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刚到录音棚, 还没进门,就被屋外头一堆攒动的人头吓了一跳,一眼看过去全是男生, 趴在门边的方形玻璃处眼睛都看直了。
联想起中午在陈瑶办公室听到的,应该是她今天跟的棚里来了位名气大小暂先不说, 至少颜值很能打的女星。
他们之中有人见秦桑走来, 忙支呼着身边的大伙别挡路。
一堆人分成了左右两排站在门外, 跟个门童般恭送秦桑进门再关上,又聚成了一堆。
隔着块玻璃,各个眼睛大大如铜铃, 场面可乐。
秦桑起了好奇心,转身去找那位靓丽女星。
只是一抬眼,她便僵硬在原地。
对面三人座的沙发上坐着位身材瘦小翩迁的女人,几片单薄的黄色布料遮住私密部位。
大量肌肤裸露在外白皙到发光,茉莉茶色的锁骨短发,一边被别在而后,露出妖孽精致的妆容如同瓷娃娃。
美则美矣,却不真实。
兴许察觉到凝滞的目光,女人看向她, 眼睛里除了傲慢还是傲慢,没有惊讶。
“好久不见。”细尖的声音刺破了环境里的小小讨论声。
一片寂静之下, 众人的目光协同的落在她和女人身上,心里偷偷的揣度着两人的关系。
而就在这时, 女人像是猜透了大众的心思, 对着秦桑露出了她看似无邪的笑容,并附上一声:
“姐姐。”
屋里没有开空调,空气里飘逸着昂贵的香水味, 秦桑已经毛骨悚然,眉间发皱,愣在原地有多远想躲多远。
祁茗雪。
她绝对不怀好意。
一声姐姐,引得大家浮想联翩,尽管意思宽泛,但秦桑并不想让大家过多猜忌。
在祁茗雪的助理问她关系亲疏时,她只能勉强扯出笑,声称她们仅仅是大学相识罢了。
祁茗雪是什么身份大家心知肚明,对秦桑或许有隐藏身份的猜疑在听到当事人的解释时不攻自破。
想想也是,如果真是世家千金,犯不着沦为打工人,况且一个姓秦,一个姓祁。
录制正式开始。
祁茗雪最先进录音室。
秦桑靠在门边,只想离她远远的。
隔音玻璃的上方投放的是未上映的电视剧画面,里面穿着古装的祁茗雪念着剧本的台词,演着自认为合情理又不失美感的戏路。
看到这样的表现,秦桑留意到身边的人面色多少有点怪异。
身边有个公司的小妹妹似乎是忍不住,左右瞧瞧,凑过来跟秦桑打听虚实:
“她演技这么烂,表情和动作这么夸张,还能当上女主,是带资进组的吧。”
同样的话,不久前云朝朝也跟她说过。
秦桑微微一笑没说话。
对方似乎是想再问些什么,但不远处小刘却在设备前疯狂喊咔,完全录不了,口型一直对不上。
放在以前遇见这么棘手的问题,小刘先不说发脾气,至少语气上一定是硬的,但今天却异常的平和。
一度让秦桑以为他练了一个月的打坐。
配的不好,换做别人是不停重试。
但祁茗雪显然不是别人,她就要走出自己的风格,懒哒哒撑脖,对着话筒,娇滴滴:“太难了,说的人家嘴都干了,不想录了。”
“行行行,不录就不录。”配导是入行十年的老人,早就不耐烦祁茗雪的表现,“你出来吧,我另外找人配你的角色。”
里屋的人一听很是欣喜,扭着A4腰就走了出来,经过沙发上没坐,径直走向秦桑,声音却是对着配导说:“我看,也别浪费时间找人了,我那么出众的角色可不是什么垃圾都能配上的。”
她看着秦桑,背对着众人,眼底是露骨的蔑视:“我看姐姐就很合适,人美声音更甜,一定能靠着我的脸,给我吸引住不少的男粉。”
“……”秦桑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面对祁茗雪的要求,配导愣了会儿:“可是秦桑是给另外一个角色配的。”
很快,遭到了祁茗雪的反问:“那就换一下好喽,又不是什么大事。”
秦桑:“……”
在她的观念里,从没有什么难住过她,祁茗雪想要的,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至于过程,并不是她要考虑的。
配音的行业里,甲方爸爸永远是爸爸。
配导只能答应,而秦桑更无法拒绝。
***
晚上七点多,秦桑才出了棚。
按照她以前的工作效率来算,女主角的戏份怎么说也能完成四分之一,但今天从下午到晚上的时间里,她仅仅完成了十分之一。
秦桑在卫生间洗手时,目睹了全程的同行小妹妹走到她的旁边替她抱不平:
“那个祁茗雪嘴上叫你姐姐,心里是不是跟你有仇啊,明明你的表现很好,配导几乎都挑不出次,偏偏她硬让你下不了台,一句台词怎么着都说了上百遍吧。”
应该差不多。
秦桑当然没空数,她录到了现在,中间还有几场重头戏,嗓子早就不行了,现在一说话,直接从20岁变成60岁。
“没关系,算是磨练了,其实还好,以前跟着陈爷还是小萌新的时候,也差不多这样的。”秦桑笑着说。
小妹妹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走出了卫生间。
路过休息室,祁茗雪又叫住了她,“今天姐姐幸苦了。”
看着身边小妹妹离开,秦桑面无表情的拆穿:“这里没别人,你不用再装了。”
“装?”祁茗雪扶鼻艳笑:“姐姐真会说笑,我哪里再装了,你不就是我的姐姐吗?”
走廊通风性能好,两人交谈的声音很容易被人听见。
秦桑主动走进屋,将门关上背倚住:“我到底有哪里招惹到了你,你大可以告诉我,没必要到我的公司找我来玩闹。”
自从她辍学,两人各自互不干扰,即便秦桑为了还钱去祁家找王琴俪,时间也挑着祁茗雪不在时。
这么多年来,她们没有再见过面,祁茗雪入娱乐圈也不是一两年的事儿,秦桑在哪里工作更不是秘密。
云朝朝曾经跟她吐槽过祁茗雪的电视剧有多烂,台词功底有多low,因此她的后期配音请的都是配音圈里的顶流。
偏偏平静在这一天被打破了。
祁茗雪没有选择那位顶级的御用配音老师,却折磨起她来。
“哎,你这话说的,爸爸和我可是想你想的茶不思饭不香,而你呢,心思却这么野,完全不顾及你的妈妈还在祁家以泪洗面等你归家。”
祁茗雪知道她的伤口是什么,眼下一句话里,包括了一切,反复的对着她未痊愈的部分撒盐。
秦桑不想在逗留在这里,转身欲走,身后又说:“秦桑,你是故意跟我对着干是吗?”
秦桑脚步停住,转身看她,平静道:“我如果真的跟你对着干,八年前就会把你拥有的一切夺走大部分。”
“呵,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的手下留情。”祁茗雪暗讽。
“你如果想,我并不拦着你。”
“果然张了一张巧嘴,能说会道的,配上王琴俪赠给你的好样貌”她走过来,死死的捏住秦桑的下巴,盯着她没有波澜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你轻而易举的再次把宋哥哥骗到手的吧。”
“……”
秦桑瞬间理解了祁茗雪的来意。
昨天碰见童希后,她其实想过她会告诉祁茗雪,但她没想到祁茗雪会来找她,并且仅仅不到一天就来了。
跟祁茗雪是没法讲道理,秦桑也不想跟她费口舌,“随你怎么想。”说完,甩开她的手,开了门,径直走了出去,却依旧听见了祁茗雪跟她说的:“我还会来的。”
她们几乎是一前一后离开了悦听文化,秦桑出公司后,祁茗雪已经离开了,十分钟后宋漾才过来。
一上车,宋漾凑过来替她系安全带,过近的距离中,秦桑主动吻了吻他的唇角,像是催化剂一般,两人在夜色里亲昵了会儿,分开时,宋漾揉了把她的头顶,“这么主动?”
秦桑认真的点点头,“想你了。”
原本挺温馨的场面,偏偏她的嗓音实在质感不太好,光听还以为是位老奶奶。
“你这破锣嗓子还是别说话了。”宋漾玩笑着,从隐藏箱里拿出保温杯,里面是专门泡好的润嗓花茶,塞她怀里,“喝完就倒头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秦桑听他的。
回国都花苑的路上,秦桑靠在背椅脸朝着车窗闭着目并没有睡着,喉咙被花茶浸润后,此时清凉缓解了不适,脑海里回顾着祁茗雪今天故意的针对。
她是为了宋漾过来的。
就跟八年前一样。
那时候,祁茗雪没少来找她麻烦恶语相向,最严重的一次是她被祁茗雪从楼梯上推了下去,摔断了腿。
当时楼道里摄像头拍下了这一幕,但碍于祁茗雪的身份,最后被一众人认为是她自己不小心,特别可笑的是祁茗雪成了意外发现她并给了她救助的人。
秦桑没有反抗学校对祁茗雪的包庇,那时在她心里其实一直都很对不起祁茗雪。
她们的关系远远不止敌人这么简单。
毕竟自己的母亲成了破坏祁茗雪一直引以为傲的圆满家庭。
秦桑觉得自己作为王琴俪的女儿是有愧的,所以她从来没觉得祁茗雪找茬有什么不对。
娇生惯养长大的公主拙劣想要守护自己珍重的东西,只能是通过偏执的报复心理对所谓的目标恨之入骨。
后来祁明钦来学校找过她一次替自己的女儿道歉,从那天起,祁茗雪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生活才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以为是噩梦的结束,却不曾想,只是暴雨来临前的宁静。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国都花苑,秦桑想的太入神了,直到宋漾停下车,绕到她的身边,从外面打开车门时,她才清醒。
“你今天怎么跟被吸了精气一样,奄奄巴巴的。”宋漾抵着冲她笑着。
秦桑收回飞远的思绪,似乎是经他提醒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么不好。
不想让宋漾担心,又意图从宋漾身上讨点什么。
在这纠结的心里下,她沉默了片刻,自然的描述:“今天特别的累。”
宋漾眸色漆黑盯着她看。
秦桑脸上的表情有点空,下意识的提出要求:“宋漾,你能背着我回去吗?”
“……”
听着她把话说完,宋漾挑眉看她,目光停了几秒,他留着情面找她话的漏洞:“你们配音嗓子累就算了,还费腿吗?”
秦桑没傻到瞎扯淡,给自己解开安全带,拿住包,就是不想下车。
对着宋漾,她认真的说:“我就是想享受一下作为你对象的待遇。”
“……”看着秦桑自然张开双手,宋漾先是愣了下,转而无奈的笑笑,妥协道:“行。”
他背过去,弯下腰身曲着腿,“上来吧。”
秦桑没犹豫攀了上去,宋漾圈主她的大腿,转身把车门关上锁住,往小区里面走。
秦桑下巴抵在肩头,随着宋漾慢悠悠的步伐,有下没下的蹭着他的脸颊,很快就红了一片,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也不管宋漾在不在听,说了一路的话。
她说江听现在和她是好朋友,没有意外,一辈子都是好朋友。
又说有人偷拍了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告诉了陈瑶,现在指不定圈子里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她有对象了。
还说,最近她新出的广播剧数据很漂亮,以后也许能为爆款,可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大概是现在她还没有拿出一部动漫电影的女主角,总觉得人生不圆满。
很多很多,从现状到未来。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一直进了家门,宋漾将她放在沙发上,她却自始至终没有提起几小时前遇见祁茗雪的事情。
“合着你腿累,嘴又不累了,叽叽喳喳一路。”宋漾倒了杯水放在她手上。
秦桑顺势喝了几口,宋漾站她旁边脱下外套:“肚子是不是又饿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经他提醒,秦桑果真意识到饿了,她并不挑嘴,但就是想承受着宋漾对她的好,想了想,抱了几道菜名。
“行,你看会儿电视,我去给你做。”说吧,宋漾转身去了厨房,边将衬衫袖子挽上,露出精瘦有力的前臂。
家里的冰箱里早就被宋漾断断续续的填充满了,现在根本不愁没吃的,秦桑不想看电视,前后脚进了厨房,宋漾拿着食材放在水龙头下洗着,秦桑对着他坐在餐桌上眨巴眼干看着。
瘦削的身影,娴熟的手法刀工,一切处理有条不紊。
秦桑忽然想起来,秦城以前也是这样的,王琴俪会做饭,但是他从来不让她的手干粗活,白天上班再忙再累,晚上回到家就是为他们做饭收拾家务,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品尝着美味的佳肴,。
那时候,秦城甚至还对她说:“以后找男人面相不重要,就是得找对自己好的,会做饭是首要条件,我家的宝贝女儿一定是要被人捧在手心上照顾的。”
宋漾将菜下锅稍微放了些盐和其他佐料翻炒了几下盖上锅盖,小火闷上几分钟,借着空隙,他又背过身冰箱去洗菜池淘些米。
之前早就留意到秦桑的目光,便说:“都说秀色可餐,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不会等会儿——”
他话没有说完便停住,连同手上利落的动作,清水冲着小漏篮,在激流声里溅出四散开来的水花。
宋漾垂眸看向自己被环住的腰间的两只纤细的手臂,背部温暖的被人笼着,顿了下,有些奇怪:“你今天怎么回事儿?”
先是一上车就亲他。
然后又让自己背。
到现在抱他。
他继续着手上洗米的动作。
秦桑敛了敛长睫,见他没拒绝,就抱的更加紧了些,好让自己患得患失的心里被填充的满满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宋漾的胸腔轻轻震了几下,而后她听见似有似无的嗤笑。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粘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