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姜朵半天也没解开,索性翻了个身子,背对着迟倦。
迟倦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正常了,他贪婪的望着女人的后颈,异常白皙。
上面还挂着一串项链,迟倦伸出手捻起那银丝,指尖不经意的碰到了她的肌肤。
他像是被灼烧了一样,瞬间收回了手。
迟倦有一种冲动,他竟希望姜朵可以一直这样昏睡着,当一个没有情绪的玩偶,可以随时供他欣赏。
是的,把她锁起来,那就没人能跟他抢了。
今天在红庭,姜朵灌酒的那瞬间,无数沾染欲望的眸子紧紧锁着她。
那一刻,迟倦觉得胸腔里翻腾着莫名的情绪。
他想要把那些恶心的眸子都捏碎。
为什么,当他看向姜朵时,必须是偷窥的、必须是隐蔽的,而红庭里的那些烂人,却能光明正大的,毫无顾忌的?
多不公平。
迟倦抿唇,扫了一眼姜朵的脖子上的吊坠,才突然想起来,今年是她的本命年。
他望着女人的睡姿,看着她不设防的憨态模样,下意识的勾了勾唇。
姜朵的头发很黑,不烫不染自然垂落着,摸起来也格外的顺滑,此时此刻,她躺在迟倦的腿上,发丝勾在他的纽扣上。
明明暧昧横生。
可偏偏,她睡的一塌糊涂。
姜朵醉后,可是半点都不设防,就算身边不是他迟倦,也能睡的这么安稳。
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姜朵的脸颊,突然想象出了这段时间傅启山跟她相处的画面。
一定也是如此的旖旎,如此的亲昵,甚至,他们也许不仅仅只做了这些,或许,还会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迟倦如今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凭什么?
迟倦骤然睁开眼,手指握成拳,手背上的结痂瞬间破裂开,渗出些许的血液来,染红了他的袖口。
他一旦想到日后,将会有另一个人走进姜朵的生活,成为她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他的心脏就会骤然失控,扭成一团,像是一个畸形的潘多拉魔盒一样,盛满了他所有的嫉妒心。
不可以。
他不允许。
迟倦闭上眼,脑海里骤然浮现出红庭卡座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
傅启山。
如果他猜的没错,就是电话里那个喊了一声“朵朵”的男人。
朵朵?
凭什么傅启山能占有曾经属于他的昵称,又是凭什么他能毫不避讳的在大庭广众下泰然说出口?
迟倦的心在身体里数次搅动着,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一样,令他感到窒息一般的难熬。
过了许久后,他缓慢的自我疏解着,等重新睁开眼时,那猛烈的情绪像是蒸发了一样,消失的一干二净。
迟倦重新垂下目光,小心翼翼的揉搓着那吊坠,细致的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他无比庆幸现在灯光昏暗,就算做了任何事情,他也能一股脑的推给酒后失态。
迟倦松开手,目光凝在姜朵的唇上,那颜色泛着微红,刺激的感觉在他的神经上一跳一跳的。
他痛苦的俯身下去,轻声说,“朵朵,就一次,你饶了我吧。”
……
那一个吻,虽然炽热,可并没有深入,仅仅只是浅尝辄止。
迟倦太害怕她醒了。
醒了,除了无休止的冷战,漠视,就是互不退让,互相扎刀,只有在昏迷的时候,他才能得到一星半点的温存。
男人缓慢的从沙发上离开,抽离了温暖后,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下意识地握住自己正在流血的手掌,正准备去冲洗污渍的时候,突然发现那根长期在他手腕上系着的红绳不见了!
迟倦一怔,恐惧的神色迅速的弥漫在他的瞳孔里。
他关紧了书房的门,翻箱倒柜的找那根红绳,急到呼吸开始错乱,眼前一片模糊的时候,才堪堪的收住了手。
迟倦沉默的扭开药箱,依照医生的话,将几粒混合在一起,直接咬碎了咽了下去。
药效发作的很快,额头沁出汗水的时候,他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用来缓释。
过了许久,男人沉默的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迟倦死死的盯着头上那一圈纱布,像是要看出个结果来,一动不动的仿佛像一座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突然收回了右手,脚步虚浮的往自己的浴室里走去。
迟倦锁紧了门,沉默的抿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备用手机。
他打开了一条视频,目光停留在那身着红色的女人身上。
那天,姜朵在家里拍广告的时候,他清晰无比的全部都看到了,而且不仅仅是看到了,他甚至卑劣的保存了一份下来,拷贝到了备用手机里。
成了他最为不齿的证据。
渐渐地,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短暂的关掉了视频,狭小的浴室里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十分钟后,浴室里传来了急促的水流声。
迟倦高高的抬起右手,害怕淋雨的花洒会溅湿那层纱布。
他并不担心那些伤口会溃烂,更不担心会肿胀发炎,可他担心会留疤,会变得难看。
会被姜朵嫌弃。
迟倦想,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不能再失去那一点点的皮相。
他知道,姜朵喜欢他的手,那他就会仔细对待。
迟倦伸出左手,关掉了花洒,随意的擦拭了下身体后,披着浴袍走出了浴室。
他拉出最底层的抽屉,在一堆瓶瓶罐罐的药瓶中,找到了一盒墨绿色的试剂。
那是曾经陆北定亲自研磨的药粉,甚至没有在实验品上试过,只是在那些被颜宁虐待过的动物上涂抹了几次。
药效强烈,能迅速消炎,更能迅速长出新肉,褪掉结痂。
唯一的缺点就是,疼。
疼到迟倦额头上的冷汗一滴滴的往下掉,桌上的纸巾被晕染成深色,可他却仍然面不改色的继续涂抹着。
那一盒试剂见底后,迟倦停止了这近乎自虐的行为,他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着的右手,更无法控制自己发出的细碎呻吟声。
不能被姜朵听到!
迟倦痛苦的咬住了下唇,血液的铁锈味在他的口腔里渐渐扩散开来,他闭着眼咽了下去,手臂却难以自抑的哆嗦着。
他左手捂着嘴唇,脸色苍白到寡淡,却忍着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费力的重新拿出备用的手机,将视频暂停着,女人正巧正对着他的镜头,可眼神却在别处。
迟倦突然很想乞求屏幕里的人能够看看他,哪怕是怜悯的目光都好,哪怕只是扫一眼,都好。
可是没有。
姜朵近乎性感到难以临摹的身体,在他无法触碰的地方,静静地绽放着。
就算此时此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发生过任何一件逾越的事情,就连刚刚那场堪称荒唐的吻,都是在最隐秘的角落里进行的。
那浅尝辄止的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那婉转湿润的唇瓣,也只有他一人体会到,姜朵甚至……都没有一丝的反应。
他怎么甘心?
迟倦的瞳孔逐渐泛红,细碎的红血丝冲涨在他的眼球里,男人颤抖着指尖,重新点开视频的起始键——
视频里的身体开始扭动。
迟倦无比唾弃现在的自己,他下意识的想砸毁掉这部手机,却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在他这里,能够属于姜朵的东西,有且仅有这一点点视频而已了。
半分钟后,他哆嗦着身体,关掉了那个视频,身体靠在墙壁上,缓缓的跪了下来。
到底该怎么办?
……
……
姜朵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件白衬衫,她朦胧的揉了下眼,提溜着这白衬衫看了两眼,总觉得有些熟悉。
这款式是假两件,还算有设计,看大小,应该是男款。
她总觉得,之前在公司楼下看显示屏的那男人,穿的好像也是这件衬衫。
半晌后,姜朵兀自的摇了下头,还真是她痴了,迟倦那会儿正在医院躺着呢,又怎么可能会跑到她公司附近来。
就算来,也犯不着盯着那视频。
她收拾好衬衫,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半山别墅,甚至还颇为贴心的把清理过的衬衫放在迟倦的门口,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直接走了。
迟倦走出卧室的时候,就瞥到了地上那件衣服,他随意的轻轻踢了一脚,那衣服就滑进了沙发底,又蒙上了一层灰。
医院早已经不会强制让他住着,蒋鹤那边也不敢让他怎么样,迟倦只需要在体检上对蒋鹤撒几个谎,就能名正言顺的当一个不听劝的病人。
没人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走到了储物间里,点了盏昏黄的灯光,然后一把拉开了个巨大的抽屉。
里面藏满了他所有超跑的钥匙,琳琅满目的,令人晃眼,但实际上,迟倦另一部分的赛车连启动电机都没有,直接扔在了别处找人保管着。
他很有钱,有钱到再去包养一百个姜朵,也不在话下。
迟倦狭长的眼角微微一沉,他伸手摁亮了柜子上的灯,一长排珍藏起来的酒,就那么明晃晃的摆在外面。
他随手挑了一瓶,然后抬起手肘灭掉灯,慵懒的离开了储物间。
靠在沙发上,手指迅速的换了张手机卡,然后看了眼屏幕上面积了三个月的消息,随便点了两条回复了一下,就扔在了一旁。
他发了条信息给蒋鹤,让他找找那条消失了的红绳。
蒋鹤似乎不怎么当回事,还反问了句,“不就是个十块钱好几根的绳子么,我赶明去批发市场给你带一箱子来,你每天换着带。”
迟倦只发了一条消息,对面就像是噤了声一样,气都不敢出一下。
【迟倦:姜朵送的。】
他发完了这条消息后,关了手机,沉沉的靠在沙发上,手指摸着腕上的脉搏,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告诉他——你还活着。
可又有什么用?
迟倦垂眸,手指在胸前的肋骨上一根一根的划过,像是在雕琢什么精美的瓷器一样,目光缱绻,深沉。
他知道,自己的前二十年活得很失败。
从前的他能为了区区十万块,而跟红庭的酒鬼七爷对赌,赌什么呢,就赌七爷没输过的酒量。
击败别人最引以为豪的事情,是迟倦觉得最刺激的事。
他从没有说过,其实迟砚长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堪称变态,无论是女人还是儿子,他都要捏在股掌之上,肆意玩弄,随心拼凑。
在迟砚长的价值观里,女人无须太过天才,最好是一辈子愚蠢下去。
可他没有想到的时,迟倦的妈妈竟然敢忤逆他,甚至还生下了颜宁这个野种。
所以迟砚长费尽心机的殴打颜宁,甚至在折磨她后,还屡次偷摸的请心理研究者来对颜宁进行干扰,不仅如此,更是将所有污水泼在颜宁身上。
只有把颜宁弄疯,迟砚长才能彻底安心下来。
不得不说,迟砚长成功了,他成功地把颜宁塑造成了一个疯癫、孤僻、又偏执的人。
都说,儿子总是很像父亲的。
更何况,是一个朝夕相处、又血浓于水的父亲?
也许,在迟倦察觉不到的内心深处,也住着一个迟砚长一样的刽子手,要不然,他又怎么敢杀人,要不然,他又怎么会如此理解颜宁的一切?
可偏偏,兴许是那张皮囊的缘故,迟倦只需要稍微掩饰一下,就能伪装成一脸无辜又无害的模样。
迟倦堪称顺从的在迟砚长的眼皮子底下活着,从来不张扬,从来不反抗。
他在等一个机会。
迟倦撕开了香烟包装的塑封,精准的扔进了垃圾桶里,修长的手指掐住烟尾,突然很想念在红庭里的感觉。
音乐、酒精、低廉的香水味、还有身材各异的女人们。
迟倦对红庭的熟练度,不亚于任何人,在接触到姜朵之前,他可都泡在那间酒吧里,就连那前台姐姐,他都能叫出名来。
迟倦知道,他帮姜朵喝酒的那一瞬,灌进去的酒精像是打开了他封锁已久的开关一样。
其实他明明能够迅速的,落拓的喝完那杯酒,可在姜朵面前,他必须得伪装出一副病的要死要活的模样。
女人的同情心只有在他示弱的时候,才会发酵的最厉害。
这一点,迟倦太明白了。
姜朵不会喜欢那些浪荡的公子哥,更不会愿意跟衣冠败类打交道。
她骨子里是本分的,老实的,保守的,因为李丽的缘故。
她或许允许自己跟他们谈一次恋爱,捞足钱来治姜河,然后毫不留恋的离开。
就跟男人似的,乐意在外面沾花惹草,找最靓的那个妞,可娶回家的永远都是知书达理有文化的类型。
迟倦太懂了。
重新面对姜朵,他只能伪装成她最喜欢的小白兔的模样,才能一点点卸掉这女人的警惕。
等到了游戏的最后,姜朵就是他的了。
谁也夺不走了。
男人的唇角微翘着,似乎心情极好的点开了手机,敲了排字发了出去。
【迟倦:来红庭了,老规矩。】
——————
红庭里,男男女女,灯光凌乱。
迟倦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瞬间安静了会儿,连音响里的伴奏都被人摁停了。
他随意的挑了个人少的座,从抽屉里翻出了根打火机,觑了一圈人,然后问,“怎么不唱了?”
蒋鹤散漫的走了过去,重新放了音乐,然后捏了根烟在手里,朝着迟倦走了过来,笑着问,“怎么突然舍得来了?”
距离上次迟倦来见这群富二代,已经过了很久了。
这厮这几天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蒋鹤急得差点没报案,结果呢,转眼一瞧,迟倦居然又“大发慈悲”的回了消息。
甚至,头上还绑了一圈纱布,看起来像是脑子又坏了。
迟倦松散的靠在沙发上,颀长的身子陷了进去,偏白的皮肤倒是格外引人注目。
他说,“想你了。”
这话一说,旁边起哄的声就大了些,蒋鹤骂了两句脏话,然后才开口,“少恶心我,说说看吧,这次又想玩什么?”
迟少爷可是玩性大的很,上次飙车赢了别人一张百夫长黑卡,结果刚一拿到手,这少爷就转手送人了,还轻飘飘地说,
“这卡我有。”
只要迟倦一回红庭,这圈子的人就开始躁动不已,开始玩对赌。
当然,赌的都是迟少爷赢。
在他们的视野里,这少爷就没什么不会的,如果说有,现在倒还真有一个,不知道这半年是转性了还是怎么着,居然不碰女人了,活生生成了个假和尚。
迟倦松了松袖口的纽扣,突然给自己倒了杯酒,似笑非笑的说,“玩什么?什么没碰就玩什么。”
蒋鹤一怔,脱口而出道,“你不能犯法啊,这是底线,别瞎来!”
迟倦:……
蒋鹤这话刚说完,立马自罚一杯,然后陪笑道,“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迟倦没吭声,蒋鹤继续喋喋不休,“我估计知道你那红绳掉哪了,八九不离十,就在这红庭里,上次赌石的时候我还见你戴过呢。”
迟倦瞥了他一眼,说道,“所以呢?”
“啧,”蒋鹤摇头摆尾的说,“急什么,不过我劝你还是做好找不着的准备,就算没丢,这红庭怎么说也是傅氏底下的资产,要真被那什么傅启山拿到手了,你求都求不回来。”
迟倦沉默的抿了口酒,没吭声。
蒋鹤不纠结了,大腿一拍,然后说,“要不要去一楼玩两把桌球,手痒了,碰不着对手。”
红庭不仅是酒吧,更像是个会所,什么消遣都有,在里面游泳都成。
迟倦没反对,慢条斯理的从沙发上起来,然后随意的跟众人挥了下手。
蒋鹤推开门,走在前面,下楼梯的时候无意的扫了眼一楼的包厢,却瞧见了个新鲜玩意儿。
他手肘碰了碰迟倦,笑着问,“你看那门口站着谁?是不是傅启山?”
那矜贵的男人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的,手上的腕表闪着微光。
迟倦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面对这个情敌,他的兴致并不算高。
蒋鹤显然没发现他的情绪,而是在旁边喋喋不休的说,“下个月招标会上,你们估计就又能碰上了,先知己知彼一会儿,免得……哎,他好像在泡妞?”
迟倦慵懒的递了个眼神过去,就那么一瞬,他的脊背下意识的僵了僵。
那个背影,没人能比迟倦更熟悉。
这女人的身体曲线都在他的脑海中印着,就连每晚荒唐的梦里,浮现的都是她的脸——
姜、朵。
她此时此刻,正套着傅启山的西装外套,手上提着丝绒黑包,秀气的旗袍开叉到大腿,身子站得笔直的朝着那男人笑。
不知道在聊什么,但看得出来,俩人倒是挺一见如故的。
迟倦的唇抿成了条直线,蒋鹤却还在旁边念叨着——
“我看这个女的这背影确实不错,就是不知道正面怎么样,但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呢,不过话说回来,傅启山有两把刷子啊,眼光还真不赖。”
蒋鹤一边评价着一边下楼梯,等走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迟倦没跟上来,他扭头一看,却发现人不见了。
蒋鹤骂了句脏话,只好重新回到了包厢里,推开门大声喊,“迟倦呢,怎么又溜了?”
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说,“他不是跟你出去了吗?没见着他回来。”
蒋鹤拿出手机,“怎么又玩失踪?”
——
——
其实姜朵回公司报到的时候,是抱着赴死的心态的。
毕竟那天晚上称得上是不欢而散,傅启山那样的地位,也没理由给她这个面子。
能不在周老板面前说她坏话,已经是姜朵三生有幸,谢天谢地了。
结果呢,她刚一推开周老板的办公室,竟然还有人朝着她放彩炮。
仔细一问她才知道,傅启山自己就把生意谈拢了,轻描淡写的签了收购的合同。
他不仅没拆穿姜朵那晚的事情,还夸了她几句,把周老板高兴的脸上都多了几层褶子。
周老板乐的给她发了一笔奖金,还说,“小姜真是咱们公司的招财宝,还真是应了那句,小姜一撒娇,石狮子都得弯腰!”
公司里的网红都还挺眼红姜朵的,有个红毛网红还别别扭扭的找她取经,问她用了什么床上技巧,居然能把傅启山拿下!
姜朵哑口无言。
等离开了公司后,她只好拨通了傅启山的电话,说要赔罪。
起初,傅启山还说没空,手头有事。
她担心是傅启山是故意推辞,只好掏心掏肺的说了一串,才勉强让他点头。
地址是由他定的,就在红庭,老地方。
姜朵刚进来的时候,身上就穿了件旗袍,冷的发颤,傅启山绅士的递给了她一件备用的西装。
他显得很有分寸,距离感也足,“这是崭新的,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叫人去买。”
姜朵连忙攥紧了衣服,“不用麻烦了,这样就很好。”
傅启山只是稍显冷淡的点了下头,然后就推开了包厢,姜朵跟着走了进去。
这一顿饭,堪称味如嚼蜡。
傅启山聊天的兴致似乎并不高涨,对于姜朵的话题,也仅仅只是略说两句,并不深入。
反倒是姜朵,绞尽脑汁说了不少,可她一沉默,场子就冷掉了。
看来昨晚失态的那件事儿,傅启山是真没放心上,是她自个儿庸人自扰了。
等吃完饭,姜朵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傅启山突然开口,
“姜小姐,我这里可能有件事要麻烦你,而且,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东西么?你应当很感兴趣的,事成之后,当作交换怎么样?”
姜朵立马挺直腰杆,坐的端端正正的,“您说,只要我能办到我肯定尽力。”
傅启山微微一笑,“到时候我会让秦爽通知你。”
姜朵想都没想就应了,还人情债这件事,她向来爽快。
等她走到门口叫车,正好有辆在附近预约到了,姜朵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淡淡道,“慈湖公寓。”
司机“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多问。
不过姜朵倒觉得这气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听过一样。
她漫无目的望着街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开往慈湖公寓的路!
姜朵捏住了面前的包,骤然开口,“你是谁!”
驾驶位上的男人将车速开慢了些,拉下了头上的鸭舌帽,神色晦涩的问,“朵朵,我好担心你。”
担心你跟人跑了。
那多不好啊。
我好想捆住你的腿,锁住你的手。
你乖一点,好不好啊,朵朵。
……
……
姜朵看清了他的脸,然后皱了下眉,“你怎么在这儿?”
迟倦将车停在了路边,手里捏着鸭舌帽的帽檐,路灯打在他的脸上,眼睫落下深深的一层阴影。
过了很久后,他才开口说,“我在家里等你等很久,没有等到,我以为你会回来看看我,至少,我的病还没好不是吗?”
迟倦的嗓音很低,甚至还带了一些难以察觉的委屈,这种腔调,姜朵从来都没听过,甚至,曾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过。
于是,她那圣母病发作,瞬间就心软了,勉强问道,“上药了吗?”
迟倦抿唇,摇了摇头。
姜朵拧眉,连忙推开车门,跳了下来,然后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朝着车里的人说,“下来,我包里还有一管药,帮你换。”
车窗上贴了层防窥膜,迟倦漫不经心的轻笑了一下,但立马就恢复了原样。
她拧开药管,捏着棉签沾了沾,突然想起了什么,垂着眸端着迟倦的手臂,一边涂抹一边说,“你信不信,我这管药是毒药?”
迟倦的瞳孔利如刀锋,他望着姜朵细白的手指,低声询问,“是么,我信。”
就算是毒药,只要是你给的,我都甘之如饴。
姜朵的手一顿,棉签上的药水刺得他皱紧了眉。
过了许久后,姜朵才说,“迟倦,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该明白,我这句话是为了跟你划清界限。”
她弟弟那条命,不是一句原谅可以解决的。
姜朵垂眸迅速的给迟倦上好药,然后卷了几层纱布,开口说,“好了,太晚了,你开车从我回去。”
这个点,压根打不到车,地铁都停运了,她暂且只能指望迟倦。
可他却动也没动,只说了句,“我饿了。”
迟少爷这性子一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姜朵——她耳根子最软。
姜朵没辙,“前面有家面馆,吃完就走。”
迟倦微不可察的弯唇,慢腾腾的走在姜朵后面,踩着她的影子,目光凝在姜朵的腰上,神色有些晦涩,辨不清喜怒。
走了有一会儿后,姜朵似乎是有些冷了,她拎着包弯曲着手臂,模糊的说,“忘了把傅启山的西服从车里拿出来了。”
身后的人步子顿了一下,迟倦幽幽的扫了眼女人的后颈,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二话不说的披在了姜朵的身上,还未等她有所反应时,迟倦就迈了两步走在了前面。
他挡着风,懒散的说,“我热。”
突如其来的温暖一下子击中了姜朵,她扯了扯那黑色的外套,突然闻到了熟悉的檀木香味。
很干净。
姜朵不争气的鼻酸了几秒。
从前,她贪恋迟倦身上一星半点的温柔,可他吝啬的要死,从不给予,可现在,两人明明形同陌路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过来撩拨。
说白了,迟倦就是少爷心性,压根不是因为情爱,只是觉得这样好玩,捉弄她的感情很有趣,看她自作多情的模样很搞笑……而已。
姜朵垂眸,加快了脚步。
她找的面馆并不奢华,相反,是个挺不起眼的招牌老店。
陆北定读大学那会儿,姜朵就经常来这儿吃,一来,是这家面馆里那学校很近,方便她蹲守陆北定,二来,价钱合理,在她承受范围之内。
她也带过陆北定一次,却不怎么愉快。
陆北定总是吃不惯这些东西的,就连踏进店门的瞬间,他都略有些嫌恶的皱了下眉。
姜朵心里咯噔一下,转头望了眼身后的迟倦,然后问,“这家行吗?”
迟倦没有反对,点了点头,然后帮她拉开了椅子。
姜朵有些后悔,或许迟倦这样的金贵少爷,大抵也是嫌弃的,只是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而已。
从前,迟倦虽然能跟她一起吃方便面,住产权只有四十年的小公寓,可现在不一样的,俩人的身份地位泾渭分明,她想忽视都不行。
她点了几个招牌菜,然后特意嘱咐了句,“要特辣的。”
迟倦冲洗筷子的手一顿,抬眸问,“你喜欢吃辣?”
姜朵微怔,扯着唇笑了一下,她跟了迟倦这么多年,可照样没能让迟倦记住她的爱好。
女人点了点头,“你不能吃吗?我记得你应该喜欢的。”
迟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都行。”
老板娘很快就端上了菜,路过姜朵的时候,突然一顿,笑着说,“原来是你啊,好久没看到你啦,我就说嘛,还跟以前一样爱吃辣。”
姜朵微怔,倒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连忙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板娘眼睛转了一下,看到了迟倦,“你跟你男朋友关系还是那么好,上次看到你们,还是好几年前呢!”
气氛突然一沉,等老板娘走了以后,姜朵手里的筷子都有些拿不稳了。
男人面不改色的动了下筷子,声音淡淡的,“你还带过谁?”
姜朵沉默的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的,陆北定。”
迟倦垂着眼,偏长的刘海遮住了他阴鸷的眸色,无数情绪在他的胸腔内翻涌着,最终归于平静。
凭什么,他要在这里回顾她的情史?
凭什么,她要把曾经跟陆北定的浓情蜜意再次摊开,像一个巴掌一样,甩在他面前?
过了半晌,迟倦才不温不火的说,“看来你跟他的关系,确实不错。”
话音刚落,姜朵如鲠在喉。
她顿了很久后,才苍白的解释,“没有。”
可这句话一说出口,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犯贱的去解释,还担心迟倦会误解?
多讽刺啊。
姜朵垂下眸,迅速的吃了两口,然后说,“好了么,我想回家了。”
迟倦放下筷子,也早就失去了食欲,他沉默的走回了车旁,正打算帮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姜朵却拿着手机,冷淡的说,“你自己回去吧,我叫了网约车,不劳烦你了。”
他望着那辆的士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后,整个人堪称可笑的站在马路边上,沉默的如同一座雕塑,就连落下的阴影都拖得很长,把他衬的更加阴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迟倦死命的掐住了自己的手背,将那伤痕揉搓数次,尖锐的疼痛声直击大脑,他才倏地松开手。
去难看不难看,只有疼痛,才能让迟倦觉得自己还存在着。
过了许久,男人看似冷静的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声调低沉地说,“去关环山,找人来送命。”
……
迟倦一把火把那西装烧了个彻底,然后望着寂冷的关环山,突然扯唇笑了一下——
蒋鹤赶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喜色,他没瞧见迟倦隐晦的神情,笑嘻嘻的说,“你瞅瞅,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迟倦侧目,扫了一眼过去——
谢征?
关环山很冷,可色调倒是暖的出奇,他们这群人总是很疯的,大冷天的连会所都懒得进,直接十几辆豪车亮着远光灯,照的山顶如同白昼。
蒋鹤捏着手机,摁了几个数字,冲着迟倦说,“我前阵子才晓得他回来了,这不,把人给你送来瞧瞧。”
谢征抬眸看了眼迟倦,冷淡的眸子毫无情绪,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才开口说,“刚回四九城不久,忘记给你们打招呼了。”
蒋鹤收起手机,扫了眼谢征此刻的状态,觉得挺新鲜的。
谢征家里条件一般,在这圈子里是排不上号的,只是人倒是挺有意思,当初跟迟倦鬼混的时候,赌石的本领也算个中翘楚了。
不过有个毛病,就是古板,跟电子有关的玩意儿都不碰,包括电子烟。
蒋鹤不着痕迹的瞥了眼他的手机界面,然后笑道,“跟人聊天?”
“嗯。”谢征敷衍道。
蒋鹤不着调的凑了过去,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偷看了两眼,然后“啧”了一声,“女的?”
谢征关掉了手机,淡淡道,“不然呢?”
蒋鹤乐了,“我怎么记得你以前用的还是小灵通呢,只能打打电话发个短信的那种。”
谢征看了眼又亮起来的屏幕,嘴角弯了下,然后才说,“嗯,改了。”
蒋鹤正打算乘胜追击再问点什么,眼尾却瞥到了迟倦开的那辆 pagani,蒋鹤眼一亮,跑过去跟摸宝贝一样,爱不释手。
凛冽的风吹来时,迟倦微冷的眼神扫了眼谢征,后者收起手机,看见了迟倦的脸,莫名的笑了笑。
真是好久不见。
迟倦从悬崖边上走了过来,目光若有似无的在谢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头问蒋鹤,“下次招标的事儿你说了么?”
蒋鹤点头,“刚跟谢征讲了,他说他有点兴趣。”
迟倦扫了眼正玩着手机的那人,眸子眯了一下,然后说,“多大的兴趣?”
谢征抬头,对上了迟倦锐利的眼光,半晌过后,才道,“跟当年一样。”
迟倦一笑,转身去拿酒了。
这次招标,名义上是买卖,背地里,也有个小宗的赌石,金额不大,玩玩而已。
蒋鹤有点摸不着头脑,坐在谢征旁边问道,“这两年你去哪了,连个电话都没打来过,要不是迟倦拦着我,我当初差点去报警了。”
谢征轻扫了眼他,然后才说,“旅游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蒋鹤舒了口气,“我还怕你自己想不开,当初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几年前,谢征有段时间特缺钱,背着迟倦出去单干,接了一笔巨额的单子,关键这单输了也不赌钱,只需要赔两根手指,赢了的话呢,就是两千万。
谢征那时候穷的就剩手指了,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
结果呢,输的片甲不留。
蒋鹤刻意的瞥了眼他的手指,是完整的,然后皱了下眉,没继续问。
等迟倦回来的时候,蒋鹤早就安排了几个小网红在旁边伺候着,谢征不动如山的坐在最旁边,碰也没碰那些女人一下。
迟倦倒了杯酒,推到了他面前,然后说,“到时候招标上的赌石,赢了分你一半。”
谢征莞尔,一饮而尽,“谢了。”
迟倦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细致的揣测着他,然后低声道,“在牢里的两年,过得怎么样?当初我记得派人打点过。”
“过的很好。”谢征轻描淡写的回应,仿若毫不在意。
迟倦抬眸,“不恨我?”
谢征道,“怎么会?”
半晌后,谢征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下,像是有人发消息,迟倦正巧瞥到了那头像,下意识地蹙眉,盯着那头像不放。
等谢征拿起手机的时候,迟倦才挪开了目光。
谢征回复完消息后,迟倦才问了句,“女朋友?”
谢征顿了一会儿,说道,“目前不算。”
迟倦继续说,“加了微信吧,你出来不久,估计换了号码?”
扫完了二维码后,迟倦随意的点开了他的头像,看了一眼,然后又搁下了手机,说道,“多久没飙过车了?要不要玩一把?”
“不了,”谢征拒绝后,才解释道,“现在惜命了。”
迟倦低嗤道,“看不出来。”
谢征垂眸,喝了口酒,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屏幕,正好又一亮,这回可不是单纯的消息了,而是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迟倦也看到了,扫了眼那个头像后,嘴角有些沉,“怎么不接?”
谢征划动了下屏幕,把视频挂了,然后才说,“现在不行。”
迟倦扫了眼周围的男男女女,一派奢靡颠倒的气氛,活生生的像是个不良场所,低低的吟笑声在耳边挥之不去。
要真视频了,反而没好处。
想到这里,迟倦点开了姜朵的微博,随意的上下翻了翻,却发现最近更新的视频都在三天前,动态宛如一潭死水。
算算时间,姜朵已经两个晚上没上线了,更别提直播,统统都以生病感冒推的一干二净。
迟倦重新点开微信,姜朵早就把他拉黑,发的消息都以红色感叹号收尾。
他试探过,总以为姜朵或许有天能“大发慈悲”的把他从小黑屋里放出来。
但是没有。
迟倦脸上的郁色重了些,他将手里往桌上一扔,力气不算小,引来了谢征的侧目。
与此同时,谢征手里的屏幕又亮了起来,对方像是挺执着一样,非要开视频聊天,一副誓不罢休的姿态。
迟倦站了起来,冷冷地扫了眼这声色犬马的场面,然后沉着声说,“太吵了。”
就那么一瞬,关环山上静的连呼吸声都变得模糊起来了。
众人小心翼翼地放慢了动作,顺着迟倦的眼色,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场子一静,视频也就方便了。
迟倦走了两步,离谢征远了些,才坐了下来,他慢条斯理地捏了根烟出来,“啪”的一声点燃,然后睨着谢征,抬了抬下巴,说道,
“打吧。”
谢征收回目光,摁了下绿色的键。
视频通了。
那边似乎很安静,但隐约能听到点水声,视频里对着的是一面起雾了的镜子,像是在浴室里。
谢征喉间有些干涩,过了几秒,才开口问,“在吗?”
那头立马传出了几声响动,像是从浴缸里起身的声音。
不多时,有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了过来,显然是估计压着嗓子讲话,甜腻的不行。
她说,“还以为你不会接呢,要是再接不通,说不定我就拉黑你了。”
谢征神色松动,回道,“哪敢。”
姜朵在那头嘁了一声,混着浴室里的水声,显得格外诱人,她没有再刻意变音色,而是正儿八经地说,
“男人啊,都一个样,欠打的很。”
她刚一说完,就毫不留情的挂了视频,连个脸都没露。
姜朵认识谢征,并不是意外,这谢征是公司最近新招的网红,要她带带新人,于是一来二往的就有了些联系,平日里打发时间聊聊天还不错。
但她没打算继续发展下去,说话也是说一半,吊着对方玩。
这一招,是当初她以身试险,实打实的从迟倦身上学下来的。
……
姜朵挂断了视频后,便关上了手机,慢腾腾的系上浴袍,然后勾起一杯红酒,离开了水气氤氲的浴室。
她没回公寓,回去了多半也会碰到陆北定,她暂且还不想遇上,就定了晚宝格丽酒店,日子还算舒坦,就是手头有点紧。
直播太久没播,粉丝也是有脾气的,之前她也拿生病当过挡箭牌,一次两次有用,多了可就不行了。
姜朵撇撇嘴,不耐烦的开始化妆,刚上好底妆打算描眉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女人狐疑的站了起来,盯着门口锁好的防盗链,才开口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和。
“姜小姐,我是傅总的秘书,秦爽。”
姜朵透过猫眼一瞧,哟,又是小秦这姑娘。
她拧开门,解开防盗链了,问道,“怎么了,傅总又指使你做什么了?跟我说说,帮你出气。”
秦爽将手里的盒子拿了起来,然后说,“这是傅总给您挑的礼裙,下次有场招标会,您或许用得上。”
姜朵揶揄的“嗯”了一声,敞开门将盒子接了过来,正打算再说点什么的时候。
这小秦却干瘪瘪的说,“我先走了,祝您愉快。”
一溜烟就跑没了,像是姜朵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姜朵只好关上门,看了眼礼裙,然后干涩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