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是属于中药和消毒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难闻,又刺鼻。
迟倦沉默的打开手机,给蒋鹤发了条消息。
【叫人来半山打扫一下,把里面的味道散散。】
蒋鹤几乎是秒回——
【怎么了迟少爷,之前不是住的好好的吗,你那中药每天都得煎,散也散不干净。】
迟倦看了一眼,只回了一个句号,蒋鹤就立马谄媚的回复道——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等会儿就来人,您放心好了,明儿个早肯定一丁点消毒水味都没。】
迟倦关了手机,沉沉的闭上了眼。
没有就好。
姜朵闻不到就好。
这样的话,他就是一个正常人,一个不需要中西药来续命、没有药效发作或者失效时疯癫的模样的正常人。
别人的眼光,他根本不在乎。
可要是任何一点点怜悯、同情的眼神出现在姜朵的身上,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
蒋鹤一直觉得,迟倦这人,是个实打实的矛盾体。
比如,宁可自残到把自己折腾的不成人样,来博取姜朵的同情,也不愿意暴露真正的伤疤,给姜朵瞧上一眼。
姜朵但凡能看看迟倦的体检报告,想不心疼都难。
可迟倦偏不。
他宁愿用刀把自己割成乱七八糟的模样,也不愿意让姜朵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内里。
譬如现在,姜朵来半山公寓的时候,迟倦甚至还闲情逸致的准备了堪称丰盛的早餐,亦花了不少钱把这空荡荡的房子打扮了一番。
无论谁来看,都以为迟倦现在过的无比滋润。
他甚至把哆啦接到了半山公寓住着,还给了她一笔不菲的小费,以此来封住哆啦的那张嘴。
哆啦毕竟也是在风尘里摔打过来的,逢场作戏也不亚于姜朵,你瞧,姜朵一进门,哆啦就收拾好了表情,直直的往迟倦的怀里钻。
只是,令哆啦很意外的是,迟倦没有躲开。
天晓得,当初在书房的时候,哆啦只是稍微碰了他手臂一下,迟倦就跟发了疯一样。
姜朵对上了哆啦的目光,又挪了开来,她甚至都没有抬眼去瞧迟倦脸上的表情,只是平缓的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迟倦这才从“温软”里苏醒过来,他开了口,嗓音很沙哑,“二楼,打扫一下哆啦的房间。”
姜朵藏在身后的拳头紧了又松,半晌后,她才点头,“行。”
从前,她就是做牛做马的份,只是仅仅只为了迟倦一人如此,可现在,做牛做马也要做双份了,还要捎带着迟倦的新欢一起。
越活越回去了。
可能怎么办?
一百万。
就算把迟倦换成陆北定,换成蔡淳,甚至是换成白溪。
她说不定都肯干了。
贱命一条,不谈尊严的。
姜朵转了身,上了二楼,推开哆啦的房间时,里面一阵香薰的味道,她很熟悉这个味道,是迟倦以往很常用的。
半山公寓很干净,像是天天有人打扫一样,其实姜朵只需要把门一关,在里面装模作样等个一两小时,再出来,都不会有人发觉什么。
可她偏不。
就算再干净,她也要对得起这一百万,不然太像施舍,会让她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她续了李丽的香火的错觉。
一楼大厅里,自从姜朵把那小卧室的门一关,气氛骤然冰冷,哆啦下意识的挪开贴着迟倦的手,然后怯弱的往旁边缩了缩——
她问,我演的还行吗?
迟倦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的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的挂钟,然后点了根烟,说,“没你事了,等下就可以走,钱从我账上划。”
哆啦紧张的咽了下口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接着说,“那,晚上再见。”
迟倦点了头。
已经过了一刻钟了,二楼的卧室时不时会传来清扫的声音,不大,也不急躁,姜朵像是适应的很好一样,犹如真把这份差当工作了。
也是,她在身边这么多年,从前挤在那小公寓的时候,也都是姜朵做的家务。
说来,伺候他这件事,这世上或许真找不出第二个得心应手的。
那时候的迟倦,压根没把姜朵当回事,谈情说爱,也只是床上谈,嘴里说,手里从来不做,姜朵除了供他画画,还要像老妈子一样在后面跟着。
迟倦打一个响指,姜朵都知道他想要什么姿势。
太容易糟践的东西,往往都不知道要珍惜,这世间上很多事情,都是食了恶果才知晓错了。
迟倦掐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抬了步子,往二楼走。
刚走到哆啦房门口时,又停了,过了好半晌,里面没发出声音的时候,他才拧开了门——
这别墅,蒋鹤大清早的就找人打扫过,按理来说,现在干净的要死,根本没什么需要姜朵费力的地方。
可她还是做了。
姜朵正背对着他,一丝不苟的收拾着梳妆台,他进来了,姜朵也仅仅只是顿了一下,没看他,只问了句,“视察工作?”
“算吧。”
两人迄今唯一短暂的沟通,堪称冰冷。
姜朵收拾好上面的首饰盒,突然愣了一秒,她望着表盒里面东西,兀自的笑了一下,“二手的东西,也送的出去么?”
迟倦皱了下眉,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那是一只手表,平平无奇,小两万而已,在迟倦的身家面前,不堪一提。
可那是姜朵送的。
那时候焚一还没做起来,姜朵就包了他,为了哄他开心,咬了咬牙买了这一支表,迟倦戴了很多年,终究是转手送人了。
姜朵收回目光,将表盒放好,没继续开腔了。
迟倦也沉默的站在门口,没有解释一句话,他没有说这个房间曾经是为了她而准备的,也没有说这支表他现在也会戴,只是不走针了,他找了蒋鹤去修。
蒋鹤兴许是觉得这表太次,修好了也仅仅只是往桌上随意一扔,没当回事。
误会太多,可说起来却显得都是狡辩,更何况,迟倦现在连解释,都显得唐突。
他只是说,“准备了早餐,下来吃。”
姜朵手里的活停了一会儿,抬眸对着迟倦笑了一下,然后说,“迟少爷,你觉得我对着你这张脸,还能吃得下去吗?一头撞死过去,我都觉得不够。”
迟倦往后退的姿势顿住了,他侧着身子,没有回头看,低着声说,“我不吃。”
如果,她不喜欢他存在,那他可以……不存在。
……
……
姜朵没吃那顿早餐,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觉得掉价。
她又不是买不起一顿鸡蛋包子的价钱,何必上赶着非要去吃迟倦家里的东西,下没下药都说不准呢。
这半山别墅说来虽然好打扫,但奈何太大,就算再干净,她浑身也跟脱了层皮一样累,七七八八折腾完,也过了三四小时。
这期间,迟倦没有过来打扰她一次。
他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静悄悄的,连个声都没发出来。
姜朵弄完最后一处,疲惫的靠在了墙上,耳旁突然想起了刚才她自个儿说的那句话——
“一头撞死过去,我都觉得不够。”
她从来没对迟倦说过什么狠话,从前都是把他捧手心里供着的,哪里敢这样说?
姜朵握紧了手心,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说重了。
可回过神,却又暗骂自己一身奴性,迟倦都把她当保姆似的使唤了,她却还在纠结一两句话的轻重。
到底还是贱。
她倏地站了起来,连句话都没留,就离开了半山。
对姜朵而言,在迟倦这里打工,跟给周老板打工,没什么区别,都是赚钱而已,事情干完了拍拍屁股走人,拿着钱好还债。
至于迟倦开的这个价,虽然冤大头了点,可却是一刀一刀割在她尊严上的,姜朵一丁点都不觉得愧疚。
毕竟细细数来,迟倦欠她的,死了都还不清。
姜朵一走,这半山又恢复了死寂,偌大的一个别墅,连个微薄的呼吸声都难寻到。
迟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开灯,存在感降到最低。
四周陷入黑暗的时候,听觉最为敏锐,他能不通过猫眼、监控,就能察觉到姜朵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
他已经这样“窥伺”了三小时。
等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时,男人的肩膀才骤然松懈,浑身的无力感侵透四肢百骸——
他这一天的念头,只挂在姜朵身上。
姜朵一走,他又成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孤魂野鬼。
迟倦麻木不仁的站起了起来,推开书房的门,他其实一直都是半掩着,如果姜朵有心来看看他,就算是怀着一种敌意也好,只要能过来看看他,都好。
可是没有。
姜朵走过了半山的每一处,却独独略过了他所在的方位。
迟倦的尾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他裤管被风一吹,露出了细瘦的脚踝,暴裂的青筋盘踞在苍白的肌肤上,仿若风再大一点,连人都能吹走。
男人转过头,把目光打在了餐桌上。
丰富的盛宴,完好无损,甚至连桌椅都是当初的摆位。
姜朵或许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迟倦收回目光,堪称自虐的坐在了餐椅上,然后沉默的将上面所有的东西一点一点的蚕食掉,没有感情的,机械一般的咀嚼、吞咽。
约莫过了半小时,等桌面上的东西一样样消失了后后,迟倦才善罢甘休。
仿佛这样,能看起来不那么孤单。
可身体上却叫嚣着救命——
他已经数月没有好好进食了,用蒋鹤的话来说,成日就跟修仙一样,保不齐那一天,就能看到这位爷圆寂的模样。
蒋鹤总以为,虽然平日里迟倦饮食几乎为零,可他自己强制准备的那些,迟倦还是“听话”的吃了的。
可是没有。
迟倦总是能以各种狡猾的姿态躲掉那些营养餐。
身体发出警告了,他也只是随意的扯两块面包而已。
桌上这满满的“佳肴”,到他这里,只能成为了负担。
一阵催吐过后,迟倦跪坐在卫生间里,眼眸充血般的血红,望着镜子里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兀自的扯了下嘴角。
他拨了个电话,打给蒋鹤的。
意思是,让姜朵隔天再来半山,明天不太方便。
他现在这副模样,明天一定会很难看,这样不行。
不行。
……
很快,姜朵就收到了新的消息,不是迟倦发来的,而是一条陌生的短信,意思很简单,就是让她明天别来了,雇主有事。
她扯唇笑了下,没当回事。
少一天的活,却还是要照常发薪水的,这样的买卖,姜朵很乐意。
正好,还能去焚一瞧瞧生意,看看可儿姐和程厌两个,应不应付的过来。
这阵子不少网红开年会,包了焚一几个场子,姜朵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天去焚一的时候,还难得做了个发型。
废话,都是公司的同行,她怎么可能太寒碜。
按理来说,公司年会,但凡没病没灾的,都会来瞧两眼,最低也要争奇斗艳一番。
焚一被香水味挤得满满当当,姜朵在一票子礼裙里,勉强窥到了林擒的身影,她招了招手,往林擒那边走。
焚一的回廊,没灯光也没音乐,人很稀少,但胜在空气好,推开窗户,就能瞧见远处的湖。
姜朵点了根烟,夹在手里抽,边吸边问,“怎么没见到傅启山?”
林擒嗤笑了声,说年会虽然重要,但也有几轮,最后游轮上的办的那场,傅启山才会赏个光,前头的几场,想让他来都不可能。
姜朵笑,“是我这儿庙太小,装不下他。”
林擒没接茬,像是想起什么了,接着说,“不过也是有意思,今天傅总不来,情有可原,但还有一个小蹄子没来,你猜是谁?”
姜朵懒得猜,抖了下烟灰,望着远处雾蒙蒙的水,“谁?”
“哆啦。”
闻声,半截烟灰坠落,正巧烫在了她手背上,迅速蔓上的红肿,刺疼了姜朵的眼。
她微不可察的揉了下眼角,突然说,“这风里有灰,熏得人眼疼。”
林擒没懂什么意思,皱了下眉,“今儿个快下雨了,哪里来的灰?”
“我说有就有。”
姜朵莫名的犟了句嘴,撒了通小脾气,然后说,“你赶紧去卡座里玩两通吧,年会拍几张照片,帮我宣传宣传焚一,今年生意不好做,再不宣传,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林擒应声说好,笑着走了。
这九曲回廊,唯有姜朵一个人站着,她漫不经心的掐掉了烟,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湖水,想起了早上收到的那条短信。
雇主有事。哆啦请假。
这两件事“巧妙”的撞到了一起。
她很难不想多。
姜朵低下头,垂着脑袋,一颗心像是被细密的红绳绑住了一样,一圈一圈缠的紧实,密不透风到快要窒息。
还真是没出息。
就算迟倦跟她两不相关了,反目成仇了,可她依旧会没出息的酸胀难忍。
这滋味,就像她刚勾搭上迟倦那会儿,因为是陆北定的哥儿们,就算好上了,两个人也不算太亲密,最初的一段时间,也是各玩各的。
当然,主要还是迟倦玩,姜朵忍。
她忍了无数小三小四,才最终熬到了最后。
那段时间,她还没全心全意的爱上迟倦,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吃醋。
之前,李丽还活着的时候,有事没事就会念叨些废话,例如欢好的时候,女人总是会有错觉,把床上床下混为一谈,总以为做的多了,爱也就多了。
久而久之,就从一开始的人货两清,变质了。
可男人不会。
他们越做越清醒,就算偶尔失控,也能顺势拉回。
姜朵伸出手,接住了一丝雨水,她突然想起,四九城这段时间入寒的尤为迅速,眨眨眼的功夫,就得穿貂了。
听说,今年有场大雪。
女人搓捏了下指尖的雨水,突然说了句,“这是我们的第三年了,迟倦。”
……
隔了天后,姜朵照常去半山“上班”,迟倦给她留了门,她进去的时候,没有闻到一丝女人的香水味。
保密工作做的不错,她无声的笑了下。
桌上依旧有丰盛的早餐,姜朵一如既往的熟视无睹,沉默的走进卫生间,擦着上面的镜子,就在她走神的时候,却看到了洗手台上一支新的口红。
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这次就有了。
纵使这房子没有女人的气息,也有女人的东西,迟倦就算再怎么掩饰,也逃不过姜朵的眼睛。
都快三年了,迟倦一个手势,她都能心领神会。
更何况是这些东西。
姜朵的手绕开那支口红,没有去看是不是哆啦曾经涂过的颜色,也懒得去看,她只想赶紧打扫完事儿好交差。
等走出卫生间,迟倦的书房仍旧是关着的。
她琢磨了半晌,也不大愿意老老实实每处都打扫,万一迟倦心情好,就放她走了呢,这笔买卖不要太划算。
姜朵站在书房门口,却猛地发现,这扇门从来都没有紧闭,而是虚掩着,只要她想进去,推开就成。
可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毫无分寸的姜朵了。
她敲了两下门,冷淡的问,“方便么?”
里面穿来微弱的声音,过了几秒后,沉冷的男声钻入姜朵的耳里,只有两个字,简单利落的“进来。”
姜朵没有扭捏,推门而进,里面一片漆黑,窗帘都老老实实的关紧了,密不透风的像是一个囚牢。
她竟不知,迟倦还有这样隐晦的癖好。
姜朵没抬腿迈太多,索性就站在门口那处,清清冷冷的问,“迟少爷,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花园打扫一下。”
很简练。
仿佛不太愿意与她多费口舌一样。
姜朵识趣,也不想多废话,只是站在原地,淡淡的听着不远处的翻页声。
也真是有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竟然还能泰然自若的看书,真不晓得是他看书,还是书看他。
女人的高跟鞋转了个弧度,正打算往外走,书房里的人却又出了声——
“最近养了只猫,早上起来没见着它,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在花园里。”
姜朵站定,冷笑出声,“杂种猫跟宠物猫不一样的,迟少爷养的猫,我怎么可能认得出来,万一领了个不清不白的给您看,您还要发我脾气的。”
一截白衣从暗黑里慢慢浮出来,迟倦捏着本书,闲适的放入了书架上,然后才走到了她跟前,语气还是无波无澜,眼神亦是——
“既然如此,那我也去瞧两眼,乱跑的猫,我怕她认不得回家的路。”
姜朵抿唇,手攥成了拳头,“哪里会呢,从小笼子里转到半山这样别墅,就算再认不得路,也认得这四九城最辉煌的住所。”
她猛吸了口气,突然又问,“迟少爷,您还记得之前养过的那条狗么,它现在怎么样了?”
“死了。”
迟倦给了她答案,姜朵松开手,没继续问了。
死因是什么,谁弄死的,不重要了,它就是死了,活不过来了,原本能跟着迟倦吃香喝辣的,现在只剩下半捧灰了。
半山这样好的别墅,竟被一只新来的小猫占了去。
它当真心里没有恨吗?
姜朵抬眸,没有说话,却暗自打量了一番迟倦。
他比前几日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都有光了,不再是苍白的病弱样,就连嘴巴,都跟涂了唇彩似的。
这点变化,明显就是饕餮过后的满足。
哆啦昨天没去年会,十有八九就是跟迟倦睡了,所以他今天才这么好脾气,这么好皮囊。
姜朵挪了目光,往花园走,顺带还拿了把修剪草坪的大剪刀。
半山的花园,还是很气派的,姜朵打老远就瞧见了那只小猫,通体雪白,一看价格就不菲,就连眼珠都是澄澈的蓝。
她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刚跟迟倦好上的那会儿,她无意识的提过,想要养只猫。
但姜朵到底还是没养。
她不算是个有耐心的人,想养猫,也不过是瞧着可爱,能逗弄两下,可真正想要养好,肯定要费一番功夫,花上许多心思的。
那时的姜朵,成天奔波于焚一,周转于风月,哪里有心思去养一只猫。
更何况,从来也没养过,也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责。
小时候,她套圈套来的一只仓鼠,也因为李丽怀着孕,而被迫扔掉了,现在,她也没什么能力去养另一个生命。
那时的她,躺在床上,跟迟倦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废话。
说想养一只白色的猫,肥肥的那种,看起来能一屁股把她坐死的那种。
迟倦当时只是漫不经心的敷衍,“养你一只都够累了,再养一只,你当我是种马?”
姜朵知道他曲解了意思,以为是要他去再找个小三儿,索性懒得对牛弹琴,翻了个身,继续睡美容觉了。
而现在,姜朵望着这只半山的小猫,却顿了顿。
她还是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这是迟倦故意买给她的,毕竟当年那些话,都是床榻之间的缠绵话,一是不会当真,二是记不住。
这只白猫,兴许真的只是迟倦嫌弃这花园太空洞,买来当挂件的。
姜朵捏着剪子,望着修整的平平齐齐的花园,没了干活的劲头,她来了两次,两次半山都干净的不像话,她再剪两下,也不会锦上添花,而是乱七八糟。
姜朵索性把剪子抛在一旁,找了个凳子,坐在离迟倦的不远处。
隔了一尺,两人都无话可说。
可姜朵却觉得,这是她这几个月来,难得的心绪宁静。
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复仇报复,更没有虚情假意。
有的只是猫叫声,和清淡的茶香味。
差不多过了半刻钟,姜朵偶然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湿润,她愣神片刻,伸手摸了摸脸,惊讶的顿了下,然后喃喃的开口,“下雪了,迟倦。”
这句迟倦,烫的身边人骤然一抖,男人顺势遮住了茶水烫过的手背,然后望了望簌簌往下落的飘雪,笑了下,“是的。”
他今天穿了白色,无非就是为了显得没那么清瘦,唇上那片刻的红润,也不过是化妆品的功劳。
费尽心思养的猫,也只是为了满足当年姜朵无意的一句心愿。
别的,他给不起了。
姜朵伸手接雪,兴许是皮肤温度太高,顷刻间就融化的一干二净,她握着水,偏头看了迟倦一眼,半晌都没回过神。
她笑了下,却比哭还难看,“你头发白了。”
迟倦怔了片刻,抬头望了眼她,“你也一样。”
……
从那天起,姜朵请了三天假,没去半山见他,理由是身体不舒服,或许是感冒了。
很难得,她在公寓里收到了匿名的快递,里面有几盒感冒药,还顺带着一小袋话梅糖,不用想,也知道是迟倦送来的。
姜朵深吸了口气,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或许这公寓外头有迟倦的眼线,说不定能看到这幕,但她不在乎,她巴不得这一幕被人添油加醋的传到迟倦的耳里。
因为姜朵最怕的,就是对迟倦的心软。
她怕自己再在他身边待一两天,就消磨了志气,一天比一天温顺,到时候迟倦又叫她暖床,她说不定都不争气的先把澡洗好了。
隔个三四天再去,等心再硬一点,姜朵才能面对他。
差不多到了时间,姜朵正打算继续去“上班”,结果却收到了一通电话,她二话不说钻进了车里,一脚油门踩到底,往医院里开——
姜河出事了。
是她疏忽大意,这几天围绕着男女情爱魂不守舍,竟然忘了王梅不是个好相与的。
伽蓝想一辈子跟着姜河,要等着他醒,王梅表面上是答应了,可背地里却将姜朵一家骂了个便,尤其是骂姜河,用词污秽难听。
王梅怎么可能容忍伽蓝跟着一个废人过完下辈子。
说句实话,她养这个女儿,是想钓一个金龟婿的,而不是断送在一个没前途的植物人身上,就算姜家目前还有点财,可王梅传统惯了,自然不觉得姜朵是个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之前街坊邻居也打听了个遍,晓得李丽是做什么营生的,看姜朵的眼睛不免就更冷了些。
妓子的后代,身上流的血,都不知道是谁的种。
王梅没理由同意这门婚事。
姜朵以为,王梅的胆子,也就是敲诈讹钱而已,应该动不了什么大心思,所以她虽然会定期照顾姜河,却没怎么在意王梅这人。
这不,姜朵这几天跟着迟倦厮混,王梅就钻了空子,直接在病房里闹了一通,冲着整个住院部肆意编造流言蜚语。
无非就是说姜朵是个土生土长的野鸡,姜河又是个浑身丧气的败家犬,碰一下子,全家都要倒霉的。
就在她在病房里指手画脚闹的功夫,正好把姜河身上的管子给扯了,场面一度混乱,压根没人发现病床上那人的心跳声越来越模糊——
诊断报告出来了,坠积性肺炎。
医生给了一个期限,两年。
姜朵在那一瞬间,耳鸣了几分钟,眼神像是骤然失焦了一样,飘渺的望着面前的医生,她下意识的揪住了医生的袖子,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下坠着,
“我求您了,您再想想办法,我很有钱的,求求您了,你把他救回来,救不回来也没关系,两年太短了,我求您了,求您了……”
女人颤抖着声音,一点一点的跪了下来,她曾经无数次在电视上看到过生离死别的场面,却从来没有一次感同身受过。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演员演的太过了,哪里会这么夸张。
可是就是会,当她知道要永远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大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假的,她会拽着身边所有人的手,央求他们告诉她,这是一场骗局。
可是没有,所有人都是冷漠的,冰凉的,告诉她。
姜朵,你要接受现实。
她想忍住哭声的,医院人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哭了多难看,可是忍不住啊,她就是忍不住。
眼泪一点点掉下来,就是没办法。
姜河是这个世界上跟她唯一有血脉关系的人了,找回来甚至都没超过半年,她甚至还没为他报仇,她以为还有时间的。
姜朵总是抱着一丝半点的幻想,比如,姜河醒了呢,告诉她,当年的所有都是一场误会。
幽长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一切,每个人脸上都有哀戚,可没有一个人驻足看姜朵一秒,她跪在地上,沉默的望着面前的地板。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停下了一个人,那人递了张纸给她。
捏着纸巾的手,格外好看,每一寸骨头,都是姜朵曾经吸烟刻肺的存在,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女人抬了下头,没有接过那张纸,只是低着声问,“迟倦,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
……
当自杀成为了一个人的底线,日子将会过的很轻快。
迟倦预谋这场盛宴,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从医院出来,收到体检报告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一切,抽屉里的安眠药,是他故意让蒋鹤发现的,狡兔三窟,蒋鹤的性子,发现了一处就会松懈下来,不会严防其他的漏洞。
迟家,怎么可能弄不到区区几瓶安眠药。
只要他想,改行做制药厂都行。
在自杀的那天,是个稀松平常的周末,没有特殊节日,平平无奇到根本不会有人在意这天发生的事情。
意识渐渐消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传闻中的“走马灯”是真的存在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头几次碰见姜朵的时候。
她养的很瘦,身子单薄,虽然在学着那些玩咖们抽烟,可动作却生疏的很,烟都没有过肺,抽了个寂寞。
彼时的迟倦,就已经是在情场浪迹的存在了,像这样的小青鱼样的身材,他不感兴趣的。
所以就算有人不怀好意的递给那小姑娘烟,迟倦也睁只眼闭只眼了,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没必要插一脚别人的风情韵事。
可小姑娘也是好运,那根烟没掺药,她老老实实的抽着,竟也没出事。
迟倦隔着众多莺莺燕燕,莫名的,停在她身上的目光,有点收不回来了。
他找了打听了这姑娘,叫姜朵,陆北定的女朋友。
迟倦啧了一声,半开玩笑地问身边的人,“北定什么时候也学会金屋藏娇了,这妞也没见他带来过啊。”
再说,陆北定是个钻书本里的呆子,哪里有本事泡到这样的妞。
瞎掰。
但那人描绘的神乎其神,说这小姑娘为了报答恩情,非缠着陆北定,都缠到人学校里不放手了。
陆北定也是没办法,才勉为其难的收了,不带她来玩,也是正常。
毕竟男人不爱,自然就放不在心上。
迟倦听了以后,却一顿。
报答恩情。
他突然想起什么了。
当初那个被人算计到地下室的小姑娘,跟这个,长得倒是挺像的。
虽然阴差阳错报答错了人,可迟倦也没觉得有多难受,情场么,不都是讲究一个缘分,既然没缘分,就不强求,他抽了根烟,弹了下烟灰,就收了目光,不再看了。
兄弟的女人,碰不得的。
迟倦有底线,也不想因为一条小青鱼跟陆家犯浑。
后来过了很久,迟倦听了迟砚长的话,要去参加一个画廊的剪彩仪式,他吊儿郎当不当回事,打算一剪刀下去就回来继续玩,结果呢,又碰到这小姑娘了。
迟倦舌尖抵了抵上颚,突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他刚打算搞个偶遇,却瞧见了陆北定的母亲,蔡淳,迟倦收回了手,隔岸观火的在旁边瞧着。
蔡淳不愧是个笑面虎,一言一行都宣示着陆家女主人的尊严,明明每一句话,都戳在这小姑娘的心上,却偏偏没法让人生气。
但凡聪明一点,都听得出来,蔡淳不喜欢这小姑娘。
迟倦在一旁抽烟,眯了眯眼,莫名的有些不爽利。
他想看看,这小姑娘有本事学抽烟,有没有本事顶嘴。
结果呢,迟倦失望了。
这姑娘一口一个阿姨叫的可欢了,还说自己一定会努力研究努力学习努力生活,就请您等等我,我一定跟得上北定的脚步,这语气弄得跟宣誓一样,正儿八经到迟倦都快笑出声了。
就在他打算走的时候,听到了蔡淳最后一句话。
“小姜,我们凭什么要等你呢?”
迟倦掐了烟,抬脚摁灭了烟灰,眼眸冷了片刻,走了。
再一次见面,就是在焚一了,小姑娘穿的很暴露,看样子,是脱离了蔡淳的苦海了,迟倦笑着靠在沙发上,冲着她招了招手,说,“过来坐。”
小姑娘别扭的顿了下,皱眉。
身边的人起哄说,“迟爷,这可是陆北定的妞,你也敢碰,不怕陆北定上门找你?”
迟倦等她走了过来,挨着他坐了以后,伸手一揽,笑着看她,“打今儿起,是我的了。”
那时的姜朵,还没有浑身的疤,迟倦想过,如果当初他没有招惹她,现在的姜朵,或许活得会更漂亮些。
至少,不会再卑躬屈膝的像一个笑话。
如果,他早一点知道,姜河跟她的关系。
或许现在的姜朵,能毫无顾虑的恨他。
毕竟,爱不够纯,恨不够粹的时候,才最折磨人,他宁可姜朵后半生恨死他,也不要这样吊着难受。
“迟倦,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如果这是你唯一的心愿,我愿意——
帮你实现。
迟倦闭了闭眼,漫天的虚无,终究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
——
蒋鹤收拾遗物的时候,看到了一封遗书。
迟倦只有两个希望。
第一,恳请有人将那根红绳跟着他一起合葬。
第二,恳请瞒着姜朵。
这漫漫一生,或许再也不见,就是最好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