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我不说了。到藤萝架下坐会吧。”
“好！我知道你为我好，只是——”
“我明白，忘记一个人，抛弃一段爱恋，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你们曾经那么亲密，现在又低头不见抬头见。事情的发展，需要一个契机，而你们现在没有。”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其实终究还是因为不想放弃。你说的这些，不知道想过多少遍，只是始终做不到。下不了决心，想再多，也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套用你的一句话，我们都会在磨砺中长大。等你长大，就有自己的决定了。”
暗暗笑着捅了她一拳：“这种时候，就知道用我的话堵我的嘴。那是我用来安慰别人的一套啦。长大！长大也会有长大后的烦恼，长大也不见得能将感情的事处理利索。”
“你也知道哦——每次听你说长大，我就觉得你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样，似乎所有事都会在长大以后，迎刃而解。还以为你凭空长出来的本事呢！”
“你说的不是重点，重点是磨砺。我现在经历的就是磨砺，你懂吗？”
“鸵鸟，你还敢说你在磨砺？”
“又说我是鸵鸟，你刚刚还在安慰我说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又来了。”暗暗使劲拧了他一下。
“哦——好啦，不逗你了。看了你两个星期的黑脸，终于放晴了。虽然你不是会大笑的人，可是完全不笑不斗嘴，真的很无趣啊！”
何止她在磨砺，他也在磨砺。她说的是对的，经过磨砺，他们会长大、成熟，虽然不见得在变得更成熟以后就能潇洒地面对感情。但是，至少不会这样犹豫不决或者容易受伤了吧。会变的更加坚定和坚强。
“所以说，你根本不了解真实的我，在你眼里，我不是刻薄的，就是有趣的。再不然就是我暗恋伟不敢说的事情。”
“其实，你有没有发现，在宁伟亦和高鹏以后，你的世界已经很难接受其他的人了。我当然不是说你认为别人都不够优秀。只是，你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他们。任何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你还是他们，都下意识地不会让第四个人插手。比如你挨打的事，是发生很久以后我才知道的，而你和伟和好的事情，如果我不是道听途说知道了点，我想，你也不会很快告诉我。”
“你知道这是我的性格，我不是个什么事情都要倾诉或者寻求帮助的人。你在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我当然不是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你把我当做朋友，很多事情都愿意和我说。可是，我说的不是在你脑袋里的东西，而是在你心里。”
“我和高鹏认识了九年，和伟认识了四年多。你不能否认时间在人生命中留下的印记。我实在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在图书馆的时候，习惯了你的存在。而我，其实是非常依赖积累和沉淀的人。”
“可是你想过吗？如果没有了他们两，你怎么办？”
暗暗看了他一眼，果然改不了他的风格，没几句，又开始分析她了。不过，她知道他是真的想帮她走出这混乱的局面。笑笑说：“虽然我很依赖习惯，可是我也并不是那么没有适应力的人。安啦——我知道你其实想说的是：如果我尝试着交其他的朋友，生活中出现一些新人，我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伟，或许会潇洒点。我会的！”
费林泽张了张嘴。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孩，他想说的话，不要明明白白说出来，她都能明白。只是却为什么一直看不出他对她的爱？他其实最最想说的是：如果她愿意接受他，尝试放弃伟，他会用他的爱和耐心证明他也是那个可以给她沉淀、积累和习惯的人，即使作为伟的替身，他也愿意。
031
“高鹏，你真下得了手。你知道吗？连伟的铁杆粉丝周萍都差点认不出他了。”暗暗喝着清凉的西瓜汁。夏天就这样来了，从现在开始，她又要和各种祛暑的食物为伴。
“你不让我打女人。我满肚子火找不到发泄的渠道，他自己找上门来了。我怕不打他，憋出内伤。”高鹏理所应当地说。
“你不打我，我也会憋出内伤。”就算被他打成这样，他内疚的心情依然没能减轻。
“一个虐待狂，一个被虐狂，你们俩正好一对。对了，通知一件事：暑假期间，严晓要来N市。”
“谁是严晓？”高鹏好奇地问。
“暗暗初中时的校友，这几年一直有书信往来。”
“严晓现读旅游管理，这个暑假要完成一篇关于古建筑的报告。N市符合她的要求，我也正好在这里，所以就来了。暑假一开始的几天，我可能要在Ｎ市陪她。所以，你们怎么安排？”
“自然是陪你喽！”高鹏和伟同时叫出声来。
“对嘛！现在找到点哥俩好的感觉了。”
或许她也要和伟、容那样，二十岁就过二十岁的日子，不急着给谁说法，只要开心就好。随遇而安，所有的事都会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何必整日惴惴不安！
“高鹏，你在这里等着，我和伟去站台。”暗暗吩咐高鹏。他不是个外向开朗，容易和女人相处的人，所以干脆就让他充当车夫的角色就好了。
高鹏倚在机车上，一只脚踩着伟从阿龙处借来的机车，点点头。虽然在酷暑中看机车不是件好差事，可是若让他去见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宁愿选择在烈日下烤着。
“伟，每次看到高鹏和他的机车，我都瞬间有种感觉：其实你并不怎么帅。”
“这当然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就不说我在台上的时候了。”
“你很爱计较哎！”
“明明是你先拿我们比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向月台走去。
严晓是内向温柔的女孩，见到暗暗的时候，只是提着包，一直安静地笑着。七月如火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都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暖暖地包裹着她的笑容。
宁伟亦走上去，从她手里接过包，笑着说：“严晓，你好，我是宁伟亦，常常听暗暗提到你。没想到你和暗暗是完全不同类型的。喔——”
小腿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严晓，走吧，别理他，别给他面子，别爱上他。这是我给你的三个警告。”
“许暗暗，你很不厚道哎！”拍拍小腿，跟上去。
“安安，没想到宁伟亦这么帅，怪不得！”
暗暗立刻想起N久以前的那通关于宁伟亦的电话。“你喜欢帅哥的话，这次来Ｎ市一定不会让你失望，我身边的帅哥随你看，随你摸，你要是有那个能力，随你泡都行。”
“许暗暗，你拿我们当你交际朋友的工具啊。”
“不行吗？”暗暗掉过头问他，气鼓鼓的双颊让他硬生生地吞回了他的话。“严晓，你不知道，门口现在等着我们的，也是超级大帅哥一枚。其实我喜欢门口那种的。”
“咳哼——咳哼——”
“伟，你哪里有不舒服吗？”
“没，没，你继续——”
“安安，你好像不太一样啊！”记忆中的安安和她是一种类型啊，乖乖的，很安静，只有和朋友在一起，话才会多点。认识这么久，通过书信的交往最多，所以其实她了解的是笔尖的许安安吧。
“又一个上当的。”宁伟亦用手掩住嘴，低声说给自己听。
“呵呵，你被我的表象骗啦。好啦，你看，那边机车旁边那个，就是我说的超级大帅哥。”暗暗开心地指着高鹏，献宝似的。
咦，为什么严晓没有反应？如果她觉得伟很帅，就不应该对高鹏无动于衷啊。而且，暗暗分明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严晓？”
没反应！
“严晓？”
依然没反应！
同时，高鹏看到他们，站了起来，微微眯着眼睛，仿佛试图掩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情绪。
暗暗玩味地看着这一对眼神缠绵的男女，在他们眼里，世界都已消失，只有彼此。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两个人之间，有故事！
“严晓，走啦！”拖着严晓走到高鹏面前。“高鹏，你载我，还是载严晓？”
“载你，我的车只有你和容可以坐。”回过神来的高鹏迅速恢复冷酷。
“好吧，伟，拜托你载严晓啦！”
逞强是吧！暂时饶了你，但事情决没有这么快完。在许暗暗面前试图隐藏秘密，似乎是在不是明智之举哦！暗暗跨上机车，搂住他的腰。严晓眼中快速闪过的痛苦，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伟也感觉到了他们之间流动的暗潮，但在暗暗的示意下，没有表现出好奇。许暗暗这丫头，一定又有什么打算了。他就静观其变吧，看许暗暗怎么搅和这趟浑水。
晚饭过后，暗暗以严晓需要休息为借口，早早带着她回到宿舍。
“严晓，你认识高鹏？”直奔主题，不准备给她逃避的机会。
“嗯——”严晓点点头，不知道怎么说。
“根据我对你和高鹏的了解，你们会发生故事，而且是让你觉得刻骨铭心的故事的可能性，只有一次。你强吻他的那次！”
“呃——”严晓愣住了，没想到暗暗一语中的。
她太了解她了，在她们认识的这么多年中，她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能让她见面便不发一语，并且轻轻颤抖的，真的只有那一个了。那个在高考落榜那年被她强吻，至今让她念念不忘的男人。她在给她的Ｎ封信里，祥林嫂式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对他的思念和爱慕。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世上只有这一个男人，能影响她。
“我果然没猜错。”
“我没想到他是你的好朋友。”
“这么巧的事，不要说你能想到了，我现在都觉得难以置信。”
“你们关系很好？”
我的车只有你和容可以坐。容，她认识，那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孩，安安的好朋友。她们和他都很好啊，会不会他是哪个她的男朋友？
“很好，我、容、高鹏、高飞，高鹏的双胞胎弟弟，还有伟，我们都是很要好的朋友。不过，只是朋友。”
“哦——”心中有小小的窃喜。和安安抢男朋友，她做不到。
“你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他，应该高兴啊。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在清醒的时候，见他一面。老天都在帮你哎！”
暗暗感觉到她的不安，高鹏冷酷的气质让她害怕了吗？她可是乖乖女啊，在她眼里，高鹏根本就是黑社会。酒醉的时候看他是帅的，酒醒了以后，他可在她的理解以外。所以，她动摇了吗？
“可是，他好像不喜欢我的样子。”眼泪不听话地流下来。急忙伸手去擦，太不争气了，这么软弱。
“他对谁都那样。”
“可他对你不是——”
“你在吃醋？你以为他一开始不是对我这样？那时候啊，他认为我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就为这个，他就看我超不顺眼的。”
“真的吗？那你们怎么？”
“后来在我的一再软化下，我们才有了现在的关系。没有人的心天生是石头，对高鹏这种人，要付出更多的耐心和爱，才能感化他。”
“安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啊！”
“你愿意付出这么多耐心和爱，因为什么？”
“你怕我和你爱上同一个人，对吗？我们不会！小时候，我因为身体不好，常常被人排斥。所以在知道他以后，我突然觉得和他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人高马大，从小就是高年级小孩欺负的对象。为了保护自己，他和高飞早早就练就了一身挨打和打人的本领。在同学们严重，他们都是异类。所以，我那时觉得我和他们是一样孤独的，虽然孤独的理由不一样。”
“这样啊——”暗暗用另一种方式向她传递着关于高鹏过去的信息。原来，他曾经这么不被人接受，怪不得会有那样冷酷的气质。
“虽然我是优等生，老师眼中的好孩子，可是其实我并不是好孩子，并不听话。而他们呢，想做普通孩子，只是没有人给他们这样的机会。所以我总是觉得他们和我一样有着不被人理解的心。总是觉得我们身体里都住着另一个自己，是和别人眼中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从那时开始，我就开始注意他们，有点刻意接近的意思。”
“暗暗，谢谢你对我说这么多。”
“我对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会好好爱他的人。我能做的只有对你说这些。剩下的，必须要你自己去争取。”
“我知道！”温柔的眸子绽放出坚定的光彩。
暗暗拍拍她的手，收拾衣服洗澡。严晓这样外柔内刚的女孩，一旦下定决心，才是真的可怕。高鹏，你想好如何接招了吗？竟然被人强吻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她，不折腾折腾他，根本天理不容。
032
两台机车停在N市某故居门口。这个建筑群是严晓来这前就考察好的，比较符合她报告的要求。所以，这里就是他们的第一站。
“伟，你带严晓去买票。”
“哦，好。”伟看了一眼暗暗，从昨天车站接严晓以后，暗暗就一直不太正常。她一定打着什么小九九，而且一定是针对高鹏和严晓的，只是为什么不和他通口气呢？
暗暗拍了拍机车座位，对站在一边的高鹏说。“你坐，我有话和你说。”
高鹏听话地坐下，正好和暗暗对视。
“关于你和严晓，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暗暗直视高鹏的眼睛。
高鹏闪开目光：“没有！”
这样避免和她对视，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暗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得高鹏如坐针毡，一会东瞅瞅，一会西看看。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突然往前一步，唇往高鹏的唇落下去。眼看就要偷袭成功，高鹏脸一偏，她的唇在离高鹏左脸一毫米的地方停住。
“许暗暗——”
“安安——”
两个拿到票转头的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不可抑制地大叫出声。
“你偏心，给严晓亲，不给我亲。”暗暗装作不依不饶地说。
高鹏转过脸，直直地看进她的眼。他何尝不想让她吻，只是这一吻如果真的落在他的唇上，他再也不敢保证能放手，再也不会甘愿潇洒地将她托付给更优秀、更适合她的人。
“许暗暗，你干嘛？”伟冲过来，将她拉到离高鹏两米以外。
“没事，证明一件事而已。”她轻描淡写地耸耸肩。
“你——”宁伟亦被她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明明就在偷吻高鹏，能证明什么？这可是她的初吻，她准备这么儿戏地献出去吗？
“好啦，票买了吗？进去吧。”拖着伟，先行进入大门。留下呆在机车上的高鹏，和慢慢向高鹏挪动的严晓。
“伟，你看，金鱼，好好玩！那只黄的，还有那只黑的，是不是很可爱？……”暗暗拉着伟，流连在花园的小鱼塘边，大惊小怪地不肯走。伟抬抬眉，这里的金鱼并没有怎么样啊，更何况，这里在他们上大一的时候来过啊，这样欢欣雀跃的样子，分明是装出来的。
“你搞什么？”他低头俯在她耳边，低声问。
“你别管，只要配合我。待会我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好吧，如果你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明天开始，别想我配合你。”他小声警告，突然提高了声音，满带笑意地说：“是啊，你看那只银色的，鼓鼓的，好像你生气时的腮帮子。……”
严晓轻轻靠近高鹏，怯怯地说：“他们感情很好的样子哦！”
“嗯——”没有刻意的疏远，严晓的心不再惴惴。深呼一口气，他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也好像没有很讨厌她，所以，她还是有机会的喽。
“高鹏，你带严晓先往前走吧，她报告取材比较重要，暗暗现在又在兴头上，待会我们去找你们，随时保持联系。”伟抬起身，将暗暗嘱咐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
“好，你们快点。”依然冷冷地回答，自从严晓来了以后，他和暗暗、伟说话的语气也这样疏远了起来。
“走了？”暗暗转过头，看着高鹏和严晓的背影。“走，咱们吃冰去。”
“吃冰？”这又是哪一出？宁伟亦挠了挠头。
“我又热又渴，而且你不是想听故事吗？总不能在这里讲吧。”
“那他们？”
“没有咱们，他们也不会丢。”头也不回地向进口走去，伟小跑几步追上。
“现在可以说了吧！冰也吃到嘴了。”
暗暗一边吃冰，一边将强吻事件原原本本讲了出来。伟惊讶地张着大大的嘴，很久都没想起来合上。暗暗舀了一勺子冰，塞进他的嘴，他才合上嘴，缓缓地嚼着红豆。
“哇塞，这严晓，温柔乖巧的，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不过，高飞和高鹏长相一样，她不会认错人了吧，要是高飞，我还蛮相信的。”
“伟，你笨不笨啊？你没看到高鹏在车站门口看到严晓那一霎那的表情啊，根本就是做贼心虚。”
“这倒也是，不过，高鹏家不就是大排档吗？他为什么跑到别的大排档喝酒？”
“你别看高鹏好像什么都不屌的样子，其实他心事很重的。有点想法的时候，他也不想让高叔知道，所以极有可能自己找地方喝酒。”
“这也有理，不过，这一切好像都和你刚才偷吻高鹏没有关系啊。”
暗暗看了他一眼，无奈地说：“算了，智商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说了也没用。”
“你不是喜欢高鹏吧？”
“喜欢？爱？”
“嗯——”伟严肃地点头，等着她的答案。
“没有。”
她的答案让他松了口气，他当然不是认为高鹏不好，只是觉得配暗暗，他还不够好。“既然这样，以后别做那样的事，容易引起误解。”
“没有以后了！你发个消息给高鹏，就说我嚷着要吃冰，已经出来了。”暗暗吃了口冰，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是不小的，严晓这两年来一直想念的人竟然会是自己的好朋友，高鹏似乎也不是对严晓完全没有感觉。高鹏会很快就恋爱吗？
“嘟嘟，嘟嘟。”高鹏打开手机：“高鹏，暗暗说热得受不了，嚷着要吃冰，我们已经出来了，在冰店，你们出来以后联系。”
“谁？”严晓试探性地问。
“伟，暗暗要吃冰，他们已经出去了。”
“哦——高鹏，说说你和安安，好吗？”走累了，严晓在长廊边停下，坐在木凳上，轻轻问倚靠在木柱上的高鹏。
“说什么？”
“安安说，她刻意接近你们。你当时排斥她吗？”
刻意接近吗？她是指陪他们挨打那次，还是突然从路边草丛跳出来毛遂自荐给他们补课那次？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体育老师刚刚发现他们在篮球上的天份，提议让他们报考师专体育系。可是专业课成了他们面对的最大的难题，没有老师愿意利用课后的时间给这对兄弟补课，在他们眼里，他们早就应该被列入被放弃的一列。同学们自然也没有人愿意给他们补课，男生不屑，女生怕。这对开学第一天就被人打断鼻梁的兄弟，三年中没有任何人缘可言。
“哥，我看我们根本没可能考上师专。那些数学公式，看得我头大。”一边走，高飞一边唠叨着。
“嗯——”他只是敷衍着。原本以为这次将是一个机会，让他们回复正常的生活，上学，工作。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将来除了做小痞子，没有第二选择，而这个机会则有可能让他们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甚至可能当上人人尊敬的老师。可是，任何改变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这种不被人看好的改变。
正想着，从路边草丛跳出一个单薄的身体，挡在他的车前。急速刹车带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女人，你不要命啦？”不悦地低吼出声。
“听说，老师推荐你们考师专，可是你们的专业课，没有问题吗？”许安安双手在背后交叉，抬头看着他，那种表情，憨憨地，他以为天使就是那样了。她怎么知道他们被老师推荐的事？难道她一直关注着他们？
“要你管！”
“你这是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忘了我为你你们挨的那顿打了？不知道大家都知道高鹏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会怎样，哦——”背着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完全无视他的不合作。
“你想干嘛？”
“我要给你们补习。不许说不，现在我是以你们恩人的身份在说话。”
高鹏看着她，一瞬间有被关心的感动。她很了解他啊，知道他不是喜欢被人同情的人，所以干脆用命令的口吻，让他感觉不是被施舍的。
“哥，许安安补习的话，肯定没有问题啊。”高飞心动了。
“你们，每天到城南中学来接我去你们家补课，中考前，你们所有的安排都要听我的。”说完晃晃悠悠往前走，突然回头：“不许说不，我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
就这样，她逼他们接受她的补课，每天课后两小时。终于他们顺利考上师专，她便成了他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高鹏笑笑，说：“我从未排斥过她，从她对我说：‘没事，我就是比一般人怕疼。’她在我眼里就是不能被排斥的人。”
“你很爱护她，是吗？”虽然很想知道那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可是好怕他因为被过度追问而什么都不愿意说。
高鹏看了她一眼，就像所有人一样，她对他和安安之间也有误解。摇摇头：“所有人都以为我在守护她，其实她才是一直守护我的天使。”
因为她，他们才没有放逐自己继续在那条不归路上走到回不了头。因为她，他们有了走回正常轨道的决心和可能。也是因为她，他们对那条路从来不曾有过留恋，没有任何回去的愿望，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也不曾放弃走向她，走向光明。
又是一个故事吗？他和安安之间，有很多故事吧，而且都是他不愿与别人分享的故事。因为她在他生命中迟到了，所以属于他们的故事真的少的可怜。她有可能代替暗暗在他生命中的位置吗？
两人陷入沉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故居、古建筑、照相、报告……都被抛诸脑后。
033
“安安，你今天是故意给我和高鹏独处的时间吗？”回到宿舍，严晓认真地问。
“我想，你应该有话想和他说吧，而且我也要和伟独处的时间。”她喜欢了他两年，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想对他说的话，何止千言万语？
“谢谢你。”
“傻瓜——”
“安安，他说，你是守护他的天使。”
“我知道，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但是我知道我在他心里的位置。”不仅是高鹏，高飞和高叔对她的感激，她都知道。
他们认为是她将高鹏和高飞带到了正轨上。其实她只是在他们后面推了他们一下，他们自己主观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与其说她将他们带到正轨上，不如说在他们想回正规的时候，只有她正视并尊重了他们的想法。
“我想告诉他，如果我早认识他几年，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爱守护他，即使，在他心中我仍做不到天使。”严晓幽幽的说，言语中充满对不平命运的控诉。如果她可以早于安安认识他，她也有机会成为他的天使，只是造化弄人。
暗暗摇摇头：“严晓，不要去比谁认识他早。有时早到并不是好事。你认为我和高鹏早认识是缘分吗？其实我觉得在合适的时候遇到才是真正的缘分。所以，你和高鹏没有早认识也是缘分。”
严晓看着她，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知道高鹏拥有那样冷酷的气质，你没想过他这样的气质是怎么来的呢？在认识我以前，他和高飞都是在打架斗殴中过日子，是众人眼中标准的小痞子。试问当时的你，是会像我一样接近他们，还是想很多人那样排斥他们？如果让你早认识他几年，只怕你从一开始就是唾弃他的那个人。”
严晓愣住。三年校友，两年书信往来，她其实了解安安多少？以为她和她是同一类，品学兼优，爱憎分明，却没有想到她的头顶有着和她完全不一样的天空。她有着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深刻思想。
是啊，不要说让她早认识高鹏几年，即便是强吻他的那一天，如果不是借着酒意，她怎么敢接近一个拥有那种冷酷气质的男人。所以，在她爱上他以后对当初的料想，都是有了爱他的基础，臆想出来的，没有半点根据。而她却因为这些臆想耿耿于怀，甚至埋怨老天的不公。
突然明白了高鹏珍视安安的原因，再也没有和她比较的心。在她二十岁的时候，方才明白她十六岁就明白的道理，她还要和她比什么呢？
“安安——”张张嘴，想说对不起，却觉得对不起既唐突又没份量。
“现在，你遇到了他，爱上了他，并且决定以后也会爱他，这才是最重要的。好好把握！我去洗澡。”
暗暗走进卫生间，叹口气。在合适的时候遇到才是真正的缘分。所有的道理她都懂，只是自己说出来的道理偏偏最说服不了自己。她遇到伟，也不是合适的时候，让她看到他的那些荒唐，再多的爱，也只是煎熬吧。只是她和伟之间，何时才是合适的时候？不管何时，她也不符合他对女人的要求，所以他们之间，有真正的缘分吗？
严晓的资料收集过程很顺利，在到达N市三天以后，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资料。四人回A市，容早已开始不断打电话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他们回去的具体时间了。回A市的日子中，没有暗暗和伟，她就突然觉得没有回A市的理由。
回到A市以后，暗暗就没有再过问严晓和高鹏的事。如果他们不是合适彼此的人，她再怎么推波助澜也没有用吧。只是听伟说，他找高鹏打球的时候，遇到过严晓，知道她并没有放弃努力。
费林泽每天都会打一通电话，问一下暗暗的情况。暗暗不曾开口让他在N市陪她，他的心有失落。这是他目前最在意的事：暗暗始终没有完全接纳他，只要高鹏和伟能帮她的事情，她一定不会想到他；就算高鹏和伟解决不了，她也不会主动开口寻求他的帮助。这让他觉得自己甚至连她的朋友都算不上。这种感觉打击着他，他寻找一切办法加强与暗暗的联系，希望通过这些联系，暗暗会越来越重视他的存在。
电话中，暗暗会事无巨细地都和他说说。他在她眼里是不同于高鹏和宁伟亦的存在，是那种即便长时间不联系，见面也会聊到最深处的朋友。
暗暗一边给阳台的花浇水，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高鹏的事。当他知道她刻意给他们创造机会的时候，他有点异议。
“你就这样编排着高鹏的生活？”费林泽奇怪地问。她不是一向认为朋友之间应该保持独立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帮严晓？
“你认为我是编排他？你难道不觉得他对严晓是有感觉的吗？”
“我没看到，但是我知道他是喜欢你的。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吧？”
“他喜欢我？由感激幻化出来的爱，我从来不会将它划到爱里。”他对她的守护，不就因为对她的感激吗？
“你这样否定别人对你的感情，不好吧。”
“好，就算他是喜欢我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他接受她在他对面落座；在他不忍心让她独自回家，默默跟在后面；在他接受她的强吻的时候，至少那些时候，他忘了他是喜欢我的。你说，第一面就能让他放弃喜欢我的想法，你能说那不是心动吗？”
“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躲避不及才被吻到？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是怕她受到伤害保护她一程？”
“首先，高鹏不是那样有爱心的人，路人的安全从来不在他考虑范围内。就算他那天大发善心，决定送严晓一程，他也绝不是躲闪不及才被强吻。”
“你怎么知道？”
“我试了。”
“试了？”费林泽的声音透过话筒震动着暗暗的耳膜，暗暗不得不将电话拿得远远地。“你怎么试的？莫非你强吻高鹏了？”
“答对了。我想那天我偷袭他的速度，应该不会比酒醉的严晓慢。可是我没成功。高鹏的反应速度，那可不是盖的。”
“许暗暗，你有毛病吧，这种事你也能试？”暗暗再次将话筒拿的远远的，等待他语调回落。
“对我来说，初吻给谁不一样呢？反正不能给我想给的那个人了。”更多的是确认高鹏不会让她偷袭成功吧，他终究不想跨过那条线。
“那这次既然没给出去，你考虑过给谁呢？”
“这不在咱们的讨论范围内。”
“许暗暗，你处理别人的事情，到处都是理智和智慧，分析的头头是道。只是为什么事情一到你身上就乱套了，完全没了章法，没了道理。”
“医者不自医。”
“那么，你愿意将你交给我医吗？”
“你？你除了让我远离伟，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如果给我这个建议，我就不要你这个医生了。因为我不自医的原因，就是我做不到。”
“这——”除了这个办法，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是这个办法对许安安来说却不是好办法。“许暗暗，喜欢上你，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么聪明的人，喜欢上她，真是容易有挫败感呢。太轻易被她看透，偶尔还有被设计的担忧，试问谁敢尝试呢？
“又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真的喜欢你呢？”
“如果你这样说，你无疑在我已经很混乱的生活中又加了一剂调味料。”
算她自私吧，明知道费林泽对她确实有着朦胧的喜欢，却用这种方式让他不说。没有梳理好对伟的感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费林泽。
“暗暗，你叨叨叨叨地和谁讲电话呢？”午睡醒来的薛容，慵懒地伸着懒腰，走到阳台。刚刚心血来潮烫的大波，增添了些许成熟的妩媚。她的长相，如果不烫发，披着及至腰间的直发，应该属于清纯派。只是在交往了那么多任男朋友以后，还那样装纯，真要天理不容了。
“费林泽！”
“被伟当作苍蝇的那个帅哥？”
“嗯——”
“说什么了？”
“高鹏和严晓的事。”
“你和这个帅哥之间，没有秘密吗？连高鹏的事情都会说。我敢说，伟目前对高鹏的事情都称不上完全了解。”薛容一边说，一边在摇椅上坐下，轻轻晃着。
“伟和你是一类人，不仅对待两性关系的态度相似。也都一样自我，只要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对周遭的事情，并不喜欢过多关注。他不喜欢复杂的生活，所以没必要对他说。”
“我不知道伟，反正我是不喜欢复杂。”
“对了，你的情事还不断吗？我就不明白了，明知道你换男朋友像换衣服，那些男人怎么还是前赴后继的。”
“这就是魅力。”
“魅力个屎，就说自己没道德观就算了。起来换衣服去，伟待会就到。”
每次回到A市的短暂时间内，都能找到高中三人行时的轻松感觉，可以让自己彻底忘记N大的伟。就这样麻痹自己，每年过三个月完全拥有伟的日子，只是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呢？
034
晚上八点，白天大地积累的热量开始逐渐散尽。清凉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暗暗的头发。只开着台灯，暗暗坐在窗边的书桌上，手捧刚从图书馆借来的英文原书《华氏451》。这种书，向来是被伟嗤之以鼻的，他对太严肃的题材一直不感冒。应他和容的要求，暗暗也尽量不去触碰这样题材的书。
但是认识费林泽以后，暗暗便有了一个朋友与她分享读这些书的乐趣。每次他们都可以就看过的同一本书，发表自己的看法，透过这种方式感慨着对方的智慧，并愈加了解对方。
交不同类型的朋友就是有这种好处，东边不亮西边亮。
“咔嗒——”宁伟亦开门进来，大步流星地走到暗暗卧室，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在暗暗的沙发上。
“怎么，谁惹你了？”每次都是人未到声先到的，今天这样沉默，除了生气，没有别的理由了。
“刚刚听到我爸给韩叔叔打电话了。”
“韩叔叔？你爸老同学？在N市，你曾经拜访过的那个？”
“嗯。”伟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说了什么，让你变得这样气鼓鼓的？”暗暗伸出食指，戳了戳宁伟亦的腮帮。
“我爸让韩叔叔把我安排到N市建筑设计院。”
“这不是很好？多少人期望却没有的机会。你的叛逆，是不是又犯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是多少人期望却没有的机会，只是我才大二，有必要这么早就安排我的将来吗？我是不是会这样一辈子被安排下去，以后在他们的安排下结婚生子。以我爸的性格，我生孩子，他都一定会规定时间地点。”
“你想的太多了吧，那么远的事。没准叔叔以后发现你长大了，不要他的安排了呢？而且在毕业找工作过程中，家长出面帮忙的，很多啊，也不是只有你一个。”暗暗耸耸肩，翻动纸张，没有过多在意伟的抱怨。这样的抱怨，在他们认识四年的生活中，发生太多次，每次都要非常重视，早就累趴下了。
“若是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们站出来帮我，我会感觉温暖。可是，现在我才大二，为什么不能等到大四在把这些事提上日程，为什么不能先让我试试自己先找？找不到的时候，我不会要面子强撑着的。”
“他可能觉得早处理早安心吧。”
暗暗的劝说没起作用。宁伟亦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眼睛中的光芒由暗到强：“我决定了，与其等他自己醒悟，不如我彻底逃脱他的管制。”
“怎么说？”
“上次吃饭的时候，他曾经问过我有没有想过出国留学，当时我一口回绝了。可是现在想想，出国，真的可能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哦！”
“出国？”
至少要三年吧，要提前面对毕业后各奔前程的分离了吗？三年的分离，足够物是人非，足够让她们的友谊流逝在时间的沙漏里。
“嗯——”终于想到彻底挣脱桎梏的办法，此刻的他完全陷入兴奋，没有发觉暗暗的沉默，也没有想到出国将让他们面临分离。“想想去哪个国家好呢，哈哈——我突然通知我决定出国的时候，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暗暗，你说，我去哪里好？”
“你自己决定吧！”
“好，我回去想想——”一溜烟跑了出去，掩饰不住的兴奋。
暗暗轻拂心口。出国！他们的友谊，会有何种走势，猜测过各种可能。毕业后各奔东西，在不同的城市成家立业，彼此成为偶尔才会想起的老朋友；在同一座城市，成家立业，抽出时间拖家带口小聚，虽然还记得对方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只是生活的重心却是家庭和事业……独独没想过他会一走了之，扔下她一个。
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不好吧，她不是正愁放弃不了他吗？命运多么眷顾她，当她希望可以与他更亲密的时候，她和他成了好朋友，成了邻居；当她希望自己可以放弃他的时候，他突然要出国。事事随了她的心愿，却没有办法因此觉得幸运。命运只是和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让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出现，然后仿佛突然发现自己的小小失误，他便嗖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让她哭笑不得。
暗暗没有花时间考虑伟会不会回来，如果不能确定可以安然度过分开的三年，回不回来有差别吗？
没过多久，伟决定了去德国，原因很简单：汽车和他蹩脚的德语。伟有深造的意愿，宁爸当然举双手赞成，事情就这样决定了。父子俩在高考填报志愿以后的又一次一拍即合，是值得庆贺的。宁妈和许妈做了丰盛的饭菜，庆祝伟的决定。虽然还不知道他是否能够成功，只为他的长大，就值得庆祝。殊不知，他决定出国，并不是因为他成熟了，而是因为他的叛逆。
“安安，伟决定出国了，你有过这样的想法吗？”许爸端着茶杯，踱到暗暗的房间，在床边坐下，看着沙发里的暗暗。
“没想过——”暗暗摇头。
“对不起，女儿，爸爸没有能力送你出国深造。”
暗暗挪到爸爸身边，撒娇地倚在爸爸身上：“我真的没想过，不骗你。”
“可是，你最好的朋友出国了，你没想过和他一起吗？”
“爸，在你眼里，你女儿我就是这样没有主见，要依靠别人的人吗？容都能独自一人在他乡生活，我也能。是不是因为高鹏和伟的照顾，你就觉得你女儿是个不能独立的人了？”
“可是你们是好朋友——”
“爸，你很好笑啊！我呱呱落地的时候，是孑然一身；相信我嗝屁的时候，也会是孑然一身。既然来时一个人，去时一个人。就是说，所有的人都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最后都有和我分道扬镳的时候。这就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嘛！不管是我，高鹏还是伟，我们最后都会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远是并行的两条线。”
“其实，做爸爸的，希望你身边有一个伟这样的人。你知道吗，你在N大的生活，因为有伟，我和你妈就放心很多。如果你独自一人，远在他乡，即使知道你可以照顾好自己，还是会担心啊。”
“老爸，你放心，没有伟，没有高鹏，我还是会有其他的好朋友。OK？你也太瞧不起你女儿顽强的生命力了。”
“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其实为人父的，怕拿自己和别人比较，怕自己是个失败的爸爸。”
“我明白，你说了那么多，还不是怕我想出去却不能给我创造条件。以后别玩旁敲侧击这种伎俩。爸，我是真没想过出国。不出国，你女儿照样是优秀的。”
“不错，够自信，我喜欢。哈哈——”许爸爽朗的笑声萦绕在暗暗的小小卧室。有女如此，父复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