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 宋漾才出了手术室,严谨的收拾下后回到了公共的换衣间,打开柜门拿出了手机。
秦桑下午发过来的消息, 他现在才看到。
不知道人现在安全到家没,宋漾倚着身子, 指尖轻触屏幕, 打了个电话过去。
另一边。
大家早就喝的模模糊糊, 带着酒劲说狂话,放歌,讲道理, 有的喝迷了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剩下三四个酒量好的,或者没碰酒的,负责将认识的朋友送回家,或者等着各自的家人朋友来接。
秦桑酒量本就不好,晚上想的又多,喝了两罐子啤酒,没有花生米作伴,更容易醉了,一个小时前就已经靠在一个清醒的女同行肩上乖乖的睡着了。
手机放在包里, 发出了悦耳的钢琴声,女同行替她拿出来, 看了眼显示,只是个陌生的名字, 因为不知道和秦桑关系的亲疏, 也不好草率的接了,耸了耸肩膀,秦桑被晃的皱了清秀的眉头。
“桑桑, 这个叫宋漾的,是你朋友吗,是的话,我让他来接你?”
听见了宋漾的名字,秦桑心头的压抑瞬间疏解了些,眉头松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
……
江听常年喝酒,虽然不到酗酒的程度,但酒量被养的很大,一扎啤酒下去后又整了一罐二锅头,见底后就跟没事人一样,送完几个朋友后,给老前辈沐子墨也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沐子墨上车前,不放心秦桑,嘱咐道:“桑桑今天喝了不少,一个人肯定没办法回家,你跟她几年同事,等下就拜托你照顾一下了。”
“我知道的,我会将她安全的送到家的。”江听带着尊敬的笑意,替人关上了车门,目送着扬长而去的车尾消失在了夜色里,才转身走进了火锅店。
女同行搂着秦桑,抬眼瞧见江听,忙招呼着他来,等江听走进,便说:“你来的正好,我男朋友刚给我打电话,说到门口了,我得先走了,桑桑就拜托你照顾了。”
“嗯,我送她回去。”他从女同行的肩膀上硬掰过秦桑,让她靠着自己,客套的寒暄说:“今天桑桑让你麻烦了,路上小心点。”
“好。”女同行眉眼带笑,起身离开,走了没几步,想起了一件事,又扭头说:“刚才桑桑的朋友打电话来了,说要来接她,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你要不要跟那人通个气,不然你把桑桑带走了,人白跑一趟不说,还让他担心了。”
朋友?
江听了解秦桑,这么多年,熟悉的朋友,也就他和云朝朝。
他人在这,云朝朝一个大明星半个小时前发了朋友圈,背景是在剧组,眼下更不会抛头露脸的来见她。
那这个朋友又会是谁?
隐隐约约的心口涌上一份不安。
“我能问一下,是谁打来的电话吗?”
“啊?”
江听随便扯谎道:“是这样的,桑桑一喝完酒,人脑就跟短路了一样,坏人从她嘴里出来都能变成好人,我也是怕万一来的人确实不怀好意。”
“哦,这样啊。”女同行表示理解,回想道:“桑桑来电显示上,给那人的备注写的是宋漾。”
“……”江听脸色一暗。
女同行出于关心问:“你和桑桑那么熟,这个人你认识吗?”
江听扯出一抹自然的笑:“她的朋友我都认识,这个名字嘛,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啊?这样的嘛,那我不是差点就惹祸了嘛。”女同行没有多想,难免责怪起自己。
“没事,我不是在这呢吗?”江听说:“交给我吧。”
“嗯,不好意思了。”
说着,她离开了火锅店。
几个小时前热闹的火锅店现在也变得特别冷清,店家已经开始做最后的清扫,江听他们一桌,就剩下了秦桑和他。
桌面一片狼藉,江听扫了一眼,眼睛脏了,心里跟着烦躁,动作迅速的将秦桑的包挂在自己的脖颈上,搂着意识模糊的秦桑往店门口走。
这个时间店不好打车,江听站在路边拦了几次车没成功,手机里的叫车软件又一直没反应,过了十多分钟,附近的路边才有辆红色雪佛兰停了下来,后车门打开,乘客下了车,江听抓着空挡,带着秦桑往那走。
司机师傅说,这是网约车,下一单已经被别人预约了,让他们等下一辆车。
江听耐心本就不好,再加上刚才听到的事情,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就要来了,他就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他没有女生的第六感,但心里升腾起来的预感让他怀疑这么多年的等待马上就要真相大白,而且最终的结果也不是自己渴望的。
他想立刻离开这里,逃难一样的离开,兴许才能让他以为的感觉是错觉。
江听:“师父你只要愿意稍我们一趟,我在原路的基础上给您三倍的价钱。”
司机师傅一听,送钱的上门,不要白不要,便取消了订单,答应了江听。
秦桑被带着走到后门,江听因为着急,动作粗鲁,弄疼了她的肩膀,让她很不舒服。
她挣扎了一番,不愿意顺着江听的意坐进车里。
“桑桑你别乱动,我送你回家。”江听皱着眉。
“我不要你送。”秦桑拖着屁股挣脱开江听的舒服,一个猛扎蹲在路边上抱腿就是不肯上车。
江听扶额,站直了腰板,一阵头疼。
他吐了口重气,弯下腰,想干脆将人拦腰抱进车里。
手伸到半空中,快要触碰到秦桑的衣服。
余光里,一抹黑影挡住了他侧边的光,而他的手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手腕,拦住在虚无的空气中。
闯入他的耳边的,是男人意味不明的提醒:“擅自带走别人家的女朋友,不合法又不合适吧。”
江听:“……”
这声音太熟悉了。
江听猛然抬头,宋漾逆着光站在他的旁边。
男人的力气比他大的多,他的手腕费了很大的劲才挣脱开,江听咬牙:“说什么屁话,用你来这里干嘛?”
宋漾弯腰揉了把秦桑躁乱的头发,理所应当的说:“接我女朋友回家啊。”
秦桑抬头看了眼身边的人,露出久违的笑,却还是不满:“宋漾,你来啦,怎么这么慢,我都生根了,还发芽了。”
她指了指地面和鸡窝一样的头发。
声音甜而不腻。
宋漾顺着她的话说:“确实来晚了,你这都要被别人拔走了。”
江听:“……”
秦桑拉着他的手,“不会啊,我就在这等你过来的,让你把我挖走。”
“真的假的?”
“真——的——”秦桑傻不愣登的笑着。
“行吧,暂且相信你。”宋漾眉眼和润。
说完懒的搭理眼前情绪不佳的江听,他将秦桑公主抱了起来,提步要走,却被江听拦住,“凭你一句话,就能当她男朋友了吗?你不能把她带走。”
他的语气直冲冲的带着强势,宋漾掀开眼帘后的一双眼没什么情绪却漆黑的一片,“我不是,难道你是吗?”
“……”江听心里生起了一股火。
宋漾撇开眼,垂眸对怀里的人说:“喂,先别睡。”
语气平淡却熟悉,秦桑睁开朦胧的眼看向宋漾,咬字不清:“干嘛?”
宋漾淡淡说:“先为你男人证明一下身份,有人不信。”
“……哦。”秦桑模样乖乖的,虽然没有搞明白当前的情况,但还是下意识的配合着宋漾,她死死抱住宋漾的脖颈,扭头。
对着眼前模糊的人影霸道宣誓:“你看好了,这个man,me的!你别想跟me抢!”
江听:“……”
习惯了秦桑塑料味的英语,宋漾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真乖,继续睡吧。”
“哦。”秦桑像个工具人一般,做完事一倒头又钻进了他温暖的锁骨上。
宋漾嘴角的暖笑在抬眸时又下去,神色漠然,他提步错过愣在原地的江听,往自己的车前走。
那种无视让江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想走却被司机拦住:“喂,小伙子,你现在又不上车啊,还害我损失了个客户,没这么不讲道理的。”
江听不耐烦的啧了声,掏出钱包甩了二百过去,才让司机称心如意的离开。
等到宋漾将秦桑小心的安置了副驾驶座上,江听已经从身后赶了上来。
“宋漾,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就不能彻彻底底的消失在她的世界里吗?”
十分没有道理的话,让宋漾忍不住嗤笑了声,他平静的关上了车门,倚靠在车旁,俊朗的脸上目光考究:“回答你的问题前,我能先问你一下,为什么我需要消失。”
江听:“……”
他没有回答。
“不说话?是不知道还是说不出口?”宋漾想起了些事情,“我猜应该是后者吧,毕竟我和秦桑分开后的第三年,她就成了你的女朋友。”
江听的唇僵成了一条直线,他没有底气反驳自己曾经在他面前说过的离谱话。
那时他和秦桑都顺利进了悦听,他的资源比秦桑好,很快就获得了一个大电影的男二配音的机会。
录音的地点在上都,他一个人赶过去之后,意外的撞见了之前的大学室友顾辰,两人约了个地方吃饭,闲聊期间,话题莫名的转向了宋漾。
许是嫉妒和冲动,他又喝了很多的酒,最后话出口,就变成了“我遇见她了,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江听没有等到谎言一语成谶,却在出差前没多久之后,接到了宋漾的电话。
记不清楚那时候具体聊了什么,江听只是记得通话的最后,宋漾的语气有多么的落魄无力,却还是逼着他自己送上祝福,和一句认真的托付。
那你要照顾好她。
“一个月前在上都,离开医院时,你背着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现在也很好奇,那时候她都还是你的女朋友,为什么现在她又会接受我的告白,成了我的对象。”宋漾直言不讳的摊牌。
“你认为是我插足了你们的感情,还是她瞒着你,给你戴了顶绿帽子。现在的你会怪我,也会怪她吗?我们两个人在你眼里是狗男女吗?”
宋漾说着向前走了一步,“你反复的问我为什么不消失的干净,说到底,你心里清清楚楚,我的出现会对你造成多大的威胁,你骗的了我和顾辰,却骗不到桑桑的心意。”
一连串的话句句在理,江听咬住牙,质问道:“那你呢,五年前答应我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是我啊。”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宋漾坦然的走到江听的面前,以微高出半头的差距,压住了江听所剩不多的气焰:“可是当初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在这些年里又做了什么?”
“……”
江听烦他的理直气壮,强压着胸口欲欲升腾的火气,上手揪住了宋漾的领口:“你知道些什么?我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她的喜怒哀乐只有我清楚,你——”
“你真的知道吗?”宋漾的嗓音低哑着,眼尾有些发红,无暇顾及自己的领口被人揪住,他眼神似刀,死死的抓住江听不放:“你如果真的知道,那你出于怎样的好意,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手划开了那么大的口子。”
“那是她自己不小心——”
宋漾强硬的打断了他:“你已经开始为自己找借口了是吗?”
“我没有!”江听压不住火气,吼道。
“没有?!好”宋漾嘴角泛着冷嘲:“那你告诉我,你又是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淋着雨走完一段去医院的路,你知道她有胃病吗,你知道她在深夜因为这病昏死在路上吗?”
江听怔住。
他的表情落在宋漾的眼里说明了一切。
“那你一定不知道,她表面上装模做样的开心着,其实心里藏了很多事情,她难过的时候宁愿一个人蹲在公路边上哭到虚脱,也不想多说一句话,可其实,你大可以什么都不问,只要陪在她身边,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宽慰的疏解。”
宋漾压抑着自己反抗的情绪,生硬掰开他的手,一字一句给他判刑:“——但是你,自始至终,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都没做。”
“我……”
江听被戳中了要害,无力辩解。
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也真的什么也没做。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宋漾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推开了半米,江听踉跄的后退了好几步,恍惚停下又听见眼前人说:“你当初信口雌黄的告诉顾辰你们在一起,又冠冕堂皇的向我保证会照顾好她。”
“我那么喜欢的女孩子,喜欢了这么久的人,你让我再见到她时,全是落寞无助,你是故意气我,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她。”
“我喜欢的……”江听拦住他的话茬,颤抖着坚定自己的念头。
宋漾不屑的勾着嘴角:“那你就不配喜欢她,我告诉你,即便你们真的在一起,我也不介意当个小三,把她再给抢回来。”
话说到这地步,也差不多了。
宋漾神色冷淡的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也整理着不多见的情绪。
他们的争执动静不大,但路人从身边经过时,只言片语听了进去,难免忍不住驻足。
车里还有个需要人照顾的酒鬼,宋漾松下情绪,不愿意久留,掠过闲散人等,留下江听,他转身走向停靠路边的车。
刚想进车时,余光里瘦削的人影晃了晃,逐渐清晰,江听停在路口,似乎想要为自己挽回颜面般说着:“宋漾,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的跟我说这些话,八年前,如果你没有抢先我一步走到她身边,最后的结果谁也说不定。”
江听一直坚信,时光重新来过,他只有步伐再快些,说不定现在陪在秦桑身边的人就是他了。
晚风吹过两人僵持的冷空气。
宋漾满心嘲笑着他话里有多么的荒唐。
一个人得多自欺欺人,才能兴冲冲的说上如此自信的话。
他不想再跟他说些什么道理,上车离开前,只是留下了一个疏离的黑眸。
“你这么自信,不妨哪一天真的鼓足了勇气,站在她的面前,问上这么一句。”
——如果没有宋漾,你会不会喜欢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