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雪花簌簌飘落,如柳絮纷飞,轻飘飘的落在行人纸伞之上。远处墙角处蹲着四五个稚龄小童,不知从何处偷得一根爆竹,正兴奋的围成一圈试图用火折子烧出个响来。
柳府马车缓缓驶过街道,裴九探头望着那几个调皮的孩子,须臾之后,只听得一声爆响,紧接着便听到几个孩子惊慌失措的大哭声。大抵是小孩的童年都过得差不多少,裴九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与几个表哥也曾偷爆竹出去点玩过,二表哥笨手笨脚被爆竹炸伤了脸,阿耶知道之后将她和三表哥吊在院子里狠狠揍了一顿。那一回被揍得着实不轻,裴九养了好几天才敢下地。
就因为这件事,六姨破天荒与她阿耶闹了一回,向来温婉贤淑的女人,头一次失了体面与形象,就为了护她一个周全。裴九自幼丧母,本不应该是这样顽皮的性格,却因有了六姨的护佑,家中从未受过半点委屈。正因为她待裴九极好,这年节时下,裴九也就越发思念亲人。
曾经在裴府的日子越幸福,眼下这心里就越是空虚。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苦涩起来,裴九叹息一声,默默的收回了目光。
“有心事?”察觉到裴九的伤怀,坐在对面的柳离便从书册中收回了目光,些微探究的望着裴九。
“啊……没什么,只是听着这爆竹声响,有些思念亲人罢了。”
“京城距离白城倒是不远,脚程快些,大概三天也就能到了。”柳离垂眸,似是无意的说了一句。
彼时裴九正支着下巴欣赏车外簌簌飘落的雪花,对于柳离的话只是顺耳一听,并未放在心上。实则也是她并不清楚——白城就是王五娘出生的地方。
马车一路向西行驶,行过闹市,逐渐驶入山中。道路越发陡峭颠簸,柳离不得不收起手册,一只手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淡淡的望向对面的裴九。
“郎君,娘子,咱们到了。”马车缓缓停下,四指掀开车帘,语气雀跃的说道。
“走,带你们耍去。”在柳离的锻炼下,裴九说话越发利索。整个人也逐渐变得活泼,性格也越发凸显出来。
常年习武练就的习惯,裴九一撩大氅的衣摆,一阵风似的跳下了车。对于她这种女侠的做派柳离已是见怪不怪,微微一挑眉,提着衣袍步履优雅的从马车上走下。
之前坐在车上的时候倒不觉得什么,这么一走下马车方才发觉山中寒冷至极,加之天空不停飘落的雪花,更是给这个年节添加了一份萧肃。
且不管来时的心境如何,总之在走下马车的这一刻,柳离着实有些后悔了。他体质较弱,隆冬时节向来不爱出远门,更遑论到这凄风苦雨的荒凉大山中拜庙。
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柳离轻拢衣袖,迈步打算往寺庙里走。忽觉肩上一沉,身体顷刻被拢进一阵温暖之中。柳离怔愣的回头,便看见裴九正踮着脚吃力的将自己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心头涌起一阵别样的情绪,柳离双唇微启,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你觉得,本郎君堂堂男儿,需要女人的照顾?”
裴九拍拍他的肩膀,态度十分豁达:“年轻人别逞强,被女人照顾也没什么丢脸的。以后多被照顾几次,习惯习惯就好了。”
“那我还真是多谢你!”顾不得风度教养,柳离翻了下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不用谢不用谢,毕竟大家都是夫妻,照顾夫君也是身为娘子应该做的。”及时拍掉柳离打算去解扣子的手,裴九不容分说拉着他往庙里面走。
此处寺庙名为明山寺,传闻曾有高僧活到三百多岁才在寺里圆寂,故而又被百姓叫做长寿寺。每逢年节,来这里祭拜的百姓总很多。今日逢着下雪,人总算比往常少了一些。裴九不顾形象的拉扯着柳离进门,未过多久便吸引了旁人的目光。有些好事的便站在路边对着二人指指点点,或有几个年青的小娘子捂着嘴窃窃发笑。
裴家人惯爱出风头,面对旁人探视的目光,裴九早已经习以为常。反倒是柳离脸色越发变得难看,一面叫裴九扯着往前走,一面低头打量罩在身体外的胭脂色团花狐狸毛大氅,这衣服颜色艳丽娇俏,穿在寻常女子身上约到脚踝的长度,穿在柳离身上便显得十分不够用,勉强只能遮到膝盖下。他柳离堂堂七尺男儿穿着如此不雅,也难怪那些路人对着指指点点。柳离心中不爽,一路上抿着唇纵着眉,几欲发作,到底是没能发作出来。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们已经顺着大路入了宝殿。
大雄宝殿金碧辉煌,高首处或坐或站着一百零八尊佛像金身,佛像前摆着长明灯台,左右两侧摆的是一人高的烛台。屋内几百只蜡烛同时燃烧,倒是比外面暖和了一些。
柳离左右环视一周,叫那香烟蜡烛熏得只捂鼻子,抬头望着那一盏盏长明灯问道:“为何那上面的灯没燃着?”
“这里的长明灯都是求来给人延寿的。若无人求,不可随便点燃。”裴九见怪不怪的跟柳离解释,说话间又从香囊里取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门口的小沙弥,吩咐道:“去请普度大师,就说有信徒来给家人求寿。”
那小沙弥十分痛快,收了银子,一路登登登跑着去请高僧了。柳离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裴九:“你是要给我求寿?”
裴九仰着头十分邀功的望着柳离:“不然这么冷的天,你以为我带你来逛庙会吗?”
“多谢你美意,可我身体好得很,并不需要增什么寿。”神鬼一说,柳离向来不信。故而对于裴九的增寿一说,更是觉得有些荒谬。
“你命格单薄,身体天生不好,理当来这里求求寿命。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再当了寡妇……”裴九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说的柳离这下彻底没辙了。虽然发自内心不相信神神道道的这些东西,但是总归求寿也对自己没啥坏处,柳离便转身往别处去溜达,没再管裴九。
没过多会那小沙弥便领着一个身穿袈裟的中年和尚走进来,裴九与那和尚对着头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和尚转身又出去叫了几个和尚进门,一行人跪在蒲团上敲起了木鱼唱起了经,裴九手持一盏烛台,在和尚的指导下一盏一盏点亮了长明灯。
点灯的过程无聊又身份漫长,柳离越发无聊,转身便往后殿走。小沙弥见状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跟柳离介绍:“后殿便是供奉长明灯的地方,施主要进去看看吗?”
柳离高冷的没给和尚回应,而是径直的走了进去。后殿比前殿稍微小一些,装饰也是十分阔气。这里供奉的佛像要少一些,满屋都摆着长明灯,灯火摇曳,十分壮观。
屋内有专人负责照护灯火,看见柳离进门,纷纷侧身行礼。那小沙弥一直走在柳离侧方,见他走路生风,忍不住小心着提醒:“施主千万小心着,莫起大风灭了灯火。”
“灭灯火又如何?”柳离问。
“灭灯火等同于坏人寿命,损功德不说,还会赔上自己的寿命的。”
柳离点头,脚下的步伐倒是放缓了不少:“既是如此,还是小心着好。毕竟……她求来的时候都那么费力。”
“施主说的很是。”
小沙弥带着柳离在殿内走了一圈,约莫估计前面进行的差不多了,这才又带着柳离往回走。二人从后门入了大雄宝殿,此时的殿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余裴九和四指在蒲团上跪着,身前的供台上摆满瓜果,正中间燃着两排长明灯。
看见柳离进门,裴九便缓缓站起,微微眯着眼睛露出一个笑容:“走吧,咱们回家。”
柳离望着那燃烧的正欢的灯火,问道:“这么多的灯,你这是给我求了多少寿命?”
“长命百岁,自然是给你求了一百岁的寿命。”裴九夸张的伸开双臂,比量出了一个极限的长度。
“为什么没给你自己求一份?”柳离四周打量一番,见那灯座上写的都是自己名字,故而蹙眉发问道。
“很久以前,我家人就来这里求过了。你方才应该去后殿了吧,那里就有我的长明灯呢。”一只手轻轻勾住柳离的手臂,裴九笑说道:“方才已经跟小师父说过了,过几日就将你的长明灯移到后殿去,咱们两个的灯要摆在一起。”
关于王五娘这个人,柳离并不怎么了解。她说的很久以前,想必应该也是他们二人尚未成婚的时候。王五娘的父亲乃是白城县令,虽不及柳府这样荣华富贵,家境应该也算殷实。一城的县令夫人坐马车来京城为孩子祈福,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困难事。
“走吧,天色晚了,咱们回家。”习惯性的抬手摸了摸裴九的头顶,柳离携着她往家里走。
马车一路平稳的行驶,入了坊市渐渐热闹起来。裴九嘴馋,便打发四指去铺子里买零嘴。就这么会的功夫,柳离似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裴九:“对了,你家人给你求了多少岁的寿命?”
裴九摆着手指头给柳离数道:“大师说我本也是活百岁的命数,无奈天生运途多舛,便是能活到寿终正寝,怕是也享不到什么福气。所以便拿了六年的寿命去补运,这么一来我就只能求到九十四岁的寿命啦。”
看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掰着数的那么认真,柳离便十分自然的用手指一根一根压住了裴九的手指,他的指甲饱满圆润,她的指头纤细白皙,几根手指纠缠在一起,煞是养眼。柳离说道:“我大你三岁,你九十四岁的时候,我已经九十七岁了。为什么不给我求九十七年的寿命呢?这样一来,咱们不是能死同穴了吗?”
对于他的问题,裴九显然有些惊讶,微微张着嘴巴望着柳离:“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们女人不是都喜欢这样的吗?方才在寺庙里还听见有些求什么生同衾死同穴什么的。”柳离别过脸去,有些不自在的咳嗽一声。
“那些都是一些女子不切实际的愿望啦,现实中哪有那么巧的事呢。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数,普度大师说你能活到一百岁,那就要好好的活到一百呀。”裴九豪迈的拍着柳离肩膀,兄弟似的劝慰道。
外面传来四指与车夫的说笑声,紧接着一大包零嘴顺着车门送进了车里。裴九一见那吃的就两眼冒光,闷着头吃的兴致勃勃,俨然已经将柳离的话题抛之脑后。
而话题的制造者却依然沉浸在莫名的伤怀之中,望着裴九越发鲜活娇丽的面容,柳离似是十分不舍:“形影不离相伴几十年的夫妻,若一人离世,想必另一个也会十分悲痛吧。与生离死别相比,多活那几年还有什么意义呢。”柳离生性骄矜傲气,向来不会与人吐露心声。此番话语看似感怀,实则也是表白。偏偏坐在对面的人忙着喂肚子,半天没等来一声回应。
柳离莫名有些丧气,隐忍着情绪将目光放到车外,看漫天飞雪,看路人行色。
殊不知在他转身之后,裴九早已经将手中零嘴放下了。轻轻擦拭着嘴角,裴九神情难掩苦涩,似是自言自语的轻声呢喃:“若真有那一日,裴九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毕竟,她曾经也为他伤心了那么多年。
--------------------
作者有话要说:
抽空更一章,下一章日期不定,不用等了。