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几位堂主的时候,尹御枫还特地到厨房看了一下,只是站在外面,就能感觉到里面乌烟瘴气。
“参见荣王殿下!”
小斯和丫鬟们为了想让苏沫涵消停一些,在看见尹御枫的时候,行礼之时特地提高了音调,就是为了让在厨房里面的苏沫涵听得清楚一些。
果然在屋内的苏沫涵听到声音之后,甚至顾不得手上和脸上还沾着白色的面粉,就跑了出来。
尹御枫瞧着样子实在是憋不住想笑,拿着帕子沾了一些水给她轻轻擦拭小脸,笑着说:“上次是小黑猫,这次变成小白猫了,夫人烧厨房真是一把好手,不去杀人放火真是可惜了。”
竟然拿自己来调笑,苏沫涵心里憋着火气,要不是顾着他身上疼,现在只想上去就在他手上咬上一口。
不过还是舍不得,便委屈着说:“我起了个大早,就想给你弄一碗面,谁知道和面那么难,你都睡醒了还是没弄好。”
那么大阵仗原来就是为了弄一碗面,尹御枫算是见识到了,哭笑不得:“既然已经醒了,我和夫人一起弄,为夫会和面。”
苏沫涵急忙拦在厨房门口,不让他进去:“不行不行,我要亲自动手,你们谁也别进去。”
想要自己动手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尹御枫看见里面被她弄得一片狼藉的样子。
躲躲闪闪的小眼神,尹御枫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于是爽快的停住脚步,宠溺的在她头上揉了揉:“好,夫人慢慢做,不着急,别伤到自己就好。”
等到三位堂主和南川到了,几人在书房内谈完了事情。
几人在书房谈事之间,苏沫涵还真做出了一碗阳春面,阳春面其实并不难坐,奈何苏沫涵从来就没有揉过面团,所以折腾了一整个早上,还不小心在煮汤的时候烧了厨房。
成功煮出来一碗阳春面,苏沫涵得意极了,还特地端到书房去给尹御枫品尝。
在书房门口,苏沫涵瞧见玉琊几人从书房出来,一个个面色如丧考妣,不用想她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他们此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几人看到苏沫涵给她行了一个大礼,再不多留就离开了王府。
见到苏沫涵还真的端了一碗阳春面来,看样子做得有模有样。
不过尹御枫的目光却停留在了苏沫涵沾着白面的脸上。
“小白猫又来了。”
她知道尹御枫说的是什么,却没有再一,随手就拿衣袖来抹去脸上的□□,催促着:“面还热着,我做了一早上,你快吃。”
南枝带来的食盒还在桌上,尹御枫先将早点给摆了出来,道:“你忙活了一早上,也饿了。”
摆完他就低头吃面,虽然他吃不出味道,可是却能感受到心中的暖意。
苏沫涵双目期待的看着他将一碗面吃完,连着自己面前的早点都忘了吃。
一抬头就对上了苏沫涵的双眼,尹御枫只觉得更暖了,伸手喂了一勺燕窝粥到她嘴边,道:“甜的。”
是啊,是甜的,燕窝粥放了糖,是甜的,尝不到味道的阳春面吃下去,心中也是暖的甜的。
“阿涵。”尹御枫双目柔和的凝望着眼前的人,轻声说,“洗月阁三堂,日后以你为主,玉琊,棪白,南枝,南川都将听从你的号令,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
在很早以前残月软剑就到了她手上,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所以苏沫涵并不想谈论这个事情,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房内,被搁置很久的琉毓萧上,似乎很久没有听到他的箫声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尹御枫起身去拿起琉毓萧,还颇有感慨:“沈成一直追着在你身后喊小仙子,就是因为皇后寿辰那一日,在湖边看到了你的一支舞,念之不忘,只可惜,那一夜我看不到。”
那一夜苏沫涵的舞就只想给他看,可是他没有看到,反倒让别人惦记着,实在可惜。
苏沫涵冲着他甜甜一笑,道:“那今夜,我就在院中点满灯火,只为你再舞一曲。”
当夜,荣王府内灯火通明,引人入醉的箫声在王府内徘徊,还有一只只有尹御枫能够看到的舞步,宛若惊鸿。
只是一曲还未到尾声,箫声戛然而止,苏沫涵心下一紧,回头看过去琉毓萧已经滑落在地,碎成两瓣。
而躺在靠椅上的尹御枫双手颤抖捂着胸口,浑身疼痛难忍,连着声音都发不出来。
苏沫涵再顾不得其他,几步冲过来,却不敢伸手去碰,可是尹御枫却呜咽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苏沫涵怀中不停颤抖。
自那以后,每一日夜里冰骨都会发作,每每尹御枫都会忍着疼,直到天明。
转眼间就到了冬日,天气慢慢凉了下来,就算是夏日身上有冰骨的尹御枫都会冷得发抖,何况是在寒冷的冬日里,苏沫涵恨不得提着一个炭盆在他身边。
初冬之时文荆尘和素心行了大礼结为夫妇,也算是了了尹御枫一庄心愿。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将府中下人遣到外院,内院只留着几个贴心人伺候,剩下的时间他只想两人相守。
一到冬日里,尹御枫的身子就更冷了,躺在床上,床边点着火炉子和炭盆,他身子依旧暖不起来,冬日里天亮得晚,但是他依旧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并且还要搂着苏沫涵一起赖床。
冰骨复发得频繁,所以就算是白日里,尹御枫也有一半的时间在休息,醒来的时间不多,但是只要醒着就会督促苏沫涵练剑,或者是在一旁作画。
冬日里喜欢赖床的尹御枫,这一天醒得格外早,看起来也精神不少,素来苍白的脸上也带了许些红润,有了些气色。
可是苏沫涵看到之后,只觉得浑身上下冰凉一片。
有一个词,叫做回光返照。
他站在窗台边上,听到身后细微的动静,便关上窗户走到床边,动作自然的拿起床边的衣服给苏沫涵穿上,柔柔笑道:“阿涵,刚才我去看了一下,外面下雪了。”
苏沫涵红唇长了又合,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时尹御枫却不在意了,给她穿好衣服,又拿起梳子动作温柔细腻的给她梳头,再挽上时兴的发型。
今日,尹御枫特地给她盛装打扮一番,又来了行至搬了一个靠椅,要在院中的亭子里赏雪。
苏沫涵知道,他怕冷,也讨厌冬天,所以从来都不喜欢雪。
也就是精神了一段时间,到了亭子里看着白雪一点点覆盖树枝,再到屋檐。
尹御枫的思绪渐渐回到了那个夜晚,血洗江月楼的那个夜晚,那晚上也下了一场雪。
见他走神,苏沫涵走过去靠在他怀中,轻声问:“御枫,你在想什么?”
“看雪。”尹御枫轻声回答,“我从不喜欢雪,就像遇到你之前,我看见过一场雪,掩盖了地上的所有的污秽,埋藏所有罪孽。可是今日觉得白雪格外美,今年的血应该可以将污秽荡涤干净,瑞雪兆丰年。”
“阿涵,我在忆霜楼昏睡醒来时,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尹御枫低头一问,苏沫涵身子瞬间僵硬,随即逼着自己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知道,御枫,除你之外我还有我的家人还有信仰。”
苏沫涵没有说出的是,她的信仰其实就是他。
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尹御枫倒了一杯喂给苏沫涵,然后在怀中拿着一个锦囊,放在她手上轻声道:“阿涵再帮我做一件事,帮我把它送给你的兄长。”
“现在。”
尹御枫特地强调了一声,现在就送。
苏沫涵没有犹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就直接叫素心备上马车,她在大雪中回望亭中一身黑袍之人,转身之时已经泪眼朦胧,再看不清。
她明白这一走,便是永别,今生永别。
“阿涵,别再……回头……”
如雪花一样轻的声音,虚无缥缈几乎微不可闻,或许连尹御枫自己都听不到,更不要说远在院落之外的苏沫涵。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至什么也看不见,一双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无法睁开,只有手中依旧紧紧攥着两个陈旧的荷包。
刚刚踏出内院,苏沫涵就停下了脚步,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要回明武侯府。
“王妃,怎么了?是不是落下来什么东西?”
素心疑惑着,苏沫涵突然道:“火折子。”
苏沫涵拿了火折子甚至不去看锦囊里是什么,就直接给烧了。
“王妃这是做什么?”文荆尘立刻见状就上去把火踩灭,“这是公子要转交给明武侯的,王妃怎么看也不看就烧了。”
苏沫涵再不看那个锦囊一眼,就转身回了内院。
“不用看,那是和离书。”
是和离书,还是尹御枫一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就连那一杯热茶里面也惨有忘忧。
他知道今日就是自己的大限,所以备好忘忧,写好和离书,也早就交代好了洗月阁众人。
他想着他死之前和离,还她一个自由身,再喝了掺有忘忧的茶,忘记两人之间的所有过往,从此她还是无忧无虑的怡安公主,没有任何牵挂。
他从来都在为她想好所有的后路,可是苏沫涵从未告诉他,自己从小就时常以身试药,忘忧对她没有任何用处,喝了忘忧她也不会忘记两人之间的过往。
而她转身离开,也只是想让他走得安心。
烧了和离书之后再回来,更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无论何时绝不离开。
当她再回来庭院中来时,亭子中的炭火还在烧得火热,可是靠椅上躺着人却永远闭上了双眼,苏沫涵覆上紧纂着荷包的手,还是那么冰凉,甚至更加冰凉了。
“你怎么那么傻,我不会走不会忘,和离书我也烧了,御枫我依旧是你的妻,永远都是?”
荣王薨世,大郢百姓纷纷为其送葬,苏沫涵更是一身白衣,手上提着白灯笼站了三日,为其亡灵照亮前路。
“御枫,我曾一身红衣嫁你为妻,现在一身白衣送你离开,请你轮回之路走得慢些,再慢些……”
“我们曾经在春暖花开的时节重逢,如今又在大雪纷飞的寒冬离别,至少,共度四季美景,来生还有无数个四季。”
荣王离世之后荣王妃开始带着一个药箱,四处行医,济世救人,只有每年的中秋佳节,荣王妃会点亮荣王府所有的灯火,守着一碗阳春面一坐就是一夜。
有的时候府中的丫鬟还会听到荣王妃自言自语。
“御枫,我做的面越来越好吃了,其实那天你说对了,面是甜的,因为我把糖当成了盐,可惜那时候你没了味觉,尝不出是真的甜。”
“御枫,我还没有给你跳过一支完整的舞,你走之后我再也没有跳过了,不知道百年之后我去找你,还能不能跳出来曾经的舞步?”
“你曾说你杀孽深重,所以今生不得善终,那我就游走天涯四处行医,行善事,结善缘,积善德,换你来世无病无灾,平安顺遂,也换,你我来世再相遇。”
她的话,始终没有人回应,可她能对着一幅画,一盏仙音烛,亦或是一碗面一说就是一整夜。
“御枫……”
“御枫……”
“御枫……”
每一个中秋的夜晚,她都会无数遍的喊着这个名字。
可是现如今再唤这个称呼,已经再也听不到那一声回应,听不到那个人清冷的嗓音里带着柔柔温情,还有宠溺应她一声:“阿涵,我在……”
往后每年皆是如此,一个执念,执着一生。
红尘万众,你们可有为之一生无法放下的执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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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完结了,谢谢小可爱一路陪伴过来,新书很快就会送上,请期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