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鹤丝毫没发现他的不对劲,还在旁边絮絮叨叨的叫唤着,他翻着手机的朋友圈,扫了眼姜朵的后,突然飙了句脏话——
“姜朵把我拉黑了??”
迟倦并不意外,姜朵一贯就是这样的人,只是前面几次分手,她总是抱着能够复合的希望,所以不甘心就那么一刀两断。
可这一次,她是认真的。
她是认真的打算把迟倦从她的生活里剔除出去,就算要伤筋动骨,她也要把附着骨头的腐肉,一刀一刀的剜下来。
迟倦的手扶着靠椅,突然觉得自己的胃部空虚的像一座空城,他在里面歇斯底里,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过了半分钟,迟倦艰难的问道,“你还有多的奶油枪吗?”
蒋鹤一怔,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玩意儿你之前不是不碰的吗?”
迟倦这厮虽然口口声声说那东西伤身体,他惜命,所以不碰。
但谁没见过迟少爷几年前在关环山上飙车的模样?
目光永远猩红,在凌乱的夜灯里,醉意汹涌,瞪着悬崖上破碎的防护栏,一脸厌世的模样。
那时候的蒋愈觉得,就算迟倦此时此刻从悬崖上跳下去,也是情有可原的,也是毫不意外的。
他本就是一个……玩命的人。
谈何惜命?
所以迟倦不碰那些让人能一瞬间放松的东西,仅仅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而已。
仅仅只是因为,他厌恶那些虚拟的幻觉,甚至觉得讽刺,更甚至觉得幼稚又可怜。
可现在,此时此刻的迟倦,却在央求着,艰难的央求着。
给他一枪。
让他致幻。
蒋鹤咽了下喉咙,从后面的保险箱里翻弄着什么,语焉不详的说,“有……有是有,但是……你想好了,你真的要碰?”
迟倦死死的捏出了自己的右手的虎口,他突然很想很想闭上眼就能模拟出姜朵的模样,可是无论他如何的心理暗示,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就连虚拟的幻想,姜朵也不肯舍予。
为什么啊。
他在内心里数次的挣扎、崩溃、垂死挣扎,可表面上却冷淡如斯,克制的要命。
他说,“算了,不要了,我还想多活两年。”
蒋鹤松了口气,把那些东西重新锁了起来,然后一脚踢到了角落里。
那是他们腐败又奢靡的象征,虽然这圈子里的人不说,可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钱到极致的人,总是有些疯的。
迟倦无动于衷的靠在沙发上,浑身上下的气质像死过一次样,阴沉沉的,两条手臂无力的垂在一旁,上面的青筋明显,指节漂亮。
他像一座被精心雕刻好的石塑,只可惜,骤然被雕刻师所嫌弃,盖了一层布后就扔到了一边,死气沉沉的。
他问,“蒋鹤,你说,姜朵喜欢过我什么呢?”
钱还是权?都不是,姜朵当初跟了他的时候,迟倦还在一穷二白的阶段呢。
蒋鹤绞尽脑汁,最后磕磕巴巴的说,“可能是看你长得好看吧?”
浑身上下只有这一点能被称作优点,听起来挺废物的,蒋鹤说完以后,连看都不敢看迟倦一眼,生怕迟倦疯起来又变得丧心病狂的。
可蒋鹤没等来迟倦的辱骂,而是听到了一阵低嘲的笑声——
躺在沙发上,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座佛,突然扯唇笑了一下,病态的脸上难得有些灵气了。
迟倦说,“多好啊,我原来还有筹码。”
她还爱我的脸,爱我的身体,爱我除去灵魂的所有。
多好啊。
他还不算一无所有。
但他也快一无所有了。
接下来几天里,蒋鹤就没碰见过迟倦,问了一圈人,也鲜少得知关于迟倦的消息。
倒是姜朵的绯闻,最近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个网红,被炒的沸沸扬扬的。
说她攀上了傅氏集团的公子爷,叫傅启山,好死不死正巧是傅从玺的亲哥。
要说生活狗血,还真是狗血。
反正蒋鹤是不相信的,傅从玺没那么容易接受一个曾经的情敌当嫂子,姜朵也绝不可能跟傅家有什么关联。
这个消息传了两三天后,直接夭折在摇篮里,再也没人提过了。
倒是迟倦,成天神出鬼没的,在圈里成了个迷,蒋鹤要不是有把江景别墅的备用钥匙,估计见都见不到这位爷。
他刚走进着别墅的时候,就觉得怪冷的,阴气阵阵。
蒋鹤扫了眼桌上的东西,整齐的异常,不像是那位爷的作风。
迟倦这个人,平日里懒散的很,能不收拾就不收拾,毕竟曾经有姜朵在,他没必要操心这个。
姜朵跟他的恋爱,准确来说,就跟养儿子一样,这儿子还正好是在叛逆期。
蒋鹤抽了抽唇角,把目光投在了别处,随口问了句,“迟倦?”
一片寂静。
蒋鹤推开了几间卧室,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就连厨房,都毫无油烟气息。
这房子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从来就没住过人一样。
蒋鹤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洗手间却突然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响动声——
他顿住了脚步,疑惑的轻脚走了过去。
洗手间的门并没有关紧,露了一条缝出来,里面有微弱的灯光,还掺杂着些许的细碎声音。
蒋鹤皱了皱眉,推开了门,就在他抬眼看过去的一刹那,里面的人也正好对上了蒋鹤的目光!
一注血液从迟倦的眉间滑下,他闭了闭眼,那血顺着眼皮往下掉着。
半晌过后,迟倦才睁开眼,重新扭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刀片,然后说,“你吓到我了。”
蒋鹤正准备冲过去制止他的时候,迟倦却细致的开始修脸上的眉毛。
迟倦是学美术的,审美一向优越,可蒋鹤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就算曾经光鲜亮丽的时候,迟倦对自己的皮囊也没有如此在意过。
蒋愈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骂道,“你是不是疯了,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是做给谁看?”
迟倦停下了手,像是有些疑惑,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变漂亮一点。”
洗手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全都是化妆品,迟倦将它们弄在脸上,均匀又妥帖,一派男生女相的模样。
他很好看,并非庸俗。
迟倦的手指上布满了颜色,敞开的领口很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堪称嶙峋的身体——
他太瘦了。
是一种畸形的、病态的、堪称疯魔一般的瘦。
你往近了瞧瞧,甚至能看到一条条肋骨刺目的暴露着。
迟倦抿着唇,并没有搭话的兴致,更没有开口的力气,他全神贯注的凝着镜子里的自己,缓慢的抚摸着自己的眉毛。
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血痕,重新开始打量着自己。
已经很完美了。
无处可挑了。
姜朵会喜欢的吧,会的吧,怎么能够不喜欢呢。
这是他堪称最完美的作品——他自己。
镜子里的他唇色苍白,毫无生机,迟倦皱了下眉,垂眸扫了眼桌上的口红,他伸过手,正准备上唇的时候——
蒋鹤突然一巴掌甩了过去!
蒋鹤这一巴掌,并没碰到迟倦的分毫,而是扎扎实实的将那支口红打掉了。
那支口红摔在了地上,膏体砸成两段,被地上残留的水打湿了后,晕出了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
可迟倦仅仅只是扫了它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重新在桌上挑了一支,缓慢的拧了开来。
蒋鹤闭上眼,骂道,“你就算现在顶着这张脸跑去求姜朵,你以为人家会理你吗,她现在可是攀上了高枝,早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迟倦的右手顿住了,长睫微微一颤,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继续无动于衷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亦男亦女,姿态缱绻。
过了半晌,迟倦才冷淡的问道,“是谁?”
蒋鹤脸色并不好看,虽然傅启山那事儿在京州传的沸沸扬扬,但真实度却不高,说难听点,就是造谣。
但他一瞧迟倦这副鬼样子,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激一激总是好的。
“傅启山,耳熟吧?”
迟倦的手渐渐泛白,过于骨感的关节动了动,随后他扯了一个难看的笑,才说道,“傅启山么……那的确比我更适合些。”
傅启山在京圈算是根正苗红的存在,在他们的印象里,称得上是清冷矜贵、不骄不躁,更不屑与迟倦等人同流合污。
总而言之,不论谁看,都是姜朵高攀了。
可这圈子里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别人过得好,尤其是姜朵这样的,之前跟陆北定、迟倦都有点牵扯,现在又勾搭上了傅启山,很难不遭人议论。
迟倦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抬眸,“有人为难她吗?”
蒋鹤冷哼一声,“你要这这么在乎姜朵,就自己去问。”
“以什么资格呢。”迟倦茫然的问了句。
蒋鹤一怔,也蔫了。
说来说去,都是亏欠,算算时间,陆北定那边肯定早有动作,姜河那点儿事根本瞒不住。
平日里都说陆北定儒雅温和,但蒋鹤晓得,往日最是能当笑面佛的人,狠起来就越是不留余地,片甲不留。
反而是迟倦这样的,半吊子一个,狠也狠不下心,善也善不成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蒋鹤看了眼桌上的化妆品,头又疼了起来,他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关进了柜子里,然后说,“不说这个了,当年姜河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迟倦微怔,垂下眼睑,笑得凄凉,“如果我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就算他还记得些什么,这些年日复一日的洗脑,也早就忘干净了,再者说,又有谁会选择相信一个烂人的话。
蒋鹤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把锁,将那抽屉锁了起来,然后自言自语道,“我他妈就算是找人给你催眠,也要你给我想起来!”
过了会儿,蒋鹤又说,“你那侄子不是学心理的?叫什么苏渡?把他抓过来给你催,我就不信了,还能翻不了案!”
迟倦没作声,只是沉默的坐在椅子上,姿态孤僻,他过于瘦削的身子陷在黑暗里,活成了一棵呆滞的树。
他知道,蒋鹤说的都是气话,当不了真,可越是希望贫瘠的人,就越容易轻信这些毫无根据的妄想。
过了很久后,迟倦才开口说,“带我去见姜河吧,万一呢,我真想起来了。”
是啊,万一呢?可怎么可能会有万一。
就算有了,又能怎样。
姜朵从梦里清醒过来的时候,陆北定并没有离开,他正坐在躺椅上,姿态随意,袖口挽起,露出了一半的伤疤。
她眨了下眼睛,目光错开了那片伤疤,然后从床上下来,小声的询问,“我睡了多久?”
闻言,陆北定转过身,扫了她一眼,然后弯唇,“快十小时了,这次又喝了多少,小姜?”
这些天来,姜朵除了拉着人跑去喝酒,就是在焚一里算账,对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发呆。
每次她醉成一塌糊涂的时候,林擒那几个就会找陆北定来,好把她拖回焚一睡觉。
一来二往的,陆北定便在这焚一的休息室里住了几天,守规矩到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姜朵也就没了意见。
她头疼的走到了卫生间里洗漱,刚擦干脸的时候,脑仁突然一跳,记忆里突然浮现了一出画面——
一个男人正站在雨里,气质清冷,穿着黑色的外套,身形看上去却有些过分的瘦削了,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面容模糊不清。
不知怎么的,姜朵有一个预感。
可脑子里刚跳出那个人的名字后,她又低嘲的笑了笑,扯开面膜纸,笑自己自作多情。
也许是喝多了还没彻底酒醒,她居然有那么一瞬以为,那个人是迟倦。
但怎么可能呢,迟倦那样精致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落魄又颓丧的时刻,这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
她敷上了面膜,走出卫生间,躺在靠椅上假寐,眼尾扫了眼陆北定后,问道,“你工作不忙么?”
潜台词就是,你该走了。
陆北定正靠在椅子上卷烟,他其实早就戒烟了,尤其是在她面前,可小姜独爱烟草的味道,所以他不得不让自己时刻随带着它。
小姜已经病态到,有时候要靠着曾经迟倦穿过的衣服来入睡。
那些烟草混合着檀木的气味,能让她迅速意识模糊,沉入梦境。
陆北定卷好最后一根,放进了盒子里,然后才开口说道,“担心你。”
姜朵闭上眼,歪了下头,“我这儿没事,你要是真有空,不如帮我找找我弟的消息。”
这么久了,她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找到。
陆北定低下眼睑,清扫着桌面上剩余的烟草屑末,然后说,“听说这两天有人又往焚一塞了张纸条,你要是感兴趣,就去找程厌问问。”
姜朵骤然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现在才说?”
陆北定莞尔,笑的很真诚,“最近事多,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
姜朵抿唇,二话不说的掀开了面膜,然后匆匆的在衣柜里找了一件外套披着,随意的踩了双低跟鞋,拿了钥匙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休息室。
陆北定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垂眸笑了下,眼底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光亮。
好戏,就要开场了。
姜朵刚下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正巧就看见了程厌在前台站着,她连忙走了过去,急促地问,“这几天有没有人跑来说过跟姜河有关的话?”
程厌一怔,下意识地摇头,姜朵皱了皱眉,说道,“你再仔细想想,看能不能有点线索。”
半晌过后,都没能等来程厌的一句话,姜朵眼底的希望被一盆水浇灭,她浑身冰凉的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没事,都习惯了。”
日复一日的希望渺茫,是能够催化成绝望的。
程厌看着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才说道,“跟姜河有关的我确实不知道,但前天晚上有个人在焚一门口说想见你一面。”
姜朵目光有些涣散,随口问道,“谁?”
“迟倦。”
……
说来也是有意思,明明这名字被她刻意忘记,不再提起,周边的人也自动在姜朵面前屏蔽了有关“迟倦”的一切。
可没办法,程厌一说这名字,她姜朵还是照样会恬不知耻的心悸。
女人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冷,“他说了什么吗?”
程厌说道,“前天晚上他在焚一门口等你,但没等到,后来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他还一如既往的毫无耐心啊。
姜朵轻扯了下唇,笑了下,然后说,“你给他打个电话,今晚八点就约在红庭,看他敢不敢来。”
话音一落,姜朵就掩去了眸底的情绪,她慢腾腾的走到了休息室,冲着陆北定问,
“你早就知道他来过?”
原来她梦到的那个人,还真是迟倦。
陆北定扫了她一眼,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心疼了?”
“没有。”姜朵斩钉截铁。
可刚说完这俩字,她自己都觉得是在欲盖弥彰。
室内温度不低,姜朵脱下外套挂在了衣架上,然后眼尾觑了眼陆北定,笑得虚情假意,“其实有句话我很早就想问了。”
陆北定抬眸,对上了女人那双细长凛冽的眸子——
他开口道,“说说看。”
姜朵莞尔,“你费尽心思住在我身边,应该不只是想照顾我而已吧?”
她拒绝陆北定的时候,算是一刀切,连多的旁支都没,反倒是陆北定一改往常的性子,对她越来越上心,丝毫不减往日。
姜朵这人一贯都不相信什么“心甘情愿”之类的词,如果说硬要相信,那也应该是形容她自己的。
陆北定停下摆弄烟盒的手,将袖口的衬衫放了下来,嗓音一贯温和,“小姜,别那么敏感,如果实在忘不掉迟倦,我这儿还有别的选择。”
“别的?”姜朵扯了扯唇,“你能给我介绍新的?”
“当然。”陆北定眉梢一挑,似是毫无保留一般。
可暗地里,他阴鸷的握紧了拳头,隐忍住手臂上跳动的青筋,表面上却还要保持跟往常一样的冷静。
姜朵随意的坐在床边,翻了两下手机,然后说,“行啊,你打算介绍谁给我?”
陆北定对答如流,“傅启山。”
“那改天你组个局,让我们见见面吧。”姜朵冷淡的抬眸。
她扫了眼桌上的烟盒,那牌子好像跟迟倦常买的一样,姜朵收回目光,没作声,只是沉默的拎着包,消失在了休息室里。
偌大的厅堂,又只剩下陆北定一人了。
他目光像是能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烟盒。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卷烟的习惯,亦讨厌在身上穿戴那些复杂的首饰,更是厌恶那些香水的味道。
可没办法,姜朵喜欢。
所以他努力去学,去装模做样,去佯装迟倦。
可又能怎样?
她还是轻飘飘的看穿了一切,把他那些隐蔽的秘密戳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甚至呢?
甚至还在他心头猛扎一刀。
她要见傅启山?
陆北定的瞳孔一片猩红,紊乱的血丝渐渐变得异样,他拧开那些卷好的烟,将里面昂贵的烟丝抽了出来,洋洋洒洒的往上一抛——
阴冷的表情印在他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冰冷。
姜朵离开的时候,并没有着急着去红庭,反而找了个化妆间补妆,她冲着衣柜翻来翻去,才找到了迟倦往日最喜欢的款式。
她不是为了旧情复燃,只是妄求最后一次见面,能在迟倦面前漂亮一点。
哪怕就只有一点,也是好的。
……
姜朵赶到红庭的时候,迟倦就已经等很久了。
她站在包厢门口,里面晦暗的灯光打在男人的脸上,却看不出分毫的精致来,只能窥见一丝颓丧的郁气。
姜朵脸上挂起笑,正打算开一盏亮灯,却被里面的人制止了。
迟倦藏在黑暗里,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淡,“就这样,别开灯。”
姜朵一怔,收回了手,然后长腿一迈,走进了包厢里,顺便还掏出了打火机,慢悠悠的给自己点了根烟。
说句实话吧,她这次来,压根就没指望迟倦能说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而是想借个机会看看他。
看看她这么些年来捂都捂不热的痴心妄想。
姜朵靠在沙发上,借着微弱的光看他,然后说,“怎么突然想着要来找我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算的很清楚了。”
她下意识地曲折手臂,掩过了自己手腕上因为自残而留下的疤痕。
那都是想念他的证据,姜朵不想被他知道。
而迟倦却微微扭过头,他那双眸子在黑暗里依旧很亮,姜朵细细的瞧着,却觉得他脸色有些过分的白了。
虽然迟倦天生冷白皮,看起来清冷干净又不好接触,可平日里是有血色的,看起来是漂亮的。
姜朵怔了怔,隐藏起眼底的情绪,半开玩笑的问,“你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干瞪眼的吧?迟倦,看不出来啊,几个月不见,你话倒是变少了。”
半晌过后,沙发上那个冰冷的人突然动了动,像是行将就木一样,连抬起手臂都显得迟缓。
迟倦的手背瘦成了一把骨头,上面青筋不再是凸起,而是宛如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盘踞着。
他缓慢的扯了扯袖子,将衣服往上掀了掀,一截手腕露了出来,上面赫然挂着姜朵曾经去西藏给他求的那串红绳。
那红绳显然不是最近才开始戴的,原本材料就有些劣质,所以边缘都因为戴的时间长了,而产生了些许的浮毛。
姜朵扫了一眼,然后收起了目光,顺势掐掉了那根快燃尽的烟。
女人坐姿端正,只是垂着眼,笑了笑,然后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又何必过来装模作样,迟倦,狼来了的故事听说过吗,事不过三啊,这些苦肉计对我来说,已经不管用了。”
她知道,迟倦最明白怎么在她心里扎刀子,也最明白如何叫她心软。
当初他挺身为她挡的那一下,让他破了相,姜朵感动的一塌糊涂,恨不得把他当神明一样供起来。
事实证明,迟倦只是表演型人格而已,挡的那一下,跟情爱无关,只是演给她看的情深似海。
她抬了抬眸,却看到男人一瞬间暗淡下去的眸光,又看到了他迟缓的放下袖口,像是安慰自已一样轻轻的捏住了手腕。
姜朵自嘲的扯了扯嘴角,觉得他的演技真是变得高超不少。
刚才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都快把她又骗了一次。
姜朵收起桌上的烟盒,然后放进了包里,冷淡的开口道,“我都在这儿坐了十几分钟了,也没见你说一句话,你要真这么闲,就自己耗自己,别拉着我一起。”
那人影顿了顿,然后抬眸。
他不敢开灯。
不敢让姜朵看他这一副如同死人的模样。
蒋鹤前几天把他的体检报告拿了过来,上面的指标弱得要命,其中最简单的一栏身高体重,更是刺目。
身高,一米八五,体重,四十五公斤。
他已经是一把惨不忍睹的骨头了。
迟倦不想,真的不想让她看见。
那该多难看啊。
……
姜朵看他不说话,也来了脾气。
她费尽心思的打扮,结果迟倦连灯都不让开,两人跟团鬼影一样,一片模糊,全程下来也只有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女人尽量心平气和的问,“你是不是真没什么要说的,不说的话,我就走了。”
迟倦望着她,胸腔里传来一阵闷重的疼,他轻声说道,“我找到姜河了。”
姜朵一怔,以为自己幻听了,连忙问,“你说什么?”
迟倦的眼底一片寂冷,他右手紧紧的攥着手腕上的红绳,然后用尽全力说道,“我,找到姜河了。”
姜朵立马走了过来,她身上特有的香味萦绕在迟倦的周围。
迟倦有那么一刻,真的很想继续粉饰太平,将所有真相隐瞒在泥土里,来维持着仅仅只有一瞬的温热。
他垂眸,说道,“五年前,我就找到他了。”
五年前!
姜朵浑身的血液一冷,她不可置信的望着阴暗处的男人,然后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迟倦声线寡淡,没有丝毫的起伏,“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是你的弟弟。”
他倏地顿了一下,然后自嘲的继续说道,“当然,即使我知道那是你的弟弟,我也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姜朵心跳加速,她颤抖着指尖,紧紧握成了拳头,问道“为什么?”
迟倦扯了扯嘴角,漫无目的望着面前的虚空,过了半分钟后,才开口说,“因为,是我亲手把他害成植物人的,他躺在医院里的这几年,都是拜我所赐。”
姜朵瞳孔紧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撒谎,我这三年一直跟着你,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迟倦望着她,心底疼的一阵抽搐,可他却还要装作一副事不关己地模样,冷着声说道,“姜朵,你应该知道,但凡我想瞒着你什么,你是绝对看不破的。”
在这段感情里,姜朵处于绝对的下风,迟倦动动手指头,都能把她玩得死去活来。
换句话来说,无论迟倦如何乱来,姜朵都没有说“不”的权利,迟倦但凡想瞒着她,都是轻松至极的事情。
比如,他的真实背景,不就瞒了好几年么?
更可况,现在的迟倦对她,已经连瞒都不想瞒了。
姜朵隔着骤冷的空气,轻声问道,“你既然要瞒,就该瞒一辈子,就算拆穿,也应该是我亲手拆穿,而不是你在这里把我当一个小丑一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想告诉我就告诉我,想瞒着我就瞒着我!”
他把她当作什么?
把她关在透明的玻璃罩里,看着她因为姜河的事情愁眉苦脸,还装作关心一样的对她好,其实呢,自己却掌握着上帝视角的快感。
说来说去,迟倦连表演型人格都不是,他彻头彻尾,就不配当一个人!
姜朵望着他,心脏里的跳动都显得无力,她原本以为,就算分开了,她的过去也是值得怀念的,虽然像狗一样在迟倦身边养着,可总归还能感受到一些温暖。
可现在呢,现实血淋淋的铺开,就那么残忍的放在她面前。
然后告诉她——
姜朵,你这辈子,都在深爱一个仇人,不仅毫无尊严的像舔狗一样求他跟你上床,还挖心剖肺的对他好,甚至不惜倾家荡产只为了给迟倦买辆车。
真好笑啊,姜朵。
就连现在,你还妄求能把灯打开,还妄求他能记住你最漂亮的一面。
太好笑了,姜朵。
你真是,太可笑了!
姜朵回到公寓的那一瞬间,直接冲向了那间隐蔽的房门。
那里面装满了她难以描述的幻想,只要是跟迟倦有关的,她通通锁在了这里面。
这里,原本算是她的伊甸园,就连触碰,都得是小心翼翼地那种。
可此时此刻,她将那些东西全部都砸的稀烂,那些纸质的,直接扔进了铁桶里,点了根火柴,烧的旺烈。
她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李丽还在的时候。
姜朵不懂事,在家烧火玩,纸片燃成灰烬后,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漂浮着,李丽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攥着衣架把她打了个皮开肉绽。
炎热的夏天,她只能穿着长袖长裤,来掩饰自己身上的伤疤。
就跟现在一样,她如今一副看似正常的模样,都是她费尽心思营业出来的假象,就连林檎她都骗不过。
姜朵沉默的抿唇,她重新关上了房门,上好了锁,然后将钥匙扔在了垃圾桶里。
她从包里拿出来了一本病历,那是迟倦唯一送她的“大礼”。
上面记录了姜河所有的治疗过程,甚至,里面还夹了一张卡,不用猜,都知道那应该是堪称可笑的“抚恤金”。
这也是她从迟倦身上捞到的第一笔钱。
多可笑啊。
女人眸底的颜色一片灰暗,她沉默的拨通了陆北定的电话,然后说,“你不是给我找了个新欢么,定个时间吧,我想见见他了。”
傅启山。
唯一一个能跟迟家抗衡的男人。
她不是没了解过,报刊杂志上见过不少傅启山的照片,准确来说,的确跟傅从玺长得很相似。
一贯的斯文,气质。
只是很奇怪,圈子里都说他在征婚,可凭这个长相和家世,应该不愁这些。
姜朵没多想,她现在只想搞垮迟倦,无论用什么卑劣的手段,她都能下得了手。
她挂了电话,迅速的离开了公寓,开着车去了医院。
姜河的变化很大,睡得很安详,可纵使是这样,姜朵还是能一瞬间崩溃的哭了出来。
李丽生来就皮囊优越,骨相完美,她生出来的孩子,也继承了这一点。
只可惜,不该继承的也继承了。
一样的命运多舛。
时间过得很快,姜朵蓬头垢面的在医院守了一周,等到眼底一片青灰的时候,才堪堪等来了陆北定的回应。
周日晚,傅启山答应见她一面。
姜朵半梦半醒的看了眼手机,然后拨弄了下头发,望着姜河干涸的嘴唇,连忙拿棉签沾了水,一点一点的擦拭着他的唇部。
等做完这些的时候,她坐在病床旁,脱力的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发呆。
她有家了。
只要有亲人了,就算是有家了。
女人揉了下眼睛,疲惫的走进了盥洗室,沉默的搓着自己的手,一次又一次的消着毒,直到手背被搓出血泡了后,她才善罢甘休。
那一丁点疼痛,成了警醒她的工具。
这一周以来,她一边恨着迟倦,一边又开始给迟倦找各种开罪的理由。
她无数次的说服自己,在内心里歇斯底里的挣扎着,她甚至都开始下作的原谅迟倦了。
唯有疼痛,她才能让自己记住这些罪恶。
迟倦,是杀人犯。
女人睁开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来,用手指划开了镜子上的雾气,倏地,那双翘起的眼露了出来。
姜朵,你要记住,什么叫做恨。
……
……
傅启山约的地点在红庭,并没有找什么高大上的地方,姜朵心想,或许是她不配被傅启山放在眼里。
也许,这次见面,也是看在陆北定的面子上,他才愿意赏个脸。
但她想是怎么想,表面上却还是做足了功夫,挑了件花大价钱买来的裙子,还配了双走不成路的高跟鞋。
弄完这一切,哟,还真有点名媛的意思了。
结果呢,刚走进红庭,那身上的名媛味儿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倒像是个拼单假名媛的小姐,毕竟哪个名媛,肯来这种地方糟践自己?
这里面的男男女女,姜朵可眼熟的不行,当初跟迟倦那帮子人鬼混的时候,就认了个大概,无非就是些朝不保夕的货色。
姜朵抿了下唇,走到了前台,问道,“傅启山先生在这里吗?”
那前台打量了几眼姜朵,然后啧了一声,大概是看惯了姜朵这样的女人,想勾搭上傅启山的人千千万,不差姜朵这一个。
更何况,她除了这张面皮,其他的,都挺烂大街的。
前台扫了眼电脑,然后说,“在面前的 423 包厢,您慢走。”
姜朵点了下头,拎着包往走廊去,站到门前时,还是不受控制的紧张了一瞬。
不怪她没见识,只是像这样的大人物,京州里都是屈指可数的。
半晌后,她推开了门。
里面一股浓重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姜朵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迟倦,那男人也是如此,一身檀香味,还爱掐佛珠。
女人抬眸,并没有看到烟雾缭绕的画面,譬如迷信一般的瓶瓶罐罐。
傅启山坐在不远处,靠在椅上,似乎在假寐,而就在姜朵进来的那一瞬,他睁开了细长的眼,很勾人,但更多的是令人畏惧。
上位者就是这样,动动手指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姜朵看一眼也觉得怵得慌。
她打了个招呼,傅启山只是冷淡的点了下头,然后抬了抬下巴,“姜小姐随意些,不必这么拘束。”
谈婚论嫁的事情,能随意得起来吗?
姜朵沉默的坐在了沙发上,跟他隔了些许的距离,她望着桌面上倒好的茶,下意识地说,“傅先生对茶道很有研究?”
闻言,傅启山果然挑了下眉,问道,“怎么说?”
姜朵心想,废话,这桌上的一套茶具,少说都是七八位数的,红庭哪来的钱玩这些高端货,说白了,就是傅启山自个儿的。
她笑了笑,“我只是猜测而已,傅先生要是往深处问,我就只能一问三不知了。”
姜朵做不出来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藏拙也没必要,干脆点反而不讨人厌。
傅启山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停了一瞬,然后错开,慢慢地说,“姜小姐想跟我结婚?”
姜朵倒吸口凉气,她还以为这傅启山能沉稳点,至少别说的这么露骨。
可思来想去,她求的不就是这件事儿吗?
过了几分钟,姜朵搓捏了下手指,笑道,“还真是瞒不过您。”
傅启山莞尔,“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希望姜小姐能先答应我,后续我们再谈。”
姜朵哪敢反对,“您说。”
“下周,我有一个宴会,需要一名女伴,姜小姐若是有空的话,不妨赏个脸?”
姜朵想也没想,直接点了点头,“没问题,我随时有空。”
她需要这个后续,迫切的需要。
……
……
几乎是很迅速,姜朵没等两天,就收到了来自傅启山的“礼物”。
那是一件堪称奢华的礼裙,很细心的摘掉了吊牌,估摸着价值不菲,旁边还附赠了一张卡片,铅字打印出来的,上面还写着她的名字。
的确,傅启山在这方面,十分绅士,绅士到太有距离感。
要是迟倦的话,说不定就直接把她扔进专柜里,让她试个够,然后再拿她的卡刷个爆了。
礼裙的下面是一个黑色羽毛面具,准确些来讲,傅启山的那场宴会是个蒙面舞会,对华尔兹一窍不通的姜朵来讲——
确实是个挑战。
她能不给傅启山丢人,都是已经是万幸了。
姜朵垂下手,随意的点开了微博里的直播,然后开了个房,打算直播几小时敷衍敷衍,毕竟不好驳了林檎的面子。
她行尸走肉的这一两个月来,已经够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了。
——
——
关环山。
日子眨眼间过得很迅速,自打跟姜朵见完那面后,蒋鹤突然觉得迟大爷像是重新做人了一样,当然,绝非是什么好人。
在认识姜朵之前,迟倦一向是个为非作歹的存在。
他向往濒临猝死的速度,所以酷爱飙车,向往垂死挣扎的快感,所以在创作灵感枯竭的时候,能把自己关进画室里整整两个月。
迟倦这人,就是个极端的反派。
只是跟姜朵那温温吞吞的性子混久了,惜命了几年,现在姜朵一走,他像是无欲无求了一样,玩的比以前更大。
曾经再也不碰了的赌石,他都重新拾起,奉若神明。
譬如此时此刻,冷劲的山风肆意的吹着,凌乱的灯光稍显晃眼。
九点半而已,上面就有无数男女簇拥着,猩红的烟头在夜里散发着温度。
蒋鹤来的很早,迟倦一个电话把他从红庭里踹了出来,结果呢,一群人只能在这干那候着。
毕竟迟少爷还没来,谁也没胆子先开一发。
过了半刻钟,迟倦姗姗来迟,还没下车呢,就先摇下了车窗,露了半张脸出来。
蒋鹤有些诧异,他走了过去,手掌撑在车上,疑惑的问,“怎么开这辆?”
虽然这车不差,但明显不是跑车,用来载载人还行,要是比赛的话,差着远呢。
他们还以为迟倦今天来,是为了破自己的记录的。
车内的人微微一动,只说了俩字,“散心。”
蒋鹤眼眸一瞥,看到了后座上的一件深蓝色西装,看款式也挺过时的了,配不上现在物欲纵横的迟倦。
要是放在前几年迟倦还装穷的阶段,可能还比较适合。
迟倦利落的下了车,慢条斯理的打开后车门,将那件深蓝色西装拿了出来,随意的拎在手上。
上面有股很淡的男士古龙水香味,还混杂了一些甜香,跟姜朵身上的味道很像。
迟倦的眸色深沉,他随意的找了个破碎的防护栏,抬眸扫了眼下面的万丈悬崖,嘴角掀起了一抹笑,阴阴沉沉的。
这半环山算是个荒山,基本没人来,除了这些不要命只寻刺激的富二代。
路边的防护山就那么张着个大口子,飙车的时候,稍不留神就容易摔下去,粉身碎骨,可是,这里没人怕。
当然,或许有些人怕,但又不敢表露出来。
迟倦从口袋里摸出了把 zippo 打火机,手指利落的擦动磨石,响声闷沉,火焰微蓝。
这里风太劲,他眯着眼,轻飘飘的点燃了那件西服,火苗不断的往上窜动着,迟倦面不改色地将它扔了下去。
这件衣服,是别的男人的。
他跟踪了姜朵很久,比如姜朵在医院守着那植物人的时候,他就偷偷的透过门窗,窥伺着姜朵的一举一动。
那天晚上下雨,姜朵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有一位热心的男士给了她一件西装外套。
原本,这件外套他该好好收藏起来的,但实在是太可惜了。
上面沾染了其他异性的味道,令他反胃。
迟倦收回目光,淡淡的扫了一圈不远处的男男女女,明明热闹非凡,喧闹的要命,可他却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缓慢的喊了句,“蒋鹤。”
蒋鹤回过头,攥着一把车钥匙,朝着迟倦走来,“要不要试试新来的跑车?Pagani 的,这边好多人想要上手,我都不肯给他们开的。”
迟倦脸上毫无表情,似乎兴致不高,“不了。”
蒋鹤挑眉,觉得诧异,接着问,“怎么这几天跟萎了一样?”
迟倦没解释,只是问了句,“跟傅氏的赌石是几号?”
蒋鹤说了个时间,然后补充道,“上次忘跟你讲了,赌石的场合是个酒会,你最好带个女伴,不带也行,反正那边也会有人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