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院, 红墙金瓦。
即便是到了深夜,当值的将士与宫人依旧坚守岗位。
福聆阁内灯火通明,帝王至尊正在书写着什么。
在他身边的赫然就是德顺公公, 他捻着墨专心致志地磨着。
直至最后一个字写完,上首的帝王这才抬起头来。
“你说, 他的脉象是假,此话当真。”
皇帝的语调不疾不徐, 眼神却极为犀利,注视着跪地的太医。
这是他太医院资历最深,医术最为高明的神医。
平日里, 便是帝王有恙, 轻易都不会用他。
如今为了核实解游迟是否能有子嗣, 动了多年不动之人。
“臣早先曾经看过解大人的脉案, 以臣五十年行医的经历来观, 解大人的脉象断不可能如此平和,与常人几乎无甚差别。”
“那以你所见,他煞费苦心所掩盖的真相是什么?”帝王微微眯起眼, 心中千头万绪。
“臣……不敢明言。”老太医深知解游迟的重要性, 说完这句,便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至极。
“朕恕你无罪。”
老太医抬起头,沉思了许久, 上首的帝王却再一次执起笔。
“臣以为,解大人所掩盖的真相是……”老太医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 “解大人怕是命不久矣。”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惊得德顺公公与老太医顿时匍匐在地。
而此时,藏身于屏风之后的卫王亦是吃惊非常。
皇帝还算是冷静,净了双手后才继续问道:“那, 坊间流传之事……”
“臣想,这也许是一个误会。”
“误会?”
“以微臣这三年来所观之脉案,以及今日亲手为解大人把脉来看,他绝无可能留有子嗣。”老太医言之凿凿,却依旧无法打消帝王的疑虑。
“既然如此,为何会有如此传闻。”皇帝不由得沉思起来,“你说他不能有子嗣,那可能行·房?”
“这……”老太医微微一愣,随后才道,“当是不能。”
这一下犹豫,便让帝王心中不悦。
“你不能确定?”
老太医不由得为难起来,此事还当真不好说,所谓术业有专攻,民间不乏能人异士,倘若解游迟想,兴许真能做到。
但,以他的脉案来看,他的身体亏空已久,这种情况之下,云梦兮怀上子嗣的概率可以说微乎其微。
除非,那些脉案是假。
可这话,他不敢轻易说,这关乎到多少人的脑袋。
此时的僵持,让一旁的德顺公公也是汗湿了后背,他琢磨了半响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圣上息怒,奴才有一计策,兴许能替圣上分忧。”
“说来听听。”皇帝执起一旁的茶盏,茶盖轻扣着茶碗。
清脆的敲击声让屏风之后的卫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奴才以为,既然解大人处得不到答案,不如就从县主下手。”
卫王听到这里,不免皱了皱眉。
“德顺公公说的是,只要臣能替县主把脉,便能确定她是否还是处·子之身。”
这话一说完,福聆阁内顿时沉默了起来。
烛火依旧在跳动,时间也不知过了几许。
直至,帝王放下手中的茶盏,众人这才发现,他们屏息已久。
“你们都下去,朕想静一静。”
“臣告退。”
“奴才告退。”
德顺公公看了看屏风,随着老太医一同退下。
皇帝没让这老太医替解游迟治疗,看来是信了他的话。
倘若解游迟当真命不久矣,这宫里只怕是要变天了。
待俩人走后,卫王这才从屏风之后走出。
看了看神色凝重的儿子,皇帝率先开口了:“此事,你如何看。”
卫王明白皇帝问得是什么。
关于要替云梦兮把脉这件事,他并不认同。
可这话,便是他也不能轻易说出口。
“儿臣以为,父王在意的并非是他能不能有子嗣。”
“喔?”帝王自上首站了起来,来到卫王身边,抬起手搭这卫王的肩头,带着他向外而行。
待俩人坐定之后,卫王这才继续说道。
“父王只是想确定,他的忠诚究竟还有几分。”
卫王说着看着自己的父亲,他从六岁开始,便被暗中培养,自小学会了光华内敛,今日是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参与政事。
他亲手抓了柳崮山,这无疑是逐渐开始走向台面。
“你说的对,那就你看来,他对朕的忠诚究竟还剩几分。”
卫王没有立刻回答,见儿子沉思,皇帝也没有着急催促。
直至,一盏茶饮尽,卫王这才开口道:“儿臣认为,他的忠心足够了。”
“你相信他。”
说道这里,卫王不由得想起方才太医所言,眉眸之间流露出些许哀伤。
看卫王这个模样,皇帝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朕听闻,今日悦华大放异彩,你可知她的师承。”
“儿臣不知。”卫王想了想,随后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父王莫非早就知晓,悦华县主身怀武艺。”
“若是不清楚,朕又怎会允了他们俩人的婚事。”
“父王提到县主的师父,莫非与他的病体有关?”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跳动的烛火,卫王不敢再问,捧着茶盏直至茶水完全冷却时,皇帝这才开口。
“倘若,他毫无异心,朕也希望他能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
云梦兮臊的不行,根本不敢看解游迟。
可她还是会担忧太医此次前来,到底会给皇帝带去什么样的信息。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若是圣上对你起疑,可如何是好。”
解游迟知道,云梦兮是真的担心他,也不在惹她。
“那应该只有夫人能打消圣上这个疑虑了。”
“我?”云梦兮忍不住转过身,看着解游迟。
他的眼神温柔而缱绻,让她方才好不容易平息的心绪再一次翻涌起来。
解游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可只他是抬起,却没有后续的动作。
云梦兮一时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能握住他的手。
“现在,可以允我继续称呼你兮儿吗?”解游迟将云梦兮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摩挲着。
云梦兮感到炙热的温度自指尖传入,通过血脉直达心底。
“你……你都已经叫了,我还能拒绝嘛。”
“总要得到你的许可。”
解游迟的语调轻柔,声音更是犹如潺潺溪水,听在云梦兮耳中,就像是清风拂过心头一般。
“时候不早了,今日你定是累了,早些休息。”
说着,云梦兮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解游迟根本不愿意放手。
“不会是又想去睡贵妃榻吧?”解游迟一边说,眼眸黯淡了下来,“兮儿难道要说话不算话。”
看解游迟这个模样,云梦兮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道:“难得动武,总要让我洗洗方能歇息吧。”
解游迟看着云梦兮的身影离开了卧室,影影绰绰的倩影似乎拿了衣物随后他便看不清了。
到这一刻,解游迟才摸出一方绢帕,抵在口唇处。
鲜血涌出唇瓣之际,绢帕炙热得烫手。
是药三分毒,为了掩盖真正的脉象,穆星洲给他用了药。
这药的目的不是为了骗那帝王至尊。
为的不过就是瞒住云梦兮。
他怕,云梦兮会从太医口中得知真相。
知道他还有不足一年的寿命。
然而,药性过于猛烈,以至于他血气翻涌。
胸腔翻涌的疼痛随着吐出的鲜血,得到了缓解,解游迟等了片刻,方才将那绢帕置于炭火之内。
很快,染了鲜血的帕子化为灰烬。
解游迟缓缓地阖上眼,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时,是云梦兮缓步而来的身影逐渐映入眼帘。
她一袭纯白的丝质中衣,许是热气尚未散尽,解游迟甚至感到,眼前的云梦兮像是走在云雾之中一般。
就在他晃神之际,清冽的香气萦绕鼻尖。
云梦兮已然上了床,正瞧着他。
“夫君看什么?”云梦兮垂眸看了看自己,规规矩矩的,也没什么不妥。
解游迟顿时耳根子一红,垂下眉眼。
瞧他这个模样,云梦兮立刻想起他早前所言,不由得也好奇起来。
见云梦兮突然靠过来,解游迟瞬间感到头皮发麻。
“兮儿……你……我方才是开玩笑的。”
云梦兮凑近了解游迟,更抬手去轻轻抚着解游迟的胸口:“那,夫君究竟行不行呢?”
解游迟立刻握住云梦兮不安分的小手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
“不可什么?”云梦兮忍着笑,其实她相信解游迟的话,只是想逗一逗他。
说起来,她还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解游迟曾经说过,若是她愿意,可她至今都难以释怀。
梦境中,那个直至二品诰命夫人的女子究竟存不存在。
她该不该问解游迟,是否识得一名叫做乐遥的女子。
“今日之后,陛下定会想法确认。”解游迟开始分析,皇帝可能会有的举动,“确认兮儿你……你还是不是……”
云梦兮听到最后,耳根子也红了,主动收回了手,随后转过身。
解游迟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原本确实无法行房,更不可能有子嗣,但那一年重伤而回后,反而因祸得福。
在他疗伤的药物之中有一味药竟然刺激了他。
想到这里,解游迟也是颇为尴尬。
“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解游迟轻轻地拉过云梦兮的薄被,盖在她的身上。
云梦兮突然转过身,看着眼前的男子。
有时候,她确实看不懂他,撩了她又莫名拒绝她。
弄得她也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
看云梦兮的眼神,解游迟也是颇为内疚,他已经决定了,既然活不过一年,便绝不能给云梦兮希望。
可他又不能再冷落她,忽略她的好。
“兮儿,是我连累了你。”
看解游迟垂下眼眸,云梦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推测,陛下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