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兮看着愤然甩袖离去的安定侯, 这才俯下身,轻轻抚着解游迟的臂膀道:“夫君,他走了。”
解游迟都听见了, 只是,他神识昏眩, 气空力竭故此才没有睁眼。
云梦兮这样一说,他万不得已撑起眼睑。
“之后的事, 还要辛苦夫人。”解游迟气若游丝,视线混沌至极,甚至连云梦兮的脸都已经看不清楚。
好在灯火昏黄, 云梦兮并未发现异常, 只想着尽快处理要事。
“夫君先行回房休息, 悦华办完事立刻回来。”
解游迟又阖上了眼, 拼尽最后的意识叮嘱道:“一定……要小心。”
云梦兮转身之际, 解游迟本能伸手,可惜他的指尖只来得及划过云梦兮腰际的衣裙。
而后,昏眩感将解游迟彻底拖入了意识深渊。
云梦兮走远了, 夜风吹散了解游迟倒落时发出的声响。
阿诚一把接住了解游迟倒落的身躯, 快步进入房中,院内的暗卫回归了自己的岗位,阿语焦心地守在屋外。
安定侯府正厅, 德顺公公手持圣上懿旨。
他的身旁站的正是京兆尹刘大人。
一身官服的刘大人来回踱步,等待的除了有安定侯, 更有解游迟。
云梦兮来到时,刘大人探头一看忍不住开口道:“刺史大人呢!”
“夫君遇刺之时不幸自济阳桥坠落,如今人事不省,悦华是代夫君前来。”
刘大人一听顿时急了, 这可怎么得了,若是解游迟有个三长两短,就是皇后娘娘也保不了执金吾。
反倒是德顺公公神态平静,只是看了看云梦兮便道。
“解大人身子有碍便好生歇息,咱家带了御医,稍后会为解大人诊治。”
说完德顺公公轻咳了一声,尖细的嗓音便道:“安定侯解向明接旨。”
安定侯一听顿时下跪领旨,口中高呼:“恭迎圣驾。”
云梦兮与刘大人也一同下跪。
圣旨的内容,云梦兮心中早已有数。
这不过就是皇帝为了给京兆尹行事的便利。
否则,京兆尹哪里敢在安定侯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他侯府的继承人。
解文来这一次,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安定侯心里有气也不能对着皇帝的贴身撒。
云梦兮看着他陪着笑脸,将德顺公公拉到一边,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这安定侯显然是故意拖延,拖延太医为解游迟医治,一箭双雕之计还能从德顺公公这里获悉皇帝此刻的心思。
只不过,安定侯恐怕怎么都想不到,皇帝早有除他之意,否则又怎么会有解游迟回归侯府,到如今解文来要被京兆尹带走。
这桩桩件件,安定侯倘若再看不明白,那就太过自大了。
德顺公公被拉走,可没过一会儿便甩开了安定侯的手。
“侯爷,小顺子不过是个奴才,平日里也只会给圣上磨个墨,泡个茶,捶捶腿,奴才可不敢当您的恩人。”
德顺公公睨了一眼安定侯,阴阳怪气地说道:“咱家还有要务,倘若误了诊治解大人,圣上怪罪下来,咱家就是多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话说到此,刘大人立刻迎了上去。
“公公这边请。”
云梦兮知道,他们是要去抓解文来夫妇,这也是她替解游迟来正厅的真正原因。
“公公请。”云梦兮神态谦和,扬了扬手为德顺公公引路。
一路上,早先随行的太医已经先行跟随侯府下人去到了山河院,云梦兮心里自然惦记解游迟。
她也猜得到,皇帝让御医前来的目的。
当然,皇帝确实是最不希望解游迟死的人之一。
可帝王无情,每一个帝王都难免多疑,听了那么多流言蜚语,皇帝想借此机会一探解游迟到底能否有子嗣也是意料之中。
这些消息之后恐怕不仅仅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各宫妃嫔,下头的大臣,或多或少能得知一二。
说起来,解文来和柳玉茹被软禁在侯府自己的院子里已经三日了。
就连今夜中秋佳节,他们都不能合家团聚,吃不上一口团圆饭。
这气哪里还能顺,小夫妻二人当真是相看生厌。
众人抵达时,还听见院中夫妻二人激烈地争吵声。
“哐啷”一声,巨大的响声,从院内传来,云梦兮还看到有下人因此被赶出了院子。
“解文来,你到现在还不死心,你还想去救她怎么着?”柳玉茹愤怒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中,“我告诉你,那些都是不要命的流寇,她不过一介女流能逃得过?就算是你,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就别添什么乱了。”
众人听到此处,不免看向云梦兮。
他们都明白,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先灯会所发生的事情,多多少少会传入解文来夫妇的耳中。
至于,德顺公公和刘大人虽没有亲眼所见云梦兮的神通广大,可到底,云梦兮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们身边。
而且依旧是清丽脱俗,神态尤为平和,根本没有遭受刺杀而该有的后怕感。
“你说,是不是你找人做的,前些天我就见你和柳家的丫鬟鬼鬼祟祟,你是不是递了什么消息出去。”
云梦兮听到这里,不由得看了看安定侯,她的嘴角还带着淡淡地笑意。
“侯爷,此刻你后悔吗?”
云梦兮这句话有着多重意思,可就算是安定侯,一时间思绪也是麻乱。
说起来,解文来虽然不是侯府最出色的孩子,可到底是嫡子嫡孙,而且胜在够听话。他不是没有其他人选,只是想要最好掌控的人选。
可云梦兮这句话,是在替解游迟鸣不平吗?
一个舞女之子,便是他不曾残废,他最多不过就是淹没在侯府众多子嗣之中。
如此低等的血脉,如何能继承他的安定侯府。
“侯爷这样看着悦华,莫不是以为,悦华是在替夫君鸣不平吧?”云梦兮的神情,起先是有些吃惊。
随后便是流露出些许讥讽的神情。
“侯爷,夫君便是姓了解,他所追寻的还是这广阔天地,自在随性。侯府家业,他从不曾放在眼内。”
云梦兮话才说完,安定侯身边之人便已经套着他的耳朵低语了数句。
安定侯一听,狠狠地瞪了一眼云梦兮。
就在安定侯抬步要进解文来的院子时,德顺公公却开口了:“侯爷且慢,我们不如就在此听听,还有什么惊世骇俗之言,会带来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结局。”
这一下,安定侯不淡定了。
他搓了搓手道:“德顺公公,这怕是不妥当吧,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争吵,我们听着也不合适。”
“喔……”德顺公公嗓音尖细,尾音一扬看着安定侯道,“咱家不过是一个阉人,又是替圣上办事,如何不妥了?”
“至于悦华郡主,与安定侯您那可都是世子爷夫妇的长辈。”
德顺公公话说到这里,看了看一旁的京兆尹。
刘大人立刻接话:“刘某接圣谕,自当要秉公办理,兴许这言谈之间就有此案最为重要的证据。”
看刘大人挺直了腰板,云梦兮不由得佩服解游迟这一局。
逼上梁山的刘大人看起来还真是颇为清正廉洁。
院内的争吵声还在继续。
“怎么,你心疼?”
“柳玉茹,你不可理喻,倘若兮儿有任何闪失,我定要你柳家赔命。”
“解文来,你的兮儿如今可是一个废人的媳妇。他日,解游迟一死,她就是寡妇,怎么着,你还想把一个寡妇娶进门,你还要不要侯府的颜面了!”
争吵到这里似乎停下了。
德顺公公看了看云梦兮,似乎有些意外,这些信息不足以将柳玉茹定罪,便是将人带走了,恐怕也抵不过手眼通天的安定侯。
而到这会儿,安定侯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两个小辈即便争吵,也不至于蠢到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是猜到了柳玉茹和柳崮山会有勾结,只是不想到,解文来竟然毫不知情,连一点防备都没,这一次,他这步棋怕是僵局了。
好在,就算没有解文来,侯府也不愁没有继承人。
是时候用到该用的人了。
就在这个时候,解文来的语调变得阴沉了许多:“柳玉茹,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买凶杀人之时,可曾想过我安定侯府的颜面?”
“你争风吃醋已经到了不惜杀人的地步了吗?”
“他日,就算我继承侯府,就算我将她娶进门来,还会亏待你柳玉茹不成?”
“左不过就是一个平妻,你若能为我诞下个儿子,一样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话听到这里,云梦兮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刘大人和德顺公公投来的视线,云梦兮福了福身道:“抱歉,让两位见笑了,悦华也着实没有想到,不经意之间,让诸位听到这些丑事。”
安定侯气的脸都青了,袍袖一甩不顾一切冲入了院中。
口中骂骂咧咧地说道:“愚蠢。”
很快,解文来和柳玉茹就被刘大人的人押了出来,两人尚未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见眼前一道人影。
人影纤长,衣袂飘飘。
藕色的衣裙与长及脚踝的乌发在微风中浮动。
如仙的容颜,清冷的眼神,仿若再看最为卑微的蝼蚁。
柳玉茹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她控制不住自己翻涌的情绪:“云梦兮,你为什么没死,你怎么可能没死!”
“梦兮,是你吗?梦兮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解文来激动的双眸通红,可一旁的安定侯,狠狠地给他一巴掌。
“把人带走。”
这句话是安定侯说的,云梦兮很快就意识到,这解文来是成了安定侯的弃子。
到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可悲又可气。
“为什么抓我,你们为什么抓我,我要找我爹,我爹是执金吾!”柳玉茹拼命抵抗,然而她不过是世家贵女,又如何比得过孔武有力的差役。
云梦兮走上前,看着柳玉茹:“你的父亲已经下了大牢,你们父女如今也应该为你们的所作所为负责。”
“你说什么,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柳玉茹恶狠狠地盯着云梦兮。
“脏水吗?”云梦兮轻笑了一声,自腰封处掏出一物,那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玉戒指,“还认得此物为何?”
柳玉茹眼瞳一缩,恐惧感顿时自心间蔓延开了。
这是她给贴身婢女出去送信的好处,难道是那个贱婢出卖了她。
怎么可能,她明明警告过她,若是走漏风声,便要她全家陪葬的。
云梦兮看着柳玉茹惨白的脸色,先将戒指交给了刘大人,随后才道:“想不通吗?等你进了大牢,等你们主仆相见,一切自然分晓。”
等云梦兮说完,德顺公公立刻扬声:“统统带走。”
解文来到这一刻回过神啦,他拼命地喊道:“梦兮,梦兮,这件事与我无关的,你相信我,我从不曾想过要害你。”
“你知道,我心中只有你,你嫁给他,我的心犹如刀割。”解文来伸长脖子,试图向后看去。
可云梦兮的身影却愈行愈远,她走的方向是山河院。
她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留给自己。
云梦兮赶回山河院的脚步,已然不是寻常人能看得清的。
今夜她显露了一身武学,自然也就没有隐藏的必要。
进了山河院,便瞧见阿语正在屋外张望。
一看见她立刻就迎了过来。
“夫人,你可回来了。”
“骞之怎么样了。”云梦兮焦急的问道。
阿语摇了摇头道:“方才来了一个白胡子老头,进去许久了,尚未出来。”
云梦兮知道,那是皇帝派来的太医。
说起来,她除了担心解游迟的病情,更担心他之前曾经说过的事情。
解游迟并非不能有子嗣,倘若这件事被太医确诊,那他在皇帝的心目中恐怕就没有现在的地位高了。
而且,极有可能为他带来危机。
想到这里,云梦兮忍不住推开房门,房内穆星洲和阿诚都在,床边太医正在为解游迟诊脉。
似乎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
“夫人。”
“夫人。”
俩人同时向云梦兮行礼。
云梦兮点了点头,有穆星洲在,太医当不会发现什么端倪。
她缓步向内走去,来到床边时,云梦兮透过床幔,若隐若现能瞧见解游迟的身影。
直至,太医收回诊脉的手,将解游迟的手腕放入床幔之中,这才站起来。
屋内因为燃了炭火,与一般人来说确实有些热。
而太医身负皇命,自然是又紧张又忐忑。
云梦兮等着老太医以袍袖擦拭额间的汗水后,才开口:“太医,夫君情况如何?”
老太医抬起头,看了看云梦兮,随后又看了看云梦兮身后的两道人影。
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床幔之内传来解游迟的低咳声。
云梦兮立刻打起一边的床幔,便瞧见解游迟正看着自己。
“兮儿。”解游迟再一次低咳了数声,“莫要耽误了太医回宫复命。”
老太医立刻作揖行礼:“解大人受了惊吓,当好生将养,下官会如实回禀陛下。”
“有劳太医了,阿诚送太医。”
看太医离开,云梦兮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转过身看着解游迟。
“不用担心,我没大碍。”
云梦兮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解游迟,他看起来精神确实比早先好了不少,而且就连苍白的脸色也有了些许红润。
“那,圣上那里。”云梦兮不免有些忧心。
“夫人是不相信骞之的话?”解游迟的视线投向外间,随后又看向云梦兮,“夫人可需要亲自验证。”
穆星洲已经离开了,可云梦兮还是臊的慌。
“说什么呢……”云梦兮扭过头,却没看到解游迟眼中的不舍。
他绝不会碰她。
他不能让她留下念想,只有这样,在他死后,云梦兮才能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