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电话那头一阵嘈杂,像是身处酒吧一样的地方,振聋发聩的音乐声悉数传来,似乎有个男人喊了句“朵朵”。
就是这句“朵朵”,让迟倦的脊背一下子僵直了起来,他静静地等待着听筒对面的声音。
过了几秒后,那头传来一声急促的回应,“迟倦,不好意思,我有事走不开,你自己换吧,反正也没有多严重。”
滴——
她挂了。
……
……
几天前,那组广告姜朵拍完了后,随手修好了图,把身上那些疤痕清除的干干净净,然后才转给了助理。
结果今儿个收到通知,晚上公司有个会,姜朵本不打算去,但一听陈欢也在,她有了点心思,连出门搭配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她正在化妆镜前描眉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响,姜朵起了身,走到猫眼面前瞧了瞧。
是陆北定。
姜朵收回目光,放心的拧开了门。
陆北定站在门外,手指紧握成拳,他千防万防,却失算了一招,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迟倦有一天会主动上门来找姜朵——
迟倦不是一向自诩清高孤冷的么,不是一向乐衷于玩弄别人的么,为什么在姜朵这里,偏偏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规则!
他沉着脸,正准备继续敲门,而公寓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姜朵曲着手,一张艳丽的脸蛋从里面露了出来。
她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嘴里哼着小曲,慢悠悠地说,“陆教授啊,又来了?”
陆北定的舌尖顶了顶上颚,他尝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半晌过后,陆北定抬眸扫了眼她浑身上下的打扮,凉凉的讽刺道,“穿着这样,是打算再去找个男人挣钱?还是说,打算去医院,给你那老相好送温暖?”
他的目光,最后堪堪停在了姜朵的唇上。
或许是化妆到一半被他打断了,姜朵的妆面并不完整,那张唇此刻还是惨白着,可陆北定能想象出来她抹好口红的模样。
毕竟,现在已经是风情万种了,就算是白着一张小嘴,也能让无数男人难耐。
男人的手紧紧的握拳,他别开眼,不去看她。
姜朵丝毫没察觉出他的异常,只觉得陆北定说的那段话,让人耳膜刺痛。
她抿了抿唇,冷声问,“你跟踪我了?”
没错,她从早上开始打扮到现在,无非就是为了去公司见见周老板,她现在接广告的处境左右为难,只能上赶着讨好上司,虽然不至于勾引,但总得给点好烟好酒温言软语来意思意思。
更何况,中间还有个陈欢得收拾一下,讨好周老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可这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成,没必要搁在明面上讲,毕竟算不上太光彩。
她姜朵的确是一步一步靠男人走到今天的,明里暗里有多少人讲她,她都无所谓,觉得那些话酸唧唧的要命。
可不知道怎么的,从路北定的嘴里说出来,她却觉得莫名的燥热,一股羞耻的感觉从下到上,令她站都站不稳。
姜朵缓了几秒钟,露出一抹笑来,虚虚假假的,“是啊,要不然呢,像陆教授一样只知道听你母亲的谆谆教诲?”
话音刚落,她就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冷着一张脸关上了房门,劲道出奇的大。
扫出来的风打在陆北定的身上,他却并未注意,只听到里面传来发泄一般的动静,像是要跟他对着干一样。
走到了沙发前,陆北定的脸色都出奇的难看。
可他却并未在意姜朵故意气他的那半句话,他在意的是,那女人艳艳一笑,说的那句“是啊”。
她要出去找男人了。
有钱的、有权的、的那种男人了。
前有迟倦,现有傅启山,无论如何,姜朵都没有把他陆北定放在备用选项里,说来也是讽刺,他跟到现在,连个备胎都不算。
姜朵在脸上涂好最后一笔,对着镜子里的妖媚长相,竟然没了愉悦的滋味。
刚才陆北定那些话,是真的被她放在了心上。
所以,此时此刻,她连欣赏自己心情,也被扫的一干二净。
姜朵冷着一张脸,手指在微信里乱戳,最后停留在林擒的对话框里。
她点开来,捏着嗓子朝着林擒撒娇,“快来开车接我,我腿疼手疼,自己开不了。”
林擒几乎是秒回了个表情包,然后飙了句脏话,才回复她,“等着。”
姜朵弯了弯嘴角,只觉得这世界上还是同类靠的住。
她虚虚的躺在了靠椅上,害怕自己做的发型被弄乱,整个姿势别扭的可怜。
不过姜朵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她翘着腿,眼神迷离的往窗外看,等着林擒的车。
可就那么一看,她就看到了令人厌烦的画面。
客厅的玻璃窗正好死不死的对着她的窗户,陆北定就在她对面站着,要是没窗帘拦着,俩人说不定能面对面吵起来。
姜朵皱眉,从椅子上起来,用力的瞪了一眼那客厅的窗户,然后唰的一下拉好了窗帘。
她拍了拍手,一下子顿觉舒服了许多,就连照镜子都高兴了不少。
姜朵捏着手机,正打算催催林擒,那边却正好发了个定位过来。
女人面上一喜,早就冲淡了一大早的怒气,她拎着包包,踩着细高跟往外走,丝毫没注意到客厅里那双锐利的眼神。
出了公寓后,姜朵就瞧见了林擒的那辆车,她扭着小腰往车里钻,像是对里面的人很熟悉一样,脸上的笑就没淡下来过。
陆北定的脸色寡淡,可他的目光却死死的凝着那辆卡宴,脖颈上的青筋渐渐泛起,一凸一凸的,像是竭力忍耐着什么。
他真想跟当初的自己提醒两句,姜朵这样的女人,就跟毒蘑菇一样,看起来漂亮,吃起来滑口。
就连产生的幻觉都能让男人心驰神往,可坏就坏在,这女人,能要了你的命。
不过这些忠告,他早就知道了,可他却照样死心塌地,妄想用自毁前程来让姜朵记一辈子。
但他失算了。
跟迟倦分手没到半年,姜朵就物色好了下一个目标,甚至更可笑的是——红线还是他陆北定牵出来的。
胸腔里有一股莫名的酸涩荡开,扩散,让他难以呼吸。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下一个目标,不能是他呢?
……
……
车内,姜朵坐在副驾驶上听音乐,看起来还挺惬意。
林擒开着车,多问了句,“陆北定现在跟你住一起?”
姜朵一听这话,好心情又没了,她关掉了音乐,懒散的说,“没有,他就是闲的,怎么了?你见着他了?”
林擒“嗯”了一声,解释道,“刚才你上车,他站在客厅落地窗那,我瞧了一眼,认出来了。”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林擒皱眉顿了一下,继续说,“就是看起来有些奇怪,怎么了,你又得罪他了?”
姜朵伸伸手,端详着自己的美甲,随口说,“我哪敢得罪他呀,人可是教授,骂起我来都能不带脏字的。”
林擒若有所思的瞥了她一眼,然后意味不明的说,“他怎么可能舍得骂你?”
……
到公司前,林擒像是想起件事儿,突然提醒了姜朵一句,“等会儿不管看到听到什么,都别生气。”
姜朵蹙眉,她又不是什么泼妇,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可刚刚下车,姜大美女就打脸了,她摘下墨镜一瞧,就看见了公司宣传屏上的广告,正巧就是她前几天拍的那些。
姿势暧昧横生,脸上红晕阵阵,香艳的致命。
就算是个女的来看这广告,说不定都会脸红心跳,更别说是男人了,能躲过姜朵的男人压根就没出生。
不过她本人可没什么满足大家欲望的癖好。
她说呢,怎么这笔广告的钱能这么多,都二十万了,正好免了焚一的一点开销,弄了半天周老板跟她玩这招儿。
说起来,焚一这段时间,一直半温不火,说不定过两年就得倒闭了。
其一,姜朵状态不好的那算日子,老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其二,现在酒吧都跟着互联网开始转型了,但姜朵似乎是没这方面的打算。
焚一就要死不活的吊着在,姜朵只能当网红带货,才勉强能支撑得起这小酒吧。
但这公司却直接把广告打在屏幕上,路过的甲乙丙丁都能看着流口水,跟免费的片子一样,让人大饱眼福。
她还没打算牺牲自己下海呢。
姜朵转身问了句,“这广告放多久了?”
林擒摇了摇头,“快一周了,之前公司投票表决要不要用你的照片,你猜怎么着,除了我以外都同意了。”
这并不意外,甚至还在姜朵的意料之中。
她的人缘在公司里出了名的差,想过来踩两脚的大有人在,更何况她平日里在公司接广告的原则保守如修女。
现在好不容易蹲到她袒胸露背的照片了,谁能虚情假意的放过姜朵呢?
姜朵重新戴上墨镜,继续问,“谁提的方案?”
林擒锁好车门,拎着包走到她身边,然后说,“周老板呗,听说今天傅启山要来收购咱公司,周老板恨不得上赶着讨好他。”
傅启山要来?
姜朵的脸色更臭了。
她还打算再给傅启山留个好印象,不说淑女吧,起码也要是个气质类型的,结果呢,人一来就能瞧见她一副饥渴的脸。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在傅启山面前,就没端庄过一秒。
姜朵唇抿成条线,冷着一张俏脸往公司里走,二话不说的冲进了周老板的办公室,瞧了眼那大腹便便的男人,然后转头跟林擒说,“你出去等我。”
林擒有些意外,但还是听从了她的话,走的时候顺便关紧了门。
姜朵这才开始打量起周老板来。
平日里,周老板看起来又好色又怂,可公司没人抱怨过,说明他肯定背后有一套法子把人吃的死死的。
姜朵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了,“您针对我?”
周老板脸一绿,立马堆起笑来,“我哪里敢呀,小姜,这个月我付给你的工资可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你可别忘了。”
的确,姜朵这个月的收入不菲,那数字足以让公司兢兢业业的人眼红很久。
可这些钱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姜朵这几天在家里熬夜赶测评和录视频,眼袋都快要掉下巴上了。
她还没这么用功的打工过呢,业绩和销量都摆在这里了,她就该拿这么多工资,她问心无愧。
姜朵不想跟他说这些弯弯绕绕的,她曲起手,笑了一下,
“周老板,我也没跳槽的打算,您不必这么敏感,但这两年您也应该明白,我拍那种广告已经算是很大的让步了,您现在摆在外面的宣传屏上没日没夜的放,是几个意思?”
姜朵抬抬眼,缓了口气,继续说,“再说,那合同我也仔仔细细看过了,可没这条。”
她当初眼红钱,被周老板钻了合同上的空子,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拍,这些姜朵认了。
不过她拍了归拍了,但不代表能滥用,像这种宣传屏上的推广,可没算在合同里。
周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要按照他平时的脾气,早开口轰人了,可姜朵不一样。
这女人曾经可是上面点名了要留的,他轻易不敢得罪。
迟倦那些事儿,他还历历在目呢。
可公司眼看又要被收购了,老领导的话可没新领导的有分量,要不是听说傅总会来,他也不会自作聪明的放姜朵的那些广告。
可小姜毕竟只是个网红而已,傅总才是新金主,为了哄这个金主,他连把姜朵拱手送给傅启山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周老板干巴巴的敷衍着,“小姜啊,这样吧,放一天广告五千块,等过了明天,你找财务结算一下,隔天就把钱打你账上。”
这句话还真掐住姜朵的死穴了。
谁不知道她视财如命,只要拿钱来换,姜朵可以说是什么都无所谓。
可她今天听这句话偏偏就觉得不顺耳了,拿她当什么了,给钱就让看的货色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闭上眼就能想起早上陆北定的那句话——
“穿成这样,是想再去找个男人挣钱?”
姜朵刚张口打算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来……
她扭过头一瞧,对上了一个目光——
傅启山。
姜朵抿了下唇,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她倒是希望傅启山今儿个眼瞎,进来的时候能忽略一下门口那显示屏上的脸。
傅启山一来,姜朵就被赶出办公室了,毕竟她也没打算继续在傅启山面前撒泼。
走出了办公室后,姜朵没瞧见林擒,估计那工作狂魔又去忙了,她叹了口气,坐在大厅里发呆。
外面的宣传屏上还放着她的真人广告,惹眼的很,还是滚动式的。
楼下路过的人都拿余光偷偷的看,还有一男的假装路过五六次,就为了多看几眼。
姜朵恨不得把他眼睛挖下来当耳坠,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瞧见了下面有个清瘦的背影。
白衣黑裤,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居然也对着她那广告发呆。
还一动不动的站着看了好几分钟。
姜朵觉得他这背影也挺眼熟的,好像在哪见过,可刚有些思绪的时候,屏幕的广告突然一黑。
她还以为是没电了呢,结果下一秒,就换成了一个红毛网红的广告。
估计是搞怪类型的,一头红色爆炸头跟五彩斑斓的妆容,姜朵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她笑弯了腰,听到旁边有人走过来,她正打算分享一下快乐,抬眼却看见了傅启山的那张脸。
姜朵觉得装淑女这事儿,还真累,不太适合她。
女人讨巧的收起笑,内敛的打招呼,“傅先生好。”
傅启山略顿了一下,平光镜上略反射出些许光芒,姜朵觉得,这男人实打实是一副斯文败类的长相。
傅启山垂眸看了她一眼,略有些冷淡的问,“我正好要走,顺路的话,要不要送送你?”
姜朵下意识就想拒绝,毕竟傅启山是什么人物,她哪里敢差遣他,更何况,这些话都是客套客套而已,谁当真谁输了。
她清了清嗓子,笑着说,“没事,我这边朋友会送我。”
傅启山礼貌的回应,“还记得上次的舞会么,我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姜小姐不想看一看?”
姜朵微怔,“什么东西?”
……
……
傅启山只是笑,并没挑明是什么,姜朵没辙,只好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走。
差不多开了半小时车,姜朵才知道傅启山又把她带到了红庭,挑来挑去,还是个不良场所,不过也可以理解,她这样的身份,酒吧最适合她了。
可她刚踏进红庭的时候,就愣了一秒。
周边侍者的态度一个比一个尊敬,都是曾经姜朵瞧都没瞧过贵宾式的待遇。
傅氏家大业大,可不是说着玩玩的,多少人都想挤破脑袋往富人圈里钻啊。
可傅启山这样的男人,生来就已经躺在这欢乐场的顶端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嗤之以鼻。
姜朵抿了抿唇,有点自惭形秽的意思了。
她能在小地方自信自信,可在这圈子里,美貌才是最不值钱的。
傅启山保不齐就是个玩咖,虽然看起来彬彬有礼、斯文妥帖的,说不准喜欢在阴里坏呢,就跟迟倦似的。
姜朵攥紧了裙摆,微微挺直了脊背,跟着领路的走到了卡座前。
傅启山坐在敞阔的沙发上,桌上摆了不少杯子,他也慵懒的靠着,衬衫微敞,性感迷离,连鼻子上夹着的眼镜,都遮不住他的随性。
桌上还有些生面孔,姜朵一个也不认识,但一圈扫下来,没一个女的。
最外边坐了个黄毛,突然瞥到了姜朵,笑着说,“傅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姜朵喉间一紧,有些慌张,可面上倒还算是镇定,只是点了下头。
这些年来,除了焚一需要她应付应付,公司的事儿她基本从不插手,像这样的应酬场合,姜朵还是头一次来。
傅启山微微抬眼,就瞥到了姜朵抿着的唇,他扫开身边的人,笑着邀请她坐过来,“张岳,别招她,头一次见你们,她还不适应。”
红庭这样的销金窟,傅启山从小玩到大,算得上是游戏人间。
他想让你当众出丑,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想把你归为己有,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这不,这话一说,就没人敢难为姜朵了。
她端端庄庄的贴着傅启山坐,手脚都不知道该摆在那里,心还悬在嗓子眼上呢。
张岳瞧了她一眼,笑着附和,“傅哥的人,我们哪里敢动,不过红庭的规矩也得守着,迟到的人,喝三杯不过分吧?“
一圈人,迟到的也就姜朵而已。毕竟傅启山,他们总不敢得罪的。
再说了,这一圈的都是祖宗,姜朵来的最晚,而这世界上哪有让金主等的道理?
姜朵别的不行,最会看人眼色,也最是上道,她弯眼笑了笑,明明媚媚的,
“那当然,陪傅总喝酒,有什么过不过分的?”
今儿个这局,傅启山让她吞刀子,她也得吞。
张岳觉得这妞还挺直爽,身材也辣,长得也是讨人喜欢的类型。
看来傅启山这女朋友,不是个文文弱弱的小女人,那张岳也没什么好拘着了,他倒了三杯酒,直接推了过去,然后说,
“波兰精馏伏特加,姜小姐,赏个脸呗?”
这话一出,场子就冷了片刻。
谁不知道这酒最烈?三杯进肚,阎王爷都得在梦里走一遭。
大家都觉得张岳玩脱了,或者他是故意给姜朵使绊子,让她下不来台。
可张岳倒是无所谓,这酒还是傅启山点名要上的,潜台词不就是给姜朵准备的么?
就算今晚这酒姜朵不喝,那她也得指个人替她喝。
这一圈子人,姜朵也就认识一个傅启山,正好给了傅启山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这一来二往的,这小妞铁定心就软了,说不定半路还会跟着傅启山回家,把该做的都做了。
可张岳不晓得,这姜朵可是个狠角色。
她可是一个能为了几万块,跟别人大打出手,更是一个抛弃自尊,在陆家能忍气吞声在蛰伏许久的狠人。
钱这玩意儿,在姜朵这里,永远第一。
其他的情啊爱啊,统统靠边。
姜朵就没有拿不下来的活儿,活脱脱的一个四九城刺儿头。
她笑了笑,捏着手机的手有些泛白,就在她刚打算说话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傅启山睨了眼过去,只看到一串号码,上面并没有显示备注。
姜朵垂眸一扫,歉意地笑了下,然后起身说,“不好意思,家里有人打电话。”
傅启山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早就波澜起伏了。
姜朵她家的情况,他了如指掌。
家里人?
下落不明的父亲,早逝的母亲,还是躺在病床上只有呼吸声的弟弟?
傅启山眼神微微一眯,突然想起之前陆北定跟他介绍姜朵时的神情,不甘的,隐忍的。
男人看男人,也是有几分准头的。
傅启山侧目扫了眼姜朵,她找了个角落,似乎正在跟电话那头说些什么。
红庭太吵,隔着人群,傅启山莫名的有些心烦意乱,他扫开桌上的酒杯,对着姜朵喊了声——
“朵朵。”
那女人背影一怔,扭头看了傅启山一眼。
傅启山不厌其烦的继续说,“过来。”
姜朵掐掉了电话。
她走过来的时候,皱着眉,“你叫我什么?”
傅启山散漫的垂眸,指着边上的位置,暗示她坐下来,然后才说,“口误而已,何必这么大惊失色?”
姜朵抿唇,没说什么。
傅启山眼尾扫了她一眼,然后才问道,“刚才是你男朋友打电话?”
姜朵立马回神,摇摇头,“不是,要认真算算的话,勉强算个前任吧。”
傅启山“嗯”了一声,散漫的靠在了沙发上,右手晃着骰子,虚虚的说了句,“前任这东西,死了才好。”
红庭的音乐声太燥,这句话姜朵并没听清楚,可她也不好意思再问,只能说,“这酒,算我对不住你的。”
姜朵说话跟拜把子一样,丝毫不懂得示弱,放在一般的女人身上,早就开始娇滴滴的往男人身上靠了。
可轮到姜朵这里,她干瘪瘪的就只知道自己灌。
傅启山没拦着,只说了句,“尽力而为。”
这句话潜台词张岳几个都明白,意思就是喝几口意思意思就成,反正出了事也有他兜着。
不过在姜朵心里,她还以为傅启山只是客气一下,这酒,她得一滴不剩的喝完。
女人捏紧了那玻璃杯,里面带着气泡的液体映着红庭里的灯光,五彩缤纷的,看起来诱人,但喝起来可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下意识的吞咽了下喉咙,就立马举起了酒杯,刚打算昂头往下灌的时候,身旁突然凑过来一阵檀木香味——
……
……
她略一出神,还以为是迟倦,可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姜朵才惊觉,这世界上并不是只有迟倦才偏爱檀木香味。
又是她庸人自扰了。
更何况,迟倦现在还病着呢,头上还破了个洞,哪里有心思过来看她?
当初你侬我侬的时候,迟倦都不见得会把她放心上。
她笑了笑,正准备昂头往下灌的时候,手腕上突然一阵冰冷,她错愕的睁开眼——
迟倦的手骨节分明,就连错综的青筋都显得格外漂亮,他夺过姜朵手里的酒杯,笑得很无辜。
他说,“我帮你。”
话音刚落,迟倦就举起酒杯,想也没想的就往下灌,等姜朵反应过来时,只看得见他滚动着的喉结。
姜朵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只觉得迟倦看起来跟红庭格格不入。
不见的这大半年,迟倦身上的痞气早已经冲淡了许多,就连上次见面,他也仅仅穿了件纯 T 而已,浑身上下干净的要命。
说他是个大学生,都有人信。
耳朵上打的耳洞,因太久没配上首饰,早已经自动愈合,一贯乌七八糟五颜六色的头发,也改成了最为简单的纯黑。
不烫不染,还是个顺毛。
就连平日最嚣张的脸,现在看起来,也温柔了很多。
在红庭这里摇曳生姿的人,不说是穿金戴银吧,也起码会在衣服外留个纹身,或者脖子上吊个电子烟,一脸痞里痞气的。
现在的迟倦跟他们比起来,显得又干净又生涩。
他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卫衣,简单到没有一丁点花纹,露出来的肌肤更是苍白到透明,下颌线清晰到凛冽。
他看起来很乖,像是没被世俗沾染到一分,就连喝酒的姿势,都显得那么端正。
一滴也没撒出来,喝完的时候,也就唇边有些闪烁的液体,他还朝着姜朵笑了笑,眼角往上翘着,然后问,
“剩下两杯,也要喝吗?”
现在的迟倦,看起来跟以前变了太多,要是姜朵没跟他处过,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好种。
姜朵还没吭声,张岳倒是先开了口,“这么喜欢当英雄,还问什么问,直接喝呗?”
迟倦笑了笑,眼底一片清澈,然后说,“好。”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莫名的看向了姜朵。
姜朵错开目光,没有看他,之前迟倦说的没错,她这个人分手不能见面分,一见面就心软,一心软就圣母病泛滥。
比如现在,她又开始了。
迟倦刚从医院出来,还没好好休息,就连灌三杯烈酒,搁谁身上谁受的了?
姜朵二话没说,直接把迟倦的手一拍,后者瞬间痛苦的皱了下眉,但很快就恢复了表情。
姜朵微怔,“我没用力啊。”
迟倦眼角微微颤动,下意识的把右手缩到了身后,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姜朵没想太多,直接把酒杯从迟倦的手里抢了过来,然后转头说,“我朋友担心我才喝的酒,但他身体不好,这两杯说不定得闹进医院,大家赏我个脸,别放心上。”
卡座里的几个都没吭声,眼观鼻鼻观心,个个都拿余光瞧着傅启山。
毕竟,姜朵是傅启山点了名要见的女人,给不给她这个面子倒是小事,关键要看傅总赏不赏她这个脸。
姜朵看了眼傅启山,后者却陷在黑暗里,只有右手被灯照着,正颇有规律的转着骰子。
过了许久后,她才听见傅启山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在开半玩笑的问,“身体哪不好啊?上半身还是下半身?”
这话一出来,卡座里的公子哥们就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目光。
张岳也懂了傅启山的意思,姜朵的话他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搅局的这男的,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了。
张岳把酒重新放在了桌子上,歪头看了迟倦一眼,继续说,“姜小姐的朋友是吧?哪不舒服啊,要不要哥几个去厕所给你瞧瞧?”
迟倦清清淡淡的瞥了眼过去,张岳没由来的怔了一秒,突然觉得这厮看起来不是个好惹的。
可等张岳重新回过神时,又看到迟倦可怜巴巴的盯着姜朵的模样,他连忙舒了口气,暗骂自己眼瞎了。
不就是个看起来没棱没角的小年轻?看这打扮,估计都不是什么有钱人,能唬得住谁?
张岳扯了扯嘴角,把桌上的酒推到了迟倦面前,慢腾腾的说,“啧,既然你这么会喝酒,要不要试着跪着喝?”
跪着?
姜朵的心立马悬了起来,虽然她跟迟倦之间没和好,也不会和好,可迟倦现在头上的伤还是为了护着她才留的。
不管怎么说,姜朵都没有撒手不管的份。
她回头瞧了迟倦一眼,后者垂着脑袋,柔顺的头发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了白色纱布的一角,上面隐约还渗出了点血液来。
她握紧了手指,直接把桌上的那杯酒拿了过来,朝着傅启山的方向敬了敬,才开口说,
“他才出院,这杯酒,我就代劳了。”
女人一仰脖子,辛辣的液体刺过喉咙,像是泼了瓶碳酸饮料般,噼里啪啦的搅动着她的咽喉。
一杯进肚,姜朵感觉像是五脏六腑被掏空了一样,胃里面只有滚烫的液体在搅动。
她只好忍着呕吐的欲望,背过手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液,然后歉意的朝着傅启山笑了下,“今天姜朵状态不对,下次我再请客,傅先生,我就先带着他走了。”
女人歪了歪头,笑的真情实意的,细碎的光映在她的眼底,浅红的脸颊显得格外诱人。
她应当不知道,自己喝醉了的这幅模样,有多少人正在暗处觊觎着。
就连张岳都愣了愣,他明知道这是傅启山的女人,可不知怎的,兴许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痴怔的盯着姜朵看了许久。
卡座里的其他公子哥,看着姜朵面若桃花的醉态,也不禁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扫了眼傅启山。
傅启山呢,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手里照样转着骰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姜朵。
过了许久后,傅启山才说,“行啊,下次你请。”
闻言,姜朵猛的松了口气,脊背也随意的软了下来,她下意识的拉起迟倦的手,脚步虚浮的走了两步,才说,“失陪了。”
迟倦一点儿也没闹腾的跟在她背后,手也任由姜朵牵,只是在出红庭的时候,他才用力推开了大门,问她,
“醉了吗?”
其实姜朵眼前早就一片虚影了。
她酒量不算好,之前跟着迟倦的时候,喝的都是调情用的酒,意思到了就成,没打算把人喝趴了。
像今天这样精馏过的烈酒,姜朵还是头一次喝。
这一喝还喝了个大的。
姜朵拉着迟倦的手有些松了,像是没什么力气继续牵着,迟倦的眼眸略一松动,立马换了个姿势,改成由自己拉着她。
女人的手很软,像是没骨头一样,手指也很细,迟倦这一牵,就有些不愿意放开了。
他近乎贪婪的看着姜朵的脸,看着她嘴边的口红有些晕染出来后,竟有了种难言的冲动。
过了好半晌,他隐忍的收回目光,才低声说,“朵朵,我好像也醉的不轻。”
……
等姜朵一走,卡座里的人就战战兢兢的不敢出声气了,就连张岳都抿着嘴,没多说一句话。
傅启山照样盘弄着手心里的骰子,喜怒不形于色,过了好久,才清淡的开了口,“刚才一个个眼睛都不想要了?”
姜朵喝醉的那阵功夫,这座上的男人,没一个能移开目光,刚才都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姜朵脸上去了。
张岳硬着头皮说,“傅哥,这次是我们没做好,不然今晚这女人肯定跟你走了。”
跟他走?
傅启山扯了下嘴角,只觉得这句话挺可笑的。
姜朵要真的是那种威逼利诱就愿意陪睡的女人,那他也没必要花这么多心思了。
这妞看起来挺随意,像是个给钱就能碰的货色,但傅启山知道,她傲着呢。
姜朵能在陆北定这里跟了这么多年,硬是没让陆北定碰过她一丝一毫,也没被陆北定那些手段给唬住,就能看出点不一样来。
这些都是需要本事的。
就算姜朵现在肯为了点钱和权,在他这里伺候着,可心是个冷的,说走也就走了。
傅启山将手里的骰子随手一掷,正巧落在了桌上,三个六。
他似乎还算满意,然后懒散的开了口,“别把那些蹩脚的伎俩在她身上玩,我看着不舒服。”
张岳心头一跳,立马反应过来,“傅哥,你不会是玩真的吧?”
他们这圈子里,让女人喝酒,然后英雄救美帮帮她,都是些小把戏,没人不会玩这套。
张岳还以为,傅启山请这姜小姐来红庭,就是为了玩这些游戏,然后顺理成章的带着这小妞开房,正好疏解疏解。
但傅启山要是来真的,不是随便玩玩的话,那张岳刚才的一系列侮辱人的操作,头都不够傅启山踹的。
傅启山挑了挑眉,手指在桌边点了两下,睨了眼张岳,问道,“不然呢,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张岳额头冷汗都流下来了,立马陪笑的说,“没有没有,这姜小姐看着是不错,很不错。”
傅启山不置可否,只是起身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些什么,随口问了句,“刚才那男的,你们有没有认识的?”
张岳立马说,“那小子一看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提起来跟个小鸡仔一样,没什么好顾忌的,看那酒量,估计连红庭都没来过吧哈哈!”
傅启山没跟着笑,倒是把目光放在了一个欲言又止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立马开口,“刚才那男的叫迟倦,之前在红庭把七爷都喝跑了,赌石也厉害,在半环山那边一群富二代还跟着他飙过车,总之……不是刚才见到的那样……”
张岳脸上的笑都僵住了,敢情刚才那男的把他们都给玩了?
红庭七爷可是个酒袋子,红白啤混着喝就跟玩儿似的,迟倦要真能把七爷喝趴了,那刚才的一杯酒,就跟过家家一样。
张岳越想越觉得气闷,刚才迟倦那可怜巴巴示弱的样儿,摆明了就是故意给姜朵看的。
妈的,心机男。
傅启山却没那么大反应,好像早就看穿了一样,只是听迟倦这个名字,有些意外。
之前傅从玺求着要死不活的那个男人,好像就是叫这名,似乎成日不着调的要命,不是这个酒吧,就是那个迪厅,活生生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连迟氏都查无此人。
看样子,的确如此。
傅启山这些年在外面从商,没怎么跟迟倦接触过,面对面打交道,这还是第一次,只是偶尔会从傅从玺嘴巴里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他不在乎,没深究过。
这次,倒是跟姜朵又扯上了关系。
而事实证明,迟倦真没喝醉。
他脸上的醉意像是闹着玩似的,姜朵但凡清醒一点,那他就假装晕晕沉沉的,等姜朵眯上眼,迟倦的眸底就变得一片清明。
等半拖半抱的把姜朵带回别墅后,迟倦没开灯,只是点了根烛台,然后把姜朵放在了沙发上。
朦胧的烛光间,把姜朵明艳的五官衬托的柔和了些,她像是嫌弃沙发太冷,还主动的往迟倦的怀里拱了拱。
她的头凑在迟倦的皮带扣前,似乎觉得被硬物抵着了,不舒服,还伸手不耐烦的去扯皮带扣。
迟倦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眼瞧着姜朵那嫩白的手不安分的乱动着,却没有出手制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