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我的姐姐（六）
风一阵阵地吹在脸上，明明是秋天，可我却忍不住地哆嗦。路边空荡荡的公交车站，是不是曾经站过手牵手的叶莱和章章呢？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这里却是空的？
有辆车不远不近地停了下来，有个女生下了车直奔我来。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还没看清楚对方是谁，脸上便狠狠地落下了耳巴子。被打过的脸像是着了火，猛烈地燃烧着。我有些头晕地看着她，原奚辰，眼泪忍不住往外涌，我甚至，哭出了声。
“傻逼！你了解尹章章多少？……她一直在利用你，想玩死你罢了！”她的嘴巴不停地说些什么，我有些听不清。“她喜欢叶莱你不知道吗？傻逼！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作弊的事！你最好给我小心点！”
“你胡说什么，臭痞子！”我用力推倒她，崩溃地喊。她怎么可以胡说，怎么可以胡说！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敢动我？”原奚辰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踹在我身上。痛，真的很痛，可是那是心在痛。
“你干什么？”什么时候旁边多出了个人，他拉起我，像是在维护我。
“姓安的，你看不下去了是不是？！”
“你就当着我的面毁谤尹章章？”他颤抖地问。
“你不是不在乎吗？”
他那只拉着我的手突然松开，被原奚辰拉扯着上了车。车子猛地打了个弯，我听见原奚辰不满的尖叫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尹章章！”她狂吼，我听见了。是真的么，章章，原来安逸景是真的喜欢你，那么，我究竟该同情你，还是应该觉得你比我幸运？
我在家里呆了整整一个星期。回去的那个晚上，爸爸已经不敢相信那个鼻青眼肿的丫头是他的宝贝女儿尹姝影。就连妈妈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抱着她永远不肯放手的收音机在所有人的面前放声大哭。她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勉强微笑骗他们说是遭到了抢劫，而那群打我的丫头确实抢走了我所有值钱的东西。我想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尹姝影，于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尹姝影。我已经学会保护自己，就算是伤害别人。
周六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拨通了原凉府的电话。虽然脸还有点肿，可我却莫名地想要见到他。
“你的脸怎么了？”他在游乐园的大门口看见我，十分担心地问。
“被流氓抢了劫……”我微笑着回答。
“什么时候？我不是说……”
“我们去坐海盗船吧！或者摩天轮，或者……”
“告诉我是谁干的！”
“还记得我和你‘相亲’的事吗？你穿燕尾服的样子真的很帅！”我拉着他，边走边说。
“你喜欢我么……”他迟疑地看着我。
“如果你保证我在摩天轮里不会害怕，我就告诉你，我喜欢你。”说完，他的脸已经红了个遍，而我那浮肿的脸也未幸免于难。
真是傻，两个傻瓜。我们肩并肩地站在一起，摩天轮就在我们身旁。还没坐进去，就已经抱在一起，像是生死都不会分离。
是的，生死都不会分离。
“我还以为，我喜欢的是章章。”他有所觉悟地说。
“我明明比她可爱……”我故意装作不高兴。
“当然……只不过，我那时候真的很喜欢那个样子的她……”
“什么样子？”
“霸道的模样。”凉府说着，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永远是个谜。”
“谁都解不开……”我替他说完。
“会有人解开的。”
“谁？”
“她喜欢的人。”
“是吗……”我半信半疑。“我总觉得她不会喜欢任何人。”
“她有那么多的爱，怎么可以只给自己呢？”
“她真的有那么多的爱吗？在我看来，她是个没有爱的人。”
“没有人是没有爱的，没有爱，她怎么活下去？”
“为什么不可以，她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凉府。”我握紧他的手。
他轻轻应了一声。
“叶莱说的对，我怎么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他呢？我也以为，我这辈子非叶莱不嫁了。我也以为，我喜欢他，喜欢得要死要活的。”
“那现在呢？”凉府仔细地看着我，嘴角浮起笑容。
“现在，我不想离开你了。”
“我也是。”
我们相视而笑。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去了学校。同学们对我的指点，让我呆不下去。一向对我期待很高的班主任把我和章章同时叫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绷着脸，把成绩单递给我。我看着那张白纸上让人意外的数字，突然觉得很可笑。八十，八十，全部都是八十。没有章章的帮助，我的成绩差得一塌糊涂。我突然感到一种耻辱，想喊，终究还是忍住了。
“尹姝影，你这是怎么回事？”班主任恼火地看着我。
“我要走了。”我低声说，埋着沉重的头，“我要走了！你们再也看不到我！”我大声喊，失控地跑出办公室。章章追了出来，想要抓住我的手，却被我冷冷地甩开。
“怎么回事？”听得出，她在压抑自己。
“现在你高兴了，你得意了！”我恼火地把书包往她身上扔，“你知道没有你我有多差劲了吧？”
我记得那天我冲她喊得很过火，就像是胡乱发疯的原奚辰。后来我才发现她放在我书包里她那宝贝的金卡，上面写着密码，那是叔叔的生日。
爸爸答应送我去美国。知道这次的成绩，他却一反常态地平静。
“月底的时候就过去吧，要学会自生自立，不要总想着依靠爸爸。”他用一种催促和不安的口吻，像是巴不得我立刻消失。月底的话，还有一次考试，也许我可以借这个机会把钱还给她。
“叶莱快死了。”临走前，我平静地说。既然叶莱那么喜欢她，她也喜欢叶莱的话，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件事呢？我想，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她救得了叶莱。
离开的那天，我最后一次拿着章章给我的好成绩登上了飞机。我知道她被人举报，不过我并不感到十分愧疚，因为她不在乎，不是么。
“对不起……”那天大概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无比真心的一句话。
我只是拜托凉府好好照顾她，却不小心知道了叶莱的秘密。关于那个被摆在章章床头破旧不堪的布娃娃的秘密。
“傻逼，你被骗了。”耳边不断重复这句话，我冷笑。
被骗的不是我，是章章。失去父亲，是她活该；没有钱，是她活该；被骗，也是她活该。
我只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喜欢上一个很多女孩都喜欢的男孩；我只是一个懦弱的女孩，懂得怎样自私地保护自己；我只是，后悔而又诧异着，遇见章章。
第三章 离开，留下最真的爱（一）尹章章篇
天气一下子变得很冷，我把扎得零零散散的头发放下来，遮住耳朵。那一条路上的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只剩下顽强的几片，在寒风中摇摆。我在校服外面套了件厚外套，显得愈发的笨拙。这让我想起了原凉府，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傻气。
有一天他突然跑来找我，说要告诉我几个月前他为什么要打我。我故作轻松地说不用，其实我早就猜到。他的表情是那么的惊讶和疑惑，为什么我知道却仍然跑完三千米。于是我像个女强人一样回答道，我是不会为一个男人跑完三千米的。
他笑了，莫名奇妙地说他要照顾我这么神经的话。他的表情太过认真，让我差点落荒而逃。只是我一向都这么镇定，所以我只是拍拍屁股走开了而已。
我有些想念很久没有遇见的原奚辰。自从在那间饭馆里挑明了一切之后，她便一直销声匿迹。可是我最想念的，还是尹姝影。那个死丫头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做题，她站在门外敲了我的门。我去开门，看见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四处飘荡。她刚进门便硬是塞给我一张银行卡，金色的，和我的很像。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受，她冷冷地开了口。
“最后一次，帮我……”
“最后一次？”我不明白。
“我要走了……”她始终没看我，两只眼睛死盯着摆在我床头的布娃娃。
“去哪儿？”
“卡里有两万块钱，我当你是我姐姐才给你的，没别的意思。”
“你决定放弃叶莱了吗？”
“他喜欢的不是你吗？”她怨恨地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口。“那个……叶莱送给你的？”
“嗯……”我看着她，看着她有些麻木的憔悴的脸。
“叶莱快死了……”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来，轻轻地说。
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笑了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完完全全消失在夜幕中。
叶莱，快死了。
刺骨的寒风刮在光秃秃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点点的寒冷。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愿承认呢……
我是怎么了。
我拿出手机开始给叶莱打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
“喂……”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叶莱虚弱的声音，“喂……章章……”他像是很痛苦似的叫着我的名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出来。
“叶莱，你在哪里，告诉我行吗？”
“章章……头好痛啊……”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好痛啊……我……”
“告诉我你在哪里！”
“家，家里……”
“我去找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嘟嘟嘟……”
“叶莱！叶莱……”
我拿起钱包就往车站跑。风好大，黑漆漆的车站再也没有叶莱的身影。
“章章……章章……”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叶莱。
“叶莱！叶莱！”我回过头去，终于在车站的另一头看见了靠在栏杆上，抱着头，蜷缩在一起的叶莱。“叶莱！”我刚停止的眼泪此时再也控制不住了。“叶莱，你还好吧？告诉我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章章……是你吗……”叶莱满脸是汗，皱着眉头看着我，“章章……我好痛……我受不了了……”
“我们去医院，我去拦车，你等等……”
“章章……”他一把拉住我，“别离开我……求你……”
“我不想你死，叶莱，我们去医院！”我拉着他想要起来，可是他瘫在地上，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你别赶我走，好不好……求你……别赶我走……”叶莱无力地抓着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哀求。
“我不赶你走，我再也不赶你走了！我们现在去医院，我不想你死，我要你活着，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把你的病治好……”我有些说不下去了，“叶莱……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有钱，我可以把房子卖了，我可以……”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只要你陪着我……”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怎么可以离开你呢？我怎么能离开现在的你呢？
“章章……别讨厌我好吗……我骗了你……我求你别讨厌我……”
“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了……你知道吗？”
“你是……真的喜欢……逸景吗……”他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生怕我会说谎骗他。
“我，我喜欢你……”
“真的吗？”不管信还是不信，叶莱的嘴角浮起了微笑。
背后有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叶莱挣扎着要站起来，“我要走了……明天晚上我再来好吗？”他努力地站起来，努力地冲我微笑。
“嗯。”我点点头，“我等你。”
叶莱蹒跚地踏上车子，没有回过头来。
如果你骗了我，我会原谅你。可是如果我骗了你，你也要原谅我，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