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朵回公寓的时候,戴了副墨镜,遮住了浮肿的眼睛,今儿个早,听程厌说伽蓝的父母又来焚一闹事了,砸坏了不少设备,仔细算算,折成现金,也是个不小的数字。
其实说起来,姜朵早就把欠伽蓝家里的钱还干净了,甚至倒贴不少,现在只剩下高利贷要还了。
但人么,总是贪心的。
那俩口子一听,这姜朵是个开酒吧的,肯定混得不错,几十百把万的不会给不起,于是成天在焚一蹲点似的等姜朵。
结果呢,硬是没等来一次。
没等来不要紧,闹点儿事,不怕姜朵不找上门。
这不,次日一早,他们就等来了姜朵。
程厌找了个包厢招待他们,清开了不少人,却唯独漏了个伽蓝,当那从不认输的小姑娘红着眼跑到姜朵面前的时候,开口就说,
“对不起……”
姜朵只是笑了笑,摘了墨镜,递了过去,“没什么事儿,那些设备也该换了,戴上这个,遮下眼睛,哭了不好看。”
伽蓝垂眸,抿了抿唇,手指攥紧了那副墨镜,就算隔着墙壁,她都能听到包厢里面的谩骂声。
羞耻感从下往上,烧的她存甲不留。
姜朵站在门外,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很久很久以前,在李丽还活着的时候,她似乎也是这样日复一日混合着羞耻跟自卑,苟活下来的。
在她被锁进房间里的柜子时,就算拼了命的咬紧牙齿,捂住耳朵,还是会照样听到那些下流的话。
被放出来的时候,李丽数着钱,男人要是心情好,会塞给她一些小费。
他们挥斥着那些红色的票子,往小姜朵的脸上扫来扫去,然后笑嘻嘻的说,“这小模样,长大以后不得了咯。”
小姜朵假装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拿着纯净的眼神去看他们。
但心里,没人比她更早熟了。
当初李丽死了后,房子还没卖的那会儿,正好碰着逢年过节了,姜朵带着小姜河卖菜做饭,难得能烧次肉,带点荤腥味。
可刚走到门口,她就能瞧见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来自街坊邻居的。
——“哟,这不是李丽她家小的么,说不定长大了,还要去接李丽的班!”
——“她那长相就是一张狐媚子脸,我跟你说,这样的女人可不能娶,老祖宗最忌讳这种女的了!”
——“听说她上学的时候作风就差,这小姑娘呀,根就是个坏的!”
……
姜朵扯着嘴角,苍白的笑了笑,然后抬眸看了眼伽蓝,伸出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径直往包厢里走去。
刚打开门,就看到了一对夫妻。
姜朵打听过,女的叫王梅,是个厉害人物,上下嘴皮子一碰,光用嘴巴都能把人薅下一层皮来。
这不,姜朵刚进来,王梅就从上往下的扫了眼,然后啧了一声,说道,“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姜小姐么,浑身穿名牌,把自己的亲弟弟塞医院里,几年了也不闻不问的,还心安理得的叫个小姑娘去守着,真是活菩萨啊。”
姜朵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了下来,然后说道,“开个价吧。”
她只说了四个字,没带一丁点情面,王梅顿时站了起来,气急攻心的冲了过去,狠狠的甩起了手,直接一巴掌挥在了姜朵的脸上。
当疼痛骤然袭来的时候,她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姜小姐,你这话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听说你住着个别墅样的公寓,在网上还是个小网红,酒吧也是一人名下的,不会五十万都拿不出来吧,当初我们可是倾家荡产的替你救那个植物人,你就想拿一二十万把我们打发了?你当你是打发叫花子呢?”
姜朵侧着脸,原本苍白的脸色,都被那一巴掌打的带上了血气。
倾家荡产?
好一个倾家荡产。
她姜朵眼睛不瞎,耳朵不聋,不会不去打听。
就现在,她的手机里都有姜河浑身上下都是掐痕的照片,那不可能是伽蓝留下的,经过她到处找人打听,调了监控,才知道——
这数年的时光,姜河身为一个人,却早就失去了做人的尊严。
王梅从来没想过这姜河会醒来,她也只是盼着,盼着有天这姜河的亲人来找他,顺便好好讹一笔,所以给姜河吃的流食,都是放了几天坏掉的菜混着水的玩意儿。
伽蓝成天打工,没那么多闲工夫照顾,王梅有时自告奋勇的来看护,却暗自里狠狠的虐待姜河。
她把姜河当一个玩具,不高兴的就掐,高兴了就饿他几天。
反正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能成什么气候,反抗都反抗不了,拿饭去养他,王梅都嫌弃浪费。
姜朵发现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医生给她打的电话,说姜河在医院吐了血。
那天,姜朵开车赶过去的时候,在路上追了尾,恶意的被对方小小的敲诈了一笔,那一贯吝啬的女人,居然难得的没斤斤计较。
她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一叠现金,二话不说塞进了那人的车窗。
然后重新利落的屈身弯进了驾驶位,猛地脚踩油门,迅速的消失在夜色里。
那人瞅着从车窗里飘进来的红钞票,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痴痴的看了半天后才大梦初醒,连忙弯腰开始捡钱,捡到一半,他咂了咂嘴。
这一把少说都有五六千,他这车擦都没擦到,也就是手心被刮了一下,哪里值这么多钱?
不过,他瞧着那女人开的宝马,估摸着是个不差钱的主儿,说不准最乐意当冤大头了。
就是走得太急,跟赶着去投胎一样。
姜朵当然急,刚才追尾的时候,她忍着膝盖上的疼痛一直没吭声,就连走路都撑着没跪下来,一路表情沉的可怕。
到了医院,她看了病历,掀开了姜河的衣服,才知道这些年来,姜河到底承受了些什么。
曾经奶大一样的小孩儿,说话都说不利落,只会一口一个姐姐的姜河,现在却成了一具任人欺辱的行尸走肉。
迟倦虽然每过一阵子都会往伽蓝的卡上打钱,但这事儿,王梅一直都不知道。
后来有天,伽蓝说漏了嘴,没瞒住,王梅气的打了她一巴掌,然后把那张卡夺了过去,洋洋洒洒的花了个干净。
王梅觉得,这植物人还真是挺俏,一而再再而三的都有人上门来送钱。
啧,还真个摇钱树。
……
……
姜朵最后把卡上最后的二十几万汇了过去,没说一句话,甚至也没有拿监控来威胁王梅,只是沉默的走出了包厢。
她出焚一大门的时候,隔得远远的,看到了一个人,背影很像迟倦,但等她仔细再瞧的时候,又没了踪影。
姜朵抿了下唇,弯腰屈进了车内,然后驱车往公寓里开。
结果开一半,抛锚了,姜朵气的剁了两脚,打了个电话叫人拉车,自己只好站在冷风里打转,四九城的天气越来越捉摸不定。
昨天还能热的穿短袖,今天就得套上大衣驱寒了。
姜朵站在路边,半张脸红红的,那鲜红的巴掌印贴在她脸上,让人想忽视都难。
她只好躲在路边,拿起气垫往脸上遮,遮到一半,眼尾瞥见了一个熟人,姜朵立马用粉扑迅速的盖了一层,然后收起气垫,转过身,冷声问,“你怎么来了?”
迟倦。
她低头正好看到了迟倦的手臂,兴许是风太凛冽,容易迷了眼,具有迷惑性,她竟没由来的觉得他的手臂极具性张力。
青筋蜿蜒,皮肤偏白,手肘处还有一小点淡黑色的痣。
瘦削如枯骨的迟倦,泛着病态的美感,照样妖孽得一发不可收拾。
姜朵顺着风,发丝遮住了她一半的脸颊,刚刚好把那巴掌印遮住了,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惨。
就算是此时此刻,她也不想露怯。
迟倦眸子很沉,抵床共枕这么多年,他不至于连姜朵脸上的痕迹都看不到,但姜朵既然选择不说,他可以不问。
男人只是抿了下唇,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试探地问,“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姜朵利落的回应,没有一丝拖沓。
趁着迟倦还没回应的时候,姜朵转了个头,想看看有没有路过的计程车,却正好瞧见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长身玉立,一身正气的。
眼熟。
这不是谢征么?
她立马迈开腿,往那边走去,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脚步都变快了,却没注意到脚下的碎石,咔的一下,崴了一脚,狠狠的让她摔了一跤,倒在了路边。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姜朵知道,那是迟倦。
可她不愿意。
女人用尽了浑身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重新整理了表情,没有再看自己腿上的惨状,直接往谢征的怀里砸。
谢征掐了烟,将女人的腰揽了一把,姜朵勉强能靠在他身上。
她背过身,挡住了谢征的视线,然后笑着问,“开车了吗,方便载我么?”
谢征点头,然后皱眉,“你跟他什么关系?”
姜朵没打算让他看清楚迟倦,也幸亏今天雾太大,迟倦穿的又简单朴素,混在人群里,就算是神仙也没办法把他认出来。
女人直接拉着谢征,把他推进了车里,然后催促道,“别问了,开车,送我回家。”
谢征没作声,直接打着反向盘往回开,跟迟倦擦肩而过,并没有挪开目光,甚至也没再问一句关于姜朵的事情。
气氛陷入了僵持。
过了一会儿,等到完全看不到迟倦了以后,姜朵才开了口,
“那是我前任,你应该多少也听过吧,迟氏的公子哥,迟倦,很有钱的。”
谢征淡淡的“嗯”了一声,没追问。
姜朵搓捏着指尖,过了几分钟后,才说,“你怎么不问问我,他说不定还是我金主呢,拿钱砸我的那种。”
谢征顿了一下,手指摁在方向盘上,用了用力,骨节泛白。
姜朵说完了这些,就消了声,她不用脑子都知道谢征接下来想说些什么,男人么,无非就是劝她从良,当个好人,守点贞操。
姜朵都已经做好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准备,结果呢,硬是没等来谢征的一个回应。
她眨了眨眼,好笑的问,“怎么,真没什么想问我的?”
“没有。”谢征回答的很利落,下颌线拉成一条直线,凛冽清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道,“我坐过牢,怕我现在把你杀了么?”
姜朵一顿,心跳快了一阵,她倒是不怕谢征现杀了她来助助兴,只是从来没设想过,像谢征这样长得正儿八经一身正气的人,还能过坐牢?
“不会是开玩笑吧?谢征,你这玩笑挺劣质的。”
姜朵点了根烟,慢悠悠的说着。
谢征没笑,只是说,“你前任这事儿,怎么没听你说过?”
姜朵没着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手伸向了窗外,然后笑着说,“下雨了啊,你把我送到宝格丽酒店就成,反正我也无家可归。”
现在的姜朵,宝格丽是她家,人人都爱它。
谢征很快就把她送到了目的地,姜朵收回了手,用纸巾擦拭干净那些雨水,然后说,“刚才我骗你了,迟倦从来都没拿钱砸过我,倒是我自己,自不量力的砸过他。”
女人顿了一下,然后自嘲道,“你应该听说过吧,迟倦之前为了刺激好玩儿,装穷了几年,还轮番被人包养,我很幸运,包了他两年,花了我所有积蓄。”
“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我舍得拿命去换平安符给他,我也舍得把焚一所有的营业额都拿去给他花,就为了一个包。”
“他对我也挺好,好到什么地步呢,去西藏旅游那会儿,我从山上给他求了个绳,下雨滑坡摔个半死,结果刚敲他的门,听到了他和他未婚妻视频。”
“你不会觉得我很惨吧?别这样,弄的人怪伤感的,好歹他是迟家的公子哥,再怎么说,我也是包养过他那样的人,还算体面。”
女人啧了一下,眼底有水光,但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这都没什么,最关键的是,我自己犯贱啊,他差点杀死了我弟弟,我却给他做牛做马当保姆了三四年,直到现在,我还没戒掉他。”
我犯贱啊。
……
谢征把姜朵送到酒店后,姜朵二话不说就闷声开了个房,往床上一砸,然后疼的呲牙咧嘴的翻了个身。
刚才摔的那跤,可不是假摔,那可是真真切切的栽了。
至于为什么没疼的站不起身,主要都是为了不丢人,她咬碎了牙才勉强往前走的。
说白了,就是不想让自己更难堪。
姜朵叫了跑腿外卖,不一会儿就送来了碘酒和纱布,她一边漫不经心的擦着腿,一边看了眼手机微信。
公司那边的助理又催她直播,说她这个月快结束了,时长还剩很多,接下来每天估计都得直五六个小时。
对着镜头废话这事儿,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也累。
姜朵看了看直播带货的产品单,二话没说问了问价格,助理发了个令她还算满意的价位后,姜朵才松了口,关了微信,直接从包里翻化妆品了。
把那些五颜六色的往自己脸上一抹,啧,也算那么回事儿,不寒掺。
她跟着迟倦这几年,也没算白混,化妆感提高了不少,对颜色的搭配度好了很多。
姜朵想着,就算以后焚一破产了,带货没人看了,那她就收拾收拾当当美妆博主,顺便把迟倦留在公寓里的那几十幅画挂在网上卖。
就算迟倦画的再差,也不愁买家。
这四九城谁不想上赶着去讨好迟氏啊,买他儿子画,多有面儿的事,稳赚不赔。
姜朵一边想着,一边倒腾好了头发,然后架上了手机,对着镜头试了下,紧接着就开了个直播间,红唇上下一动,“啧,我来了。”
她前阵子掉了不少粉,因为被人肉那事儿,确实影响不小。
但现在这互联网,劣迹斑斑都不算过分的,更何况姜朵还有一张好皮囊,再说了,她弟弟的事儿被澄清了一下,公司也帮她买了点小热搜。
示弱这种事,姜朵都不需要去做,把她的身世拉出来一看,就算她的脸再怎么妖艳贱货,气势也蔫了大半。
现在人人都说她是个从贫民窟出来的打工人,靠自己的本事开了家酒吧,有了点钱后才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结果呢,还是个植物人。
这惨的,连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就差有人集资给她弄个水滴筹了。
姜朵哭笑不得的看了看自己浑身的名牌,倒也不必如此寒暄她的惨境,这些年来,她吃的苦并不怎么多,跟着大树好乘凉,她勾搭上了不少有钱人。
这些料,都没被曝出来。
毕竟牵扯的都是豪门,没几个敢得罪的。
姜朵一边在直播间闲扯,一边瞟了眼榜单上的大哥们,皱了下眉,最近这几天,那个榜首大哥美丽俏佳人谢大脚倒是没怎么出现过了。
上个月还见过几次,不过也没评论过一次。
这个月倒好,直接来都不来了。
姜朵好奇的搜了搜他这个 id,看了眼这 id 关注的主播号,空荡荡孤零零的只有她一个人,动态更是为零。
这么说来,应该算是她的死忠粉。
姜朵留了个心眼,发了条消息给助理,想问问能不能查查这个号是谁在运营,她怎么总觉得是公司给她买的水军呢。
一句话不说,只砸钱,虽说一半进了她荷包里,但也要给公司提成的。
这样看,倒是挺像水军的。
尤其是这段时间陈欢给她下绊子,这水军罢工了也正常。
过了几分钟后,助理回了消息——
【姐,您哪值得公司给我们买水军啊,您这直播间带货能力这么差,公司只指望你别赔钱就好。】
得,是她错付了。
红庭,气氛沉得可怕。
蒋鹤一早就来了,却发现角落的沙发居然躺着一人,走近一瞧,这不是迟倦么,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厮头一回聚会没迟到。
蒋鹤这贱嘴巴正准备打趣一二,借着灯光却瞥到了迟倦的脸,一片阴翳。
吓得蒋鹤把后半截话自个儿咽回去了。
迟倦抬了抬眸,边扫了扫裤腿上的烟灰,边开口问,“谢征等会儿来么?”
“来来来,”蒋鹤连声应和,“昨天就跟他说好了,估摸着等下就来,不过魏佐应该来不了,有事缠着了。”
迟倦“嗯”了一声,没继续开口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蒋鹤捱都捱不过,巴不得谢征赶紧过来,分担分担这压力。
差不多十几分钟,包厢门终于有了点动静,谢征跟往日一样,穿的低调简单,身上没有一丁点奢侈品,还戴着个鸭舌帽,勉强只能看到个下巴。
蒋鹤皱了下眉,“啧,做贼去了?打扮成这样?”
谢征没吭声,找了个离迟倦偏远的地方,随意的坐了下来,然后捏着手机看,像是在等谁的消息一样。
蒋鹤有了兴致,挑眉问,“还没追到?”
谢征抿唇,“没。”
兄弟几个都知道,谢征这段时间在追女人,成天巴巴的望着手机,深怕漏了一条消息没秒回一样。
蒋鹤连声感叹,转头刚打算跟迟倦吐槽两句,却发现迟倦的眸子死死的锁在谢征的手机上,瘦削的手背青筋爆出——
半晌过后,男人几乎是咬着牙在问,“怎么认识她的?”
谢征手微微一顿,抬眸,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公司里。”
就在那一瞬间,迟倦猛地冲了过去,裹挟着一阵冷风,单薄的身体里像是藏匿着猛兽的力量,将谢征狠狠的扑到在地上,额前青筋爆出,“你糊弄谁呢!”
谁不知道谢征当初最讨厌的就是网红这种职业。
当年谢征家里条件一般,入狱前社会也没那么开明,网红俩字像是不正经的职业一样,要么就是外围女,要么就是包养妹。
谢征家里特别传统,父母都是老实人,对这种职业的女性,只有贬低的目光。
从这样家庭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出了狱反倒跑去一个网红公司应聘,况且迟倦知道,谢征这个人一向寡欲。
当初跟着他赌石的时候,赚过不少大单子,分成过后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但谢征拿着这笔钱并没有花天酒地,更没有奢靡败家,反而都给了家里人做小生意,自己依旧用着老掉牙的小灵通。
谢征的眼里,这日子过的像是很慢一样,他适应不了太快节奏的生活,手机用来打电话发短信都已经觉得累赘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去跑到一个网红公司,又怎么可能喜欢的上姜朵。
说句不好听的,姜朵这性子,估摸着就是谢征理想型的反面,相当于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存在,更别说爱慕了。
蒋鹤在一旁也听了个七七八八,吓得睁大了眼。
谁不知道姜朵是迟倦的霉头,而且,这霉头只能迟倦他自己触,别人碰一下,他都要杀人的。
谢征怎么回事,刚回四九城不久,怎么可能会认识上姜朵?
蒋鹤连忙跑过去劝架,“别打别打,这四九城千百个姜朵,说不定不是你想的那个,这名字都不稀奇,同名同姓也是有可能的……”
迟倦瞳孔一片血红,他薄唇微动,“你说,是哪个姜朵?”
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谢征却笑了一下,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看得清略带讽刺的嘴角,他一字一句缓慢的开口,“你觉得呢?”
……
谢征缓慢的从地上爬起来,单手利落的甩掉了鸭舌帽,露出了锐利的双眸,他淡淡的扫了眼迟倦,轻蔑的笑了一下,然后问,
“您觉得,是我配不上她,还是说,她配不上我?”
迟倦转过身,手臂上蜿蜒曲张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沉沉的盯着地面。
谢征兀自的伸出手,从桌上抽出了一张扑克牌,自问自答的说,“哦对,姜朵以前是您的人,迟少爷肯定是觉得这世界上没人能跟您比,谁敢跟您比啊,是不是?”
蒋鹤在一旁听着,皱了下眉,“谢征,你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啧,”谢征挑眉,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血痕,然后笑了,“我哪里阴阳怪气了,陈述事实而已。”
迟倦抬眸,冷冷的望了他一眼,开口道,“想说什么就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只是有件事,梗在我心里太久了,实在是闷得难受,就想问问迟少爷,当初我在里面待的那两年,你问心无愧吗?”
蒋鹤在一旁愣了片刻,立马问道,“什么两年,你不是旅游去了吗?”
“旅游?”谢征扯了下唇,“我倒是真想去旅旅游呢,可迟少爷偏偏见不惯别人好过。”
当年,谢征不否认自己为了钱出去单干的事儿,但一般接这个活儿的,没有十成的把握也有八成了,谢征也不例外。
那段时间,算是谢征赌石的黄金时代,屡战屡胜,跟着迟倦就没输过。
迟倦也放心他,让谢征自个儿挑过大单子,功劳全算他谢征的,照例赢得光光彩彩。
所以谢征私自接单的事儿,他自己心里有数,就算赌输的是手指头,他也没怎么怕过,谢征到场的时候,都想好了怎么赢了。
可是,他输了。
那天,砍刀砸下来的时候,他错手一躲,将那刀砸到了对方的身上,算是故意伤害,往牢里蹲了两年才出来。
原本,愿赌服输这件事,谢征无话可说。
可偏偏就在他被人带走的时候,对方的老大说了一句摸棱两可的话——
“挺眼熟啊,是不是迟倦手底下的?啧,还真是有意思,被人卖了还眼巴巴的替人家数钱。”
就那么一句话,谢征一字不落的记了两年。
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急着去找迟倦几个,也规避了所有认识的人,反而打听了一下四九城的现状,然后买了个智能手机,去了姜朵的网红公司应聘。
伪造简历这事儿并不难,谢征长得又一身正气的,更何况那网红公司的 hr 也并不严格,在这颜值至上的时代,很快,他就拿到了 offer。
认识姜朵,只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他不否认,其中有居心叵测和利用的成分,知道姜朵是迟倦的心头肉时,他心里打过算盘,也有过计较。
但谢征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搭讪者一样,沉默的捏着手机,秒回姜朵所有的消息,甚至在姜朵提出要视频的时候,他也默认了。
天晓得,谢征对这些东西向来是退避三舍的。
当初蒋鹤劝他注册个微信,谢征都不太乐意,更何况是视频通话。
这些退让和变化到底是什么原因,谢征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他抬眸,望了眼迟倦,一字一句地问,“你问心无愧吗?”
迟倦垂下手臂,目光晦涩的望着自己的指尖,然后淡淡的说,“别人的一句话而已,你就当真了,说到底,你只是为自己的失败,想找个借口而已,何必装的如此无辜?”
对方不过只是感慨一二,说两句得意的废话罢了,而落进了谢征耳里,却成了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
技不如人这个事儿,他在不想承认,都不行了。
……
姜朵直播了个七七八八,正打算收个尾的时候,公司助理突然发了篇小作文过来,她大致看了一通,啧了一声。
这一两年网络上恋爱综艺有不少,尤其是情侣的那档子事,观众么,总是八卦的。
之前看素人谈恋爱不过瘾,现在还要看明星谈恋爱。
完了后,这网红公司也巴巴的往上赶着,恨不得把手里的网红自产自销,一对一对的培养起来,就连姜朵,他们都没放过。
这不,他们都白纸黑字规划好了,让姜朵上一个恋爱网综,就连对象都找好了。
叫谢征。
美名其曰:带带新人。
姜朵前阵子人气不错,在公司里数一数二了,周老板哪里肯放过这个香饽饽,恨不得让她跟所有男网红炒炒热度上热搜,尤其是从新人抓起。
谢征小伙子就不错,一来,姜朵也认识,二来,这长相一看就不是渣男,到时候“和平分手”也不会有人来撕逼。
姜朵回了个“我再考虑考虑”,然后随手点开了文档,往下一拉到底,看了看片酬。
都是逢场作戏,价格给的还不错,至少让她可耻的心动了。
不过,谢征应该比她小一两岁,姜朵这人向来谈不成姐弟恋,毕竟她入社会入的早,心理年龄本来就成熟一些,再谈个姐弟恋,倒像是养儿子了。
她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过去——
【有剧本吗,全程都是按照剧本上来的么?】
助理很快回复:【放心吧姐,那剧本详细到一天喝几次水都安排好了,您就只管按上面来,实在不行还有后期给你剪辑。】
姜朵“啧”了一下,退出了聊天界面,然后点开了跟谢征的对话框,就发了俩字——
【在吗?】
对方没有秒回,隔了好几分钟都没反应,姜朵皱了下眉,翻了两下谢征的朋友圈,一片空白,空空如也。
还挺神秘。
差不多过了十几分钟后,那头才回了消息,姜朵点开一看——
一个句号。
莫名的,姜朵松开了手,把手机扔到了床上,盯着那个消息框发呆。
谢征从来没有这么敷衍过她,准确来说,加他好友到现在,谢征更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舔狗,姜朵说一他是不敢说二的。
尤其是在网聊方面,像个老干部一样,姜朵问他吃了么,他能喋喋不休发三页食谱给她。
谢征是绝对不可能用一个句号凑合她的。
姜朵长这么大,敢用句号来回复她消息的,有且只有一个迟倦。
迟倦向来是懒得回复消息的,回个句号都是天赐的福气了,曾经的姜朵,还能为了一个句号兴奋好几小时呢。
姜朵沉默的看着手机,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谢征说不定改了性子或者手头有急事,一个符号而已,却又让她草木皆兵了。
女人翻过身,重新拿起手机,发着消息。
【姜朵:你看了公司发的文件了么,有个恋爱综艺,我俩炒 cp,酬劳还挺高的,只要热度不错,后期还有提成,你感兴趣么?】
【谢征:我看看。】
姜朵回了个“嗯”,然后耐心的等了几分钟。
实话实说,她自个儿是挺感兴趣的,毕竟演戏这儿事,她还有点天赋呢,到时候上了电视,再怎么着也能蹭点热度,到时候直播卖货说不定更火了。
万一呢,说不定还能去娱乐圈碰碰运气。
姜朵躺在床上想着发财梦,嘴角都翘起来了,她对着空气蹬了两下脚,然后举起手机一瞧,谢征发了新消息过来。
【谢征:我可以。】
姜朵“啧”了一声,利落的关了手机,起身一路哼着歌卸妆去了。
……
接了这个恋综剧本后,姜朵瞧了眼大致的男女嘉宾,演员网红扎堆凑了三对,听名字都是四九城可以对的上脸的角儿。
阵容不算太寒碜,要说掉价,也就姜朵这对没什么太大知名度。
晚上有个对剧本的会要开,姜朵也提前看了看她自个儿的本子——
人设是个小公主,算得上是个皮娇肉嫩的主,得天天被人供着,连洗个菜都得朝男嘉宾示示弱的那种。
女人扯了下唇,翻了一页,骂了句,“废物。”
可好死不死,她演的就是这“废物”。
节目组寄来了不少要出镜的衣服,不是粉色就是白色的连衣裙,正巧就是平日里姜朵碰也不会碰的款式。
她有跟周老板反映过,说自己不适合,要不改个人设试试?
结果呢,人周老板告诉她,这人设是其他俩演员挑剩了不要的,才轮得到她姜朵,不然凭姜朵的咖位,哪轮得到她指指点点的?
行,她人微言轻,没什么能作妖的。
小公主的人设向来都是遭骂的,姜朵身上的骂名还少?也不缺这一个了。
女人关了本子,从盒子里扯了件粉色的蓬蓬裙,嫌弃的往身上一套,还勉为其难的在脑袋上扎了个蝴蝶结。
对着镜子一瞧,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姜朵抿了抿唇,连门都不太想出了,她扯了片口罩往脸上一戴,匆匆的离开了公寓,往节目组的地址开。
半小时一过,她拧开办公室的门,往里面一扫,愣了几秒。
姜朵来的不算早,也就掐着点而已,可办公室里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围读剧本这事儿,在真人秀里又不可能有人拍,大家也就没什么立人设的必要了,耍耍大牌也没人知道。
也就姜朵这个“老实人”,还按点来“上班”。
她认命的找了个角落坐好,无聊的翻了下手机,催谢征赶紧来。
差不多过了半刻钟,门才稍微有了点动静,一个戴着夸张墨镜的女演员进来了,还朝着姜朵笑了笑,然后坐在了中间,身后预约的美甲师便凑了过来给那女演员做美甲。
姜朵轻声的笑了一下,没作声,只是静静的等着谢征来。
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也就谢征算个同类了,演员跟网红之间,到底还有有一层壁在的,鄙视链这个词儿又不是空穴来风。
就算是个咖位再小的演员,像姜朵这样的网红,也没什么能叫板的资格。
这节目里,或许只有谢征能够欺负欺负了。
姜朵腰杆挺直的坐着,那女演员似乎觉得无聊了,先开了腔问,“听说跟你搭档的那位男嘉宾,长得不错?”
姜朵下意识的说,“没有没有,是我们公司的新人而已。”
女演员“哦”了一声,没继续问了,想来也是觉得姜朵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太倒胃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人差不多也到齐了,姜朵皱了下眉,数了数人数,才发现就剩下谢征还没来了。
各位“前辈”都在这儿候着,居然都在等一个连微博账号都没注册的“实习生”。
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姜朵瞧了瞧众人的脸色,却没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一丁点的不耐烦来,她啧了一下,演员就是演员,这架子端的还真厉害。
要是她,说不定早就开始阴阳怪气了。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后,气氛已经有些僵了,姜朵抿唇,正准备发条微信催催谢征,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声——
门外的灯光一寸寸的往里打来,姜朵抬眸的瞬间,却看到了一张夜夜入梦的脸——
迟倦。
他穿的还是很简单,额前的顺毛也显得格外安静,只是太过瘦削,虽然个子足够高,却还是将衣服撑得空空荡荡的。
迟倦进来的那一瞬间,姜朵下意识的捏紧了手机。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还没等迟倦落座,姜朵骤然的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引来了许多人的皱眉。
她低声说,“抱歉,我去趟卫生间。”
姜朵垂着头冷笑了下,她说呢,为什么所有人都没有不耐烦,竟然去愿意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谢征,原来,他们等的是迟倦。
女人僵直的脊背,正准备与他擦肩而过,却在走出门槛的那一瞬间,手肘被人狠狠的牵住了。
迟倦垂眸,“姜朵。”
“放手!”
姜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神态去面对迟倦。
一个曾经蓄谋过杀死她弟弟的人,一个曾经把她的真心往地上狠狠蹂躏的人,现在居然想着要跟她在荧屏上炒 cp?
他不嫌恶心,姜朵都嫌脏。
她握紧了手指,一字一句地说,“迟倦,你如果真有点良心,就放过我,别再来找我了。”
姜朵骤然抬眸,锐利的眼神凌迟在迟倦的脸上,“迟倦,你知不知道,我见你一次,就恨不得杀了当初那个对着你摇头摆尾的自己!”
……
……
姜朵没有继续纠缠下去,而是直接打道回府,一脚油门踩到底,往公寓开。
其中手机响了很多次,她都视若无睹的略过,直到快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才堪堪瞟了一眼微信的消息。
果不其然,十几条来自助理的未接通话。
姜朵抿唇,沉默的看了一眼助理发来的链接,是上次合同的电子版,很清晰的违约金几个字,烫在了她的眼底。
八十万。
一个把她卖到红庭都抵不上的价格。
女人握紧了手机,没吭声。
她根本输不起。
姜朵这一辈子,就输在了“穷”这个字眼上,她说贪婪也贪婪,只要有单子接,价格谈的好,她都愿意干的。
可要是说她是被迫的,也的确是那么一回事儿。
从前努力赚钱,是为了包养迟倦,现在努力赚钱,是为了躺在医院的姜河。
她能怎么样,除了逆来顺受,就是逆来顺受。
当初网暴她说她是站在柱子边出来卖的那批人,姜朵还真没怎么放心上。
只要有人肯出个五六百万包她,她说不定咬咬牙,就去了。
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可以拿底线和尊严去换的,至于为什么不换,仅仅只是因为条件不够鲜美而已。
跟迟倦在荧屏前炒 cp,她真做不到吗?
交个底吧,姜朵做得到。
她入社会这么早,开过酒吧当过网红,还有什么是演不出来的,仅仅只是在电视里演个情侣而已,还真难为不到她。
更何况,连剧本都是现成的,她只需要在镜头前按部就班的来,不怕收视率低。
可她就是不愿意。
就是膈应啊。
她缺钱缺到一穷二白,都不愿意再回到迟倦身边,她碰一碰迟倦,都能想到当初那个把脸不当脸的自己。
就算是当狗当惯了,也会突然有脾气的。
姜朵这辈子为了迟倦,什么都肯做,什么都做了。
换来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她坐在驾驶位上,沉默的捏紧了自己的手腕,那宽阔的表链下,藏着数厘米的疤痕,不算太深,可偏偏就是无法愈合到跟当初一样。
过了差不多几分钟,姜朵收回了手,拿起手机,摁下了烂熟于心的十一个数字——
迟倦的电话号码。
几声过后,接通,对面传来了一声浅淡的“喂”,然后紧随着,就是平缓的呼吸声。
姜朵望着面前闪烁的路灯,眨了下眼,开口道,“迟倦,你赌赢了。”
她知道,这通电话,早就在迟倦的预判之中。
姜朵哪里有钱去承担这笔违约金?除了跟迟倦委曲求全,她根本找不到第二个选择。
对面的呼吸声急促了一些,迟倦像是点了根烟似的,她听到了熟悉的磨石声,很响。
半晌后,迟倦突然开口说,“我缺一个菲佣,你看看,月薪一百万,考虑吗?”
菲佣。
姜朵的嘴角突然扯了一下,她将手机拿远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手堵住了听筒,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了下来。
纠缠了几年,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他们家的一条狗而已。
跟当初的自己一样,倒贴的保姆,好睡的炮友,永远不用被在乎的存在。
姜朵撤开了捂住听筒的手,语气早已经恢复平常,她轻声说,“好啊,伺候你这件事,应该没有人比我能拿手了吧?”
啪——
电话被骤然掐断,迟倦的手抖了一下,手机闷声砸到了地毯上。
他额前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缺氧一样,大脑里像是被破了一滩碳酸饮料,炸的他下意识的摔碎了桌上的烟灰缸。
四分五裂的玻璃被砸在地上,迟倦倏地跪了下去,膝盖的灰色衣料迅速被染深——
男人费力地往前一点一点的爬着,手指刚刚触碰到了柜子的时候,像是神经麻痹一样,抖成了筛子似的拉开抽屉。
抽屉里面藏满了瓶瓶罐罐,上面的药剂名字在迟倦的眼里浮现出无数的重影。
男人的眼底一片血丝,从里面拨开了一盒红色药盒,然后迅速的拆开,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捏住两粒往嘴里按。
苦味在口腔里骤然发散,而他几乎麻痹的腿也稍稍恢复了知觉。
半小时后,迟倦才勉强动了一下,他拨开地上的玻璃碎片,用力的挣扎起身,然后关紧了抽屉,上好了锁,才摇摇摆摆的往浴室走。
处理完所有后,迟倦才沉默的坐在了沙发上,望着空空如也的半山别墅。
这个别墅,说起来,他已经住了很久了,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丁点的人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