武之人的习惯使然吧。这样摸了几下,穆弘远竟然发现显得平整的石壁上却有凸凹不平的小小“沟壑”,穆弘远又仔细摸了几下,眼光也被吸引过去:昏暗的光亮,只能照到几步远的石壁,穆弘远却已发现,这些“沟壑”竟是横平竖直的文字!他忙拍了拍任侠:“你看,这里有密文!”
“啊……”任侠也看到了,“难不成是武功秘籍?”两人立即兴奋起来,前前后后搜寻了一番,顿陷失望之中——这里只有不到五千言的文字,从字面看上去确是武功心法的记载,却没有任何招式图谱,这怎么可能学会!须知一门功夫,若只有心法诀窍,无一招半式,要想在短时间学会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有名家口耳相传,手把手地教,那也需要时日的。而现在穆弘远与任侠被困石洞,洞外即使没人把守,也有一道坚不可摧的石门在那里,况且任侠已被困六天五夜,体力已大不如前。即使穆弘远一人修炼这门功夫,任侠在一旁极度衰弱下去,穆弘远怎能不管?!这样两个人都很危险,不如不练。
任侠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地上,目光黯淡,一言不发;穆弘远抚着石壁,唉声叹气。这本来会是他们最好的有望出去的机会,现在二人又陷入了绝望之中。
可是,穆弘远毕竟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在默默猜度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是谁把心法刻在这里?这是全部一套武功,还是残部?图谱呢?此前有没有人来过这里,练过此功?一边想,一边走,一直走到文字的尽头,石壁又恢复了岩石的起伏之势。穆弘远突然心里一动,索性继续往里走,那石洞向右转了个弯,穆弘远也只得向右回身,深一脚浅一脚,向里探寻。
任侠坐了半晌,恨不得大哭一场方才痛快。可是事已至此,只能认命罢了。好在他乐观,心中竟涌出一个想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索性将这功法练他一练,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若是能强筋壮骨,我那大哥练了,就有希望劈开山石,我俩就能出去;若是能延年益寿,我俩也得晚些儿死——岂不美哉!这样想着,便起身去找穆弘远。谁知穆弘远已经走入洞穴深处,任侠口干唇焦,连喊了几声也没人应,不由心下疑惑,忙哆哆嗦嗦趟着往里走,走了几十米,里面穆弘远叫道:“任贤弟,快来,我们有救了!”
任侠赶过去,穆弘远正指着地上一具枯骨,眼里闪闪发亮。任侠吃了一惊:“大哥 ,你疯了吗?这就是能救我们的人?”
“哎呀,你误会了。不是他救我们,你再仔细看看!”穆弘远语气里带着惊喜与焦急。
任侠俯下身来,仔细观察。你道怎地?那具枯骨看样子少说也有几十年了,肢体是健全的,并且能看出来筋骨强健,显然是练家子;姿势很奇怪,是趴在地上的,左手撑地,已被压在身下;右手指骨狠狠抓着一件发黄的物什,那物什已被压在石门之下。
——不错,面前是又一道石门,封住了去路!
穆弘远指着那枯骨紧抓着的物什,道:“这是一本书。”
任侠倒吸了一口凉气:“就为了这本书,死也不撒手,不出洞去?”
穆弘远呆望着任侠,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吧,任小兄弟,你这么以为?”
任侠被他笑得有点恼了:“你倒是说,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我饿昏了,脑子不清楚。”
穆弘远勉强收住笑,道:“你说的那种人,纯属武疯子。但是也没有这么个疯法。这个人显然是用极有力度的动作在拉扯这本书,但不是一直拉,是最后的一个瞬间在拉。然后他死了,这个姿势就被保留下来了。依这个姿势看,里面极有可能还有一个人在跟他抢这本书,然后石门从天而降,正压在书上,也将已经筋疲力竭的两个人同时震死了——至少,是将这个震死了。”
“那么说,这本书一定及其重要了?那么,谁在跟他抢这本书呢?”任侠不解。
“谁在抢书我们无法知道了。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这本书很重要,你看,这本书书脊露在外边,你能看到上面的字么?”
“是——是‘飘渺功’。”任侠想了想,道,“好像在哪里见过……”
穆弘远道:“不错,刚才石壁上的文字,记载的就是这一门‘飘渺功’。所以,我才说咱们有救了。”任侠大喜道:“这门功夫这么重要,引人争抢,自然厉害得很。那么,你我若能练成它,即使出去无望,也可以延长体能的消耗,晚点再死了?”
穆弘远看了看他,苦笑道:“早死几年,晚死几年,在我看来都没有分别,何况几天?我只想出去,死在这里绝非英雄所愿。”任侠用力地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回头找壁上的密文。
无限飘渺,神功出世(二)
那石壁上的密文,果然最初一行是“飘渺功”三个大字。然后即是两段话,记述了刻字人的用意。穆弘远和任侠仔细看去,说道是:
“武之为物,原是济贫救弱,扶危解厄之力量。因此纵有千钧之神力、万变之招式、无人能及之速度,亦需一颗仁心统摄。无此,则其人成虎,其武功亦为伥矣。更有假武功之力,滥杀无辜、横行天下者,更是本身已成魔,为世之困厄。呜呼!此正是吾几代师尊所不愿见者,亦有违习武之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