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游迟看着眼前的陆昊空, 内心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令这个一直将他视如己出的人痛心疾首。
可,这是他唯一能活下来的契机。
解游迟调整好心绪, 侧了侧头,穆星洲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楼主, 少楼主向属下提出,金针续命之法。”
“金针续命!”纳塔尔低呼了一句。
陆昊空的眉峰也不由得一蹙。
“父亲, 骞之病体不堪重负,已经撑不了多少时日了。”解游迟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但声音却没丝毫犹疑。
“所以, 你是想。”
“义父, 这是万不得已之法, 倘若骞之撑不到前辈回来, 那……唯有此法,能为骞之再争一线生机。”
陆昊空的手,因为解游迟这句话不由得握紧了。
“你可知, 一旦用了此法, 你就成了活死人……也许一生都没机会醒来。”
解游迟能感受到肩头的重量。
活死人。
没意识,不会动,唯有一口气吊着, 但……
解游迟抬起头,眼神之中满是坚定之色:“至少, 我还活着。”
“你……”陆昊空哽咽了,良久才继续说道,“星洲,你有几成把握。”
穆星洲的神色也是极为凝重。
“楼主, 若是蔺前辈依约而来,属下有七成把握。”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得懂,只要清静散人出现,那解游迟就有七成机会逐渐康复。
“若是她没来呢。”
陆昊空这句话,让室内顿时沉默了下来。
除了长短不一的呼吸声,再无其他的声音。
最终,还是解游迟开口了。
“若是前辈没回来,我的生命便到新皇登基为止。”解游迟的语调很沉重。
但,每一个人都能听得出他的决心。
陆昊空心如刀绞却因为了解,而无法阻止解游迟的决定。
“你这样选择,那丫头怎么办。”陆昊空用双手扶住了解游迟的肩头,感受着他看自己的视线,“你要丢下她吗?”
“义父……”
做出这样的决定,解游迟也是痛彻心扉。
可他不能这样自私。
“那丫头,已经将你放在心里。”
“我……我明白。”解游迟深吸了一口气,将双眸之中的湿热又压了下去,“正因为明白,我不能……让她寂寞一生。”
解游迟话说到这里,在场的人,也都明白了他的心意。
是啊,若是解游迟早逝,云梦兮独自一人,岂非活在失去爱人的痛苦之中。
他们猜得到,解游迟希望云梦兮能放下他,能有新的开始。
穆星洲将解游迟推至书案之后,亲手为他预备了笔墨。
解游迟握住笔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第二次了,这一次,这份放妻书他会亲自保管,必要之时,再交给云梦兮。
“请义父见证,若是骞之再也无法醒来,求义父……”解游迟握紧了笔,墨迹落下之时,“求义父代骞之做主。”
鲜红的血自解游迟苍白的唇角落下,瞬间混着墨迹化为了每一笔,每一字。
穆星洲已经跪了下来,握住解游迟左臂的双手颤抖不已。
“少楼主……”穆星洲的语调已经听得出哽咽声。
纳塔尔看着解游迟这个模样,也是心疼万分。
可陆昊空都没阻止,他又如何能插手。
直至,解游迟落下最后一笔,一腔热血自他口中喷洒而出时,他才焦急地高呼了一句。
“小迟……星洲救人。”纳塔尔抱着解游迟。
解游迟倒下之时,云梦兮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穆然回头。
“姑娘,怎么了?”春满好奇地走向云梦兮。
云梦兮只感到心跳得极快,惶惶不安的感觉自心头无端扩散开来,这让她的脚步忍不住就向陆昊空的书房跑去。
春满一愣,追着云梦兮:“姑娘,姑娘,你慢一点,奴婢追不上。”
云梦兮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越过了竹林、湖泊。足尖落地之际,旋身又起,当她回到灵霞山庄主院时,便瞧见一红棕色长发的男子,抱着解游迟快步而行。
“夫君!”云梦兮的身体比脑子还快,剑气顿时直射纳塔尔,“放下我夫君!”
剑意似怒涛一般自云梦兮体内席卷而来。
纳塔尔身法奇怪,如影似幻的步伐,每一步都避开了云梦兮的剑意。
“丫头,你打错人了。”
“你……”
云梦兮的理智逐渐回归,这里是陆昊空的庄子,有多少暗卫是负责解游迟安危的。
更何况,这是陆昊空的院子,能出现在这里的,必定是他亲近之人。
“你是宁叔。”云梦兮回过神来。
“小迟病发,你随我来。”
云梦兮一听,顿时心都揪了起来,立刻跟上纳塔尔的脚步。
*****
皇后寿诞,宫内自是热闹非凡。
受邀的官宦世家,皇室成员那是数不胜数。
比起以往可以说是铺张得有些令人意外。
不过云梦兮到不觉得稀奇,皇后想要利用自己的寿宴,给解游迟一个致命的打击,这也许对皇后来说是最佳的机会。
毕竟,寿诞过后,解游迟就要借着祭祀宗祠回归徽州。
届时,皇后再想亲眼看见自己所期待的一幕,那怕是很难有机会了。
云梦兮俯下身替解游迟系带,她的发丝垂落,擦过解游迟的鬓发,令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那一瞬四目相交。
想起前几日解游迟病发,直至今日依旧虚弱,云梦兮忍不住开始叮嘱。
“今日进宫,不准离开我的身边。阿诚他们都不能进入,我不放心将你交给那些期门军。”云梦兮说着,摸了摸暖手炉,温度刚刚好,“还有,方才穆大夫替你施过针,没什么必要不要说话,那些人由悦华应付就好。”
看云梦兮紧张在意的模样,解游迟分外窝心。
他愿意为了她赌一把。
只不过。
看解游迟的眼神,云梦兮猜到他有话要说。
“你是不是想说,他们一定会找机会让我单独一人,否则,他们的计划就无法施行了。”云梦兮气鼓鼓地,想起这些事情,她就很郁结。
解游迟的病体明明应该好好修养,却要劳心劳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期门军是陛下的心腹……”解游迟才开口,就因为云梦兮的眼神而收住了声音。
看着抿着唇,为自己整理的小丫头,解游迟忍不住摸了摸云梦兮的头。
“别生气……”喉头的细痒打断了解游迟接下来的话,他只能抬手,轻轻地拽了拽云梦兮的衣袖。
之后,他又伸出双臂,环住云梦兮的腰际。
“兮儿。”
云梦兮心里明白,可就是无法阻止自己担忧的心。
她不敢信任宫里任何一个人,她只相信她自己,相信将解游迟视如己出的陆昊空。
马车逐渐放慢了速度,外面传来阿诚的声音,宫门到了,他们不能入宫。
云梦兮不得不轻叹一声。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解游迟仰起头,他的眼眸如那一夜的月一般明亮。
有一刻,云梦兮感到,自己仿佛被深深吸入而无法自拔。
马车依旧由期门军中尉闫明接手,他还需要负责解游迟在宫中的安全。
云梦兮不知道,他们的马车在一众官宦子弟的眼中缓缓进入皇宫。
那些人有的羡慕,有的好奇,有的不免露出些许嫉妒之色。
更甚者,他们在等待,今日有可能会上演的好戏。
毕竟,柳崮山一案的浪潮,至今还流传在市井街头。
这些人多少都对此事好奇不已。
解游迟的马车徐徐前进,率先进入了皇后寿宴的举办地,明乐宫。
闫明将解游迟的轮椅稳稳地抬下马车,云梦兮则跟随在侧。
明乐宫掌事太监一见解游迟和云梦兮,立刻上前来。
“解大人,县主,咱家再此恭候多时了。”
解游迟微微颔首,云梦兮则福了福身子道:“有劳公公。”
看着前方引路的掌事公公,云梦兮偏过头,垂眸看了看解游迟。
解游迟则唇角带笑,他的手悄悄地握住了云梦兮的手。
云梦兮倒也丝毫不羞涩,直接握住了解游迟的手,反而让苦力闫明颇不自在。
“刺史大人,末将认为,自大将军之后,您怕是要成为我们北祈第二好夫君了。”闫明侧着头,视线却没有放过任何角落。
今日,他肩负的可不仅是解游迟的命。
他肩负的是整个北祈的兴衰。
“喔,我还一直以为,我与兮儿的婚事会不被人看好。”
解游迟一开口,云梦兮就瞪了他一眼,说了叫他少说话,他还开始闲聊了起来。
而且是这种话题。
“怎么会,末将和兄弟们都感觉,刺史大人与县主乃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闫明眯了眯眼,他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响动。
解游迟听到这里,不由得看向云梦兮。
她今日一身霞红色襦裙,同色的发簪与耳坠。
薄薄的淡妆便将她如雪的肌肤衬托得晶莹透亮。
解游迟忍不住以指尖在云梦兮掌心轻轻地点划,口中却说道:“这一点,我不否认。”
云梦兮瞪着解游迟,口型说道:“不害臊。”
她这样一说,解游迟反而笑容更甚了。
此时,前方引路的掌事太监已经停下了脚步,指着一处席位道:“刺史大人,县主,这便是二位的席位。”
云梦兮看了看,心中已是不悦。
只不过她还没开口,闫明便出声了。
“刺史大人身子不便,这般坐席……末将认为,皇后娘娘当不会如此大意,是不是你们这些人办事怠慢。”
掌事太监倒也不惧,反而笑着道:“我们这些阉人,当然比不得闫中尉有勇有谋,只不过……”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人对话。
解游迟收回了握住云梦兮的手,轻抚在暖手炉上,缓缓抬眼看向了掌事太监。
“倒也不必麻烦,骞之身体不适,这寿宴怕是……”解游迟摸出帕子掩唇低咳,半响才道,“骞之识得温室殿的位置,便先行去休息,劳烦公公回禀皇后娘娘,骞之多有怠慢了。”
听解游迟这样说,皇后宫中的掌事公公顿时脸色微变。
很快,云梦兮就看着他陪着笑脸道:“瞧奴才,是奴才思虑不周了,来人,为解大人准备隐几。”
云梦兮一听,直接开口了。
“闫中尉,我们还是离开吧。”
闫明是皇帝的人,自然很配合云梦兮,就在他们要转身之际,一道威严的声音传入大殿之中。
“解大人有父王特许,一切皆以解大人身子为先,怎么?”来人语调不容置疑,尾音上扬听着叫人浑身一颤。
掌事公公顺着声音看了过去,不由得暗道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