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游迟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 瞧着躺在身边的云梦兮。
“其实,陛下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依照他的个性……”解游迟注视着云梦兮, 小丫头眼中的求知欲和当年她在竹林之中练剑时给他的感受一样。
都是那样旺盛,那样憧憬未来。
她还有着最美好的未来, 而他却没有了。
解游迟抑制住了心头的不舍,继续说道:“骞之认为他会利用别人来试探。”
云梦兮想了想, 解游迟这话的意思是说,早前太医前来的时候,错过了为她把脉的最佳时机。
毕竟, 她当众动武, 还经历这许多的危机, 太医可以借机请一个平安脉。
“那会是谁?”云梦兮看着解游迟, 同时也在思索, “皇后?”
“无论是谁,我们都可以配合,为他们制造机会。”解游迟看着云梦兮许久, 终于忍不住抬手, 轻轻地抚过她颊边的发丝。
云梦兮脸颊微热,动了动脖子,神情有些不自然。
“只是, 要委屈你了。”
“你有什么计划?”云梦兮避开了解游迟的视线,萦绕心头的问题开始蠢蠢欲动。
“中秋过后不久便是皇后的寿诞, 届时,你只需要不胜酒力即可。”
云梦兮一听,忍不住抬眼看向解游迟。
就在刚才她心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既然解游迟并非不能有子嗣, 为什么还要欺瞒皇帝,毕竟,这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十年之约将至,她相信她的师父一定可以治好解游迟的病。
那……
她忽然懂了,解游迟一定还有事情瞒着她。
如此,她就必须先解决自己心头那个令她烦恼多日的问题。
“骞之,我有一事问你。”云梦兮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严肃了起来。
这让心虚的解游迟不免有些紧张。
她察觉了什么?
是自己露出什么破绽了吗?
“骞之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解游迟压下心头的愧疚,强作镇静道。
“……”
这一下反而云梦兮有些尴尬了起来,她纠结了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我想问,你可曾听闻一个名字。”
云梦兮的问题,让解游迟着实有些意外。
什么名字,值得她如此慎重?
“名字?”
“乐遥。”云梦兮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说话的时候,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解游迟。
她的神情让解游迟不由得认真起来。
他在记忆之中仔仔细细的搜寻了一遍,确实不曾听闻,这才开口道:“是什么重要的人?需要无垢楼替你找寻吗?”
“你真的没听过?”云梦兮更意外了。
然而,解游迟的神情不似作假。
可是,从梦境中的时间推算,解游迟应该是在徽州之时,已经娶乐遥为妻了。怎么现实之中,解游迟至今不曾与乐遥相遇。
云梦兮感觉奇怪,那个噩梦侵扰她多日,可以说她对这个梦境的记忆极端清晰,绝对不会记错这个名字。
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说,云梦兮曾经也并未相信过一个梦境,若非亲耳听闻,也决计想象不到,安定侯竟然是这样一个为求权利,不择手段的人。
再说解游迟,他见云梦兮这般慎重,又反复回忆了自己一生的经历。
乐遥,他能确定,他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但是……
“骞之确实不曾听闻这个名字,但,乐若是姓氏,那骞之确实与之有所交集。”
“我也不知,乐是不是姓氏。”云梦兮叹了一口气。
她想了想,实在没必要为了梦境中的一个名字还要解游迟操心。
现下,解游迟更应该好好养病。
看云梦兮的样子,解游迟忍不住托起她脸颊,令她可以和自己对视。
“我不知你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但,我能感觉到,这个名字对你极为重要。”解游迟的指尖轻抚着云梦兮的脸颊,“遥字,应该是一名女子的闺名。”
云梦兮看着解游迟,心里千头万绪。
这是不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她不清楚,但,这绝对是对解游迟来说很重要的人。
可惜,她不能说得太详细,解游迟心思敏锐,若是让他知晓梦境之事,只怕……
“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你快些休息。”云梦兮握住解游迟的手,塞进他的被褥中,“小心着凉。”
见云梦兮刻意回避,解游迟虽然好奇,倒也沉得住气。
“我所认识的乐姓之人不多,也只有儿时为我开蒙的先生。”解游迟乖乖地躺着,却还是将所知的线索说了出来。
云梦兮听见了,也猜得到解游迟说的是谁。
故此,她轻轻拍了拍解游迟的被褥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早些休息。”
*****
秋高气爽之日,空气之中依旧弥漫着芬芳地桂花香气。
安定侯难得轻装简行,仅有寥寥数人贴身随侍。
山涧小道之上,地上零零落落有些青黄交替的落叶。
随行之人便是昨晚提醒安定侯的谋士。
一行人穿过竹林,走过潺潺小溪,进入山涧一线天,当视野豁然开朗之际,便瞧见了满园春色之中,立着一人。
那人一袭青衫布衣,一头乌发只是用发巾简单地束起,瞧着就像是寒门学子的打扮。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时,神色极为平静,似乎对于安定侯的到来并没有什么感想。
安定侯没有动,他身边的谋士则率先上前。
“公子,侯爷来了。”谋士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乡野之地,免得污了侯爷矜贵之身。”
那人语调不疾不徐,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是在就事论事。
安定侯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男子的手腕。
“元青,随父亲回归侯府吧。”安定侯两眼微红,眼眸湿润。
可即便如此,男子的神情依旧淡淡地,对他的神情置若罔闻。
“元青的心意早在十年前已对你说明了,如今,他回归侯府,你来找我是想我帮你对付他吗?”
男子名为解元青,是安定侯真正的私生子。
而当年解游迟进入侯府之时,便是用了他的身份。
“我到底是你的父亲,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亲侄儿被他所害,看着为父有一天要死在他手中。”
解元青俯下身,放下了手中的水瓢,安定侯不得已松开手。
“侯爷莫不是忘了,他也是我的兄弟。”解元青冷冷地看着安定侯,“要说起来,我与他同病相怜,都是被父亲抛却的孩子。”
“侯爷以为,我会选择你,还是选择他。”
安定侯看解元青这个模样,强压着心头怒气。
这便是他的儿子,血统最为高贵的儿子,偏偏,他从小就不听掌控。
“将你养在这里,你知道是父亲身不由己,倘若你的身份曝光,危机的就不止是为父,还有你的母亲。”
解元青听够了这些话,冷着脸下了逐客令:“侯爷请回吧,元青向往山林野地,进不得高门,也受不了大户之中那些勾心斗角,繁复的人情世故。”
“你当真要维护他,忽略为父这些年对你的栽培?”
解元青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良久他才说道:“元青未曾与他合作,便是已经还了你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安定侯气急了,眼眸之中即将冒出火来。
谋士见状立刻对他使了眼色。
众人眼见着解元青回到竹屋之中。
谋士立刻靠近安定侯说道:“侯爷,此事急不得,我们从长计议。”
“可气,当年若不是被他知悉那丧门星的身世,他也不会与我作对整整十年。”安定侯气不打一处来。
“侯爷说话小心,谨防隔墙有耳。”
安定侯狠狠地看着那座竹屋。
“侯爷,公子与那人不同,到底是有着多年父子之情,而且公子血统高贵,自是不能与那舞女之子相比。”
谋士说着,将安定侯带出了山涧一线天。
“何况,公子生性淡泊名利,最是心软,若非如此又岂会和侯爷置气这些年。”
听着谋士的分析,安定侯逐渐平复了心头的怒火。
“你有什么良策,让元青乖乖听话。”安定侯看着身边跟随多年的谋士。
*****
侯府,山河院内。
解游迟一人身在书房,手中握有书卷。
阳光透过窗棂倾洒而下,落在火盆之上,光与热的交汇在空气中浮动着一些细微碎芒,这些光芒围绕着解游迟。
透过窗棂,解游迟可以看到屋外的景色。
如画的景色之中,有一抹仙影,成了画中最为夺目的一抹色彩。
因为云梦兮的身影,解游迟翻书的平率时而快,时而慢。
时而,停住了。
解游迟的视线紧随云梦兮的身影,她似乎和贴身婢女正在忙碌着什么。
他好奇,却不敢接近。
不该再主动去招惹她,解游迟抬起手轻抚着左胸,垂下眉眼不再去看。
他没多少时间了,该尽快将计划完成。
就在这个时候,窗棂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解游迟放下手中的书册,低声问了一句:“有消息了?”
“属下一路跟随,狗贼确实去见了他。”
“他怎样说?”
“没答应。”
解游迟垂眉沉思,屋外之人垂首等待。
“意料之中,不过,你依旧要注意,他为人最是心软。”解游迟重新执起书册,视线落在微微泛黄的书页之上。
“既然有此顾虑,少楼主何不将其斩断。”窗外之人,声音凌冽,仿若出窍的利器。
“他,不是我的对手。”解游迟没有抬眼,又翻了一页书,“没经历过最为痛苦,最为黑暗,没忘却人性的人,又怎么可能对我下手。”
窗外忽然归为平静。
解游迟抬眼,随风而落的枯黄叶片零零落落自窗前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