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小姐上次坐车,不还扭扭捏捏,不大乐意吗?”沈单黑发细碎地散在额头前,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慢条斯理地讽刺她,“这变脸有点快呀。”
孟亦粥了然。
原来这男人还在气上次的事。
她笑吟吟地偏了偏脑袋,无辜道:“哪有呀,只是当时看见好久没见的前男友,太激动了。所以,就有点害羞啦。”
“沈单,你不会生气了吧?”
话头一甩,孟亦粥轻飘飘地把话递给了沈单。
沈单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方向盘,似笑非笑,“哦——”
“原来是这样啊。”
“咔”一声——车门开了。
孟亦粥动作优雅地坐了进去,刚拉好安全带,坐直。
正想问句去哪吃,车就飞地开了起来。
所幸是,小区场子够大,车也不多,沈单这样开也并无什么意外。
孟亦粥压着内心的火气,闭了闭眼。
这一大早上的,谁给这狗男人气受了!
一路安静。
下车的地点,孟亦粥很熟悉。
她高中附近的一条小吃街。
沈单走在前面,察觉到女人还未跟上,便转过身来。
小街的历史已经有些年头,很多地方都显得破败不堪。人群却很多,来来往往的,热热闹闹地喧哗。
女人离人群有些距离,却又像没有距离。
她的皮肤暖白,妆容得体,嘴唇殷红,纯黑的长发散在背后,鹿眼圆而茫然。
人群仿佛在围绕着她转。
她是小街唯一的亮色。
孟亦粥缓过神来,眨了眨眼,冲面前的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笑容灿烂而张扬。
孟亦粥小喜爱地赶上沈单的步子,有点惊讶:“来这吃饭吗?”
并不是孟亦粥惊讶,而是来这里吃饭的大多都是附近的学生和家庭。很少能在路头上看见像沈单这样一身精英模样的人来吃饭。
沈单转过身的脚步忽的一顿,半响,他动了动眉睫,没什么语气道:“走吧。”
转过一个街角,便能看见,最里头一家不起眼的包子店。
外面摆了几张桌子,是最简易的花纹边的塑料桌。板凳也是红色的塑料凳,还有些缺胳膊少腿。
孟亦粥找了个略微显得干净一点的桌子坐过去,又给沈单搬了个好的椅子,非常自来熟地朝老板娘对着老板娘喊:“阿姨,要四个豆沙,两碗稀饭。”
说完,她乐呵呵地看向沈单:“你胃口没变吧?”
沈单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孟亦粥缺了一角的双重板凳,随手从旁边拿了个小铁椅,放到孟亦粥旁边。才慢悠悠地坐到椅子上,不急不缓地“嗯”了声。
孟亦粥迷茫地抬眼看他:“你搬个椅子加中间干嘛?”
“换个椅子,你的那把有点晃了。”沈单面无表情地筷子里拿出两双,用纸擦干净,“你要是不想吃着吃着摔个跤,不换也行。”
“……”
孟亦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板凳,沉默了一下,慢吞吞地把屁股移到小铁椅上。
这家店的味道很好,孟亦粥还在上高中的时候,这家店就已经开了十几年。每年早上都会有长宁一中的孩子挤满这儿的餐桌,一边聊天或一边赶着作业。孟亦粥也非常喜欢这家店的口味,回到长宁这些日,心里还在念着。
没想到今天居然和沈单一起来吃了。
孟亦粥捧着脸,有点好奇沈单怎么会挑这样一家店:“你为什么突然想起来来这吃饭?”
沈单睨眼瞧了下她,很快收回视线。
眉眼微动,沈单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眼:“顺路。”
“……”
拐上好几条街,开了半个多小时,你跟我讲顺路?
见孟亦粥用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他,沈单又补充了几个字,敷衍地回她:“到公司顺路。”
“哦。”
孟亦粥乖巧地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老板娘就端着稀饭走了过来,笑着说:“美女,这是你的稀饭。”
又把另外一碗放到沈单面前,“帅哥,这是你的。”
孟亦粥抬起眼来,看着老板娘的动作,有点物是人非感:“谢谢老板娘!”
老板娘用手抹了抹套在脖子上的围裙,笑着说不谢,转身又将包子拿给他们。
正要走时,老板娘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来问。
“诶。”
“你们之前是长宁的学生吧?毕业没几年吧?”
“看着可真脸熟。”
闻言,刚动勺子的两人皆是一愣。
孟亦粥放下勺子,不好意思的拳住手,没想到她知名度那么高,惊讶地说:“老板娘你居然记得啊!”
“哪里不记得!当初你们这对小情侣人气可高了!”
“你们在一起快四,五年了吧,可真幸福啊。”老板娘眼角笑出几缕鱼尾纹。
沈单垂着眉眼,表情很淡,看起来没有什么要说话的欲望。
孟亦粥飞快地说完她那一句话。
“是的,在一起五年了。”
沈单神色突如其来地一顿。
抬眼,对上女人澄澈的眼睛。
孟亦粥心里没有由来地有一点心虚,眨巴眨巴着眼睛看向沈单。
试图收获一些同情。
沈单懒散地扯着唇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来小口喝着稀饭。
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孟亦粥忍不住又和老板娘夸夸其谈道:“也没多幸福,你看,他天天冷着个脸,活像别人欠他百十万似的。”
“吵起架来,都不带劲。”
沈单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
老板娘笑笑:“磨合磨合就好了。”
“老板娘——点单!”隔壁几人朝老板娘喊。
老板娘擦了擦额头的汗,指了指隔壁,憨厚地笑着说:“那几桌喊我呢,我先去了。有时间,还来老板娘这吃饭。”
“当然当然。”孟亦粥让老板娘赶快忙自己的去了。
老板娘转身走了。
沈单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又用纸擦了擦嘴,语调平缓地问她,“在一起五年了?”
孟亦粥一噎,“赶快喝粥吧,不然凉了。”
“嗯?”沈单双腿折叠在一起,手垂在上面,狐狸眼诱人地下敛,语气轻缓。
“……”
沈单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让孟亦粥吃个饭都浑身不舒服。
没几秒,孟亦粥就认输了。
“这不是老板娘的殷切目光,打动了我。我总不能让老板娘失望而归吧。”孟亦粥就轻避重道。
“是吗?”沈单的语气仿佛真的很疑惑。
“……”
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孟亦粥装模作样地皱起眉来,训斥他,“老师难道没教你吗?要尊老爱幼!就你,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给我背一遍!”
沈单依旧看着她,黑色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既然事情都做到这种程度,难道还怕他沈单吗?孟亦粥皱了皱鼻子,表示自己很生气,口气骄傲地说:“你不会吧,但我会背!”
没想到,
沈单懒洋洋地应了句,“背来听听。”
“……”
她就说着玩玩而已——
孟亦粥低头不说话了,握着勺子,小口地喝着稀饭。
周围的人声嘈杂。
但孟亦粥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沈单用气音发出地“呵”。
她暗自握住了拳,心里劝自己不要生气,等她把沈单搞到手,就是沈单的末日!
“那吵起来不得劲是——?”沈单慢悠悠地拖腔带调地拉长了音句。
“……”
孟亦粥面不改色,“骂我前男友呢,没骂你。”
“……”
*
自那天早上之后,孟亦粥就一连好些天,都没在门口堵到沈单。
两个人就像是在捉迷藏,一个躲,一个找,只是怎么也找不到对方。
坐在通往长怀的高铁上,孟亦粥无聊地刷着手机,给杜鹤寻发了条微信。
孟亦粥:【哥,估计一会就到。】
孟亦粥:【记得来接一下。】
杜鹤寻:【嗯。】
下了高铁,杜鹤寻果然已经等在站口,孟亦粥冲上前把包递给他。随后两人又很快来到了小镇上。
进了藏云民宿。
孟亦粥忍不住感叹,“搞得真漂亮。”
她笑嘻嘻地问杜鹤寻,“哥,我来能免费不?”
杜鹤寻懒懒一笑:“放心,肯定全价。”
“……”
孟亦粥收起心思,知道她哥在开玩笑,笑着对面前的男子说,“哥,画板放哪里?”
循着声音,男子缓缓地抬起头来,盯了孟亦粥两秒,不大确定地指了指民宿大厅的一大块空地,问她,“在这?”
民宿的长怀的郊区,靠近一大片茂密繁盛的森林,即使在冬日也是郁绿苍苍,别有一番味道。而民宿的大厅有一大面落地窗,站在大厅能一眼望穿整个落雪的森林。
深冬的阳光铺在地上。
照亮了男人清瘦的身材,男人穿了件丝质衬衫,悠悠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皮褶皱很深,掀起来看人的时候,眼里像是藏着温柔。
眉眼俊朗,黑发稍长,后面扎了一个小揪。
孟亦粥连连点头,“就这吧。”
杜鹤寻应了声,帮着她在大厅重组画架,收拾颜料。
“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吧?”杜鹤寻突然说,“当年还是个屁点大的小孩。”
“时间真是快啊。”
“确实。”孟亦粥坐到凳子上,拿出画笔,开始唰唰地在白纸上渲染着这一片沉默的苍绿。
杜鹤寻没再打扰她绘画,端来杯热茶放到孟亦粥身旁的桌子上后,又回到了前台拿起本书看了起来。
冬日与阳光配合地默契,一栋大大的民宿就在孟亦粥画笔下,悄然绽现。
孟亦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换了跟纤细的笔头,在角落处写上——藏云民宿。
“哥!我画完了,你来看看行不行?”孟亦粥雀跃地说。
杜鹤寻放下书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轻声回应道,“好,来了。”
画纸上,在一片翠绿包围中,龙藏云民宿隐隐约约地显现。孟亦粥的画总是色彩浓重而明亮张扬,跟她的人一样,总是在发光发热。
杜鹤寻拍了拍孟亦粥的肩,“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不用跟哥客气,哥一会把钱打在你微信上。”
“谈什么钱,谈钱多伤感情!”孟亦粥三连式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毕竟以后哥哥给钱的地方还多了去,不差这一点。”
“若真要谈钱,那我可要反给哥超多超多钱呢!”孟亦粥缓缓地将画纸揭下。
“行。”杜鹤寻听地忍俊不禁,“那回来请你吃饭。”
忽的,木质楼梯发出吱嘎声。
有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孟亦粥和杜鹤寻顺着声音,看过去。
女子留着一头利落到脖颈的短发,眉眼冷淡美艳,唇线平直抿紧,颧骨偏高,增加了女人的冷艳感。
骨子里像是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
双腿细长直挺,大步走下来,站到前台处,冷冷地扣了扣桌案,话语简洁,“结账。”
杜鹤寻温顺地走了过去,点了几下鼠标,说:“一共980,今晚还要再续吗?”
女人低睫,没什么语气,“续一个星期。”
“好,迟小姐,您的单子。”杜鹤寻把单子放在桌面上,又从台面上,拿出瓶热可可,递给迟尽遥。
迟尽遥没动,眼神直直地看着杜鹤寻。
僵持两秒。
杜鹤寻率先败下阵来,他清润一笑,“天冷,喝点热的,对身体好。”
“谢谢。”迟尽遥点了点头,接受了杜鹤寻的好意。
待迟尽遥出了民宿,
孟亦粥才敢出声,“哥,刚刚那个住客,长得可真冷艳啊。”
“我都忍不住心动了。”
“话说,还是第一次见你,对那个女孩子那么关心呢……”孟亦粥语气里带了点八卦的气息。
杜鹤寻敲了敲她的头,“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小孩子,被乱瞎操心。”
“哦——”孟亦粥气定闲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