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醒过来的时候, 入目第一眼便是不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视线向着旁边倾斜，
不远处的窗户外阳光直戳戳的撒了进来, 在屋内的地板上打上了一只在窗台嬉戏的鸟儿影子.
光线一直蔓延，沿伸到了她的半边脸上。
被迫无奈下, 她抬起一只手想要遮挡住刺眼的光.
也正是这时, 她才发现手上插着针, 白色的布胶固定着它，连接它的针管源头就在床边上方的输液瓶。
“……”
她这是在医院？！
一瞬间的发怔，秦桑一改往日睡醒后还得迷糊十分钟的习惯, 此刻立马垂死病中惊坐起。
她抚着额，盯着眼前的纯白被单，脑海里却不似这般空白。
昨晚的记忆在她一顿翻天倒地的搜罗里拼凑了起来。
她下了班，坐了公交，在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宋漾，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就晕了呗。
“……”
“……”
啊啊啊啊啊啊！
那为什么脑海里还有一幅主动亲他的画面！！！
她呆愣在了原地，下意识的捂住唇。
色/欲熏心, 实乃单身狗的大不道。
伴着画面的慢动作回放，她似乎能在心理作用的加持下再次感受到对方嘴唇的柔软和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意乱情迷, 白费了她的清心寡欲。
一时间，她的心脏又在高速上以百码以上的速度风驰电掣。
不过, 冷静下来想想, 毕竟她都八百年里没有接过吻了，昨天一时控制不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况那人还是宋漾, 就更不觉得稀奇了。
把持的住才是身体机能不行吧。
反正她倒是经常在梦里演习，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她自我安慰道，疏解了不少。
窗外晴空万里，秦桑此刻的心情亦是，细细品起来，心里还在泛着甜。
愉悦的动着脚趾，她笑眯眯的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八点三十二。
“……”
草？
她还有工作呢！
顿时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东想西想的，她抬头看了眼自己的输液瓶，里面还有三分之一的营养液没有输完，根本不是几分钟能解决的事。
现在也顾不得其他了，饭碗要紧。
思及此，她看了眼手背上的针管，就要动手学着电视里的人自己拔针，即便会有点疼。
不巧的是，电光火石之间，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清澈的嗓音：
“你敢拔个试试？”
“……”
闻声，秦桑按在布胶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侧眸就看见宋漾靠在门边，身上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俊脸上一双深眸正盯着她，他的一只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
秦桑太了解他了，完全能从他刚才的话音听出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大概就是
——你敢拔，我就把你的头拧巴下来，泡在福尔马林里当标本。
“可我九点还有工作。”秦桑放弃自己动手，对宋漾提议道：“你不让我拔，那能叫护士来吗？要么你给我拔啊。”
“……”
宋漾无视她的请求，不紧不慢的走了进去，落座在她床边的椅子上，顺便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了一边的移动桌板上。
语气不耐：“消停点。”
“？？？”
“你今天还有三瓶液要输，输不完，别想拔针。” 宋漾淡淡的掀开眼皮，望了一眼床头的吊瓶。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秦桑着急了：“我不去会耽误大家的进度的！而且，要是耽误了进度，我说不定会被换掉！”
曾欢这次的机会如果把握住，绝对会让她的事业有质的飞跃，且不说陈瑶提醒了多少遍，就是她自己也努力吃了很久的稿子。
宋漾睨了她一眼，语气不算友善：“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工作啊！”
秦桑的选择没有半分的犹豫。
可话音刚落，她就留意到宋漾的神色黑了不是一个度，连忙硬生生的加了个解释：“反正不是也死不了嘛？”
她继续劝道，底气却不是很足：“我知道我自己什么毛病，以前也经常这样的，胃疼的时候吃一吃药睡一觉就好了，哪里需要兴师动众的住在病房，花这些冤枉钱……”
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没有了，可她偏要倔强的逞一时口舌之快。
“真的，我现在感觉已经好了，一身轻松的，你让我一口气爬十层楼都——”
“秦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沉冷的严斥中途掐断了。
宋漾坐在椅子上，情绪十分不好，周身的气场变得寒冷逼人，那一双眼睛看过来时，深邃的让人不敢直视，内心不由自主的升起畏惧感。
秦桑眼皮跳了跳，没说完的话被他的情绪失控的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宋漾生她的气了。
门外经过的人忍不住驻足探进来一个眼神，而后又惶恐的加快离开的步子。
氛围一时间降到了冰点。
自打认识起，秦桑还没有见过宋漾超过正常分贝的嗓音，更别说对她。
四目相对，环境空寂。
秦桑一双眼里湿漉漉泛着潮气，逼得宋漾不自觉地摆下阵来，架势瞬间削弱了一大半。
兴许是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失态，抬手捏了捏鼻根，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好半会儿，才恢复到之前冷冰冰的语调：“随你便吧，你爱拔就拔，就是记得赶紧出院，别死在我们这还白占个太平间的位置。”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起身离开，没给秦桑半分眼神。
偏偏出病房前，清瘦的身形一顿，补了一句：“医药费用不着你交。”
“……”
秦桑咬唇，看了眼时间又瞥见他没带走的塑料袋。
热腾腾的雾将塑料袋内闷出了水汽，里面装的是给她带的早餐。
她再次垂眸看着手上的针管，难以言喻的沉默，良久后，纤细的手附了上去。
***
普外办公室里，宋漾一回来就靠坐在办公椅上。
原本打算小憩一会儿，可是刚才在病房里一段不愉快的谈话却在闭眼后反复的在眼前放映。
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反复回想秦桑的话。
什么叫以前就有胃病，经常会疼然后吃药睡一觉。
“……”
他能够确定，秦桑还在念大学的时候除了四肢不协调经常摔跟头外，健康的不能再正常了。
那时候，她早中晚三餐一餐都不拉，每餐吃的量也很足，偶尔他有实验忘了陪她吃饭，小姑娘还会贴心给他带饭，并且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重复关于不吃饭的老生常谈。
他到现在都还能记得一句“人是铁饭是钢，少吃一顿头发掉光。”
老实说他就没见过她会饿的时候，不然怎么能话多的停都停不下来。
每次吃饱后是她话最密的时候，总让他忍不住怼上一句：“你是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然后小姑娘就为了气他故意顺着他的话讲：“对啊。”
明目张胆对付他时，大眼睛里闪着很好看的光。
办公室里现在空无一人，宋漾沉了口气，重新坐直。
面前办公桌上有几份螺一起的检查报告。
姓名处写着秦桑。
他忍着不适，低眉重新将几张翻到毛边的纸又看了一遍。
胃炎，低血糖，营养不良造成的各项细胞数值过低。
眼底里印着冰冷的检查结果，宋漾忍不住苦笑。
明明跟他在一起衣食住行根本不用愁，却偏偏在当年急着跟他撇清关系，一句话都不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过。
她故意的离开了他，在他找不到的地方静悄悄的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再见面时，却不是他认为的那般光景。
也是可笑，当初的挣扎又是何必呢。
宋漾的思绪放空了一两秒，被不远处的敲门声击散。
门外，漂亮的小护士曹小云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画着素颜妆的皙白脸上两腮透着淡淡的红，“宋医生，您的手术马上要开始了。”
宋漾收回了视线，面无表情的回了声“嗯”，随即将手上的检查报告单独的放进了一个资料袋里，起身离开办公室。
去往手术室的路上会途径护士站，曹小云便在旁边跟着，时有时无的悄悄打量着宋漾，很快就发现了男人眼皮下方浅浅的黑眼圈，立马想起来今早从急诊传出来的八卦。
说是宋医生昨晚抱着一个昏迷的女孩进了急诊，后来还在病床边细心照看，一整晚都没合眼，今早交接班时才离开，可二十分钟后又走了回来，手上还拎着一份热乎乎的早餐，塑料袋上印着距院门口两千米开外的早餐店专属LOGO。
那家店平时并不是他们的首选，距离是个问题，其次就是价格。
一碗看似普通的粥都要五十，普通人谁吃的起。
且不管舆论如何发酵，想到眼前人一夜未眠，曹小云心疼的问：“宋医生，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手术要不要就交给谢医生，你的身体重要。”
宋漾目视前方，闻言却忍不住皱眉：“注意你的身份。”
“……”
曹小云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冻住，片刻才意识到是自己关心则乱，忘了他们职业的特殊性和职责。
而且宋漾今天做的手术难度不一般，饶是之前谢之竹有向主任申请过主刀，最后也是担心能力不够主动放弃了机会。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多说，怕在宋漾面前刷不了好感，反而一直拉低路人缘。
临近护士站，宋漾似乎是想起什么，忽间对她说：“能帮个忙？”
闻此，曹小云一愣，和她主动说话还是宋漾的第一次，反应过来后，一时被激动冲昏了头脑，忙不迭的开口：“可，可以啊。”
瞧见她的回应，宋漾点头：“那麻烦你等会帮我去消化内科的住院部713号病房看一下里面的小姐还在不在。”
“在的话，你就提醒她留意吊瓶打完后记得按床头的呼叫器让护士来换，别没心没肺的睡过去，一觉醒来血回了半瓶。”
曹小云：“……”
“人如果已经走了，就抱歉你白跑了一趟。”
说到这，宋漾瞥向一旁的视线里暗淡了许多。
“……”
曹小云显然没想到宋漾主动开口竟然为了这个，心里虽然不舒服，但面子上的功夫却做得极漂亮：
“没关系的，宋医生放心，你的忙我一定帮。”
两人行至护士站，宋漾谢过便转身离开，曹小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片刻后，那抹高瘦的身影又折了回来。
“……”
宋漾停在她面前，认真的将刚才遗落的话继续补充道：“午间交班，我家里人会送保温桶过来，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到时候麻烦你给那位小姐送过去，叮嘱她一定要全部吃完。”
“……”曹小云没话找话：“那她要是吃不完呢？”
“吃不完？”宋漾动了动眉，眼里闪过片刻戏谑：“你就问她愿不愿意试试食管插管。”
“……”
简短的几句交代后，宋漾离开的脚步渐行渐远，曹小云撇了撇嘴，站在护士站前朝远处的身影发呆。
他们刚才的话散在了风里，被来来往往跑病房的其他护士听了个差不多，这档子见宋漾走了，各个忙完手里的活就围在了曹小云身边，你来我往的讨论了起来。
“我去，宋医生刚说的小姐是不是昨晚送急诊的辣个？”
“都消化内科了，肯定是啊，不过宋医生陪了一晚的床就算了，现在又是关心又是送饭的，真是逼我不得不承认他俩的关系绝对不一般啊。”
“那你们说，是亲戚还是女朋友啊，我可听消化内科的护士说，那小姐长得可好看了，昏迷的时候就跟个睡美人一样，跟宋医生的颜特别搭。”
“当然希望是亲戚啊，不然全医院得多少人在同一天失恋啊。”
“行啦行啦。”护士长从对面的病房走了过来，“是不是没有工作了？我在病房里都能听到你们叽叽喳喳聊八卦的声音。”
“诶，护士长，你不想知道吗？”深知护士长是行走的八卦百晓生，某个护士大胆的问。
“我当然想知道，但是”护士长有经验的提点：“你们花时间聊八卦有什么用，还不如旁敲侧击的去问问那位小姐。”
话脱口后，一时间大家一致的将目光，随着护士长的视线落在了曹小云身上。
“……”
曹小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