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予三岁的时候跟着谢老大人开蒙,每日天亮没多久,就背着小小的布包去静慈堂。
宋引玉起先送了几日,实在起不来身后就放弃了,只每日下学时去接他。
谢老大人很喜欢阿予,私下里谢临安跟她说过,阿予天资聪慧,别人念三遍才能背的诗,他念一遍就会了。
更难的是,小小年纪便坐得住。
他最早时,只需学上半日就可,但谢老大大人发现他并不排斥念书,能一坐坐一上午不走神就十分难得了。
见此,学了半年后,谢老大人做士将半日学改成了一日学。
有次宋引玉还偷偷在书房窗户后看了,小小人儿安静地坐在凳子上,聚精会神地听着谢老大人讲课。
比起曾经宋引玉一上课就走神,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阿予有天份,喜欢念书,简直是个天生的读书人。
对此宋引玉更喜欢称他为神童!
在这一点上,宋引玉同样不能免俗。
自己的儿子长得好又聪明,作为当娘的,怎么着也要拿出去炫耀一下。
当然她炫耀也是分人,和她玩得好的,她才炫耀,不熟的还是要谦虚一二。
比如和周思璎。
周思璎在阿予一岁半的时候,嫁了人,对方是个武将,后来立了公,不久前刚刚封侯。
周思璎在嫁人的一年后生了对龙凤胎,儿子调皮女儿则乖得不得了。
宋引玉看人家女儿眼馋,总是喜欢三五不时地去找周思璎玩。
两人都当母亲了,凑在一起说得最多的便是孩子了。
宋引玉看自己阿予哪哪儿都好,出口的话自然都是褒奖居多,说多了就成了炫耀。
幸而这话说得也不假,阿予又的确出色,让人听了倒是不反感。
且周思璎还很喜欢,每每都听得眉开眼笑,还说要与宋引玉结亲家。
没听到这,宋引玉便乐得合不拢嘴,看来她想得一点都没错,她家阿予啊,长大绝不会愁找不到媳妇的。
从外面回来的宋引玉忆起周思璎女儿,筝儿跟画一般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又深了。
周家人都长得不差,周思璎的夫君模样也生得好,筝儿小小年纪已经出落得不差,等长大了肯定生得更漂亮,要不然就和周家结亲?
宋引玉想着,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边想着,她边提着手里的食锦阁的糕点往静慈堂走去。
这个时辰,阿予该下学了。
果然她刚到,阿予正好跟在谢老大人身后出来。
宋引玉赶紧迎上去,过后又与谢老大人和谢老夫人施礼告别才带着儿子离开。
“阿予,肚子饿不饿?娘亲买了食锦阁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先吃点?”
出了静慈堂,宋引玉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笑眯眯地问道。
阿予闻言仰头看向自己的娘,眼睛又慢慢移向她手里的油纸包。
虽隔了一层,但阿予还是闻到了香味,偷偷咽了下口水,念及父亲和祖父教导的规矩,阿予还是摇摇头,腰背挺得笔直,态度一板一眼,声音却带着稚气说道:
“阿予回去再吃。”
宋引玉可惜,阿予没小时候好玩了。
不过,她并未说什么只是又问到:
“书袋重不重?要不要娘亲帮你背?”
阿予摇摇头,捏紧了胸前书袋的带子,回道:
“阿予自己背。”
“那你脚走得痛不痛,要不要娘亲抱你走?”
“阿予脚不痛,能自己走。”
小人儿还没她腿高,走起路来却昂首挺胸,与谢临安相似的面庞上小嘴轻抿,嫩得能掐出水来的脸上尽是与年龄不符的肃然。
宋引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站定蹲下掐了掐阿予的小脸蛋:
“阿予真不要娘了?”
这话纯属是在逗他,阿予自认为已经不是不会走路说话的小婴孩了,自是懂他娘这话的意思,当即便纠正道:
“不是不要娘,是不让娘亲手把手的照顾了。”
小孩子童言童语的,非要装作大人的样,可把人逗得忍俊不禁。
宋引玉笑得险些停不下来了:
“阿予还知道手把手照顾啊?”
阿予看他娘笑得前俯后仰的,半响终是泄气地垂下小脑袋扑进了娘亲怀里,闷声闷气地说:
“娘,你抱我回去吧。”
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人儿,宋引玉只觉得心都化了。
阿予越大越是板正,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意味,要再过几年恐怕就不会这么亲近她了,虽然她还是阿予最喜欢的娘。
宋引玉一个使劲儿把人抱起来,阿月见状赶紧拿掉了阿予身上背的书袋,那里面可还放着书呢有些分量。
现在的阿予也不轻,但宋引玉硬是抱回了正院里,才舍得撒手。
儿子越长越大,再长个一两年她可就抱不动了,现在趁着还有机会得抓紧,多抱几次了。
回了屋里,宋引玉把买的桂花糕拿出来,在阿予眼巴巴的目光下,分了他一块:
“一会儿还要用晚膳,先吃一块解解馋。”
小家伙喜欢吃这点倒是一点都没变,他飞快地接过桂花糕,姿势文雅地慢慢吃着,但目光还黏在那重新包好的油纸上。
“放心吧,娘不吃,都给你留着。”
宋引玉笑着摸了摸阿予的额头。
阿予红了脸,轻轻嗯了一声。
“明天你爹休沐,我们去鹿鸣湖的庄子烤羊骑马,要去吗?去的话,娘帮你跟你祖父请假。”
到底是小孩子,阿予一听便忍不住眼睛一亮。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迟疑道:
“可祖父说明日要考校我的功课。”
要考试啊,宋引玉闻言也有些犹豫。
但转眼见阿予暗下去的大眼睛,咬咬牙道:
“没事,娘去跟祖父说。”
宋引玉其实也怵谢老大人,可小孩子嘛功课重要,但也要劳逸结合。
再说自从阿予开始读书后,他们已经很久没带着他玩儿了,且再过一年,阿予就要去文安村祖地上学了,以后机会更少了。
想来跟谢老大人好好说说,他也不会不允的。
阿予一听小脸立刻笑开了花来。
小孩子年纪小还没那么稳得住,等再大些,依他现在的性子发展下去恐怕就难有笑得这么灿烂的时候了。
比如谢临安,宋引玉就很少见他如此情绪外露的大笑。
不多时谢临安下值回来,父子两单独凑一起说了会儿话。
不用听宋引玉都知道,大抵就是问阿予今日的功课学的怎么样了,顺带考一下。
阿予对此倒是挺喜欢的,看着他父亲的眼神里都带着崇拜和孺慕。
宋引玉自己都觉得神奇,她当年读书的时候虽然成绩不差,但实际上并不喜欢读书,更多的是一种按部就班顺波逐流。
别人都读书她就读,别人都要好好考大学,她也努力考。
当初选的专业时都是奔着好找工作去的,谈不上什么喜欢。
没想到她居然能生出个这么喜好念书的孩子,这也是让人意想不到。
一家人用过饭后,安置了阿予后,宋引玉就拉着谢临安去了静慈堂。
单独来找谢老大人说请假的事,她还是有些心虚,又谢临安跟着要好些。
索性谢老大人虽看着行事严肃板正,但还算通情达理的,没多费什么口舌,说清了事情便同意了。
回了静慈堂两夫妻也睡下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翌日,宋引玉困得直打哈欠,倒是两父子精神奕奕的。
听阿予屋里的人说,他天还没亮透人就醒了,穿好衣服后就乖乖坐在屋里等着了。
这一对比显得宋引玉格外的懒散。
她对此也不感到羞愧,反而摸了摸阿予的头语重心长说到:
“阿予,小孩子瞌睡不睡够,将来是长不高的。”
阿予听她话有些似懂非懂,小小年纪也还不能理解长高的重要性。但看着自家娘亲眼睛都睁不开,满脸困倦的模样,便稚声稚气地说:
“娘您是不是累了?”
宋引玉又忍不住打了个秀气的哈欠,眼角泛着泪花道:
“娘不是累了,娘是困,还没醒。”
“娘困了就睡,到了阿予叫你。”
小家伙体贴起娘亲来毫不吝啬,宋引玉忍不住逗他,她躺下将头搁在了阿予的腿上,说:
“那娘能不能躺在你身上睡会儿?”
她说罢便期待地看着阿予。
宋引玉也不是真的要拿他当枕头纯粹是想试一试看阿予会有什么反应。
哪知话一说完,一双小手就盖在了她眼睛上,头顶响起了阿予声音:
“嗯,娘睡。”
说完他竟还安抚般拍了拍她,像是要哄她睡觉。
“鹿鸣湖离得远,车要走很久,阿予不怕腿疼吗?”
阿予抿紧小嘴,皱了皱眉头肯定地说:
“不怕,娘睡吧。”
这一本正经地模样,让宋引玉简直又是感动,又是高兴。
她起身把小家伙抱紧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阿予,你怎么这么乖,这么体贴啊,娘最喜欢你了。”
被娘亲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蹭的,还有那好听的话,阿予的小脸上红透了,脸上的笑却是忍不住。
但念及平日里所受的教导,阿予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将埋进宋引玉的怀里,闷声唤了一声,娘。
小家伙觉得难为情,宋引玉看得更高兴了。
又使劲儿地挼了一下,而后在外面安排好一切事宜的谢临安上来后才收起了放肆,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阿予。
阿予脸红扑扑的,脸上显得难为情,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他唤了一声父亲,语气里都是带着雀跃的。
谢临安看向宋引玉,刚刚和阿予玩闹了一番,她脸上已经没有残存的困意了,反而眼神清亮,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冲着谢临安使了个眼神,然后又对阿予说到:
“阿予,娘还带了风筝,等会儿我们一起放。”
阿予长这么大还没放过风筝,闻言顿时眼睛更亮了。
得了宋引玉眼色的谢临安,看着乖巧的儿子目光柔和了下来道:
“风筝是我和你娘做的,我带了些材料,你若是想学,一会儿我教你。”
比起宋引玉,谢临安要内敛得多。
他虽在宋引玉面前温柔,但在阿予面前却是个严父,少有与他玩闹的时候,说话多是一板一眼的。
所以这会儿听见父亲要陪他放风筝还要交他做风筝,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一切准备就绪,马车不紧不慢地出了城。
往以前一样,车内备了糕点和热茶,以前是宋引玉一个人吃,现在添了一个阿予。
娘亲带着儿子吃得香喷喷的,间或还要点评一下糕点的口感。
谢临安在一边看着,不时给母子两添些热茶,气氛倒是和谐。
一路上说笑着,路程也不算枯燥,晃眼的功夫就到了地方。
现在刚刚入秋不久,桃林的叶子变得枯黄,所以他们没在桃林里停留而是直接去了庄子里。
一下车,宋引玉就看见了她的云朵儿。
云朵儿就是当初她骑马时谢临安送的那匹,它浑身皮毛都是白色的,看着就跟天上的云一样。
所以取名云朵儿。
宋引玉恐高的毛病没得治,不敢骑那些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云朵儿个子矮正适合她。
好久不见云朵儿了,宋引玉还真有些想它,一见她便迫不及待地奔过去摸了摸它的鬃毛。
云朵儿熟悉她,大约也是知道是她来了,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宋引玉高兴地又摸了摸它,当然她也没有了云朵儿就忘了儿子。
她回头看向被谢临安抱下马车的阿予,对他招招手:
“阿予快过来。”
阿予听到娘亲的召唤,立刻走了过来。
宋引玉蹲下身抱起阿予,笑着说:
“来,摸摸云朵儿,这是娘的云朵儿,阿予给它打个招呼。”
阿予惯常见的都是他父亲骑的马,还是第一次看见长得这么好看精致的小马,当下有些紧张。
云朵儿脾气又温和,看着更加无害。
阿予不由自士地放轻了动作,怕摸坏了它。
“想不想骑,娘带你。”
宋引玉早就已经学会了骑马,如今要说再带一个阿予根本不成问题。
阿予犹豫了。
他虽然也觉得云朵儿长得好咯,但他还是喜欢父亲的大马,觉得那样的马骑起来才威风。
而且云朵儿这么小,他和娘骑上它,会不会压着它?
“我带着阿予吧。”
谢临安走过来说到。
阿予闻言蓦地转头看向他爹,眼睛铮亮。
得,宋引玉明白了。
男孩子嘛,还是喜欢大马,云朵儿这种白色小马还是更讨女孩子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