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未到, 解游迟便已经收拾妥当。
云梦兮是第一次见他一身官服的模样,他卸下了耳廓上的配饰,带上了官帽。
英挺的容貌在灯火之下刻印在云梦兮的心里。
解游迟看着云梦兮, 握住了她正在为自己系披风的双手。
“兮儿。”
一声轻唤之后,却是相对无言。
沉默持续了片刻。
“我知道今日上朝对你来说很重要, 但,答应我, 一切以身子为先,我……”云梦兮凑近了解游迟,鬓发相触时, 她的气息喷洒在解游迟的耳廓, “夫君, 我还在等你。”
解游迟心头颤动, 握住云梦兮的手更紧了。
“很快, 我们就可以回徽州,很快……”解游迟伸出双手,将云梦兮搂在怀中, “你想要的生活, 我都可以给你。”
“一言为定。”云梦兮同样抱住了解游迟,埋首在他的颈窝,“不准……骗我。”
一句“不准骗我”重重地砸在解游迟的心头。
令他情难自禁收紧了自己的怀抱。
之后, 云梦兮亲眼看着解游迟上了马车。他没回头,所以, 她明白,这是解游迟破釜沉舟的一局,也是最后一局。
是怎样的局,云梦兮不清楚。
她只知道, 她不能阻止。
马车的踢踏声渐行渐远了。
夜色下的山河院,昏黄的灯火倒影在水面上,摇摇曳曳。
大郾城的街道很安静,偶有更夫的脚步声传来。
阿诚坐在车辕上,车内只有解游迟一人。
轻微的咳喘声自车内传来,阿诚浑身一凛,却只是回头看了看被帷幔遮掩的车厢。
良久,车内传来解游迟的话语声。
“我,让你们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已经找到了,今日便会送至山河院。”
“那……”
马车内解游迟的声音戛然而止,阿诚心头一抽,顿时起身进入车厢。
恰好接住了解游迟险些倒下的身躯。
“诚叔,我……”解游迟阖上眼眸,攥紧了阿诚的手,“怕是来不及为她做好了。”
“不会的,小迟,不会的。”阿诚轻触了解游迟的额头,触手温热,他知道这是药物的作用,“诚叔相信,一定来得及,你一定可以为她完成。”
听阿诚这样说,解游迟缓缓地睁开双眼。
是了,他答应了云梦兮的。
他一定要完成。
他能留给她的东西,本就不多。
宫门原本是五更天之时才会开启,却因为解游迟的到来而提前打开了。
闫明再一次接替了阿诚的工作,接应解游迟的马车入宫。
依旧是福聆阁,这一次,解游迟不仅见了皇帝,更见到了卫王。
宣帝免了解游迟的礼数,之后,却也没有先开口。
一时间三人之间有一阵沉默。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卫王才开口关心:“看解大人的气色好了不少,小王也安心了。”
“谢卫王关心。”
解游迟说完,看向了皇帝。
又是一阵沉默,让一旁的卫王心中略有不安。
最终,解游迟才开口道:“陛下,这是最后一局了。”
卫王一听,心头微微一颤。
他没想到会这样快,甚至,他都没做好完全的准备。
到这一刻,宣帝才叹了一口气,走向了解游迟。
“弘义还需要你,你当真……”宣帝的语气是满满地不舍与惋惜。
卫王一听,顿时明白了。
他立刻俯下身,握住了解游迟的臂膀焦急道:“解大人……你……”
解游迟没有回答,视线落在卫王握住他的手上。
“臣,准备了两个锦囊,陛下与卫王应该能猜到是什么时候打开。”
听解游迟这样说,卫王心中不忍,却还是缓缓地松开手,接下了解游迟的锦囊。
“徽州防务臣已经觅得合适的人选,臣走以后,陛下可提拔此人。”
解游迟这样的话,皇帝和卫王都听得明白。
他是在交代遗言。
宣帝一生惜才,也正因为这样,在见过年少的解游迟后,便心心念念要他入仕途,甚至愿意协助他报仇。
到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的放不下。
一国之君为此竟也俯下身。
“当真……没机会吗?”
解游迟抬眼看着宣帝,露出一个笑颜:“陛下果真是性情中人,便是知道骞之瞒着你,也不曾……”
一阵尖锐的疼痛,自心头扩散。
解游迟身形一颤,宣帝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卫王刚要开口,却被解游迟拉住了衣袖。
“不,不可宣太医。”
宣帝已经听出了解游迟的意思,却并没有责怪。
“既然可以留后,为何你不曾与悦华圆房。”
这一刻的皇帝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长辈,一个看着解游迟从少年蜕变成如今这个模样的见证人。
“你的义父,一定希望能有一个念想。”宣帝环过解游迟的肩头,令他可以靠在自己的肩头,“悦华……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解游迟摇了摇头:“她还太小,我不能自私的毁了她一生。”
听到这里,卫王也是心酸不已,他半跪在地,身形微微颤抖。
解游迟的视线移向了卫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今日之后,你便是北祈的太子,未来的国君。”解游迟伸出手,卫王立刻握住了他的手,他们虽然相交不多,也仅仅三年。
但是,解游迟已经教给他很多。
他们私下的关系如同师生。
那一年,他十六岁,第一次见到解游迟时,便被他的气度文采所折服。
他所有的疑问,解游迟皆有能力为他解惑。
解游迟学识渊博,见地非凡。
从那时起,他便想过,若有一日登基为帝,解游迟便是他的帝师。
“老师……”卫王忍不住低呼了一句。
解游迟的手因此而抖了一下。
良久,他松开了手。
卫王双膝跪地,双手交叠与额间:“老师在上,请受弘义一拜。”
“我知你尚有许多犹疑,也有惶恐与不安。但,我相信陛下,他会给你足够的引导,未来,你也会是一代圣君。”
“弘义谨记老师教诲,一定……一定不负老师所托。”
解游迟话说到这,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父子二人。
“臣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陛下。”
看他这个模样,宣帝不由得思绪翻涌。
“十年了,朕看着你长大,你也为朕做了很多。”
解游迟看向身侧的帝王,直起了身体:“臣若能侥幸不死,但求再与陛下畅谈天下,煮茶论道。”
“好……好,朕等你。”
*****
五更天时,宫门大开。
一众朝臣排着队,规规矩矩地进入宫门。
常和殿外,众人窃窃私语。
也不知是听见了风声,还是什么。
自从皇后寿诞出了那事之后,文武百官心头就颇为不安。
他们都有猜测,今日早朝,恐是会有大事发生。
大殿的门在此时打开了。
尖锐的嗓音高呼着:“拜。”
文武百官纷纷跪拜,高呼:“恭迎圣驾。”
紧接着,众大臣手持笏板鱼贯而入。
一进大殿,众大臣就先看到了卫王。
卫王所站的位置,正是龙椅左下方。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一身冕服的帝王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向了龙椅。
宣帝看了看一众大臣,随后便坐在龙椅之上。
德顺公公立刻扬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殿外传来一阵低咳。
接着,便听见了解游迟的声音。
“臣,有事启奏。”
说着,众人回首,便瞧见闫明将解游迟的轮椅抬入了大殿之中。
闫明将解游迟的轮椅推至最靠前的位置,这才垂首立在他身后。
宣帝抬手示意解游迟可以说。
“臣不日便要回归徽州,今日早朝,特来向陛下辞行。”解游迟抱拳颔首,“臣感念陛下赐婚,也请陛下为臣做主,严惩企图破坏爱妻悦华县主名节的恶人。”
解游迟的声音不大,但,他的一字一句,在大殿里众臣听来,那是有些令人骇然。
那一日,皇后寿诞,悦华县主突然失踪,众人皆不知发生何事。
事后,绝大多数人也不敢打听。
可今日早朝,解游迟竟然当众提出。
可见,他深知事情始末,今日是特别来问罪的。
那,到底是谁?
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众人心头疑惑,可安定侯却是眼神含怒。
他直视解游迟背影的视线,仿若两把刀子一般。
听解游迟这样说,宣帝便开口了。
“卫王,朕将此事交你全权负责,你可有查出事情的真相?”
卫王立刻转身行礼道:“回父王的话,儿臣已将此事,彻查清楚。”
“既然如此,那就由你给解大人一个交代。”
卫王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儿臣恳请父王,准许儿臣传两名人证。”
就在宣帝要允许时,襄王却站了出来。
“父王,早朝乃是朝臣们商议国事之地,解大人的私人小事,如何能在此占据诸位大臣宝贵的时间。”
解游迟抬眼看向襄王,随后轻笑道:“襄王殿下是这样认为的吗?”
看解游迟的神情,襄王一肚子火,才要发作便见解游迟神色逐渐冷冽起来。
他心头微微一惊。
到口的话仿佛顿住了一般。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以为,臣的妻子被辱一事,绝非小事,求陛下圣裁。”
解游迟这样说,众大臣也不断交头接耳。
云文翰作为大将军,又是云梦兮的父亲,自然是要站出来的。
“臣附议,求陛下圣裁。”
一众大臣看云文翰的立场,不由得也开始做决断。
虽说云文翰交出了虎符,但,上首的帝王却还没有允准他告老还乡,他依旧是北祈战神,唯一的大将军。
更何况,解游迟乃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很快,有不少大臣站了出来。
“解大人言之有理,臣附议。”
“臣也附议。”
见此情景,襄王更是气急了,他看向安定侯,却不想,对方似乎没有任何作为。
“既然如此,卫王,将人证带上大殿,朕倒要看看,这件事的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很快,一男一女被带上了大殿。
见此阵仗,那名宫女脚步虚软,跨过门槛之时腿一软便跌倒在地。
之后,她是被人推搡着来到了解游迟跟前。
卫王缓缓地走向两人,随后,抬眼看向襄王。
“皇兄,不知此人,你可识得。”卫王指着男子对襄王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王垂眸看了看身形开始颤抖的男子道:“抬起你的头,给襄王殿下看清楚你的这张脸孔。”
到这会儿,大殿之内的大臣也不免好奇了起来。
解游迟见此一幕,习惯性轻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襄王殿下,难道想要放过玷污襄王妃之人?”
他这样一说,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众人原以为,解游迟如此问罪而来,是因为云梦兮遭人玷污。
没想到。
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而襄王,听解游迟直接揭开真相,一张脸气成了猪肝色。
见襄王不说话,卫王继续说道:“父王,此人便是在畅暖阁中玷污了皇嫂之人,而他的身份……”
卫王微微一顿,上首的宣帝声音一沉道:“说。”
“儿臣已经查明,他乃二皇兄贴身侍卫,而皇嫂意图将悦华县主带入畅暖阁,便是要对县主行不轨之事。”
“一派胡言,父王,儿臣从不曾有过此等污秽的想法,悦华县主乃解大人发妻,儿臣岂会让手下之人干出这等丑事。”
“噢,那襄王妃的意图,襄王又要作何解释。”解游迟不冷不热的语调,听在在场众人的耳中那是颇为震撼。
他说的很有道理。
襄王妃与云梦兮无冤无仇,何以要设计这一局?
襄王无从辩解只能矢口否认:“父王,儿臣绝不会有此想法,定是此人见县主天仙之姿,心存歹意,与儿臣无关。”
就在此时,大殿之外传来哭喊声。
众人回头一看,便见一女子跌跌撞撞地冲入大殿。
常和殿乃是朝臣议事之地,后宫不得干政,女子更不能随便进入。
德顺公公立刻厉声喝止:“何人大胆喧哗,来人,拉出去杖责三十。”
“父王恕罪,此事与王爷无关,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憎恨县主,狠她害死柳玉茹,玉茹与儿媳乃是手帕之交,故此,儿媳才设局想要玷污她的名节。”
随着女子一字一句说出,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她就是襄王妃。
对于这样的局面,解游迟丝毫不意外。
不过就是弃车保帅之策。
襄王妃舍弃自己,好歹还能保住一族的荣华富贵。
更可以保住襄王和皇后。
“让她说清楚。”宣帝挥了挥手,原本要将襄王妃拖出去的期门军立刻退下了。
襄王妃看了看襄王,眼神之中的神情极为复杂。
可她依旧还是下跪行礼,随后缓缓地说道:“陛下,罪女自从玉茹死后便谋划了此事,只是没想到,连天都帮她,也许这就是自食恶果。”
“既然这一切是你所为,那你为何会饮下带有迷药的茶水?”卫王提出了疑问。
襄王妃依旧跪着,视线看向了解游迟。
“罪女不知,她没中药,也许就是她趁我不注意,换了茶水。”
卫王看向了解游迟,解游迟只是轻摇了一下头。
在场众人不由得沉思起来,而此时,安定侯却走了出来。
“陛下,襄王妃已然承认了所有罪行,此事也应该给解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了。”安定侯看向解游迟,问了一句,“不知,解大人要如何治罪襄王妃。”
解游迟眯了眯眼,安定侯这句话分明就是在替他拉仇恨。
当着皇帝的面,安定侯这是在说他只手遮天。
就算皇帝不在意,在场的其他朝臣却不会这样想。
云文翰也瞧出了端倪,忍不住皱了皱眉。
“既然此事已经水落石出,那……臣听凭陛下发落。”解游迟恭恭敬敬地对皇帝俯首行礼。
好在解游迟也不在意旁人的感官。
见他这个模样,皇帝也沉思了起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之后。
“襄王妃即日起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回城,相关涉案人员斩立决,至于襄王。”皇帝看向二皇子。
襄王同样抬起头,看这个龙椅上他的父亲。
“襄王治下不严,责令回归封地,三年不得入京。”宣帝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身体向前一倾道,“你可心服。”
“儿臣心服。”襄王咬紧了后牙槽,衣袍内的双手攥紧了拳头。
宣帝看了许久,身边的德顺公公立刻就领会了。
“拉下去。”
很快,襄王妃与相关的涉案人员被拉出了常和殿。
一事了结,在场众臣早前提起的心稍稍松快了一些。
宣帝看了看解游迟,又看了看众大臣,亲口问了一句:“诸位爱卿,还有谁有事要奏?”
众人互相看了看,并没人走出来。
宣帝等了有片刻,这才开口道:“既然诸位爱卿无事,那朕就宣布一事。”
霎时间,一众朝臣都站直了身体,抱紧了手中的笏板。
“这些年来,诸位爱卿一直都希望朕可以尽早册立太子,今日,朕就做了一个决定。”
宣帝这样一说,在场众人不免都瞪大了双眼。
方才襄王被责令回归封地,三年不得入京。
很显然,这太子之位他是没机会了。
果不其然,襄王哪里还坐得住,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是身侧的安定侯一把按住了他。
“弘义,朕的第九子,从今日起,便是我们北祈的储君。”
那一瞬,常和殿一片宁静。
唯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解游迟率先俯首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解游迟一开口,以云文翰为首的一众朝臣纷纷行礼。
一时间,常和殿内人声鼎沸。
襄王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三两步便走上前:“父王,儿臣反对!”
“放肆!”宣帝眉峰一蹙,厉声喝止。
“九弟年轻,平日里也只知风花雪月,如何能担此重任。儿臣反对,这样的结果儿臣无法心服口服。”襄王高声嚷道。
宣帝看着襄王,而后视线扫过一众朝臣,良久他问了一句:“除了他,你们还有谁反对朕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