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游迟的马车再一次缓缓而动, 目标自然就是仙华山。
最后一局,在意外之中提前拉开了序幕。
马车之内,穆星洲指尖微微颤抖, 要不是为了金针续命,解游迟提前开始服药, 这一刻……
阿诚不敢想象,假如解游迟在这一刻发病而回天乏术。
那他们很有可能满盘皆输。
“少楼主怎么样了。”阿诚紧紧地握着解游迟的手。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轻咳声传来。
解游迟的思绪逐渐回笼,他指尖微微一动,穆星洲立刻按住他的手。
“少楼主, 尚未拔针。”
解游迟缓缓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陪伴自己多年, 被自己视作亲人的人。
“诚叔, 星州。”解游迟微微一顿。
“少楼主, 保持体力,他们那些药性对你的身体刺激很大。”穆星洲说着,又自怀中取出药丹喂给解游迟。
阿诚心里难受, 却也无能为力。
这最后一局, 他们所有的人都不希望看到解游迟以命相搏。
可偏偏就算是陆昊空也不能阻止。
“辛苦……辛苦你了。”
药丹入喉,一阵暖意流入腹中,就像是一种生机流向四肢百骸。
解游迟原本苍白的容颜竟然恢复了血色, 一切看起来如同寻常人一样。
可穆星洲和阿诚都明白。
这是,药物与最后的回光返照。
马车缓缓而行, 解游迟与宣帝约定的地点愈来愈近了。
车内一时间安静极了。
没有人先开口。
解游迟直至感到自己能坐起来时,才对阿诚说道:“诚叔,扶我起来。”
阿诚立刻帮解游迟调整了姿势。
“少楼主,是属下失职, 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路人和孩童身上留下了麻黄和香豆素。”穆星洲愧疚极了。
如果不是这些。
至少,解游迟此刻不需要在承受病痛。
“你做的很好了。”解游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穆星洲的肩头,“如果不是你,这些年,我可能早就死了。”
“少楼主……”穆星洲心酸不已。
“今日过后,还要辛苦你。”
阿诚和穆星洲都明白,原来的解游迟看淡了生死,他心中只有了却仇恨。
可现在的解游迟不一样了。
他想要活,甚至逆天而为,他都想要活。
活死人,这种痛苦,岂是常人可以忍受的。
毫无尊严,丧失意识的活着。
可为了云梦兮,解游迟甘愿一试。
*****
仙华山,圣女峰。
云梯之下的平台上,黄罗伞在风中瑟瑟作响。
宣帝注视着眼前的襄王,双方人马在这一刻剑拔弩张。
“父王,这些年来,儿臣恪守本分,毫无错处。儿臣当真没有想到,父王在十多年前便选定了九弟。”襄王的眼中除了恨意,更有不甘。
有着许多的迷茫。
他真的想不明白,十多年前,不过稚龄的卫王,为何得入他父王的眼。
“所以,你就要逼宫?”宣帝神色平静,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看他这个模样,襄王突然笑了。
“父王费尽心机,遮掩九弟锋芒,让儿臣这个嫡子在前面为他冲锋陷阵,到头来,却将儿臣弃之敝履。”
宣帝只是静静地看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反观襄王说着说着,通红的眼眸充斥着泪水。
“父王可曾记得,十年前,儿臣不过十九岁,皇兄薨逝,敌军借机来犯,是儿臣代父出征,这个北祈的天下,儿臣是流过血的,九弟,他做过什么!”
“儿臣不甘,到底哪里比不上九弟了。”
襄王握紧了腰际的剑柄,心头的怒火惨杂着说不清的疼痛。
“流过血,出过力,便有理由蚕食天下子民共同守卫的家园吗?”解游迟的声音忽然响起,一名年轻的内侍正推着他出现在众人眼前。
襄王一看到解游迟,顿时拔出剑,剑锋直指解游迟。
看襄王怒气冲冲,解游迟反而笑了。
“依襄王这句话,这个天下,骞之也能分一杯羹了。”
解游迟的出现对襄王来说颇为意外,就算安定侯的计谋没有成功,解游迟没有死。
但,他的身体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怎么可能看起来神清气爽。
最让他不能理解的是,他是如何进入。
这外围,明明已经都是他的部队。
解游迟纵使手握五万边防军,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何况,他怎么敢动用边防军,万一敌军来袭。
“莫非襄王认为,骞之流的血还太少了?”解游迟轻蔑的笑容,让襄王更是气急了。
反而是宣帝神色如常,还向前走了一步,将解游迟挡在身后。
“你不明白,为何在十三年前,朕就选了弘义,你认为你足够好了,却不知朕所要的并不是你表面营造的好。”
宣帝这样一说,襄王的眼神顿时变了。
解游迟微微仰着头,看着一身战甲的襄王:“襄王难道不明白,你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对储君之位的野心,你认为,陛下会怎样想?”
话说到这里,襄王也不再打亲情牌了。
“可笑,我是嫡子,是皇后长子,文韬武略,哪里及不上他。这个储君之位,本就该是我的。”
解游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看了看身边的帝王,随后才道:“在陛下眼中,你哪里都及不上卫王。”
襄王的剑缓缓地指向宣帝,这一刻他心中再无半点亲情。
皇位之下,哪一个不是踩着累累尸骨而上的。
他不介意背负弑君夺位的骂名。
更何况,安定侯和皇后会处理好这件事。
“既然父王不愿意改变心意,那就怪不得儿臣了。”
就在襄王即将扬手示意时,此起彼伏的高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一瞬间,圣女峰平台像是陷入了战场之中。
杀伐声四起,兵刃相交的声音让襄王愣住了。
“徽州边防军?”襄王的视线看向了解游迟。
解游迟倒是依旧神色惬意,嘴角含笑:“徽州边防军?本座需要那么劳师动众吗?”
“杀!”
又是一阵高呼,自解游迟和皇帝后方的密林之中,再一次冲出众多黑衣人。
那些人轻装简行,没有盔甲,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襄王大吃一惊,他猜到解游迟会布局,皇帝也不是傻得,明知道他们的计划还故意露出破绽。
可他没有想过,会对上如此众多的江湖人士。
局势突然丕变,襄王顿落下风。
皇帝这才俯下身,看着气色极好的解游迟。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解游迟身边那名年轻的内侍手腕一翻,一柄尖锐的匕首顿时显现出来。
“陛下小心。”解游迟本能伸手,将皇帝推开。
此刻他的轮椅在惯性的作用之下突然倾倒,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又有几名内侍竟然以同样的手法,对解游迟和皇帝发出攻击。
解游迟本就是强弩之末,又不曾学过武。
轮椅倒下那一刻,他的身体便被惯性甩出。
匕首的寒芒当胸而来,电光火石之间,德顺公公雄浑的掌风直袭那名刺杀解游迟的年轻内侍。
身姿更是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冲向左侧九五之尊。
“护驾!”德顺公公尖锐的嗓音响起。
不同的方位又有数道人影跃然而出。
其中一袭蓝衫,眼覆天蓝色缎带的陆昊空落入了解游迟眼中。
“义父。”解游迟低喃了一句。
陆昊空目不能视,耳力自然非凡。
而受了德顺公公一掌的年轻内侍居然毫不畏死,持刀再攻解游迟。
尖锐的匕首刺向解游迟的心口,却发出了异响。
火星在顷刻间迷了内侍的眼。
解游迟一手撑地,一手扬起,袖中银芒闪烁。
破风声后,只听一声惨叫。
年轻的内侍满面鲜血仰面倒地。
可宝甲挡住了锐利的锋芒,却挡不住透胸而过的内力。
那一刻,仙华山山脚另一端的云梦兮仿佛感受到了什么。
解游迟中招一瞬,云梦兮只觉一阵眩晕。
原本她刚布好剑阵,在一株大树上打坐,却因为这一阵眩晕差一点跌落。
异常的感觉,让云梦兮飘然而落。
她将怀中解游迟给她的地图再一次展开,细细观察了四周的环境,她确定自己的位置并没有错。
云梦兮又抬头看了看时间。
这个位置,从仙华山圣女峰下来,是回大郾城必经之路。
四周没什么异常,几乎没什么人烟。
云梦兮心中不安,脑中一些想法就像是泉眼被打开了一般,不断涌现出来。
解游迟早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就像是走马花灯一般在她眼中闪现。
云梦兮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这些天,解游迟看似病体安康,可就连春满的神色都是带着哀伤。
就不要提穆星洲和阿诚。
是她不愿意相信,是她始终抱着一丝期望。
她是故意忽略的。
想到这里,云梦兮根本没办法在守在原地。
她很了解解游迟,他是不可能让她承担风险。
这个地方……
云梦兮身形一动,而就在此刻。
内腑受创,又被药物催化的解游迟呕血不止。
雪白的狐裘大氅大片大片的血迹。
襄王回头一看,就见解游迟以手臂勉力支撑,他立刻扬声高呼:“取下解游迟首级,赏黄金百两。”
解游迟气空力尽,视线逐渐模糊。
有人为了黄金,有人为了今后的荣华富贵,一柄柄长戟试图越过重重阻碍取他性命。
这一刻的圣女峰犹如人间炼狱,鲜血,残肢,尸体逐渐累积。
襄王的部队人数众多,无垢楼也是苦战。
解游迟抬起头,一旁的德顺公公将宣帝护的很好。
皇帝没事,解游迟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相信,其他的布局一定都会执行的很好……
解游迟扫视了四周,陆昊空的衣袍之上,已经染了敌人的鲜血。
又一批敌人在冲向解游迟时被取走性命。
胸腔的疼痛愈趋激烈,就在解游迟支撑不住时,破风声迎面而来。
陆昊空顾不得其他,身形直向解游迟的方位而去。
就在箭锋直至胸口时,解游迟阖上双眼。
“骞之!”云梦兮一声惊呼,传入了解游迟耳中。
护身宝甲遭箭锋摧毁,透胸的一箭将解游迟直接射穿,这一幕看在云梦兮眼中只剩下全然的血红。
那一刻,撕心裂肺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云梦兮双眸充血,挽起的发髻在一瞬间迸裂。
长及脚踝的乌发在风中飞扬,单纯的呐喊声随着内力催生,透过人的耳膜直达奇经八脉,离她最近的襄王军士首当其冲。
强大的内力夹杂着哀嚎声再一次响起。
解游迟听见了,极端的呐喊声代表着云梦兮看见了,他的兮儿崩溃了……
不忍与不舍充斥着解游迟的内心,逐渐迷茫的视线终于锁定了心头上印刻着的人。
预备上前阻拦的襄王军士,在靠近云梦兮的刹那间竟然爆体而亡。
陆昊空终于来到解游迟身边,他小心翼翼将解游迟护在怀中,探手摸索:“小迟,小迟你应一下父亲。”
解游迟撑着眼皮却发不出一句声音。
鲜血不断地涌出,他的衣衫已然瞧不出本来的颜色。
“小迟,小迟……”陆昊空的手止不住颤抖,拂过解游迟的颈项,还好还有微弱的搏动,“小迟,你坚持住。”
“她来了,你坚持住。”陆昊空覆眼的缎带在这一刻湿透了。
泪水涌出的一瞬间。
场中大乱。
云梦兮浮在空中的身姿缓缓落下,呐喊声终于停下了,血红色的眼眸环视众人,冰冷的语调没有丝毫情感。
“今日,你们都得死!”
不知何时,她的掌中握着一柄通体流光的剑。
她的眼神转向了襄王。
那一刻,所有人震惊于眼前的女子容貌。
曾经仙气飘飘的少女,如今仿若地狱回归的阎罗。
她瓷白的肌肤上,爬满了暗红色犹如污血一般的血纹。
血色的纹路汇集在她的额间,仿若正在燃烧的火焰。
她的双眸看不见正常的瞳仁,唯有一片血红,就像是此刻的尸山血海。
“杀!”
随着云梦兮剑意四起,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行动的,更没有人看见为了阻挡云梦兮到底倒下了多少人。
直至,一声哀嚎响起。
襄王身边还活着的士兵这才看见,襄王竟然被云梦兮穿胸而过。
一个大活人,在他们眼前四分五裂。
云梦兮的一袭白衫成了鲜红色。
鲜血汇聚在她脚下。
血红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视周围,到这一刻,骇人的一幕将人们最后的底线摧毁。
襄王的士兵器械投降,疯狂逃窜。
云梦兮手提襄王首级,一步步走向解游迟的方位。
每一步,带着鲜血,长长的血痕一路延伸。
“夫君……”云梦兮眼中唯有那被鲜血浸透的解游迟。
她的世界除了鲜红,只有解游迟。
云梦兮的呼唤唤回了解游迟最后一丝清明。
他远远地看着她一步步走来,她手中襄王的首级落下了。
她手中的剑也落下了。
她眼中流下的是鲜红的泪水。
解游迟猛地咳了起来,鲜血再一次从他苍白的唇瓣涌出。
“兮儿……”解游迟缓缓地,向着云梦兮伸出了手。
那一刻,云梦兮的容颜再一次变了。
暗红色的血纹逐渐褪去,瓷白的肌肤,清透的泪水自她乌黑的眼眸之中滚落。
十指相交,鲜血在这一刻交融了。
“夫君,呜呜……”云梦兮跪在地上,握紧了解游迟冰凉的手。
然而她什么责怪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别哭。”解游迟费力说出了两个字,鲜血却涌出更多,“我……还没……看过你,舞剑……”
解游迟眼中的不舍,让云梦兮的心痛得四分五裂。
他的指尖轻轻地拂去她脸颊的血迹。
露出她天仙一般的容颜。
“为我,舞一次剑……”
随后赶到的阿诚与穆星洲,在场所有还活着的人,宣帝、德顺公公,每一个人的眼中皆是泪水。
云梦兮泣不成声,她知道,解游迟不想她亲眼看见他离世的模样。
他总是这样,骗她离开。
可她不忍心违逆他的意思。
云梦兮咬着唇,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再动之时,被鲜血染红的身姿翩若惊鸿。
在解游迟眼中,舞剑的云梦兮仿若一朵盛开的寒梅。
天空不知何时落下了雪花。
簌簌而落的雪花逐渐变大了。
云梦兮的姿态将解游迟的思绪带回了九年前。
那时,云梦兮的剑是那样坚定。
看着,想着,渐渐地,解游迟的眼眸阖上了,伸出的手也随之而落。
眼神中的不舍终归混沌。
“兮儿,抱歉……”最后的呢喃,没有人听清。
不知是什么东西,自解游迟的袖中跌落。
陆昊空只感到怀中的人身子一沉。
“小迟!”
穆星洲十指连动,不仅直接封了解游迟的心脉,金针瞬间出手。
陆昊空的低呼传入云梦兮耳中时,她的动作就停下了。
视线看向解游迟时。
入目的是一片霜白。
“夫君……”云梦兮呢喃了一句,看着解游迟一如既往俊秀的脸庞。
只是,他头发竟然顷刻间化为霜白。
生机全无,静静地躺在陆昊空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