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兮的话, 让解游迟按在纸上的手微微一松。
感受到他的心绪变化,云梦兮继续说道:“我自出生起,就不曾离开大郾城方圆十里, 至多只是去寒业寺上香。若不是你,我许是这一生都没机会领略北祈国的疆土究竟有多辽阔, 又有多少我不曾见过的风土人情。”
云梦兮一边说,一边将那鲜红的朱砂盒推至解游迟的掌下。
“纳征那日, 我的婢女春满对我说,徽州山长水远,又是丛山峻岭流寇颇多。”云梦兮说着微微一顿, 打开了朱砂盒, “她不安心, 又怕我会思乡情怯。”
之后云梦兮松开了手, 不再阻止解游迟的动作。
“夫君可知, 我却欣喜可以离开京城的繁华,期盼着与你一同踏上那片土地。”云梦兮看着解游迟,她目光坦诚, 让解游迟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他是第一次如此这般与她对视, 他看不出她有任何隐瞒。
她的眼眸之中仿佛星辉散落在内,萤火在水中摇曳,美极了。
如她所说的一般, 他看出了她的期待……
他该不该尝试信任。
解游迟握紧了那只朱砂盒,嗓音有些哑地说道:“边疆地界, 没有县主说的那么好,也不是县主这般娇贵之人能承受的。”
云梦兮摇了摇头,缓缓地蹲下,双手轻轻地搭在解游迟的左臂上。
“不曾试过, 夫君如何得知我无法承受。”
话说到此,云梦兮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解游迟能开口说话了,证明他真的已经缓过来了,刚才解文来那一招对他的伤害定然是极大的。
解游迟又一次沉默了,他似乎已经找不到反驳的话。
再试探的过分一些,就显得他过于矫情了。
原本也是他一个人的苦,一个人的痛,何苦要拉着云梦兮一起承受。
“不如,夫君给悦华一个机会,以半年为限如何。”
解游迟的状况好了起来,云梦兮的心情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放松,唇角自然而然的微微上扬。
这一笑,为她清灵的容颜带去一抹如花地笑靥。
解游迟愣愣地看着身边的女子,她的悲伤,她的笑容不知何时竟然也带动了他的心绪。
见她笑了,他的心没来由地就松快了。
方才那般紧蹙的疼痛竟然悄然消失了。
云梦兮也没想等解游迟开口,她立刻站了起来,托着解游迟的手腕,用他的手指沾了一沾鲜红的朱砂。
就在解游迟震惊的神情之中,云梦兮掌握了主动权,她握着他的手快速地在放妻书上按下了他的手印。
解游迟想收之时,已然是晚了一步。
接着,云梦兮用自己的丝帕仔细地替解游迟擦拭了手指,口中说道:“现在夫君应该满意了,不过,既然是放妻书,就应该由我保管。”
之后,在解游迟呆愣的表情和困惑的眼神下,云梦兮将放妻书仔仔细细地叠好,藏在自己的腰封之中。
“半年,倘若半年之后,夫君依然认为,我们这段婚姻成为了我的负累,束缚了我的人生,届时悦华再按手印,夫君以为如何?”
这一刻,解游迟后悔了,他真没有的这样想……
方才是他真的在气头上,气解文来这般侮辱他还亵渎云梦兮,气自己要将这些不公发泄在云梦兮身上,气自己深藏内心的自卑。
如今,他如何是好。
这放妻书,他还能要回来吗?
想着,解游迟感到嗓子很干,口中一阵阵苦涩,涩到他无法开口。
看解游迟的神情,云梦兮似乎感受到他口不对心的焦灼感。
她俯下身,手搭在解游迟的肩头,柔声问道:“夫君可是渴了?”
……
解游迟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次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在,云梦兮应该并不知情。
半年……
他一定要找机会将放妻书收回,以免哪一日,这小丫头要丢下自己,按上手印就跑了。
看解游迟别别扭扭的样子,云梦兮故意扬起笑脸,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腰封道:“夫君可是不放心,这放妻书悦华定会好好保管的。”
解游迟抬头之时,就看见云梦兮眼中的狡黠。
他立刻垂下头,懊悔不已。
果真是小瞧这丫头,竟被她察觉了自己的目的。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解游迟,这会儿,是真正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回到上一刻,最好是能将上一刻的自己打晕。
*****
大郾城的白日熙熙攘攘,繁花似锦。
随着中秋将至,节日的气氛越发的浓烈起来。
云梦兮身在马车内,依旧能闻到一阵阵浓郁的桂花香气,即便不看,只是听着也能知道马车之外一派繁荣的景象。
解游迟的马车比一般王孙贵胄的马车更为宽敞,此刻,他正躺在软塌之上闭目小憩。
与解游迟同车而行,对云梦兮来说是第一次。
上一次,是解游迟邀她上车,问他是否愿意与他合作,嫁给他。
那时,她不曾仔细看过,而这一次她不仅仔细看了车,更仔细看了人。
这一看,云梦兮才发现解游迟身量颀长,他便是躺着她也瞧得出,定是比那解文来还要高出些许。
虽说瞧着体格有些孱弱单薄,可他的身姿体态自带一股高洁之气。
无怪乎老百姓会评价他生的芝兰玉树。
云梦兮看的舒坦,却没想到,被盯着看的解游迟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他本欲趁着车行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番,可如今,很显然是泡汤了。
解游迟无奈地睁开眼,对上了云梦兮的视线。
云梦兮眼神一亮,抬手拉了拉解游迟身上的被褥问道:“夫君怎的不多睡一会儿,现在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
解游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又不能说,云梦兮这般瞧着他,他当真是睡不着。
而且,这一说,岂不是要赶人下车?
毕竟他们是夫妻,又是新婚燕尔入宫谢恩的,不同乘一辆马车也太说不过去了。
然而,他是真不知道这云家嫡女内里竟然是如此古灵精怪,与她的外表截然不同。
清冷宛若仙子的面具,怕也是迷惑大众的。
看着解游迟的神情,云梦兮笑着取了一块点心在手。
解游迟看了看那纤纤素手,捻着雪白地糕点,心头微微一动。
可下一刻,解游迟就那么看着,云梦兮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随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椰蓉糕清香甘甜,入口绵软,夫君可要尝尝?”
解游迟从没有过这样委屈的感受,他平时都是少食多餐,但凡外出,阿诚的媳妇总是会做各色的点心放在车上。
这些都是给他吃的,云梦兮不经过他同意,不给他先尝尝,竟然……
云梦兮忍着心头的笑意,将剩余的糕点一下塞入口中,不断咀嚼赞美。
随后端起一旁放糕点的碟子递到解游迟眼前。
“夫君想吃哪一种。”
看着云梦兮晶亮亮地眼眸,解游迟忍不住舔了舔双唇,可他才伸手,云梦兮竟然将碟子端走了。
解游迟猛然瞪大了双眼,这小丫头简直是个小恶魔。
“让我来猜猜,夫君喜欢哪一款的。”
云梦兮如星辰一般的眸子含着笑意,视线在糕点与解游迟之间来回游移。
解游迟抿着唇,神情一点点流露出委屈。
看云梦兮一直也不动,不给吃,也不开口,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摸出怀中的帕子抵在唇边。
发现云梦兮再次看向自己,解游迟连忙阖上眼,微微扭开头低咳了两声。
惩罚够了的云梦兮到底还是心软,放下糕点碟子,立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一瞬间果香四溢,弥漫在整个马车内。
今日,就在上车之际,云梦兮第一次见到准备了松茸鸡粥的人。
原来,她便是阿语的母亲,蒋允城的发妻。
听说,她比蒋允城更先认识解游迟,他们夫妻能走到一起,还是当年解游迟做了个小媒人。
果茶是用新鲜的当季水果熬制的,据闻有好些水果还是宣帝亲赐的。
“夫君先喝点果茶。”云梦兮一手协助解游迟,试图扶着他的后背,一手将茶杯凑近他的唇边。
没成想,解游迟仅仅抬眼看了看,便又一次阖上双眼,他沉重的呼吸声敲打在云梦兮的耳内。
云梦兮有些担心,不由得靠近了一些。
“咳咳,身子乏的厉害。”解游迟语气有些哀怨。
说完,他抬起手,轻轻握着云梦兮拿着茶杯的手腕:“劳烦夫人了。”
云梦兮本也不是恶意,只是试图改变解游迟深藏内心的自卑。
没想过会让他难受,故此,她连忙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小勺,一小口一小口亲手将温热的果茶喂入解游迟口中。
满心的担忧,让云梦兮忽略了解游迟眼神之中流露出的欣喜和满足。
喂完茶水,云梦兮才开口问道:“夫君可好些了。”
解游迟点了点头,视线又落在糕点之上,他薄唇微启,清透的嗓音带着一丝哀求道:“我饿了,劳烦夫人。”
云梦兮顿时有些愧疚,明知道解游迟一早只喝了半碗鸡粥,之后经历了那么多,眼下都已经过了巳时,如何能不饿。
可她刚才竟然还以故意不给他点心以此来惩罚他,当真是不应该。
就在云梦兮挑了一块糕点递到解游迟眼前时,她见到了男子眼中明媚的笑容,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骗了!
云梦兮的动作停了一停,可这一回,解游迟聪明了,他一把就拿走了云梦兮手中的点心,咬了一口才道。
“夫人当真了解骞之,这枣泥花酥是骞之平日里最喜的糕点。”
给你惯得呢!
云梦兮睨了一眼解游迟,要不是知道他确实饿了,她定不会由着他。
方才她是过于担心了,竟然没瞧出来,倘若解游迟当真身子不舒服,又何来的胃口,就像今日一早。
想那时,解游迟可是需要她用交易的手段才喝下那松茸鸡粥。
眼下,他可真的是饿了。
也好,有胃口,就代表解游迟的情况也比较稳定。这样,云梦兮也放心这一次入宫谢恩的任务。
解游迟连吃了两块,到第三块时,云梦兮回过神来,立刻端走了他手中的碟子。
“不能再吃了,蒋夫人说了,夫君不能多食,若是积食了,那便要吃苦了。”
云梦兮之前选了枣泥花酥时,解游迟就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然这般仔细。
能单从他的眼神,以及盘中糕点的分布,便看出他的喜好。
如今,云梦兮还能牢记他身边之人的交代,当真是将他放在心上。
解游迟有自知之明,他所求不多,他们这段合约婚姻,能走到此地步已是他的福分了。
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缓缓地停下了,云梦兮将手中的碟子放在矮几上时,马车外传来了阿诚的声音。
“主人、夫人、我们已经到了光远门,属下等人不能随同入宫这样。”
正说着,云梦兮就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与众不同,夹杂着铠甲摩擦的声音,一听便是军中之人。
很快,马车之外响起陌生的声音。
“期门军中尉闫明见过刺史大人、刺史夫人。”
云梦兮一听,很快就明白了,这是皇帝的人,是来接解游迟进宫的。
而尚在意犹未尽的解游迟此时也开口了:“闫中尉不必多礼。”
语毕,云梦兮和解游迟就听见光远门打开的声音,马车缓缓地再一次行驶起来。
要说起来,云梦兮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她的父亲是北祈国唯一的大将军,乃武将之首,身份非同一般。
她又是皇帝亲封的县主,可就算是他的父亲也没有解游迟这般的特权,乘坐马车长驱直入进入皇宫。
云梦兮瞧了瞧依旧斜靠在软塌上的解游迟,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倘若可以,她宁可见到能站起来的解游迟。
这些皇帝的特许,当真是不要也罢。
虽说解游迟是得皇帝特许以车马代步,可到底是皇宫,这马车的速度比常人行走也快不了多少。
云梦兮在车中颠颠倒倒,都觉得昏昏欲睡,就别提解游迟这样的身子骨。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忽而停了下来。
云梦兮纳闷地看了一眼解游迟,反而是她这个夫君一脸闲适,似乎天塌了也与他无关一般。
回想起解游迟的身份,云梦兮也释然了。
确实,有什么是无垢楼少楼主,皇帝眼前的红人需要担心的呢?
就算是天塌了,也有高个的顶。
马车之外又是整齐地铠甲摩擦声,不一会儿便听闫明的声音传来。
“末将见过安定侯。”
一听是安定侯,云梦兮的神情多少有些变化,她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看向解游迟。
同时,解游迟也睁开了眼,看着云梦兮,他眼眸之中满是柔和的光芒。
像是。
云梦兮想了想,就像是山河院内,阳光透过那些浓密的绿叶洒落的感觉。
解游迟对着云梦兮招了招手。
云梦兮很自然地俯身靠近他。
男子身上的药香顺着呼吸流淌进了云梦兮的体内。
“夫人,可是担心骞之了。”
他的气息清冽,还带着一丝枣泥花酥的甜香气味,云梦兮只觉得脸颊有些细痒,后颈有些奇怪的感受。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