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 诸位娘娘,人这一生何尝是一帆风顺的?”
云梦兮的神态依旧谦逊温和,垂眸的侧面便是在场一众妃嫔瞧着也楞了神。
众人因她这句话不免沉思, 就连一国之母都有烦心事、都有不满、都有遗憾,甚至有懊悔与绝望。
云梦兮只是顿了片刻, 便又继续说道。
“悦华只是寻常女子,比不得皇后娘娘高贵, 更没有母仪天下之能,能与夫君相扶相依便于愿足矣。”
云梦兮说完,在座的各有所思。
他们都是天子的妃子, 可事实上, 与寻常人家的妻妾又有何差异。
每日不过就是沉浸在勾心斗角之中, 使出浑身解数, 无非就是为了想要留下那个男人的心。
对比起来, 还不如云梦兮来的自在舒心。
至少,解游迟只属于她一人,便是无法有子嗣, 那也好过日日思念, 以泪洗面。
何况,他们又都是人人有子嗣吗?
这话解游迟自然也是一字不差听见了,心绪翻涌之际, 胸膛又传来阵阵灼热又紧蹙的疼痛。
解游迟紧了紧双拳,微微阖上眼眸, 以缓解疼痛。
随后,他才抬手示意,闫明立刻缓缓地推动轮椅,向凉亭的方向更进一步。
木轱辘声渐渐地越发地清晰了。
众人皆抬起头, 便瞧见那轮椅之中的男子。
他端方如玉,气质斐然。要说,与云梦兮当真是般配,这一对皆是天人之姿。
一众妃嫔都是女子,又岂会不羡慕。
“原来是解大人寻来了,皇后娘娘,解大人身子不好,看来我们也不能强留悦华了。”秦贵妃抬手,以丝帕半掩着下颚,低眉垂眸显得极为恭敬。
“秦妹妹说得是,解大人进宫谢恩,都不忘与陛下商讨国事,确实事必躬亲,令人钦佩。”
云梦兮不言不语,视线却一直留在解游迟的身上。
算起来她是第一次看他出现在那么多人眼前,上一次婚礼,她有红盖头阻挡,瞧不见他的神情与姿态。
这一刻,她看清楚了。
他优雅从容,丝毫没有犹疑与卑微。
便是身残也无损他天之骄子的气度。
云梦兮几乎要忽略了秦贵妃与皇后言辞之间的较劲。
这两人一个是有两个嫡子的一国之母,另一个母子皆受皇帝的宠幸。
可谓是势均力敌。
皇后二子,大的排行老二,小的则是老五。
二皇子便是安定侯心中未来帝王的人选。
也是导致大将军府株连九族的罪魁祸首。
故此,云梦兮对皇后自然是不喜,却不得不小心翼翼应付。
正想着,解游迟已经到了凉亭之外,他气度不凡仪态更是疏冷清雅,颔首行礼之际吸引了云梦兮以及在场众人所有的注意力。
“臣解游迟见过皇后娘娘,诸位娘娘。”
后宫佳丽一般是没什么机会见到外臣,毕竟都是皇帝的女人,这种情况下多数都会想法回避。
云梦兮看了看在场的妃嫔,除了皇后,便是秦贵妃也以团扇遮住大半容颜。
也是因为解游迟与后宫的太监无异,又有皇帝特许的宫内行走,若否,他这也算是触了天子之怒。
到底,后宫是皇帝的家,岂容他一个外臣在此自由活动。
“解大人来的迟了阿昏,这都已经茶过三巡了。”皇后的视线从云梦兮身上经过随后与解游迟对视。
“内子有劳皇后娘娘照拂,臣感激不尽。”
解游迟恭恭敬敬,看在云梦兮眼中却分外不适。
方才他还犯了病,现在又要与皇后斗智斗勇,云梦兮想想都有些不忍心。
“本宫哪里敢当,倒是悦华县主给本宫这些妹妹们上了一课。”
云梦兮心下暗道,当着她的面,这皇后就开始挑拨离间了。
看来,朝中局势动向,皇后也是门儿清的。
解游迟看了看云梦兮,小丫头的视线也在他身上,令他突然生出一种懒得和这些后宫女人打太极的冲动。
他只想尽快离开。
带着云梦兮离开,去他们真正的家。
“为国精忠,为陛下效力本就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解游迟那么一说,云梦兮清晰地看到皇后眯了眯眼。
就连看解游迟的眼神都变了。
皇后都意识到解游迟听见了她们方才谈话的内容,所以解游迟故意不回答,还开始打起马虎眼来。
回忆之前所说的,云梦兮不由得感叹了一把。幸亏,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否则只怕又要给她这个夫君多一份猜忌的机会。
“既是如此,本宫也不能耽误解大人新婚燕尔的,本宫也乏了,都跪安吧。”皇后轻轻按了按眉角,随后在宫婢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以云梦兮,秦贵妃为首的后宫妃嫔纷纷下跪行礼。
解游迟在凉亭之外,也俯首恭送。
待皇后走后,云梦兮瞧见了秦贵妃,她看着她的夫君许久。
这让云梦兮有些不明所以。
莫非,解游迟属意的皇储人选是卫王?
*****
上了马车,云梦兮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之中。
马车缓缓地向宫门处行驶,马车之外依旧是闫明等期门军将士。
见云梦兮魂不守舍的,解游迟忍不住低咳了一声,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解游迟很成功。
云梦兮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他身上。
甚至,连人都急得站起来,轻轻抚着他的胸口,焦急地问道:“骞之,你好些没有,我把茶水温一下,再给你喝。”
解游迟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覆在云梦兮的手背上,看着她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云梦兮一愣,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走神了。
“在想皇后似乎视你为眼中钉。”云梦兮老老实实的回答。
其实,她可犯愁了。
亲爹是满朝文武,就连皇帝都忌惮的存在。
这会儿,她又多了一个看起来是得罪了皇后的夫君。
恐怕不出半年,她的头发都要为此掉了不少。
云梦兮直白的回答,让解游迟心头一暖。
这丫头还真是处处都想着自己,就像刚才,她的眼神始终带着忧愁,也是担心他的身子。
之前他那样怀疑她,怀疑她想自己早点死,真是冤枉了她。
可她却没有辩解半句。
解游迟想到此处,忍不住轻轻拍着云梦兮的手背。
“人之常情。”
只是四个字,云梦兮就听出了解游迟的自信。
可她却不那么认为,她更认同穆星洲,解游迟的身子本不该这样操劳。
所以,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解游迟也明白了,不过一日,这丫头就和穆星洲,阿诚站在同一占线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福气。
云梦兮有梦境的提示,可梦境之中她并没有机会看到新帝的容貌,故此也不清楚到底何人登基。
她只能确定,皇后所出的二皇子最终是犯上作乱,以谋逆之罪被永久禁锢。
可惜,这样的信息,她无法分享给解游迟。
看云梦兮这个模样,解游迟方才一直有些不安的心逐渐放松了下来,他还担心自己要怎么解释之前的举动。
眼下,云梦兮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他到有时间想一个妥帖的理由。
许是早前病痛的关系,这一刻他明显感到气力不济。
“那么短的时间,你就被他们收买了。”解游迟说着,缓缓地阖上眼眸。
云梦兮顿时心头一酸,她替解游迟掖了掖被角,又将一旁的披风叠好收起来。
“夫君,你且歇息片刻。”
解游迟再一次睁开眼,看了看云梦兮略带忧心的眼眸,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他轻轻地握了一握云梦兮的手。
“今日便带你去见义父。”
云梦兮早就猜到了,他想要做的事情,她尽可能的不去阻拦。
“好,我会和阿诚说。”
只是云梦兮没想到,解游迟这一睡竟一直都没有醒来。
直至夜半时分,她还因为担心难以入眠,她的身后,就是解游迟沉睡的床榻。
帷幔之内依稀可见他模糊的影子。
云梦兮一想到因为解游迟在宫中竟然再一次强忍着疼痛,以至于此刻陷入昏睡,免不了叹了一口气。
今夜她和解游迟都回不去侯府了。
想来,安定侯一定也在关注他们的动向。
云梦兮又叹了一口气,视线投向了夜色之中。
夜空之中看不见月色,偶有零星的星光也隐没在云层之中。
屋外秋风阵阵,夹杂着水气与芬芳的桂花香。
忽然,衣袂翻飞的声响引得云梦兮神色一凛。
不一会儿便听见阿诚的声音。
“属下参见楼主。”
云梦兮松了一口气,原来是陆昊空,是解游迟的义父。
她转过身,随后去拉开了房门。
屋外的身影,云梦兮依旧感到熟悉,便是十年未见,也丝毫不会令人忘却。
男子身姿挺拔,一袭蓝衫在夜风中随风而动。
云梦兮正要行跪拜之礼,男子便已经转身阻止。
“不用多礼,论辈分,你的师父我也该称一声前辈。”
云梦兮自幼习武,骨子里有一份江湖儿女的随性,也就没再强求,只是俯身一拜:“悦华见过义父。”
陆昊空瞧着眼前已作妇人打扮的云梦兮,不由得感叹道:“时光飞逝,当年你才那么点大,如今竟然与骞之共谐连理。”
云梦兮也觉世事难料,原来解游迟就是当年她曾远远瞧过一眼的少年。
那时,她只是在窗外瞧见他似在埋头苦读,甚至,根本没有看出他不良于行。时隔多年,他的容貌已然有了巨大的变化。
她认不得他了。
云梦兮的这些感受也是今日下马车时,看到眼前的院落,而想起了儿时的记忆。
因为,此时她身处的院落,正是当年她师父收她为徒后借住的地方。
“义父,骞之便是当年你对师父说起过的孩子。”
陆昊空没有否认。
“那,师父可曾替他医治?”
云梦兮有些焦急,在决定嫁给解游迟时,她就想过,找她的师父清静散人为解游迟诊治。她相信,这样解游迟一定可以避过死劫。
如今见到了陆昊空,更坚定了她这个信念。
“当年前辈曾说,十年以后,她或可一试。”
云梦兮心中一喜,连忙问道:“师父真的有办法,那她岂非明年就会来看骞之。”
陆昊空不敢保证,却不忍打破云梦兮的希望。
“当年,也是前辈出手,替骞之调理,若非如此,那一战他怕是已经战死了。”
云梦兮忍不住心头一颤,是啊……
想起解游迟劫后余生的过程,她就后怕不已。
多沉重的伤势,直至现在,对解游迟还有如此巨大的影响。
陆昊空看着云梦兮,当年的孩子如今出落得更是清灵脱俗,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向远处的一片竹林。
“还记得这个地方吗?”陆昊空将双手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时,你在林中练剑,骞之曾不止一次去偷瞧过。”
云梦兮一惊,下一刻,脸颊便微微发烫了。
陆昊空回过头,眼眸之中含着笑意,让云梦兮不得不注意到。
她不由得想起春满所说,可惜瞧不见陆昊空的双眼。
如今,她却看到了,而且看的十分清晰。
解游迟与他这个义父,当真极为相似。
就连带笑的眼神都是如出一辙,温和且明朗。就像是满月倒影在清透荡漾的水中一般,让人一瞧便蓦然安心。
“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陆昊空的话,突然警醒了云梦兮。
没错,她还不曾告诉解游迟,她已然知道他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屋内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云梦兮慌忙提着裙摆便要进屋。那一刻,她的心跳得极快,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是爆竹一样,在心头爆开。
陆昊空的反应也非常及时,却没想到,云梦兮的身法竟然如此之快。
他赶到之际,只见解游迟匍匐在地,眼神之中是他曾经最为熟悉的感觉。
此刻的解游迟,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狼一样,戒备、恐惧、甚至还有很强攻击性。
可他已经不能介入。
云梦兮心口一紧,迫不及待就想去到解游迟身边,可他的眼神令她想起那一日,他大吼着让自己滚出去。
他又要发病了吗?
为什么……
是因为听见她和陆昊空的对话,她的无心之失,又让他感到被欺骗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