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单沉默了两秒, 散漫地掀起眼皮来,眼神似嫌弃,不咸不淡地说:“我是正门女婿。”
孟亦粥转过头来, 目光烁烁地盯着他:“你?”
“正门女婿?”
“我还没同意呢,你就自封正门了?”
沈单弯腰, 把东西放在门口,没进去, 闲闲地说:“提前自封一下,反正都是我。”
听了这话,杜鹤寻耐人寻味地挑了下眉:“哟, 这是趁着我不在发生了不少事啊。”
“是吧, 上门女婿?”
沈单懒得搭理杜鹤寻, 一马上快奔三十的人, 整天无聊成这样。
他站直腰身, 对孟亦粥笑了下,“我走了?”
孟亦粥拉住他的手,“等下。”
杜鹤寻站在门边, 好整无暇地看着两人一点也不避着别人的互动, 好半响才发出单身狗的“啧啧”声。
孟亦粥瞪了一眼杜鹤寻,推着他站在正好隔离门外和室内的地方,故作恶狠狠地对他说:“在这好好站着, 我去拿个东西。”
说完,小姑娘就吧嗒吧嗒地穿着拖鞋, 顶着一头稍炸毛的头发,跑远了。
杜鹤寻手搭在门前,很尽心尽职地本着做个屏风的作用。
他懒笑着:“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沈单睨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还没追到。”
“?”杜鹤寻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 他失笑着理解:“看来还是不太行啊。”
“都快追了四年了,还没追到手。”
沈单没吱声,大概站久了有点累,懒散地也将手搭在门上。
远远地有声音传来。
孟母喊住孟亦粥:“粥粥,你拿着热牛奶干什么?”
孟亦粥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杜鹤寻他渴得慌,就想喝牛奶。”
严女士应和道:“他都多大了,怎么还喝牛奶?”
孟亦粥顿了下脚步,迟疑地说:“可能想再长一点?”
刚到门口,杜鹤寻就亲切地给了个她扣头击,半笑不笑地盯着她:“我——还需要长高?”
孟亦粥揉着头,撅着唇:“再长高一点不好吗?”
“干嘛打我。”
杜鹤寻从上到下地审视玩孟亦粥,又敲了一下她脑袋:“小矮子,自己长去吧。”
“你哥哥我一米八七正正好。”
孟亦粥不服地扁扁嘴,抬杠道:“沈单比你小,还一米八八呢。”
“你这就是发育不良!”
“……”
杜鹤寻被气笑,“行。”
“既然我发育不良,那这瓶奶我来喝。”
话音刚落,说着就要去抢孟亦粥的牛奶。手指刚挨上牛奶瓶子,孟亦粥猛地把牛奶抱紧,收到怀里,迅速一个转身。
孟亦粥赶快把牛奶举起来,塞进沈单手里,推着催他:“沈单,快跑。”
唇角不由自主地上翘,沈单揉了揉女孩头,清声安慰道:“没事,不要紧。”
“他不敢抢,”
杜鹤寻单手敲了敲门。
“喂。”
两人同步抬眼看他,动作之余,竟出奇意外地有种一致感。
杜鹤寻被他俩看的有点不自在,顿了下,说:“赶快给爷滚蛋。”
孟亦粥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臂,没好气地说:“说话好听点。”
接着又好声好气温柔地看向沈单,对他说:“牛奶要快点喝哦,不然就凉了。”
*
等下了地下室,沈单手里那瓶热乎乎的牛奶,已经空了。
沈单捏着瓶子,左手边是垃圾桶。
他顿了一下,垂眉看着掌心的牛奶,停了约有三秒,才慢吞吞地抬起脚步往前走。
坐上车,牛奶瓶还在掌心,温度已经逐步变凉。
沈单沉思了一下,端端正正地把牛奶瓶放在不挡视线,还是最显眼的地方。
随后启动车身,一路来到郊区的别墅区。
沈家新搬的别墅在这儿,周围有健全的医疗医院和公园。
车开进私人停车库,沈单直接从电梯上到一楼大厅。
恰巧,家里的保姆也在旁边。
沈单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王姨,好久不见。”
王姨看起来很高兴,也跟他打了个招呼,又升高了一个音量:“太太,沈单回来了。”
沈单拦住她,抬眼看了眼楼上:“不用叫了,王姨。”
“我马上就上去了。”
说完,沈单就顺着楼梯直接上去了。
上到三楼,进到主卧的时候,沈母坐在轮椅上,靠着窗台,看向外面。
棉质拖鞋的硬底,在地板上击打出声。
沈母熟练地转过轮椅,看过来,温婉地笑着:“回来了?”
沈单快步走过去,推过沈母的轮椅,声音很轻:“嗯。”
沈母松开固住轮椅边的手,脸色苍白,笑着问他:“和你爸闹脾气了?”
沈单顿了一下步子,沉声说:“没有。”
沈母稍稍偏过头来,语气里有点无奈:“那为什么突然搬出去住了?”
“公司刚开……”
沈单没什么语气,淡淡纠正沈母的错误:“是律所,不是公司。”
沈母:“你这孩子,简直和你爸一模一样。死认着一个理。”
“好好好。”沈母挥了一下手,示意停下:“那律所刚开,你爸要给你投资,你为什么不要?”
“还非去找别人投资。”
沈单缓缓拉住车身,“不是别人。”
“杜鹤寻。”
“小杜啊。”沈母缓了一口气,但还是有点责怪,“你爸给你投资,我接受就是。”
“不要有什么心里负担,他到老了,公司不也是你的。你还是要接手。”
沈单懒懒地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定。”
说完,就推着沈母的车下了一楼。
到一楼时,沈父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
见沈单推着沈母走来,他连忙站起身来,不怎么该怎么做。
尴尬地笑着:“回来哈。”
沈单看了他一眼,表情没变:“嗯。”
气压有点低——
沈父腰背已经有点弯了,不再似青年的挺直,他默默地说:“那——吃饭去吧?”
“不然就过了饭点了。”
听了这话,沈单望了一眼已经上满菜的饭桌,蹲下身来,问沈母:“妈,我推您去吃饭。”
沈母正对青年清明的瞳眸,叫来王姨:“小王,你来推我去。”
王姨赶忙过去推着。沈母笑着看向比沈父高了一节的沈单,有意撮合两人的关系:“来,你们爷俩走一块。”
“长的是真俊啊。”
沈单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还是为了顺沈母的意,特意放慢了脚步。
沈父没有预料到,他的眉梢带笑,脚步也加快不少。
父子俩一同来到饭桌。
气氛有所缓和。
沈母抢先坐上座,指着她旁边两个连着的座位,笑着说:“你爷俩排排坐这。”
沈父抬了抬脚,想动,最后还是压下脚步。侧脸看向沈单。
沈单没有看沈父,径直坐了离沈母最远的那个座位。
特意剩下了离沈母最近。
也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座位。
沈父愣了下,坐过去,笑着坐过去。
沈母捶了捶她的腿,开口说:“之前医生说了,恢复已经很好了。”
“再说,都过了快四年。”
“能好能不好,都这样了。”
“你也别怪你爸。”沈母夹了一块肉,放进沈单碗里,“再说,当初要跳的人是我。你爸又不在场,你怪个哈子你爸。”
沈单低着眉,把肉吃完。
过了好久,才低低地说。
“好,我知道了。”
说完,沈单站起身来,用公筷夹了道菜送到沈父碗里。
沈父愣住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也不知是喜还是悦的滋味,慢慢把菜送进口中。
眼中有点泪,他拿下眼镜,用手抹掉,仍旧一口一口地嚼着菜。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几乎是沈母问一句,沈父沈单答一句。
饭后,沈单回到房间。
站到房内的小阳台上。天空无星,半晕的月亮昏昏地亮着。
沈单双手撑在栏杆上,只单穿了一件黑色羊毛衫。此时,夜晚的风比白日温柔许多。
沈单顺着栏杆往下往,只有两层的垂直距离。
可是,沈母当年那一跃,是从三米高的楼层。
风声呼呼地灌入口鼻,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沈母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或喜悦,或解放,或遗憾,或不舍。
抑郁症的治疗期很漫长很痛苦。
但似乎,好像都要结束了。
沈母当时想。
亦许是沈母过分幸运,又或许是亲人的希望太大。
她跳下去的地面是草地。
很软,救了沈母的命。
沈单当时从学校接到医院的电话。
几乎是跑的,跑着冲向医院。
带着全身心的期冀。
沈单到的时候,沈母已经被送进急救室。
红灯不知亮了多久。
人走人停。
医生出来了。告诉他。
他母亲双腿残疾。救不回来了。
沈父全程没有赶回来。
当时沈家的公司正处于上升期。业务很多,出差也很多,很难抽出身回来。
零星的问候,只有沈父偶尔打来的电话。
夫妻之前离合,也许并不需要什么。
可能只是从长久的分离,和零星的问候开始。
电话铃响起。
沈单从口袋中掏出电话,没看屏幕,直接接。
郊区的冬夜安静得似寂静的森林。
女孩的声音从遥远的城市那一方传来,像是万年以前橡树林树尖低落的水滴,混着空气的波动。
“你在干嘛呢?”孟亦粥问。
沈单眉眼低垂,神情散淡,没什么语气:“看星星。”
那边应该也是抬头看了天空,顿了好久,才说。
“我也在看星星诶。”
孟亦粥抬起手,对准月亮,说:“我捉住你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所以才被我捉住啊。”
沈单挑了挑眉眼,转身走进屋里,嗓音干净散漫。
“嗯,是我有点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