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解游迟找回自己的声音时, 云梦兮早已端着晚膳坐在床沿了。
春满和秋绪也退出了厢房。
解游迟看了看食盘里的菜色,心知这也是身边所有人的心意。
肉桂辅以香茅和黄芪炖的羊肉,闻起来肉香浓郁, 入口则十分清淡。云梦兮晚膳吃的也是这道菜,她还十分好奇这样的炖肉中竟然放上了梨。
意外的是, 梨子的清甜渗入肉中,配合辅料将羊肉的膻味去除的干干净净, 就连羊汤都带着一丝丝回甜。
“这道羊肉炖梨,我听张婶说炖了一个时辰呢,夫君你尝尝, 羊肉温补与你有益处。”云梦兮夹起一块羊肉递到解游迟口边。
解游迟虽是毫无胃口, 却记得之前云梦兮说的话。
若是不吃, 阿诚他们一家子, 就连穆星洲和院子里那些暗卫一个个都会担忧。
看解游迟张口了, 云梦兮也露出笑颜,顺着喂了一口饭,可没想到解游迟顿时就呛到了, 猛然间咳了起来。
这可把云梦兮急坏了, 这饭都还没吃一口。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便要去扶解游迟。
解游迟几乎坐不住,他以手肘支撑在腰枕上, 右手抚着左胸,不断喘息。
云梦兮懊恼极了, 她还以为自己能做的很好。
“骞之,你怎么样……”云梦兮抬手还没碰到解游迟,便被他的话打断了动作。
“我想……我想喝点汤。”解游迟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知道,张玲一定会另外炖汤。
云梦兮一听, 连忙站起来,向卧室外的走去。
可她才走两步,解游迟便支持不住,整个人都倒了下来。
云梦兮大惊失色,连忙回头将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骞之……”
解游迟唇色白的几乎透明,按住胸口的手看得出十分用力。
云梦兮顾不了那么多,连忙呼唤道:“春满,马上去找穆大夫。”
门外的春满一听急忙去请人。
解游迟胸痛难忍,整个人都无力地靠在云梦兮怀中,穆星洲来时便看到这幅情景。
他连忙打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取出一枚银针。
云梦兮紧张极了,双臂不由得用力抱着解游迟,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得出解游迟呼吸微弱,鼻翼起伏的节奏十分乱。
唇色看着就让人心惊。
就像是随风而逝的薄雾一样。
可她不敢开口,直至解游迟呼吸逐渐趋于平缓,云梦兮才发现,她竟然出了一身汗。
她的身体的每一处都紧绷着。
“骞之,我扶你躺下。”云梦兮开口时,穆星洲也收了为解游迟止痛的银针。
他站起身,协助云梦兮为解游迟又垫了一个靠枕,方便云梦兮可以喂饭。
可解游迟一直阖着眼眸,这让云梦兮心里难受的很。
穆星洲瞧瞧地带着春满退出了厢房。
云梦兮站了起来,随后又坐在床沿,她缓缓地伸出手,试探性地触碰了解游迟的右手。解游迟没有收回,这让云梦兮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地用双手握住解游迟的右手,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刚才,为什么要故意支开我,到现在,你都要忽略我的决心吗?”
解游迟依旧没有睁眼,可他被握住的手,却给了云梦兮回应。
他握住了她的手,他不再似过去那般抵触她了。
只是一想到自午后到此刻,已然是过了好几个时辰,这中间,云梦兮在他沉睡之际又看到了多少他的不堪。
甚至于,她亲身经历了那些不堪。
一想到自己脆弱且毫无尊严的一面彻底曝露在她眼前,他就无法承受。
虽然如此,他却不能再伤她。
她对自己一片真心,即便尚未触及男女之情,可她确实处处为了他着想了。
云梦兮没打算再逼他。今日,她也累了,从未感到自己会费尽心思去揣摩一个人,用一些过去自己从不会用的方式去帮助他。
就在云梦兮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拭去即将溢出的泪水时,解游迟睁开了双眼。
他动了动嘴唇。
“抱歉,是我还没准备好。”解游迟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曾饮水,显得略有沙哑。
就像是古琴的琴弦走弦发涩一般。
解游迟抬起手,抚上了云梦兮的脸颊,拭去了她颊边的湿润:“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云梦兮意外极了,也开心极了。
她的喜悦毫不掩饰,盈盈泪目因此变得更为明亮。
像是倒影在水中的满月一样,耀目却又不刺眼,令人难以忘怀。
“我去倒一些鱼汤,还热着,你喝一些再睡。”云梦兮吸了吸鼻子,已然恢复了心情。
解游迟没有再拒绝,阖了一下双眼。
云梦兮不知道,她转身走开的一瞬间,解游迟却忍不住了,他贪婪地看着她身影。
直至她回来,他也不曾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看到解游迟真正的温柔,放下防备,不再试探的他让云梦兮看着也不由得愣住了。
她端着汤碗,站在床前。
两人便是这样看着,直至云梦兮想起手中的汤,连忙懊恼地坐下。
之后,这一餐喂的也较为顺利,解游迟吃得比云梦兮想象的多了些许。
喂了饭,又用热水替解游迟擦拭了双手、漱了口、洁了面这才扶他重新躺下。
忙完之后,云梦兮到也没觉得累,只是十分热。
解游迟也看到,她的额间、鬓发处已然是湿了,心中更是愧疚。
云梦兮整理好被褥,这才说道:“你别多想,其实刚才我是唬你的,穆大夫说了,这些天你身子还虚,倘若沐浴很容易着凉的。”
解游迟点了点头,从云梦兮忍不住笑出声时,他就知道,她做这些,说这些都是为了改变他。
她想帮助他走出困着他二十三年的牢笼。
可他都说不清,自己是否还有时间,是否来得及走出来。
都整理完毕后,云梦兮才坐下,她看了看解游迟依旧看着自己,随后想了想道:“你要不要看书,或者我陪你说说话。”
解游迟摇了摇头,他撑起身体,靠近了云梦兮。
云梦兮不明所以,却没有逃避。
直至,解游迟抹去了她额间的汗水,她才耳根子一红,微微后退了一些。
“才帮你擦过手的。”
云梦兮这话听起来像抱怨,实则她此刻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我不能洗,你也该洗一洗,今日辛苦你了。”解游迟神色温润,如同他的嗓音一般,令人心情骤然就变好了。
云梦兮听着颇为得意,这令她本就绝美的容颜浮上一抹绝对的自信。
此刻的她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女一般。
解游迟再一次贪恋了这一抹绝色。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都刻印在脑中,可他不知人死了之后,是否还会带着记忆。
若是,能将她烙印在他的魂魄中呢。
下一世,他能在与她相遇吗?
解游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得云梦兮越发不好意思了。
她轻轻地用手戳了戳解游迟的肩头说道:“我去沐浴,你不许自己胡乱动,若是有事便叫一声,阿诚就在外面。”
解游迟同意了。
云梦兮走了几步,回过头又指着解游迟道:“别忘了,今天是我辛苦伺候你的,你答应了可不能再反悔。”
她孩子气的举动,让解游迟没来由得心头一松。
方才还存在的不适感,此刻竟然真的好了许多。
他没有忘记,云梦兮方才及笄,他大了她足足八岁。
她确实还是个孩子。
*****
夜已经很深了,屋外时而会传来蟋蟀的鸣叫声。
风中带着丝丝桂花香甜的气息,院子里的竹叶上逐渐开始凝结出露水。
清透的水滴顺着翠绿的叶片滚落,秋风起,露水落得更快了。
池水也因此变得涟漪不断。
云梦兮踏出浴室时,身上还带着氤氲地水气,热力还未完全散尽。
她的发丝还看得出些许水珠。
解游迟听见响动,便瞧见淡粉色的人影坐在梳妆镜前。
春满刻意压低了声音,主仆二人似乎在咬耳朵。
解游迟察觉这一点,脸颊微微一红。
可又忍不住想要去听。
他想知道,云梦兮会说什么,会说到他吗?
星云镜中映出云梦兮的容颜和春满的身影。
春满正卖力地替云梦兮擦干头发。
俯下身的时候,她轻声地问了一句:“姑娘,今夜睡在哪里?”
春满不知道昨夜云梦兮是怎么睡的,可她知道,前夜也就是云梦兮和解游迟的大婚当晚,她家姑娘是睡在贵妃榻上。
听春满这样问,云梦兮微微一愣,忍不住看向卧室的方向。
她没有回答,春满也不好再追问。
只是,解游迟眼上的两个乌青实在是让人有些想入非非。
今日一整天,她都被好些个暗卫问过这件事。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能旁敲侧击地想要探寻答案。
“姑娘,倘若姑爷太没分寸,要不还是分房睡吧。”
春满这话一出口,可把云梦兮吓了一跳。
就连拉长耳朵偷听的解游迟也心头一震,险些掉下床,他立刻运用双臂,试图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发出的响动已经引来了云梦兮。
云梦兮见头发干的差不多了,便屏退了春满,径自走向卧室。
撩开珠帘时,恰好看到解游迟正努力地去够腿上的被褥。
云梦兮心中了然,带着笑容走了过去。
她轻轻地替解游迟整理被褥,却假装不以为意地说道:“春满心疼我,怕我在贵妃榻睡得不舒服。”
说着,云梦兮注视着解游迟,缓缓地说道:“夫君,你说,若是我俩分房睡的话,传了出去可如何是好。”
解游迟方才就听见了,他本就怕云梦兮真的会提出分房睡。
一想到自己本就短暂的生命,会再一次减少见到她的时间,自然是心头发酸。
所以,他本能地回答:“不分。”
云梦兮抬了抬眉毛,笑盈盈地看着解游迟略有慌乱的神情。
解游迟咽了咽口水,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在侯府不能分。”
云梦兮非常配合地点头附和:“夫君说的没错,倘若被有心人传了出去,与我们都没好处。”
见云梦兮同意了,解游迟焦急的心总算得到了平复。
他很自然地松了口气。
可没想到,下一刻云梦兮又开口了。
“那既然如此,今夜开始,悦华便于夫君同床共寝了。”云梦兮说着就脱了鞋,掀起被褥直接钻了进去。
她就躺在解游迟外侧,还侧着身看着解游迟。
解游迟是真没想到,幸福来的毫无预警,快到咋舌。
故此,他又忘了闭上嘴了。
“夫……夫人,这……这不妥。”
看解游迟支支吾吾,云梦兮忍不住又想逗他。
“怎么不妥了。”云梦兮侧着身躺着,调整了一个颇为舒适的姿势,“夫君放才心绞痛,倘若我再睡在外间,不知夜间夫君的情况可如何是好。”
“在说了,夫君就舍得我再睡一次地铺吗?”云梦兮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握住解游迟的手,“难道,夫君还会对我行不轨之事不成?”
解游迟看着眼前的云梦兮,她那绝美的容颜在眼瞳之内越来越大。
越来越清晰。
这才意识到,她整个人都已经靠了上来。
“悦华说错了,你我本就是夫妻呢。”
解游迟脑子彻底空白一片,鼻息之间萦绕着是清冽如兰地芬芳之气。
掌心的柔软,是她的红酥手。
解游迟知道,云梦兮的心极软,却不曾想过,她那常年习武的手也是这般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