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游迟轻轻地抚着怀中的云梦兮, 他尚无力起身。
“我没事,不信你问星洲。”解游迟的眼神看向了穆星洲。
这一幕,云梦兮没有看到。
她吸了吸鼻子, 缓缓抬起头,这才看向一旁的穆星洲。
“夫人放心, 那血是属下早就安排的,便是要让他们以为奸计得逞。”穆星洲无奈地扯着谎话。
就在刚才, 他为了解游迟的计划,施针将他救醒。
血虽然不是真的,但, 解游迟的身体情况却不容乐观, 若不能安心养病, 他可能连一年都熬不过。
然而, 当他提出回归徽州专心养病之时, 解游迟却拒绝了。
穆星洲不由得想到方才,解游迟的眼神,他的话语。
他说:“难道, 你要看着我死不瞑目。”
穆星洲无法阻止了, 解游迟必须完成这个计划,不仅仅是为了北祈国的未来,更是为了他那至始至终对安定侯放不下的仇恨。
也是, 若是换做他,他也无法原谅安定侯。
解游迟的第二句话便是:“我不希望这件事还有第四个人知晓。”
云梦兮看了看穆星洲的神情, 看起来并无异样。她又回过头,看着解游迟,他虽然看起来依旧虚弱,不过确实不似发病时的模样。
“真的喔?”云梦兮想了想, 接着补充道,“要是骗我,有你好受的!”
解游迟抬起手做出发誓的动作道:“千真万确,若有虚言……”
“好了好了,信你了,父亲和卫王还在外面呢。”
云梦兮背对着穆星洲,自然看不见他眼中闪动的湿润。
更不知道解游迟嘱咐穆星洲的话是:“不要让她知晓真相。”
他活不过一年,兴许根本没时间等到清静散人的出现。
而他们,也无从找寻那个得道的世外高人。
云梦兮与穆星洲下车了,卫王独自一人上了解游迟的车。
解游迟依着软塌,只是颔首点头:“骞之见过卫王。”
“见解大人安好,小王便安心了。”
“骞之无碍,烦劳卫王禀报圣上,一切依计行事。”
“一切小心,父王尚要倚重你。”卫王拍了拍解游迟的肩头,“小王也是。”
解游迟与卫王的谈话声音不大,但云梦兮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如此看来,皇帝属意的皇位继承人当真是这个看起来不着调,又喜欢附庸风雅的卫王。那日,贵妃娘娘的眼神,究竟是什么含义。
云梦兮有直觉,她似乎并不希望卫王会成为皇位的竞争者。
可听卫王的说法,他好像有着宏图大志。
甚至于,他早就选中了解游迟。
云梦兮看向立在一旁的云文翰,父女两个默默对视了许久。
其实,到现在,云梦兮都不清楚,那日解游迟和自己的父亲究竟谈了什么。
他究竟有什么方法,帮助云家渡过这次灾厄。
所谓功高震主,云家便是典型的例子。
最终,还是云文翰先开口了:“不用担心,这件事,很快就会解决。”
云梦兮一听,似乎明白了,他的父亲和解游迟也有计划,就在近日要执行了。
会是什么呢?
“父亲,稍后女儿与他要回归侯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父亲母亲。”
云梦兮俯身行礼,心中有着满满地不舍。
这三日的回门,不知为何,勾起她许多儿时的回忆。
她到底在那个家生活了十五年。
“你母亲那边,有为父在,放心随他去。”
云文翰的大手轻抚着云梦兮的肩头,仿佛给了她最为安心的鼓励。
*****
马车之内只有解游迟和云梦兮。
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平缓,目标自然是安定侯府。
解游迟握着云梦兮的手,他没想过,不知何时,云梦兮竟然已经选择和他并肩而站,陪着他一起去面对未知的风浪。
一时间,解游迟万千心绪无以言表。
看他这个模样,云梦兮掖了掖被角,开始叮嘱起来。
“一会儿到了侯府,没有必要就不要开口,一切都有我。”
“还有,虽然那些是穆大夫准备的,但你自高处跌落,身子定有很大的影响,别以为我不知道。”
“两日后的早朝,若是可以不去,那便不去。父亲与卫王对此事了若指掌,有他们代为处理,你便好好养着。”
“骞之都听夫人的。”
解游迟的嘴角带着浅浅地笑意,烟灰色的眼眸在灯火的映照之下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华。
“真的听才好!”云梦兮嘀咕了一句。
解游迟没有强辩,只是看着云梦兮,他说的是真的,若是可以,他会尽可能多陪伴云梦兮,就当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
“瞧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云梦兮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骞之能娶到夫人,当真是羡煞众人。”
解游迟实话实说,方才他坠桥之时,心房颤动的频率极其不规律,他十分难受,却还是听见了民众惊呼的话语声。
他们都赞云梦兮如神女降临一般。
他何德何能。
“什么时候学会贫嘴了,一点都不像你。”云梦兮感到有些臊得慌。
解游迟反而好奇道:“夫人眼中,骞之是怎样的人?”
傲娇、病弱、食古不化、口是心非。
云梦兮在心中已经快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然口中却不是这样说的:“清正、严谨、犀利……”
云梦兮顿了顿,因为解游迟的眼神和神情愈来愈深沉,且有些惆怅。
被他这样一看,云梦兮下意识得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解游迟的手上。
车内有一瞬间有些静默。
“夫人竟然一点都不了解骞之。”
云梦兮顿时委屈了,她哪里不了解了,可不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嘛……
再说了,她刚才说的那些也没错啊。
看云梦兮逃避自己的眼神,解游迟又继续故意说道:“也是,夫人本也没打算嫁给骞之,是骞之想多了,骞之如何有这个资格……”
“唰”云梦兮猛地站了起来,眼神如剑一般盯着解游迟。
解游迟顿时心头一颤,他好像又失了分寸,把云梦兮惹炸了!
想起方才她那些本事,解游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随后尝试性地去拉云梦兮的衣袖。
看着可怜兮兮拽着自己袖子的男子。
云梦兮早就不气了,其实不怪解游迟有这种想法。
他们两人的结合本也是各有目的,现在要将这些完全抛弃也没那么快就能转变。
然而,云梦兮也没打算让解游迟那么简单就被原谅。
所以,她瞪了解游迟一眼,抽回了自己的衣袖,接着才俯下身,看云梦兮凑近的绝美容颜,解游迟的心跳仿佛又开始漏拍子了。
“夫君,莫不是打算以这种方式来找回你的男子气概?”
“不是!”解游迟着急辩解,差一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不找了……”
云梦兮静静地看着解游迟。
“夫人,骞之不要男子气概了。”
解游迟又补充了一句,可云梦兮的神情还是令他着实看不懂。
就在这个时候,阿诚的声音传来了。
“主人,夫人,侯爷的人把后门堵了。”
云梦兮立刻看向解游迟,安定侯这个举动,就是在迫使解游迟必须下车进府。
这中间,恐怕有几重意思。
第一,安定侯是要看解游迟此刻的状态。
若是状态好,那便是他可以为执金吾说情的理由。
这第二嘛,若是解游迟状态不好,那他们必定心中暗喜。
假如用一个执金吾能换一个徽州刺史,与安定侯一路的人来说,这笔买卖可真是赚了大便宜了。
解游迟顿时猛咳了起来,云梦兮只能帮他顺着胸口。
“看来,骞之又要麻烦……麻烦夫人了。”解游迟虚弱地语调,带着一丝丝恳求的意味,听在云梦兮耳中,让她本就柔软的心更为不舍。
她应允了。
当阿诚推着解游迟,云梦兮从旁协助小心翼翼地扶着解游迟摇摇欲坠的身体,进入侯府时,安定侯的背影正站在通往山河院的小径上。
夜色昏暗,昏黄的灯火将安定侯的背影拉长了。
云梦兮丝毫不意外,会见到一脸阴沉的安定侯。
毕竟,解文来夫妇被软禁,执金吾柳崮山被抓走,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是在拆安定侯的台,甚至于是在斩断他的臂膀。
安定侯看着云梦兮,随后视线落在解游迟的脸上。
“迟儿怎么样了,可有请过太医。”
安定侯这句话当真是没安好心,分明就是想知道解游迟的病体情况,想着怎么能让他早些死,竟然还做出一副慈父的样子。
“侯爷与其担心夫君,不如担心一下你的好孙子。”云梦兮深知此刻他们云家已经和解游迟一条战线。
在安定侯跟前也没有必要做戏。
何况,解游迟并没有失去意识,她不希望他会听见或者看见,自己对安定侯还带有一丝敬重。
因为,这个连人性都被磨灭的家伙,根本称不上为人。
“本候好意关心自己的儿子,县主又何出此言。”
“好意?”云梦兮缓步而前,若不是她不能妄动杀念,像安定侯这种东西,早就应该被碎尸万段了,“侯爷当真不知,柳玉茹和她那个好父亲有怎样的计划?”
“胡言乱语,文来与玉茹已被软禁,本候如何得见。”
云梦兮看着一脸怒意的安定侯,神色也丝毫不慌张,她反而轻笑了一声。
“也是,只不过,见不到柳玉茹,却与柳崮山多次接触,不知侯爷方才的话,听在圣上的耳中,又有几分可信?”
“你!”
就在安定侯震怒的时候,从正厅方向向着云梦兮他们跑来的小厮高呼着。
“侯爷,不好了……”
小厮一脸慌乱,奔跑的途中几次跌倒,云梦兮垂眸看了看依旧乖乖装晕的解游迟,不免心头叹息。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侯爷……京兆尹带着顺……”小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德顺公公持圣上的旨意已经进府了。”
“你说什么!”安定侯一把揪起跪在地上的小厮。
“奴才说,圣上有旨说是……说是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参与了行刺……”小厮慌乱的眼神看向了轮椅上的解游迟。
“行刺刺史大人,京兆尹要将世子爷收押了!”
“放屁!”安定侯勃然大怒,一脚踹开了小厮,他疾步上前却被云梦兮拦住了脚步。
“解游迟,文来到底是你的侄儿,你怎可如此对他。你对为父有任何不满,我们是一家人,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云梦兮看着安定侯,心里别提有多爽了。
拔掉解文来不过就是解游迟对解家报复的第一步而已。
日后……
“侯爷如此大呼小叫的,若是惊了夫君病体,恐怕更难和圣上交代了。”云梦兮轻言软语,可挡住安定侯脚步的手臂却令老侯爷难越雷池半步,“侯爷与其责问夫君,不如想想怎样能保住你的孙儿。”
云梦兮手臂微微一动,只是运用了巧劲,以肩甲之处便将安定侯推出数丈。
“或者,侯爷应该想一想,侯府的未来该有谁来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