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维克之国还是安第斯帝国, 在权利的金字塔上,Omega的人数占比极少。
这其中的原因很简单——
Omega在血统上,便处于弱势, 他们对于Alpha,拥有深入骨中的依赖性。
更别提是把他们标记的Alpha。
而Alpha在标记过后,能切身地感觉到自己Omega的想法, 甚至, 不论是在言语上,还是在行为上,都有左右Omega的能力。
就像现在这样。
赵祝芙愣愣地看着仰着头看向自己的宋时,对方半张的眼神没有焦距, 看上去已经失去了神采,但是, 赵祝芙却能感觉到一股浓厚的情绪环绕在了自己周围。
是绝望, 是悲伤, 是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
她花了几秒才突然意识到……
也许, 从一开始, 宋时便发现自己并没有信任她。
他们彼此,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便成了最了解互相的人。
既然赵祝芙能从对方的微神态和表情中推断出对方做事的因果逻辑, 比她技高一筹的宋时更能从她的小动作亦或者更多的事情上感觉到——
她并不信任自己。
赵祝芙徒劳地张了张嘴, 很快想起了就在刚刚,对方在潜意识中, 也只是希望她直接给予标记, 连接吻都不敢呼吸的样子。
她舔了舔嘴唇, 转而蹲下身来,和对方平视。
女性Alpha的声音也带着一点沙哑, 她慢吞吞地从对方的额头扫过对方的眼睛,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声音也放低了:
“你既然知道我不信任你,那之前那些保证——什么找出杀我的真凶,帮我排兵布阵,都是做戏给我看的吗?”
她其实并不清楚这个状态下的宋时到底能听清楚她多少话语,但是她话音刚落的那瞬间,赵祝芙就注意到起青年的整个状态再一次紧绷起来。
她身边那股负面的心情状态又浓稠了不少,赵祝芙甚至有一瞬间不能呼吸的错觉。
她看到宋时很惨淡地对自己笑了一下,他道: “不是的,我和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从来,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
他重复着,声音虔诚得像是在说什么祷文:“不是我杀了你,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了你。”
赵祝芙眨了眨眼,她感受了一下身周的情绪。
对方浓厚的绝望已经慢慢褪去,剩下一点如水般的沉寂,但是却不带一点点说谎后的心虚,亦或者计谋得逞时候的得意。
赵祝芙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她的嘴张了又张,徒劳地找不到一点点说辞,到最后,只能苍白地确认了唯一放在她面前的答案:
宋时没有说谎。 赵祝芙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二十多年,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仓皇迷茫的时候。
她是天之娇女,从小被当做温室的花朵所呵护着,就算一朝被打落了骄傲的背脊,也从来没有过束手无策的情况。
而现在,她看着青年就这么坚持地看着自己,都生出一股想要逃跑的无措感。
男性Omega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生生憋出一圈红色来,而转瞬间,他没有征兆地低头。
赵祝芙愣了一下,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几乎是在预感产生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稍许透明的水渍慢慢砸到了地上。
但是青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身体都一动不动。
赵祝芙舔了舔嘴唇,她反复告诫自己——
刚被标记之后,确实容易产生巨大的心理波动,上辈子和宋时在干那些事儿的时候,对方十次有九次能哭到身体发软。
刚开始赵祝芙还以为那是因为疼痛,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发热期带来的一些敏感情绪。
然而……
倒是没有像现在这样,隐忍到不看见那些水渍,就不会知道对方哭了那样。
就和当时被锁在了医疗舱内的另个‘宋时’一样,赵祝芙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宋时,怀疑自己就算和他的胸膛贴在一起,都听不到对方哭的声音。
但是偏偏他这样哭起来的时候,赵祝芙也觉得自己心里很难过。
她在原地僵硬了好几秒,一时之间大脑里一片空白。
到最后,她带着视如归的神情,倾身过去,把对方紧紧地抱在怀里。
宋时似乎是想要挣扎,但是之前的发热期让他力气全无,他只能有气无力地动了两下,便任由自己瘫软在了赵祝芙怀里。
女性Alpha的信息素源源不断地安抚着青年,两人一动不动地依偎了一会儿。
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宋时已经睡着了。
她停顿了好几秒,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对方从地上打横抱起。
在注意到青年露出稍稍不适的神情的时候,她就不动声色地加大信息素的释放,让对方再一次进入了沉睡之中。
她把他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等了几秒之后,才慢慢地想要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的身。下撤出来。
但是随着这个动作出现,宋时的眉头突然皱起,任凭赵祝芙散发出更多的信息素也没有用,她眼见着对方的眼皮微颤,便利落而快速地和他并排躺上了.、床。
——不论如何,她现在都不想面对一个清醒的宋时。
女性Alpha呆滞地和对方并肩躺着,一只手还握着对方的手,她看着天花板发愣。
确实,这里的一切布置,都和她当年的布置一样。
这里是主卧,天花板上,是她最喜欢的油画故事,恢弘而壮丽的色彩让整个宫殿都添上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那其实只是一个极为烂俗的童话故事。
大致说的就是有一个王国,有一位皇帝陛下,他是个暴君,杀伐无端,残虐恐怖,而有一天,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来到了他的眼前,对方温柔体贴而善良,他动了心,开始成为一个明君。
而那个女孩儿最后成了他的皇后,他们幸福地在治理得当的帝国中生活了一辈子。
她第一次和宋时躺在这张床的时候,便带着把对方当自己人的心思,和对方诉说了这样的童话故事。
那应该是安第斯帝国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天真美好到只有孩子才会去相信。但是宋时偏生就像是从没听过的样子,他很认真地看着赵祝芙,像是要把故事里的每个字都记在自己心里。
饶是赵祝芙那样的厚脸皮,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倒是宋时看出了赵祝芙的迟疑,只是轻声说道: “对不起,这个故事非常有趣,我没有听说过,所以有些入迷了。”
当时,她就有些惊讶对方没有听过安第斯帝国这样一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此时才明白过来……
对方压根就不是安第斯帝国的人。
她慢慢侧头,看着青年在睡梦中都无意识微微皱起的眉头。
赵祝芙眨眨眼,把自己因为对方的神情而皱起来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对方,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那个问题。
既然,她已经确定,杀自己的直接武器就是宋时的原石剑,而同样确定那把原石剑不是宋时所催使的,那……
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能力,复制了宋时的原石剑,并且想要借宋时之手杀掉赵祝芙呢?
第一个跳到赵祝芙脑子里的是她那不省心的五皇姐和七皇兄,但是这两人作为她一直密切关注的强劲对手,早就在大殿之前被她发放边境,削了他们几乎所有的势力。
再或者……要是他们或者他们手下有这等本事的人,哪儿会大费周章绕这么个圈才杀了自己呢?
赵祝芙越想越觉得脑瓜都嗡嗡嗡,而她身边,宋时的呼吸平缓,他奶油味的信息素也萦绕在她左右。
因为真的睡着了缘故,他的情绪也消失了,赵祝芙重新冷静了下来。
她本来睁着眼一动不动,到后来,只是想短暂地休息一下……
再睁眼的时候,赵祝芙对着白色的天花板发愣。
她微微侧头,这才看见宋时躺在自己身边。
对方睡得很熟,半张脸窝在自己肩膀那边,黑发则扫过了她的脸颊。
哦,她回来了。
赵祝芙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颊,很迟钝地感觉到了一些不对来。
她可以接受自己牵着宋时的手睡觉,那也因为他是她伴侣,他们话讲清楚了之后就要一起找寻答案了,而眼前的这个宋时……
她默默地吸了口气,转而把动作放慢,最后很轻很轻地脱离出来。
然而,那位宋元帅依旧还是在她动的那瞬间醒了。
赵祝芙有些尴尬地看着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男性Omega,觉得自己像是个拔x掉无情的渣A。
她把自己的声音放轻,说了句废话: “你醒了?”
青年这才找到了她的方向,赵祝芙的身周一下子活跃起了快乐的情绪。
自然地,她标记了精神海中的‘宋时’,也就相当于把眼前的宋元帅也标记了。
但是对方这个情绪吧……
比起宋时那铺天盖地的沉重,他那堪称是雀跃的情绪让赵祝芙感觉更加不适应了起来。
眼看着宋时还没有回答,那边的赵祝芙却继续说道: “你好好休息一下,今天不用出门了,我先去找陛下请个安。”
赵祝芙倒是还没忘记,自己来维克之国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探寻那个所谓的精神力摄取仪。
“好,谢谢您。”
在她打定主意先离开宫殿内的时候,宋时开了口,前任元帅大人的声音有些刚醒来的暗哑,但是却依旧平静地道: “非常对不起,让您有了昨晚这样不美好的经历。”
赵祝芙:……
赵祝芙傻了。
她站在原地停顿三秒,终于在感受到周边的环境从极致的快乐变为了失望之后,她才开始反思是什么会让对方说出‘不美好’这三个字。
或许…… 与她这一大早上就想要偷偷离开又在对方醒后敷衍对方有关?
赵祝芙沉默了,她扯了扯嘴角,又走回到了床前。
不得不说,宋时那张脸,在不笑的时候,线条分明,看上去甚至有些骇人。
像是就算不说话,只是站着,都能让身周的人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的那种人。
赵祝芙从小就皮,对于这样的人,有种从骨子根里出来的恐惧。
年轻的皇女无奈地笑了一下,她伸手过去,搭在宋时的手背上: “我现在说的话,你可能不懂,但是,昨晚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不美好的一晚,谢谢你,也谢谢他,给了我这样的体验。”
“还有……” 她想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等到回到安第斯之后,找个医生给你治疗一下眼睛吧,之前的体检报告说,这并不是什么不可逆性伤害,只要重塑眼中神经,就能医治。”
她的手极有分寸地点了点宋时的手背,不显得过分亲昵,同时也绝对说不上冷淡: “我想要你快点好起来。”
…… 这位前任元帅大人真的很好哄。
赵祝芙脚踏出殿堂的时候,脑子还在想这个。
她一边回忆着刚刚在自己几句安慰之下,一下子多云转晴的宋时,再想想在精神海里那个眼眶通红的宋时。
但是,不论如何,她应该道歉的人,都不是这个很好哄的宋时。
——是她的宋时。
赵祝芙的眉头皱起又展开,她随手抚平自己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扬起了一个礼仪性的微笑。
今天中午,裴昱邀约她一起共进午餐。
和昨天这么多人的聚会不同,这显然是一个更加私人的邀约,赵祝芙就算在心中对他有更多的怨言亦或者是分歧,今天她都要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而等她走出殿外的时候,她的BETA女官们已经等在门口,而另一位大臣,则又是赵祝芙熟悉的面孔——
“赫德将军。”
赵祝芙微笑着,慢慢伸手,那位BETA将军带着笑容,上前给她了一个吻手礼: “很高兴再次与殿下您相见了。”
赵祝芙的眼睛微微弯着,她撤回了手,便准备跟随对方一道去往皇帝的宫殿。
然而,那边的将军却是微微侧身,像是一个阻拦的动作: “殿下,现在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您愿意让我带着您,在宫殿里稍微走走吗?”
像是怕赵祝芙拒绝一般,中年BETA快速补充道: “当然地,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他希望您在这里可以感受到宾至如归的待遇。”
赵祝芙这才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了这位面容严肃的男人,她慢吞吞地点头: “不胜荣幸。”
两人很快屏退了侍从,一前一后地走在殿内宽敞的大道上。
昨晚因为天黑,赵祝芙没有发现维克之国宫殿的玄妙。
相比起中规中矩以圆形往外扩展的安第斯神圣宫殿,维克的宫殿更有些随意的设计,不熟悉的人走在其中,只会觉得像是在走迷宫,似乎走两步就能看到一个或者两个分殿。
而皇帝所在的主殿则在这些宫殿的最后,如果是熟悉这样的宫殿设置的人,他们便永远不会走冤枉路。
自然地,赵祝芙手下那些BETA女官不能被算在内。
她注意着赫德带着她七拐八绕了好些小路,在不知不觉中,便离自己的女官们,有了一定距离。
赵祝芙微微挑了挑眉。
虽然赫德是一个极具战争经验的老将,但是她相信对方不可能在自家君主的后院对自己动手,更何况……
她也并不是寻常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赵祝芙眨了眨眼,自行调慢了步伐,声音温和地问道: “赫德将军,既然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没必要和我兜圈子了。”
那边的BETA将军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他只是确定身后的女官们离自己有一定距离后,才有些生涩地开口道: “殿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关于……宋时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